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作者:君不渝

化神劫没能劈到傅云,此时雷霆万丈,全都迁怒到谢昀身上。

不过,天道好歹记着谢昀是祂一枚棋子——天道之子,不就是天道的棋子么?

此界气运不足以支撑两位“上神”共存,天道要想解决其他妄图成神翻天的家伙,还得靠谢昀这颗执念成神的子。

因此谢昀的化神劫渡得很顺利。

只断了一条腿,烤糊了后背,露出半片脊骨,谢昀感觉很好。

他之所以没被暴怒的天道劈成碎块,得感谢傅云——他的好师兄按照誓约,在他破色戒后,还他一身木灵,谢昀如约,给了傅云洗髓功法。

因果两清。

现在谢昀应该追杀傅云,但他陷入微妙的两难:一方面,希望傅云度过化神劫,这证明天意可违;另一方面,傅云要是突破,谢昀又会多一个劲敌。

傅云。唉。傅云。

谢昀这边正琢磨,那边,雷劫过后一群长老立刻迎上来,一声声“恭贺宗主”过后,领头的太上长老图穷匕见。

“请宗主下令,捉拿傅云一系叛党!”

谢昀颔首,朝长老微笑,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叛党?谢昀心道,那我现在丹田还有那叛党的灵力,我是不是该先自杀?

谢昀道:“傅云是圣者亲传,一切由圣者处置。如今傅云只是报仇,并未滥杀,我太一的劲敌,应当是魔渊。”

“将主峰所有峰主叫来,有要事商议。”

弟子散去,长老聚拢,到临近的殿中,谢昀一样一样安排下去:内务司,清点弟子伤亡,统计各峰损耗;执法堂,把逃跑的长老逮回来处理;阵符司,修缮阵法,查探其中魔气来向。

现下各长老都听明白了,谢昀根本不在意傅云。

他只想借外战,清查宗门内部。

太上长老不满谢昀这般态度,便大声呼号:“傅云怨我太一,如何处置,还望宗主三思——”

“即便不大范围捉拿,也要确定其行踪。”他低下去声音:“……以避免,圣者包庇。”

谢昀和煦地笑起来:“怎么避免?用嘴劝吗?——好了,倘若圣尊无功而返,你我再纠结傅云也无妨,至于现在该如何……”

他忽然问:“主峰峰主都到了?”

他的亲信称是。

谢昀抬手,几人心口被灵力洞穿。四下哗然,只听新宗主点出身死的几人名姓、来自何峰,道:“此三人受心魔蛊惑,里通外敌,本座杀之,以儆效尤。”

“外敌当前,诸君,共勉啊。”

鸦雀无声。

某长老战栗地瞥向宗主,见谢昀脸上沾了半边血点,笑时,血点一晃一晃的。

那笑意血腥又灿烂,长老一寒战,一恍惚,竟觉得……弧度极像另一人。

*

“太一遇魔袭,青云成覆云”——傅云叛离太一的事很快传出去。

太一中有人去了傅家一趟,结果只看见几具人,挂在枯树上,迎着风,朝来人笑。修士吓得几近魂飞魄散,定睛看,才发现那只是几个傀儡。

好啊,好阴毒的贼子,居然把自家屠杀干净了——这个魔头!

有人说,拿不了他家里当人质,就去把他教过的弟子抓来审一遍!

结果发现,跟傅云有过牵连的弟子浩浩荡荡一大批,囊括各仙门、各外门、各世家,这要是都审,小半个修界都得瘫痪了!

而傅云最初那批亲信弟子,或是在战场牺牲,或是不见踪迹。

太一捉拿傅云而不得,请示宗主。

谢昀上位当日,突破化神,杀长立威,底下各人听话许多。半日过去,宗门各项事务渐渐回了正轨,

谢昀派了一化神长老、两大乘和数名宗门弟子,去查傅云的行踪。

至于怎么查?

