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刚放下,便有一股大力推开。
婢子看清了夜色中崔怀邵的脸,面色微沉,薄唇紧抿。
她忙告罪,称是刚才睡糊涂了,才没有认出崔怀邵。
崔怀邵并不介意,让婢子领路,去寻云枝。
“见女郎?现在?”
婢子见崔怀邵一脸笃定,便趁着取灯笼的空闲,在另一婢子耳旁低声言语,让她把床榻上的云枝叫醒,只说太子有事来见。
崔怀邵满脑子都是内侍那句话“柳女郎恐会黯然神伤,彻夜难眠”,因此他笃定云枝还未入睡,根本没想过云枝已经睡着的可能,便跟着婢子而去。
云枝知道白鹰没吃她送去的点心,疑心点心当真被崔怀邵扔掉了。她当然觉得心中难过,毕竟是她亲手所做,费了精神力气的。只是她有两分伤心,面上却表现出十分。回到院子,云枝眼眶中的泪珠早就消失不见,她如常梳洗更衣,到了时辰便安寝了。
崔怀邵来时,她正窝在被褥中睡得香甜。
婢子匆忙来报,只是她的脚步比不过崔怀邵。
婢子还未通传,崔怀邵就到了门前。
他伸手欲推开门,想起这是女子闺房,云枝或许衣衫不整。
崔怀邵侧过身子,示意婢子。
婢子轻叩屋门。
云枝悠悠醒来,眼睑轻掀,声音中带着倦意:“怎么了?”
婢子借着传话的功夫给她通风报信:“女郎,太子来访,正在门外,我们可能进去?”
云枝突然清醒。
她披上外衣,揉着眼睛,心想崔怀邵为何会来。
云枝琢磨不透他的来意,匆匆穿衣。直到一切收拾妥当,她才出声道:“进来罢。”
婢子推门。
崔怀邵挺拔的身影缓缓走入,从阴影处走到光亮处。他在云枝身前站定,锐利的目光打量着她脸颊的每一处。
没有难过,也无憔悴。
什么都没有。
崔怀邵拧眉,似是无法想通。
云枝因着点心的事,心里仍旧在生他的气,对他的态度并不热络,侧过身子并不看他:“表哥来做什么?”
崔怀邵看向婢子,她心领神会,立刻走出屋子。只是婢子担心云枝安危,便将屋门大敞,以便云枝有事呼唤时,她能及时听到。
崔怀邵声音发沉:“点心,我确实没有分给白鹰。”
云枝心道果然如此。
她细长的脖颈中发出轻哼。
崔怀邵继续道:“只是,点心我没有丢掉。那些点心之所以没有给白鹰,是因为被我吃光了。”
云枝正撇着嘴,听到崔怀邵的话忽地眼眸睁圆。
她轻声道:“表哥骗人。你知道我生气了,故意说好听话哄我是不是?只是这个借口太过离谱,委实让人难以相信。”
崔怀邵摇头:“你做的截饼,比起平常的截饼更为酥脆。每枚核桃酥上有三只核桃仁,枣泥糕是甜味轻,枣味重,是也不是?”
他说的详细,若非亲口尝过,仔细品味,是不能说出这诸多细节的。
云枝唇瓣微张,仍然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那么,是真的了。表哥你真的把满满三盘子点心都吃光了,一个不留?”
“一个不剩。”
云枝的唇角扬起细微的弧度,面上却问道:“可说好了的,点心是留给白鹰吃的,你怎么都吃了?”
崔怀邵颇有一番自己的道理。
他以为,云枝送来点心,并非指名道姓要给白鹰,不过是担心他不用,才让白鹰得了便宜。可他想吃了,自然就轮不到白鹰代劳。
云枝被他口中的道理说的脑袋晕乎乎,跟着点了头。
只是,她想起崔怀邵曾经做过的伤人举动,便嗔道:“之前我也给表哥送过,你十分不喜。怎么今日却吃了?”
