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准备在婚宴上大闹一场,自然需要高母出现。不然,云枝一个外来的表妹,和许白凤一个尚未进门的媳妇,众位达官显贵当然更愿意站在嘉敏公主一侧。
云枝同许白凤商量一番后,在高母正喝滋养身子的冬瓜排骨汤时,云枝眼圈泛红,许白凤则是猛地扑在高母身上。
“婆婆,我好苦的命。等了你儿子十几年,落个被人放火杀人的下场,高子晋他反而要迎娶公主了。我的命好苦啊。”
许白凤本来是伪装出来的。但她越哭喊,越发觉得自己可怜,哭泣的语气便真诚了许多。
高母一头雾水,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她看向云枝。
云枝声音哽咽,但每个字都说的格外清楚,确保高母能够听明白。
“舅妈。我们找到表哥了。他……快要成亲了,对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按理说,表哥成亲,请不请表嫂和我,倒是无妨的。只是舅妈是他的母亲,于情于理也该知会一声。可我们却是从旁人的口中听说的。而且,为了不让舅妈担心,我私底下隐瞒了一桩事情。在我们动身前往京城时,家里失了火。那放火的人就是从京城来的,为的不仅仅是烧掉家里的茅草屋,更是想要我们三人的性命。亏得老天保佑,才让我们躲过去了。”
高母终于听懂了。
她知道高子晋即将迎娶公主,下意识地感到开心。可听到云枝的猜测,她脸上的笑容僵住。
高母当然不会觉得,是高子晋想要害她性命。让她最怀疑的人,就是这个素未谋面的儿媳妇,嘉敏公主。
云枝稍做怂恿,高母便拍板决定,三人要往婚宴去,亲口问问高子晋,为何他要成亲如此大的事情,竟然不告诉家里人一声。
高子晋尚公主这日,城中热闹极了。
提及高子晋,众人议论纷纷。不仅是因为他迎娶了公主,更是因为他尚公主后,仕途仍在,成亲后也不必像其他驸马爷一样,要住在公主府邸,而是另行置办了宅子住。
众人道,嘉敏公主一定尤其喜欢高子晋,才对他格外纵容,样样都允了他。
高子晋换上成亲时的喜袍,面上仍旧是一副平静模样。
喜婆想逗他笑笑,说了几句俏皮话,但惹来的不过是高子晋的侧目而视。
他的眼中一片平静,甚至带了一些冷意。
喜婆只好把话题往别处引。
“今日热闹非凡。城里有名有姓的大人都来了,可见众人对这桩亲事的看重。我还是头次见识到如此大的派头。驸马爷——”
喜婆见高子晋眉头一凝,想起他不喜旁人唤他驸马爷,连忙改了口。
“高大人的家里人也来了吧,坐在哪一桌,定然也在为大人娶了公主而高兴吧。”
侍女给喜婆使着眼色,低声道:“高家人一个没来。因为公主说过了,这成亲宴她格外看重,不能出一点差错。而她和高家人都没有碰过面,见了难免尴尬,不如等成亲以后再接来慢慢相处。”
喜婆终于住了嘴。
她想,旁人只知道尚公主有诸多好处,却只字不提其中的心酸。
瞧瞧高子晋,成亲连家里人都不能接过来,心里不知道如何不是滋味呢,难怪脸上都没有笑模样。
高子晋却没有喜婆想的难过。
他知道,成大事者,必定要能忍辱负重,忍常人所不能忍。
嘉敏公主娇纵无礼,他无法改变,也不想全力迁就,只能见机行事。
至于高家人不来,他反而觉得是一桩好事。
依照嘉敏公主的性情,恐怕会在成亲宴上给高母难堪。
高子晋垂眸,想着等成亲宴一结束,就把高母她们接来。
只要能享受到该有的荣华富贵,嘉敏公主的稍微怠慢,还在他的容忍范围之内。
嘉敏公主头带珠帘,隔着温润的玉石,她看清楚了高子晋的模样。
端方如玉,举世无双。
即使高子晋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也挡不住嘉敏公主觉得心中快活。
这就是她亲自挑选的驸马。
府上管控森严,凡是要进入的人,都要拿出请帖,给护卫看过之后方能进入。
云枝自然是弄不到请帖的。
但她们可以做厨娘打扮,趁乱混进去。
护卫见她眼生,出声把她叫住。
身后的高母有些忐忑,许白凤抓住高母的手臂。
“喂,你是厨娘?我怎么没见过你。”
云枝蹙着眉头:“自然是厨娘。你没见过我,我还没见过你呢。这宅子刚分给高大人,府上的奴婢都是新买来的,你难道能把府上的每一个人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说话声音虽柔,却容不得人反驳。
护卫以为有理,便让她进去了。
许白凤扶着高母缓缓走了进去。
三人很快就寻到了高子晋。
他一身华服,看得云枝有些恍神,几乎认不出他是那个曾经穿着打着补丁的衣裳、挑灯夜读的表哥了。
高子晋和嘉敏公主正要行礼。
此等时刻,云枝不便开口。
她一无婚约在身,二同高子晋没有情意。
她轻轻推着高母。
高母扬声喊道:“子晋我儿,你成亲,怎么不往家里递消息?”
