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柔的月色平铺在水面,隐约可见鱼儿跳动的踪影。

云枝寻了干净的地方坐下,郭梁驯则动手把袖口裤腿捋起扎紧。他掰断树枝,用随身携带的匕首将一端削成锋利状。

他脱掉鞋子,放在岸边,朝着溪水走去。云枝见他环顾四周,锐利的目光在水面掠过,似乎在挑选哪一条鱼最合心意。

郭梁驯扭头看她,问道:“要大一点的,小一点的?”

他的神情沉稳笃定,仿佛云枝想要水里的哪条鱼他都能捉来。

云枝拢紧了斗篷,口中说着都可以。郭梁驯寻思着还是大一点好,他迈动脚步,往溪水深处走去,举起刚才削好的树枝,猛地落下。

刚才还平静的水面顿时水花飞溅。

郭梁驯再举起树枝时,只见尾部嵌着一条肥美模样的大鱼。

仅仅是让腹部有食,不必吃的太多,否则晚上安寝时撑着肚子也会难受。因此,一条足够。

郭梁驯踩在水中,朝岸边走去。云枝立刻围了上来,瞧着大鱼惊呼。

“表哥,水里是不是到处都有鱼,随便就能捉到?”

郭梁驯点头。他看云枝跃跃欲试,便把树枝上挂的大鱼取下,交到她的手中,提议她试上一试。

云枝靠近溪边,她嫌水冷水脏,并不下去,只站在岸边。溪水虽清,但未到清澈见底,可以一眼看出哪里有鱼的地步。

水里偶尔有阴影闪过,云枝学着郭梁驯的样子,扬起手臂又落下,树枝却扑了空,没扎到鱼儿,只落在了一堆软沙上。

树枝尖端陷入泥沙中,云枝身子被带动,脚下不稳,朝着水面扑去。

她的腰肢被捞住,后背抵上坚硬的胸膛。身后是宽阔硬实的肌肤,云枝不必回头,就知道是郭梁驯。

她微鼓起脸颊,口中是抱怨的语气:“根本没有表哥做起来的容易。”

郭梁驯问道:“一条鱼不够吃?”

云枝眼眸轻闪:“当然足够。只是我也想抓到一条。”

郭梁驯告诉她扎鱼的诀窍——眼疾手快,看到哪里有鱼儿游动的痕迹,不要犹豫,立刻动手。

夜里微凉,尤其是二人靠近水边,不时吹起的冷风让云枝身子一颤。

从背后拥着她的郭梁驯自然能够清楚地感受到绵软身子的颤动。他想着,应当速战速决才是,就隔着衣衫握着云枝的手腕落下,果真扎到了一条鱼。

云枝惊喜不已。

鱼儿摆动尾巴,水珠飞溅,落了两人满身。

云枝手掌一松,险些把到手的鱼儿又放跑了。郭梁驯顺势接住,扶着云枝走回去。

云枝连忙拿起放在石头上的斗篷,把身子裹住。

郭梁驯架起火,待火光大了,把云枝叫来烤火。云枝有斗篷披着,面前又有篝火,很快身子便暖了。

反观郭梁驯,他本是临时起意,进云枝营帐之前,他是要回帐中休息,因此身上衣裳单薄。刚才又下了水,进了深处,此刻不由得咳嗽几声。

云枝担心地看去,他只是摇头说无事。

云枝起身,在郭梁驯身边紧挨着坐下。她伸开手臂,让郭梁驯进来躲躲。

郭梁驯惊诧,云枝解释道:“这斗篷大着呢,我可以分给表哥一半。”

郭梁驯欲出声拒绝,云枝又道:“表哥着了凉,改天害了病,又成了我的过错。且你一旦病了,有诸多事情不能去做,比如每日的练武、训兵,只能躺在床上灌苦药汤喝。”

她每说一句话,郭梁驯的眉头紧皱就加重一分。

直到听见他只能在床上休息,什么都做不了时,郭梁驯的脸上才露出严肃的神色,颇感别扭地挤在云枝的斗篷里。

他的身形高大,即使云枝的斗篷是朝着宽松的程度做成的,也只是遮住了半边。但好歹能挡住风,有热火烤着,身子很快就能暖和起来。

既是同披一件斗篷,两人的身子自然靠近。

火光熏烤下,竟是郭梁驯的身子先变烫。热意顺着相抵的肩膀、手臂传来,将云枝的脸颊也热的发红。

郭梁驯单手握住树枝。他刚才把它当做简易鱼叉来用,此时又当做烤鱼的架子。

手掌时不时翻个面,免得鱼肉烤糊了。

待鱼儿烤好,云枝的脑袋不知道什么时候倾斜,倒在郭梁驯的肩上。郭梁驯只觉得肩膀处有微沉的感觉,扭头一看,见火光照耀云枝白嫩的脸颊。她闭上眼睛,吐息平稳,竟是睡着了。

云枝睡相恬静,微散的鬓发垂落在耳边,让人不忍心把她叫醒,但又不得不开口唤她。

“表妹,表妹?”