谢昀说:“循草木茂盛、雷云积蓄的地方去。”

长老问:“可否张贴通缉画像,令其余宗门协助?”

谢昀笑眯眯地看着他,不说话,另外一名大乘长老嘲道:“傅云身负相貌变幻之术,张贴画像有何用处!”

谢昀想了想,补充建议:“遇到嫌疑之人,务必仔细查探。切记,不必拘于男女。”

*

一日后。

夕阳西下,北境仙魔边界,一黑衣女子被人围困。

她狼狈无比,哪怕穿着黑衣,也看得出衣服上全是粘湿——因经脉断裂,她浑身是血,又因为天雷,衣服焦黑,清丽的脸上也沾了脏污。

“确定没搞错?傅云可是个男人!”“太一特地说了,傅云狡诈隐忍,扮成女子也不稀奇。”

“通缉令说他是炉鼎,抓来这女的一查不就知道了?哪怕不是,得来个炉鼎也不亏!”

“雷云聚顶,木灵繁茂,都对上了。”

“可可可……这里既靠近魔渊,长年都有天雷在顶上,又是圣尊的地盘,木灵多一点,也很正常嘛……”

“能教出个勾结魔界残害同门的叛贼,狗屁圣尊!”

“女子”正是乔装后的傅云。

这一次化神劫的天雷有八十一道。

傅云全身二十条经脉,断了八条伤了七条,这还是有愿力护体的情况。

他在阵法空间躲一天后,空间已是惨不忍睹,生机全无。再躲下去,空间只会崩裂。

原本计划是去魔渊,可“魔后”的戏码一出,可见魔主心思不纯。

傅云怕魔主被劫云的动静引来,趁他突破后重伤,再迫他做鼎炉,因此魔渊暂时不能去;楚无春那里也去不得,他正维系散修盟、收容傅云的亲信;太一联合其余四宗追捕,四境城池也不能逗留。

思来想去,傅云来了北境边界、青圣长年镇守的地方。

——这处密林。

然而天雷声势愈大,不过一日,有人循雷云和木灵溢散的踪迹,追了过来。他们不敢临近,更不敢出手,只敢说些废话引傅云主动出来。

“傅贼,你不仁不义枉做人,还不束手就擒”“再不过来,等抓到你,就将你吸成干尸”“听说你生得很漂亮,露出真容,说不定我放你一条生路呢”……

真吵啊。

傅云随手一道木灵,劈落了半空中乱叫的蚊子,死尸落下,倒挂树上。但没过多久,又来一群新的盘旋其上。

他们仿佛秃鹫,先是将林中死尸搜刮干净,而后阴鸷地盯紧傅云。

还剩五道劫云,傅云不再躲了,原地坐下调息。来一对修士,他就杀一双。

傅云心中痛骂:死老天,能快点劈吗?

——傅云有了楚无春的气运,天雷劈不死他,只能拖延时间,用一群又一群的修士来绊他脚步。若非如此,傅云本该早早就进了魔渊。

时间,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傅云耳边嗡鸣不断,但脑子尚还清醒,不断盘算:还剩五道劫云,要是成功度过,马上跳进魔渊,再去凡界,得来更多愿力,谋求成圣……

傅云的忖度突然停下。

他见到黑压压的人群间,晃过一道青影。

而后,那些肆意大笑、疯狂叫嚣的人,都死了。

一只微冷的手,从后捂住傅云的眼睛,一道木灵挡住落下来的血雨。

风起,拂过林梢,枝叶海浪般一层层泛开,声浪仿佛绵长不尽的叹息。

傅云身后飘来一道问声:“你要成圣,我帮你,为什么要走?”

青圣的化身来了。

这具化身和傅云修为相当,他并不惧怕。

傅云说:“你只是要把我养成下一个‘青圣’,替你饲养仙凡,做天道的狗。”

苍梧生说:“你杀皇帝,救凡人,因果加身如万刃穿心,与我割肉养人,有何分别?”