崔怀邵沉默良久,只说了一句:“今时不同往日。”
云枝见他深夜前来,竟是只来说上一句,点心没丢,她的心意并未浪费,而是由他享用了。云枝便无法再紧抓着过去的错处不放。
她轻垂下头:“表哥吃了就吃了罢,一样的。”
两人默默无言。
云枝忽然咳嗽了两声,崔怀邵皱眉,将敞开的窗户合拢,说道:“你穿的太单薄。”
云枝小声道:“本就已经睡了,自然不会穿的厚实。”
这一句话却落在崔怀邵耳中。
他的脸上忽冷忽热,半晌才问道:“你……已经睡了。”
云枝“嗯”了一声。
崔怀邵只觉得凭空砸下晴天霹雳,让他晕头转向。他发觉自己做了一件极其愚蠢的事情,颇有些无地自容。
他以为云枝会难过的睡不着,才眼巴巴地在三更时分来解释。不曾想,竟是他多虑了。
崔怀邵顿觉难堪,无法直面云枝,他抬脚要走。
云枝忙去追他。
可崔怀邵身高腿长,兼之脚步匆忙,又怎么是云枝可以追赶上的。
云枝知道强追是追不上的,就改用其他法子。
她停下脚步,手抚膝盖,哎呦哎呦地叫着。
已经远去的崔怀邵果然停下脚步。他回头望来,见云枝脚步踉跄,便眉头紧锁。
崔怀邵站在原地,并不折返,只遥遥问道:“可无事?”
云枝娇声道:“有事,天大的事。我好痛啊,表哥。”
她演技颇假,崔怀邵一眼识破。可云枝的叫声过于可怜,崔怀邵心中有了动摇。万一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云枝不是伪装,而是真的,他转身就走未免太过绝情。
崔怀邵还是迈动步子,朝着云枝走来。
他一靠近,云枝就朝着他倒去。
绵软紧挨着崔怀邵的手臂,和他梦中想象的一般轻柔。他心中一荡,扶着她的胳膊。云枝整个人都扑进了崔怀邵的怀里,柔软的身子占据了他胸膛前的全部位置。
崔怀邵无需再问云枝伤到了哪里,因为他已经知道,云枝一点伤都没有,完全是装出来的。
“站好。”
崔怀邵声音冷漠。
云枝抱他更紧:“疼,站不稳。”
崔怀邵扫过她伪装受伤的右腿,嗤道:“做假。”
云枝死不承认:“就是疼。不过有表哥扶着我,没刚才那么疼了。假如表哥狠心把我松开,一定会重新变痛的。”
她见崔怀邵不应声,便强撑着身子从他怀里退出,委屈道:“罢了。表哥不愿,我强行依靠着你也是强人所难,我这就离开。”
怀里的温软离去,崔怀邵顿时感到怅然若失。
他见云枝缓缓移动右腿,一副艰难行走模样,也无心追究云枝的伤到底是真是假。
崔怀邵走上前去,将云枝抱起。
他进了屋子,直奔床榻而去。
他将云枝放下,云枝的手还在勾着他的脖颈。
轻纱薄帐之间,有暗香涌动。
崔怀邵只需顺势一倒,就能和云枝一起躺在这软绵的床榻中。
怀中有如此美人,怎会有人愿意松手。
崔怀邵低头,看着云枝柔白的脸。
他注视了太久,久到云枝被他看的脸颊泛红,面露羞意。
崔怀邵渐渐恢复了理智,从温柔乡中抽离。
他松开云枝,问她究竟哪里痛。
云枝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崔怀邵彻底明白,他又被云枝耍了一回。
只是,他并不觉得生气,而是无奈更多。
云枝拉住他的胳膊,轻轻扯动衣袖,示意他低下头来。
崔怀邵照做。
云枝尚未开口,他便感受到一股清香涌来,让他脖颈微痒。
“表哥,我很开心。你能吃我送去的点心,能来同我解释一切,你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让我感到开心。”
云枝撒谎骗人,崔怀邵尚且有应对之法。可她如此坦诚地袒露心思,竟让崔怀邵感到手足无措。
他想不出该怎么回答,只是闷声应好。