“……唔。”

云枝应了一声,颤着眼睫睁开眼睛。她眸子中浮现茫然,似乎以为自己应该睡在营帐里,不知为何到了此处。

郭梁驯把鱼肉举高一些,在云枝面前晃动。浓郁的香气传来,云枝鼻子微动,眼眸顿时变得清醒。

早就在云枝安睡时,郭梁驯就把另外一只稍微小点的鱼儿也架起烤上。两条鱼同时熟了。云枝自然是吃不掉两只的,郭梁驯就将肥美的那只给了她。而他虽然用过晚膳,但经过刚才下水捉鱼的一番折腾,腹部又饿了,顺势能把小的一条鱼吃掉。

云枝望着烤好的鱼,始终没有下口。

郭梁驯已经三下五除二,把鱼肉吃了大半。他吃相洒脱——鱼儿烤的熟透了,就连细小的鱼刺都烤的发焦,他就连鱼带刺咀嚼了几下就咽掉。

云枝看他的模样,是连喝冷水吃白饭,都能像吃满汉全席一般津津有味。可她却下不了口。

郭梁驯听不到云枝的动静,侧身一看,才知道她一点没动。

他把口中的鱼肉咽下,手中仅剩下鱼头和鱼身的整副刺,一脸疑惑地看向云枝,问她怎么不吃。

云枝抿唇:“这么大,怎么吃啊。”

郭梁驯张开口,露出白皙的牙齿,猛地咬下,声音清晰:“张开嘴,大口吃。”

云枝粉嫩的唇瓣撅的更高:“粗鲁,我才不要。”

郭梁驯无法理解,大口吃鱼肉怎么就粗鲁了。但他似乎已经习惯了云枝时不时冒出来的娇气毛病,只得去顺着她,询问她想怎么吃。

云枝回道,自然是小口吃,不能冲着整条鱼下嘴。

郭梁驯把手里的树枝交给她,自己则接过大鱼。他伸出手,在快碰到鱼肉的瞬间突然停下。郭梁驯跑到溪水旁边,将手洗的干干净净,才又坐回云枝身旁。

云枝连忙把斗篷给他罩在肩头,一副觉得动作稍慢一些,郭梁驯就会冻到的天真模样。

郭梁驯忽地福至心灵。他刚才洗手时,水里映照出他困惑的模样。郭梁驯从心底发问,他何时到了能对一个人容忍至此,简直是没脾气的地步。

现在郭梁驯才明白了,表妹虽然娇气,但平日里显露出的善良可爱足以压过一切。当云枝好的一面充斥了郭梁驯的脑袋,那她的一些无足痛痒的小毛病,不会让她变得可恶,反而觉得更生动鲜活,分外可爱。

郭梁驯把鱼肉撕扯成细条状,总算合了云枝“不粗鲁”的要求。

云枝却不用手去接过,她自然有一番道理,直言不想弄脏手。鱼肉虽然没有刷油,但自身带着油脂,经火一烤都沁出来了,用手摸上去肯定黏糊糊的,她才不要动手。

郭梁驯可犯了难。云枝不想整条来吃,他可以为之效劳,帮她撕成细条状。可云枝不愿意用手触碰,他该如何是好。

云枝一脸她有法子的模样,把嘴张开,眼睫轻眨,示意郭梁驯把鱼肉放在她的嘴里。

郭梁驯稍做犹豫,还是照做。

烤鱼时,郭梁驯没放旁的佐料。他身上只带着刚才烤肉时所用的一罐粗盐,正好能派上用场。他又摘了几片带着清香味道的香叶,用来除去腥味。

因为鱼肉只有盐味和肉的清香,云枝接连吃了几口。

郭梁驯看着她鼓起腮边的样子,莫名有了在喂养私宠之感。仿佛云枝是一只爱美又娇气的狸猫,他则是任劳任怨伺候的饲养者。

郭梁驯晃动脑袋,把头脑中奇怪的想法驱散。

云枝不过吃了一点鱼儿最嫩的腹部肉,就称自己饱了。郭梁驯只是想让她多吃点东西以垫垫肚子,免得明日因为空腹喝酒难受。现在已经如了心愿,郭梁驯当然不再相劝。

剩下的鱼肉通通进了郭梁驯的肚子里,没有半点浪费。

郭梁驯灭了火光,带着云枝回到营帐。在路上一走,云枝觉得身上格外轻盈松快,确实比刚才晕头转向要好上许多。

见郭梁驯要走,云枝连忙拦住。

郭梁驯回头,只看昏黄烛火轻闪,云枝脱下肩上斗篷,纤细窈窕身姿被茜色衣裙包裹。

郭梁驯心中一跳,竟觉出了慌乱。他错开眼睛,故意做镇定姿态,问道:“表妹这是做什么?”