傅云说:“我救我爱的人,你却只能救你恨的人。”

他怜悯地看苍梧生,说——我救凡尘,是因我的亲人、同类、信众都在那里。

我和你不一样,我有同类,你没有。

我知道该爱谁,该救谁,你不知道。

林间草木的声浪翻涌了一瞬。

苍梧生不言语。

傅云笑说,你纵容你的仇人吃你的肉,纵容他们造神,想看他们被自己的欲望撑死,被天道清算,虚伪不虚伪?

堂堂化神,装木偶装了几百年,好人你不去救,恶人你纵容他,无能不无能?

天道之下,你假装你爱仇人,可爱是要用心的,你的心早被吃了吧?又哪里来的爱?

傅云问:“这样的圣尊……非公莫属,云不敢当。”

苍梧生默然。

那张永远温和、悲悯,却也永远空洞的脸,此刻的情绪依旧寡淡,只是多蒙上一片很淡的迷茫。

爱?

一千年,他告诉自己,他应当爱世人。

于是纵容。百般、千般、万般纵容,给出血肉,给出木灵,给出一生。这不是爱吗?

他是木灵至圣,他应当爱世人,如果养育和纵容都不是爱,如果没有心就没有爱,如果爱是假的,他是什么?

他存在一千年的意义是什么?

这位无能无心的圣尊,朝傅云伸出手,那姿态不像索求,更像献祭——他向傅云祈求爱。

他理解的爱就是吃人,所以他朝傅云说:“吃了我。”

傅云:“你的心都给人吃了,其他的脏肉,我不要。”

于是苍梧生说:“采补我。”

傅云说:“你连本体都不敢来,我采补只有大乘圆满的废物化身,有什么用?”

苍梧生:“我的本体只能在两个地方活动,仙魔边界,或太一附近,否则天罚即刻落下。你想和我同死吗?”

傅云难掩嫌恶,苍梧生不知看没看见,轻笑了笑,说:“这具分身我雕琢了一百年,有我三魂之一,大半精元,随你取用。”

