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怀邵手握奏疏,却因心烦意乱半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将奏疏放下,问道:“内侍何在?”

“太子刚吩咐他去招待柳女郎了。”

崔怀邵沉声吩咐,将内侍叫回。

内侍脚步匆匆赶来,想着崔怀邵一定有要紧事吩咐。可他人到了跟前,崔怀邵却只是脸色微沉,一言不发。

内侍主动开口,说起云枝现在的处境。他将云枝形容的可怜兮兮,听得崔怀邵直皱眉。

他想,她必定因为自己的冷落而惶恐不安,怕是胆子都吓破了。

罢了,云枝说来也是他的表妹,惩戒适可而止就好,不必太过分。

崔怀邵站起身,朝着厅堂走去。

云枝正吃着盘中的点心,感慨虽同在宫中,但太子和她这个参选之人的待遇就是不一样,连点心和茶水都是极品。

她在此处待的安逸快活,已经用罢了一杯茶、三块点心,此刻手中正吃着第四块。

内侍高昂的声音响起。

“太子到!”

云枝手心一慌,点心坠地,接连滚了几下,停在崔怀邵脚边。

云枝怯声唤道:“表哥,你来了。”

崔怀邵凝着眉,看着云枝唇边的点心渣子,不由得瞪了内侍一眼。

他瞧着云枝一点可怜模样没有,反而吃的很欢喜。

崔怀邵走近,发觉云枝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衣裙,色泽同他衣襟中的绢布相同。

绢布顿时变成了火球,灼的他胸膛发热。

崔怀邵欲从怀里摸出黄色绢布,还给云枝,但他手指动弹了两下,终究没有动作。

看着云枝温顺地垂着脑袋,一副担心被责怪的模样,崔怀邵抬起手。

云枝慌乱地颤动着眼睫。

微凉的手背贴上她的唇边,轻轻一擦。

随即响起的是崔怀邵略带嫌弃的声音。

“多大的人,吃东西还能弄到嘴上,连擦一擦都不会。”

云枝轻咬唇瓣,知道他是帮她擦点心碎屑,柔声道:“多谢表哥。”

崔怀邵问她,因何而来,前来做什么。

云枝道,她知道自己在宴会上表现平平,好在有崔怀邵称赞她,才得了许多赏赐。她记着崔怀邵的好,特意前来送贺礼。

崔怀邵拢眉:“因为我在摘星楼答应过你,这才会选中你。至于道谢,便不用了。”

云枝坚持一定要谢,而且她都把谢礼带来,总不能再拿回去。

崔怀邵勉为其难地点头应下。

只见云枝掀开她带来的红木盒子,取出三道点心,分别是截饼,枣泥糕,核桃酥。

她说这些都是自己亲手所做,味道虽然比不上御厨的手艺,但应当能入口。

崔怀邵抿紧的唇渐渐放松。他想起上次吃的点心,虽是云枝所送,但确实御厨的手艺。这次,他总能尝到云枝亲手所做的味道。

云枝将点心端起,放到崔怀邵面前。崔怀邵正要伸手去拿,就听见她说道:“我问过养鹰人了,这些点心白鹰都能吃,不过不要吃多,免得闹肚子。”

崔怀邵突然站起身,声音不禁拔高:“你是送给它吃的?”

云枝颔首,轻声道:“自然是给白鹰吃的。”

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云枝脸上露出委屈的神情:“表哥训斥过我一次,我怎敢再给你送点心。只是我想,金银珠宝对表哥而言是俗物,唯有亲手所做才能表现真心。思来想去,只好我亲自下厨了。不过表哥放心,我知你瞧不上我的手艺,这些都是给白鹰吃的。你宠爱白鹰,它吃了高兴,你自然也就高兴了。”

云枝越说,脸颊的笑意越浓,显然是认为自己想出了绝妙的法子,既能表达自己真心道谢,又不用委屈崔怀邵吃她做的点心。

崔怀邵被噎的说不出话来。

经过云枝一提醒,他想起当初的所作所为。他曾经是何等的疾言厉色,将云枝斥的脸颊绯红,丢了点心就走。今时今日,他如何能开口质问,云枝为何不给他做点心。

崔怀邵沉声道:“好,很好。”