却见云枝把斗篷搭在手上,递到他的眼前。

“我回来了,这里暖和用不到斗篷,可表哥还要走上一段路程,就披上罢。”

郭梁驯胡乱跳动的心恢复平静,他暗道,原来是这个缘故。他还以为,以为……

以为什么,他竟是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

郭梁驯将云枝的手推回去。先不提他并不怕冷,一个男子穿着女子的斗篷,显然不合适。

云枝觉得没什么不合适。郭梁驯尽管穿了出去,旁人若是说嘴,定然不安好心。肯定是心生嫉妒,因他没有表妹,无人关心,才会不满郭梁驯有人关怀。但男子的嫉妒从来不会明明白白地说出口,只会通过其他方式发泄,例如羞辱讽刺他们所嫉妒之人,明面上说着瞧不起,实际心里早就酸透了。

郭梁驯被云枝一番歪理说的眉峰直皱,好奇她从哪里听来的。只是云枝言尽于此,他再拒绝便显得犹豫不决,有失果断。

云枝亲自为郭梁驯披上斗篷,将带子系紧。

果真,两个人同披斗篷确实勉强。如今换了郭梁驯一个人,不必只遮挡住一边肩膀。只是云枝身形纤细,斗篷把她拥住还绰绰有余,多出许多部分。而轮到郭梁驯,不过把两肩勉强罩住。

斗篷是用狐狸皮毛做的,并无花样,只是纯色的白。但白斗篷向来是女子用的多,男子用了便显女气。尤其是郭梁驯这种和白斗篷完全搭不上边的人穿来,不仅没使他身上冷硬的气息变得柔和,反而显得格格不入。

云枝忽地捂唇而笑。

郭梁驯虽然没有对着镜子照上一照,但知道他此刻的模样定然奇怪,甚至可以称得上一句滑稽。本来嘛,他一个男子穿什么白斗篷。

郭梁驯摇头,穿着斗篷就走。

路上遇到几个佣人,看到他的模样时都不禁瞪大眼睛,虽语气仍旧恭敬,但想必心里另有一番想法。

回了帐中,郭梁驯把斗篷解下,放在床榻。他盯着滚着毛边的斗篷叹息。

翌日。郭安就特意调侃,说听闻郭梁驯穿了一件白斗篷。他没有亲眼见到,但能想象到是何等模样。

郭梁驯盯着他,忽然道:“二哥还笑,你可知斗篷是谁的?”

郭安猜测道:“你买来的,或者从旁人手中借来?梁驯,你果真想要白斗篷,下次猎到白狐狸,我一定给你留住。”

郭梁驯缓声道:“是表妹非要我穿着回去。”

郭安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未想到此事和云枝有牵扯,瞬间就没了调侃的心思。郭安嘴上说着胡闹,回去定然好好责备云枝,怎么能和郭梁驯胡闹。要知道,郭梁驯可要统领不少营兵,如今丢了面子,是极其不妥。

郭安话中说的严肃,其实只是讲给郭梁驯听。他如何能越过伍氏,直接斥责云枝。待会儿回去后,他定然好生告诫伍氏。而伍氏不过是轻声劝慰云枝几句,不会责备于她。

但郭梁驯不懂郭安家中的相处之道,以为郭安所说是真。他顿时着急,隐隐后悔,不该把白斗篷是云枝的告诉郭安。

郭梁驯以为,任何威名都不会因为一两件小事就消失不见。倘若因为穿了一件白斗篷,他就在营兵之中失去了号召的威势,说明他的名头本就如同脆弱的白纸,一戳就破。若真如此,也是郭梁驯自己经营名声不善,怪不得云枝。而且他力气比云枝大,非不肯穿上白斗篷,云枝也逼迫不得。

郭梁驯没想到,他竟会为云枝惹出一桩责备,心乱不止。

西北突发战事,皇帝要派兵前往,凡三品以上的文官武将都要入宫。郭梁驯只得从山林之游中抽身离开。

郭宁郭安自然是殷切嘱托,郭梁驯一一应下。

骑马将行前,郭梁驯放心不下,把郭安叫到一旁:“表妹是担心我着凉,才将斗篷让给我。而斗篷是保暖御寒之物,撇去它的颜色不提,是白斗篷黑斗篷又有什么区别。我在兵营中,遇到了数九寒天,能有一件斗篷已经满足,哪里还能挑挑拣拣,说哪种颜色不合适,丢面子。二哥莫要为了此事责怪表妹。此事当真要怪,就得怪那些乱传话的佣人。穿一件白斗篷就被说嘴,以后府上有什么事情他们能瞒的住。”

郭安看他神情认真,不好直说自己忘记了和伍氏提及此事,也根本没想过责怪云枝,当时不过是在郭梁驯面前做做样子。毕竟,他做姐夫的先要批评云枝,郭梁驯就不好再发火了。

郭梁驯一走,府上虽有管家,但总需有个管控大局的人。他索性把此事托付给郭安,让他管教佣人,日后不得胡乱议论。

郭安见郭梁驯看重此事,忙点头应下:“你且放心,佣人我会管好。”

郭梁驯仍未离开,郭安斟酌开口:“云枝那里……我不会说她的。”

郭梁驯才颔首,骑马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