傅云缓缓转过头,去看苍梧生。

他曾经那样敬畏他,把他当作神像、圣象来爱,把他随手一折的树枝当成珍宝。

却原来他敬仰的只是块朽木,是个贱种。

傅云掐住苍梧生的脖颈,将他忽地摁倒在地。

尘土浮扬。傅云的眼眸却亮得骇人,清楚地倒映出苍梧生浅淡的错愕。

天地间木灵之气受傅云操控,万千草木疯长,无尽枝条交织,化作密不透风的网,将二人与外界隔绝。

苍梧生周身属于圣尊的威压悄然消散,他躺在泥尘里,青衣沾了脏污,衣衫不整。而傅云膝盖顶在他胸口,半跪于上,居高临下。

傅云俯下身,两人的距离渐渐近了。

苍梧生并未动用灵力,但他的神识太强,不能完全收回,于是一草一木都成了他的眼睛。

傅云的眼神跟苍梧生第一次见他时,分别不大,跟野兽一样的凶戾、倔强、满是杀意——那是傅云十岁的时候,苍梧生开始布局炼神。

他将神识放进了傅家后院的榆木,看着傅云。

他看傅云悄悄学剑,看傅云攀上榆木折下最高枝,看傅云把满手的血蹭到树干上,看傅云给他妹妹缝衣服,突然又把脸埋进布料,没有声响地哭。

他没有把傅云当成过“孩子”、“弟子”。从一开始,傅云就是他的棋子。

他喜欢傅云的眼睛,生气盎然,总是烧着一团火,像在恨着谁。

这种恨,他也想要。

后来,天要楚无春渡情劫、成剑圣,苍梧生把这段记忆给了出去。拥有的时候,并不觉得有多珍惜,失去了,才觉得有点不适应。

有点空。

他身上是空的,灵魂也是空的。

傅云的手扣在苍梧生脖颈,膝盖抵住他腰腹,就像一条藤蔓,柔韧地,有力地缠绕住了苍梧生。

他们从没有过这样紧密的触碰,因为他们是“师徒”。

苍梧生没有想过,有一日,他会渴望抱住自己的徒弟。

天道伦常在上,天罚雷劫凝聚,苍梧生空旷的胸口里,竟然久违地撞出一声响动。是惭愧?是期待。

——吃了我吧。

——让我进到你体内,血和肉抱紧在一起,融化在一起。

——让我证明,我、爱、你。

苍梧生想抱一下傅云,但是傅云踩在他胸口,不让他起来,傅云的木灵压住他双手,不让他环抱他。

傅云跨坐在苍梧生腰腹之上,他突然问:“你想艹我?”

苍梧生说:“我想抱你。”

傅云:“那对我有什么好处?”

苍梧生:“如果我能抱住你,就可以帮你丹田运转精元、加快淬炼。”

傅云同意了,下一刻腰间发紧,已被苍梧生紧扣入怀,他的后脊被苍梧生的指腹一节一节碾过,那只手很平稳,假若苍梧生正环扣傅云腰间,倒真像在严谨地查探弟子的根骨。

苍梧生摸到一处骨头的凸起,这是傅云被兄弟从阁楼推下来时留的旧伤,苍梧生替傅云治好了。

他摸到一手濡湿,是傅云断裂的经脉在流血,他也替傅云治好。

他仔细查探,修修补补,很是认真。

直到傅云说:“不要浪费时间了。”

苍梧生运转双修的心法,将毕生修炼的灵力,毫无保留乃至于急切地灌向傅云丹田,等待着被汲取。

并没有更深一步的接近,他想,如果傅云接受这一步,总会有下一步的。

他总是怕傅云落泪,眼泪会让傅云的眼睛更亮。那种光亮让苍梧生感到刺痛。

苍梧生相貌气质颇淡然,可行事恰恰相反,摧枯拉朽,堪称暴烈。

灵力海啸般灌进了傅云的经脉。

苍梧生抱紧了颤抖的傅云。

他的手掌覆住傅云的小腹。丹田处,刚刚涌入的精元被淬炼,成为傅云的本源灵力,流淌至他的经脉。

但苍梧生看不见傅云有任何愉悦的神色。

他想了想,决定再送傅云一点东西。抬手,掌心躺着一截奇异的枝条。

“你不喜欢用剑,这段树枝怎么样?”

通体玄黑,形态古朴,其中灵力极为深厚,妖气和魔气和谐地并存。傅云来了一点兴致,稍稍侧过脸去,问:“它多少岁?”

苍梧生说:“与我同岁。”

安静了很久,只有灵力涌流的声音。

“梧生。”傅云在此时抽身离开,整理本就本就不乱的衣袍,平视苍梧生,忽而一笑。“谢谢你。”

剑峰无春,青山有情。这句话他记了很多年。

苍梧生的神色隐隐带着一丝解脱与期许,在这样的注视下,傅云接过这段树枝,主动给了苍梧生一个拥抱。

树枝尖端贯穿苍梧生的后背,插进脊骨,物归原主。

苍梧生僵了一刻,却没有松手,反而将手搭上傅云的后背。

傅云说:“谢谢你——去死。”

他早就有了自己的剑,再不需要“师尊”赐剑。

“你的精元对我无用。”

傅云刚才测试过,他确定了,哪怕有大能帮忙运转灵力,也无法冲开他体内淤塞扭曲的经脉。

吸取灵力越多,灵力流经全身越快,他爆体而亡的几率也就越大。

如果体质不改变,单靠采补灵力,他不可能冲破化神的瓶颈。

苍梧生对他没有用了。

精元被傅云主动舍弃,木灵散逸,如甘霖无声洒落,滋养着这一隅的草木,催生出不合时宜的、过于浓烈的生机。

“我不要你的修为。”傅云说:“我要你死。”

他俯视苍梧生这张即使此刻、依旧保持着某种诡异端庄的脸。月光落在上面,一半明,一半暗,幽绿的瞳孔泛出光亮。

血肉,灵力,圣者的一切,在傅云眼中就是垃圾。

他憎恶苍梧生。

从知道自己出生就被好师尊算计,傅云真是恶心得要命。圣者是天道的狗,傅云却成了他手中的狗!