云枝朝着四周张望,询问白鹰的踪影。

内侍刚要去把白鹰领来,便听崔怀邵道:“它不知飞到哪里去了,一时半会儿来不了。”

云枝见不到白鹰吃她的点心的模样,颇觉失望。她轻声嘱咐,若是白鹰吃过了,千万去告诉她一声,让她知道白鹰是否喜欢她做的点心。

崔怀邵闷声应了。

云枝走后,崔怀邵同她留下的三盘子点心面面相觑。

白鹰从屋外飞来,落在桌上。

它向来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见了点心就低头去叼。刚垂下的脑袋却被崔怀邵猛然一推,险些被推倒在地。

白鹰不解地看着崔怀邵,不明白平日里纵容它的主人,怎么会为了点心而推它。

但此刻,崔怀邵看白鹰是哪里都不顺眼。他命内侍把白鹰带走,让厨房做些它爱吃的吃食。

内侍看了一眼桌上的点心,弯腰应是。

屋内只剩下崔怀邵一人。

他朝着截饼伸出手,指尖刚刚触及就猛地收回。

崔怀邵面颊发热地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在想他成了什么人,竟同一只鹰争点心吃,还为了独占把白鹰推倒。

不过事情已经做下,让他再把点心拱手让给白鹰,便是绝无可能之事。

崔怀邵平复心绪,重新坐下。

他捏起截饼,放入口中。味道香脆可口,虽无法和御厨所比,可崔怀邵却很是中意此味道。

崔怀邵伸出的手始终没有停过。待他回过神来,三碟子点心已经空空如也。

崔怀邵懊悔了一瞬,但很快就安慰自己道,点心做来本就是给人吃的。他吃的干净,才不算浪费了做点心之人的一番心意。

内侍前来询问,晚膳可要用什么饭菜。

崔怀邵肚子里尽是云枝做的点心,哪里还有余地放其他饭菜。他摇头,只道今晚不用膳了。

往日里,崔怀邵也有胃口不佳不用膳食的习惯。只是医官说此举不好,会对脾胃有伤。内侍开口劝道:“太子怎可不用膳食,少吃一点也……”

他忽地看到空了的三张盘子,意识到崔怀邵不是胃口不好,是已经吃饱了,连忙住嘴。

厨房给白鹰做了一桌膳食,它却一点不吃。

这白鹰被崔怀邵养的久了,身上自有灵性。它自诩是崔怀邵面前第一得脸的,连那些双脚行走的人都比不过它。可今日,它竟然被崔怀邵推了一把,只因为它想要吃点心!

白鹰心里涌现出警惕,暗道那点心定然不会是寻常人所做。

它隐约知道,崔怀邵要娶妻了,这里要迎来一个女主人。

白鹰不以为然,认为自己的地位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前来而发生动摇。此刻,它却觉得烦躁不已。那女子尚未进来,就引得崔怀邵维护至此。她当真进门来,自己恐怕毫无立足之地了。

它最喜抓人衣裳,万一划破了那女子的衣裙,崔怀邵恐怕会为了给女子出气,把它身上的羽毛拔光。

一想到将来可能会面临的处境,白鹰就食不下咽。它急的来回盘旋。终于,它决定去求助云枝。

除了崔怀邵,在白鹰眼里,唯独云枝最顺眼。

云枝院内正在备膳,不过一转身的功夫,桌上就多了一只白鹰。

婢子怕极了它,连连后退,唯恐被啄伤了。

云枝熟稔地把白鹰抱在怀里,让婢子另取一份碗筷来。

白鹰享受着云枝的伺候,这可是崔怀邵从未给过它的待遇——用绵软的手打理它的羽毛,轻柔的声音询问它是否吃饱了。

白鹰食量很大,几乎是一个男子的饭量。云枝抱着它吃罢一顿饭,便觉浑身酸软。

云枝小声嘟哝着:“你可真能吃,把三盘子点心吃光了,还能吃下这么多东西。”