临走时,崔怀邵补充了一句:“以后,莫要拿身子好坏骗人了。”
云枝没说答应,只含笑看他。
崔怀邵心乱如麻,疾步走了。
云枝不担心崔怀邵识破了她的伎俩。她欢喜见到崔怀邵看穿她,但拿她无可奈何的样子。
这时候的崔怀邵,才是丰神俊逸。
崔怀邵回宫殿的路上遇到了内侍。
内侍将新取来的灯笼悬在前面,给他照路。
来时,崔怀邵脚步匆匆,因是急着去见云枝。可他自己的宫殿却无人等候,因此崔怀邵并不着急,只是缓缓地走。
崔怀邵看着地面,见灯笼的影子上方有两团圆球一摇一晃。他眼皮轻跳,转身看向内侍。
“灯笼拿来。”
内侍忙把灯笼递给他。
崔怀邵才看到,灯笼上方坠着两团绒球。
内侍忙道:“是我随手一拿,没想到竟是这种模样的灯笼。”
崔怀邵把两团绒球拽下,塞进怀中。
内侍见他脸色微沉,也不敢再说话,只在前面引路。
影子中再没有两团跳动的圆润,但它们却贴在崔怀邵的心口处晃动。
崔怀邵觉得,它们像极了云枝身上的……
是一样的柔软。
只是远远没有美人身上的滑腻。
形状大小也相形见绌。
白鹰欲再飞来找云枝商量对策。它已经想通,若是必定要迎来一个女主人,不如是云枝。即使崔怀邵不喜欢,它也要推云枝做女主人。
可当白鹰听到笑意盈盈的云枝说出,点心是她所做时,顿感天都塌了。
白鹰陷入了为难中。
它属意云枝做它的女主人,可崔怀邵在意云枝到了此等地步,万一它和云枝有了争执,崔怀邵肯定会选择云枝而抛弃它罢。这样来看,云枝就成了它的敌人。
白鹰看着云枝,一会儿将她看做女主人,一会儿又瞪着她,把她视为最大的敌人。
云枝完全不知道白鹰在想什么,只看到它一会儿垂下翅膀,一会儿扇动翅膀。
云枝把白鹰捞在怀里,将肉干喂到它嘴里。
“点心让表哥吃了,这是给你的补偿。”
白鹰张开嘴,接受了云枝的投喂,想着“女主人”暂时压过了“敌人”。
柳王后和柳郎君相携而来。
柳王后坐在云枝旁边,指尖轻点:“你啊,还有心思同它玩闹。”
柳郎君和白鹰有旧仇,因此坐的离它远远的。
柳王后感慨崔怀邵当真一块暖不热的寒冰。她同魏王想揣测他的心意,谁知崔怀邵只道,一切全凭天意。
柳王后抚着云枝的脸颊,声音幽怨:“我以为宴会之上,太子提了你的名字,便是对你有意。我提及选太子妃之事,他若是说你好,我就顺水推舟。可他回答的是什么话?听天意行事,难道要看星辰,算算天定太子妃在何处吗?”
柳王后想尽快敲定云枝做太子妃,只是崔怀邵不直言,她不好逼迫太紧。否则,到时即使两人成了亲,崔怀邵因为她相逼,对云枝添了恶感,夫妻关系便不会和睦,她就是好心办了坏事情。
柳郎君完全不着急。不过,他也想尽快定下太子妃的人选。
“太子瞧着不是拖泥带水的人,怎么在婚姻大事上拖拖拉拉。依照我说,尽快定下,若不是云枝,我就尽快带她离开王宫,另选一好郎君嫁了。”
柳郎君忽然一拍桌子,问道:“太子可千万不要带着既要又要的念头。虽然他是太子,但云枝只能为太子妃,绝不做他的姬妾。”
柳王后安抚他,必定不会如此。
云枝把白鹰的羽毛理顺,才劝慰柳王后和柳郎君:“爹爹,小姑姑,你们莫着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表哥既想听天命选太子妃,我倒是有一计。”
柳王后好奇,俯身做洗耳恭听状。
云枝说罢,柳王后犹豫道:“法子是好的,可只凭运气选人,万一你没选上——”
云枝柔柔笑道:“那便是我同表哥没有缘分。”
她指着天空道:“既是上天不愿,便各自嫁娶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