“其实我很怕你,”傅云叹气道:“你修为太高,能算天机,活的太久,能算人心。”

“青圣是下棋的好手,可我这棋子当得很不舒服……你骗我感情。”十分孩子气的抱怨。“我见过一个地仙,他说,渡劫不是境界,渡劫就是渡劫——梧生,你拿我渡你的情劫啊?”

青圣口中流出血,似乎平静地说:“不是。”

傅云:“那你就是真贱了。”

“你说,到无可挽回时,会替我杀心魔。” 傅云和苍梧生涣散的眼眸平齐,“可我的心魔不止楚无春一个。”

“你也是。”

你承载着我从前盲目的敬畏、无用的懦弱、可笑的自卑。你是我道途上最重的那块绊脚石。

所以你必须要死。

我要把每一道分魂、每一具化身杀干净,要撕开圣尊的皮,看苍梧生是不是血肉凡躯,看你的心、肝、脾等等,是不是跟凡人一样?

傅云和苍梧生十指抓握,他握住的这只手曾点化草木,操纵人心,也曾于无声处拨弄命运的丝线。

傅云把化身的手指一根根掰断。

清脆的骨裂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别再拿人下棋了。” 傅云说:“我会敲断你的手。”

不是要算计我吗,不是要拿我做棋子,要哄我爱你?

好,我现在爱死你了,爱到一定要送你去死,爱到你死那天,够不够?

月沉星湖,风动青梧。

化身的灵力飞速流走,傅云把丹田中大半灵力也散出来——经脉壅塞不改,化神的瓶颈就破不过去,现在冲击化神,九死无生。

虽然不甘,但傅云分得清局势。

他放弃这一次的冲击化神。

渐渐地,天边雷云觉察傅云不再冲击境界,遗憾地退开了。

灵力溢散的同时,苍梧生的血肉被傅云震碎,他任由其化作最原始的精气,流散于天地之间。

傅云不要,一丝一毫都不要。

只剩苍梧生那张脸,被傅云一根手指狎昵地抬起,他吻去了那混有血的泪,最后在苍梧生的耳边说:“我只要你死。”

最后,那只手深入苍梧生的后脑,搅弄一番,彻底捣碎了化身的神魂。

傅云轻轻从血污中抓出一点亮光。

亮光飞扑到傅云胸口,很委屈地蛄蛹几下,激动极了一样上下乱蹦,疯狂闪烁。“宿主!呜呜呜!”

潜伏许久的系统涕泪纵横——如果它有脸的话。

“宿主,你师尊,不,那杂种他、他……是个疯子!变态!恶心!”

系统语无伦次。

他潜伏青圣识海多天,偶尔放电,影响下青圣的情绪,时不时零星见到一点青圣的想法,憋足了劲才没有吓哭出来或怒骂出来。

傅云问系统看见了什么。

系统只说:“杀得好!你快跑!”