吃饱喝足之后,白鹰就开始复述崔怀邵的“罪状”。可云枝不懂鹰的语言,只感受到它气极了,接连扇动翅膀,连羽毛都掉落了几片。

内侍见到云枝抱着白鹰时,脸上已经不会露出惊讶的神情了。

云枝柔声道:“它瞧着很不开心,像是被欺负了。可是我想,又有谁能欺负得了它呢。除非表哥……不,不会的。表哥疼它,断然不会欺负它。也许它是从别处受了什么委屈,刚才一直在和我告状呢。”

内侍伸手去抱白鹰,反而被狠狠啄了一口。

无法,白鹰只能继续由云枝抱着。

她蹙起黛眉,忧心忡忡道:“它今日吃了太多,我怕对身子不好,你记得让养鹰人看看,为它揉揉肚子。”

云枝开始细数起白鹰吃了什么东西。她理所应当地把三盘子点心算了进去。

内侍表情微妙,让她安心:“它平日里也吃这么多,不会有事。那三盘子点心,并非是它用的。”

云枝拢眉:“怎会?我特意为它所做,难道——”

她柔嫩的脸蛋顿时变得惨白,唇瓣颤抖道:“表哥竟嫌弃我至此,连点心都丢掉了。我知道他不愿意吃,却没有想到……他连白鹰都不许吃。”

说罢,云枝将白鹰放下,落寞离开。

内侍连声呼唤,见叫不住云枝,暗道糟糕,想着云枝肯定是误会了,着急该怎么和她解释。

内侍神思不属,决定还是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崔怀邵。

崔怀邵没想到不过一会儿,内侍竟给他找出如此一场大麻烦。

他见天色已晚,决定明日再同云枝解释。

内侍低声道:“若柳女郎因为此事黯然神伤,整夜睡不安稳,那可是我大大的过失了。”

云枝今夜睡不睡的着,崔怀邵不知道。不过,他却是毫无睡意。

一闭上眼睛,他就会看到云枝含泪的眸子,怨他怎么丢掉了点心。

“表哥讨厌我,这太子妃必定不会给我的。我明日就和小姑姑说,离开王宫,回我家去……”

“不可!”

崔怀邵猛然睁开眼睛。

他浑身是汗,心跳的很快。

他掀开被子,赤脚下榻,询问现在几时了。

内侍正在门外打盹,闻言一个激灵,看了夜色回道:“已过三更。”

“更衣。”

内侍忙应是,询问崔怀邵深更半夜要去哪里。

“因你的过失,我需去看一看云枝,免得她彻夜难眠。到时,便成了我的过错了。”

整座王宫只有走廊下点着灯笼,其余各处都是一片漆黑。崔怀邵嫌走在前面的内侍走得太慢,一把夺走他手中的灯笼,阔步向前走去。

“太子,太子!”

身后传来惊呼声,崔怀邵置之不理。他越走越快,很快将一行人甩在身后。

夜里的路不好找,偏偏崔怀邵走得着急。他一时失手,将灯笼掉落在地。这下子,他手里唯一的光亮没了。

崔怀邵不理会地面的灯笼,索性趁着微薄的夜色向前走去。

直至看到从院子里伸出的一只桃枝,那是云枝所住院落特有的景象。

崔怀邵放缓了脚步。

他在门前停下,看着桃花灼灼,红艳似火。

无人在身旁伺候,他只能自行去敲门。

敲门声不能太大,否则会让人以为宫中着火遇贼,引起一阵恐慌。

但敲的太小声了,就会面临崔怀邵的处境——他敲了许久,才有婢子应声。

婢子应是睡着了,声音中含着浓浓的困倦,回话声也毫无温和可言,而满是郁气。

“是哪个?大半夜的前来敲门,真真扰人清净。”

崔怀邵回答:“是我。”

婢子嗤了一声,隔着门道:“是你,谁知道你是哪个。深夜敲门,就该报上名字来,这是规矩。”

崔怀邵皱眉,回道:“我是崔怀邵。”

婢子喃喃着:“崔怀邵……太子?”

她手忙脚乱,忙去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