傅云却说:“不跑了。”

他如今的修为维持在大乘高阶,经脉也都好了。青圣本体行动受限,没了雷云追踪,只要傅云不主动暴露,谁人都再追杀不到他。

傅云要停留修界,找一找洗髓所用的几样材料。

系统缩回熟悉的地方、傅云的识海,本来已经在放松地酣睡,现下差点没疯。

系统:“谢昀洗髓是在练气的阶段,因为洗髓越早越好。境界越高,本源灵力越会护主,就越难成功。你现在洗髓,很可能一切推翻重来……”

傅云说:“那就重来。”

那就散尽驳杂的本源灵力,散尽修为,重新锻体、凿通经脉。

不过再与天相争一回。

*

太一,青圣峰,圣殿。

空旷的大殿中,只有两道影子,一高一矮,一长一少。

青圣扯出自己一魂,放进他抱着的小芽体内。

小芽会动了。

它躲避他,号啕大哭,撕心裂肺,青圣不放手,最后心口湿了一团。他很容易就能用术法洁身,但他只是搜寻记忆,回忆搂抱孩童的姿势。

他给小芽哼摇篮曲,跑调了。

终于,小芽哭累了,团在他手臂上,睡得安稳。青圣挑掉它脸上一颗水珠,掂在指尖,放入口中。他尝到了涩苦的滋味。

小芽不会长大,而小云再不会回到年少。

小芽的哭声戛然而止。青圣掐碎了这颗小芽里的小牙、傅云的一缕残魂。

冥冥中,青圣听见了天意——天很满意,青圣不再执着傅云、那僭越天道的疯子。

*

远在天边,南部某座小城中的茶馆,傅云心神一颤。

台上茶博士口沫横飞,将“青云君”的事迹编成传奇,添了十个倾国倾城的红颜,七个生死相托的知己,甚至还有一段与魔道妖女虐恋情深的桥段,听得底下茶客们如痴如醉。

底下不断有人啧啧。

“太狂了!” 有人摇头,眼里却是掩不住的向往。

“也太可怕了……” 另一人低声附和,这是大多数人的想法。这样在泥沙俱下的江河里,却有这样的一个疯子,搅弄风云,翻江倒海,像哽在所有人血中的一根刺……这样的存在,怎么不让人害怕?

傅云邻桌一名修士猛地站起,打翻了茶碗,他口中呢喃的依稀是“谢家”“入魔”。而台上,茶博士捧着新到的传讯,阅罢,如梦方醒,醒木重拍。

“这一则故事是,白璧蒙尘终不悔、仙君堕魔岂由人。

“各位看官,您且听我讲来——”

*

东华宗是在谢灵均闭关时杀来的。

东华宗主亲自率了长老,言之凿凿,称在一批谢家送修的剑中,发现了魔气缠绕,经查探,那些剑俱都是谢家主所用。

至于证人……

东华宗主说:“证人是我门中弟子,所结交的谢家义士,他曾听谢家长老言——谢家主的玉照剑,早已侵染魔气!”

“小谢家主,你可敢将你的剑给天下一观?”

谢灵均自然是不能了。玉照上魔气至今不消,要真借出去,凭东华宗主那张嘴,黑的更能说成脏的。

傅云曾与谢灵均说过,东华送的剑有魔气的痕迹,要小心。谢灵均此后就逐渐疏远了东华。

但中间还发生过一段插曲——谢灵均拿着有问题的剑,去私下质问过东华宗主。

但东华宗主也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与他母亲是青梅竹马,更是年年送剑于谢家,只这一次出了些问题。

东华宗主当着他的面,痛心疾首,从宗门中揪出几个“被魔道收买的长老”、“潜伏的魔修探子”,当场格杀,言辞恳切,赌咒发誓绝不知情,皆是手下人作祟。

谢灵均知道,没有实打实的证据动不了宗主,同时他也不希望和这位长辈,真的走到你死我活的一步……

谢灵均退了一步。

他只是要宗主发誓,管好门中,勿惹是非,却没有将此事外传,他还想给东华宗主留一点颜面,给旧情留一条存活的罅隙。

你退一步,就休怪旁人进九十九步了。

谢灵均下令:“所有谢家子弟,固守府中,不得外出。”

他提剑走出谢家府门。门外,是闻风而来的各方修士,或为除魔卫道、或为趁火打劫,如潮水般涌来。

玉照沾了魔气后,谢昀曾发天道誓,“误杀一人减寿一年”,今日却不能不违背誓言。

东华宗主仿佛慈悲,说:“只要你折断魔剑,证明你与谢家无关,谢家有一条生路。”

谢灵均杀尽了围攻谢家的修士。

其中虽大多是墙倒众人推的墙头草,可也不乏一些真心觉得谢家有罪的人。谢灵均只能杀光这些真心。

他是家主,他可以死,不能退。

他是家主,他说谢家人可以退,不能死。那就是新的规矩。

天道誓反噬有如附骨之疽,每一次误杀都剐去一分寿元。

他剑光如雪,又似泼墨,染尽血色,不知疲倦。

谢灵均已是大乘圆满,离化神只差一步,闭关本是为冲击境界,不想东华宗主趁火打劫。

谢灵均冷静扫过在场众人,评估局势:东华宗主是化神,有些难办,但谢家还有十二位大乘圆满,合力进攻,不无胜算……

他想他能守住。

直到那位看着他出生、教他练剑、被他视为亲祖父的太上长老,违背命令,开了府门。

又从背后朝谢灵均捅来一剑。

谢灵均愣住了。

“是你,”谢灵均说,“东华说的谢家义士……是你。”

这位资历最深、谢家最核心的长老,选择背叛谢家。谢家子弟中不随他背叛、选择继续奉谢灵均为家主的,都被封了口。

谢灵均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东华宗主给他看了影屏,因为谢灵均看见了——血流进洗剑池,又流进谢家外的小河中,最后流到谢灵均的眼睛里。

各方修士围在东华宗主背后,期待能分一杯羹。

东华宗主明面上苦口婆心、规劝谢灵均折断魔剑,暗中传音,给谢灵均慢条斯理解释他的布局——这是从百年前就开始的布局。

如何策反一个不可能策反的人?——用真心。

从手下里找一个能和目标志趣相投的人物,只告诉他以真心待目标。朋友赠礼,焉能不受?

一年,十年,百年……礼物从微不足道的小玩意,到修炼资源,到性命相托的信任。

让目标的妻子、情人、后辈和好友,要么成为你的人,要么身边渗透满你的人。

东华宗主说:“小谢,真心确实极贵,要一百年呢。”

东华宗主看着力有不逮、只能凭剑支撑身体的谢灵均,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这不忍很快被贪婪和妒忌取代。

他曾经是谢家的门客,向往用剑,却没有天赋,被劝告离开谢家,另谋大道。还算幸运,他发现自己擅长炼器,又和那些一心炼器的木讷的蠢货不同,花了几百年,他招揽一批器修,成了宗主。

“谢家藏剑于身、以身为鞘的独门功法……我神往已久。”

从谢家弟子身上取来的剑,被东华宗主号令取来,一把把钉进谢灵均的脊背。东华宗主说:“你多藏一把剑,他们就多活一个人。”

他没有告诉谢灵均,那些人早就死了——不然他们是怎么夺来本命剑的呢?

谢灵均是剑修,他可以不折剑。但他也是谢家的家主,可以不护子弟吗?

谢灵均,清高得可笑,非黑即白得固执,到可恶、可恨的地步。

大家伙几百年都是这样混浊的过来,结党营私,抱团取暖,凭什么到你这代就能另类独行?

凭什么你就在十多岁就被剑圣收为徒弟,一路顺遂?

凭什么你不用做什么,就能作为谢家主,得到一切?

这不公平!

所以,你应该流血。把你凭血脉血缘得来的这一切流干净,再与我们比一回。

*

傅云晚来一步。

东南一带富庶,各城池的空中有防御阵法,他不想惹人注意,只靠遁地术赶路,不时还要伪造下身份文牒。

没人想到东华宗主生得慈眉善目,和谢家代代世交,下手这样快、这样狠。

东华宗有意封锁消息,快刀杀人,若非傅云途径南地,恐怕也就此错过了去。

傅云赶到时,谢府外屠戮已近尾声,外围多是些闻风而动、欲分一杯羹的散修与小派人士,东华本宗的已开始清扫战场、布置遮掩。

在围攻之人的背后,傅云直接偷袭,先杀干净一批,吓退另一批。在东华宗的人七嘴八舌质问前,傅云已经出剑,将其斩杀殆尽。

东华宗主颇为难缠。

但也不是杀不得。

血水乱流,尸体横陈,只有一人端坐在台阶前。

谢灵均以剑撑地,剑上遍布裂痕——本命剑与主人性命相连,看玉照的状态,谢灵均情况很不好。

入体总共三十三把剑,把谢灵均扎成了刺猬,有十多把剑贯穿心脏,这才是真正要命的。

谢灵均咳出一口血沫,血里混着内脏的碎片。他艰难地抬眼,看清了来人,灰暗的眸子里,似乎有微弱的光亮起,又迅速暗下去了。

时隔一年,傅云抱住了谢灵均。

浓郁的木灵笼罩谢灵均。

但穿心的致命伤治愈不得,谢灵均竭力维持呼吸,嗅闻傅云的气息,在这样温情的拥抱中,他突然油然而生一阵委屈。

他不讲体面和自尊了,把头挂在傅云肩膀上,嘴巴里吞不回去的血,全涌到傅云肩膀上,他看见后闭上了嘴,可又很想跟傅云说一些话。

他把嘴闭上一些,轻声轻气、闷声闷气地说:“我的剑没有断,但我……我的家没有了……”

他忽然开始喊师兄,师兄完了,又是傅云,最后哽咽起来,他觉得丢脸,不再说话。

谢灵均觉得很累。

捅穿他的这些剑,还有剑上的谢家亡魂,真重。重得谢灵均差点没能抬起来手,还好,他到底是很厉害的,最后剩了一点力气,从剑上拽下来剑穗。

是古藤秘境里他送给傅云、傅云又扔给谢昀的这个。

蓝色剑穗变成红色,和谢灵均骨节分明的手嵌在一起,抬起来时,就像一支桃花。谢灵均把剑穗缠在傅云手腕上。

缠到一半没力气了,傅云接过去,把火红的穗子系上自己手腕。

谢灵均笑了笑,用自己的脸,缓慢地、轻轻地蹭了蹭傅云的脸。

他眼底将熄的光又被这红色短暂地点亮了。他满足地叹息一声,用气声分享着一个秘密:“其实我最喜欢红色了……”

最喜欢你了。

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重担,那个总是挺拔如剑的少年家主消失了,只剩下一个疲惫至极的年轻人。身上压了数剑的谢灵均咳出一口血,说:“等我死了,把我的剑骨挖出来。我师尊说,是在虎口下三寸。”

谢灵均越说,舌头越没有力气了。

他说短句:“你带我的剑骨走吧。”

傅云说:“我只带你走。”

谢灵均攒够最后一点力气,问:“现在,我们可以……一起了吗?”

傅云终于给了他一个不是礼貌搀扶的拥抱。是正经的亲昵的拥抱。

剑穗的火花烧到谢灵均眼中,他笑中忽地落下泪来,眼瞳渐渐灰暗下去,一切都像雾里看花,他看着那耀眼的花,再一次看见了春天。

傅云不要他的剑骨,也不在乎谢家,傅云就只是单纯为谢灵均来的。

谢灵均最后传音。

他给傅云一样功法。

——谢家有秘法,可炼死魂为生灵,只是那生灵是不得离剑的剑灵。

这功法是从前一位痴迷练剑、爱剑如狂的谢家前辈所做,因为有些阴损,历代只有家主和部分长老知晓。

谢灵均传音的最后一句话是:“覆云,让我做你的剑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