一句话让众人都噤声,扭头看着衣着朴素的三人。
高子晋诧异:“娘,你怎么来了?”
嘉敏公主则是一把将珠帘掀开,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你娘?这如何可能……”
云枝把二人的反应默默记在心中。
依照她看来,高子晋的反应很是正常,只有惊讶而已。但嘉敏公主却过于反常,仿佛她觉得,高母出现在此处是一件绝不可能之事。
嘉敏公主为何会这般想?
难道是因为,杀手就是她派出的。所以她以为,高家人包括高母在内,已经死掉了,当然不会出现在这里。
云枝心里已经有了推测。
许白凤终于忍受不住心中的怒气,扬声道:“好狠的心肠。高子晋,我和你还有婚约在身,你却娶起公主了,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
满座哗然。
嘉敏公主脸色发沉。
她精心筹备的成亲宴,是被彻底毁掉了。
高子晋失了脸面,却没有多少怒意。
他朝着高母走过去,扶住她的手臂,上下打量一番:“娘,你瘦了,腿脚看着也不好。是害了什么病吗?”
一句话就让高母的怒气全消。
她埋怨道:“还不是为了寻你。我省吃俭用,结果气血不足,从楼上摔了下来。”
高子晋皱眉:“请过大夫了吗?”
云枝柔声道:“请过了。大夫说是小问题,表哥不必担心。舅妈养养身子就好了。”
高子晋偏头,看向云枝。
云枝轻轻垂首,碎发拂过白皙细长的脖颈。
他想,看来那时在如意楼,不是他眼花,应当真的是云枝。
许白凤气极,想着难道高子晋以为,区区两句话就能让她平息怒火吗。
她正要扬声质问纵火一事,高子晋突然问道:“路上可还辛苦?”
许白凤撇着嘴道:“还好,没累死。”
高子晋语气微软:“娘年纪大了,云枝尚小,一路上肯定劳烦你了。”
许白凤语气松动:“你知道就好。”
高子晋引着三人落座。
他稍做安抚。
高母低声说起有要紧事要问。
高子晋拍拍她的手:“娘,今日是成亲的大日子,有什么话等到结束了再说。”
在高子晋的注视下,高母点了头。
高子晋重新回到嘉敏公主身边。
他能感受到众人打量的眼神。想必成亲宴还未结束,就已经有人去打听他的过去。
至于和许白凤的婚约,高子晋并不想解释。
因为婚约确实存在,他如何狡辩也不可能抹除。
行礼完成,嘉敏公主的脸色才有所缓和。她心里恼怒,觉得手下人办事不靠谱,没有确定高家人死了就前来告诉她。
她当真担心,刚才高母会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有人纵火一事。
还好,高子晋顺利安抚了她们。
只不过仪式一结束,高子晋就离开了嘉敏公主身旁,去了高母面前。
他要为高母安排住处。
嘉敏公主刚成亲,就遭遇冷落,心里难免不痛快。
可对待这位婆婆,嘉敏公主面上还是要做出一副恭敬模样。
她唤道:“婆婆。你是几时来的京城,怎么不来寻我?”
高母才不管嘉敏公主的身份如何,她只知道自己是婆婆,而嘉敏公主为媳妇。而且,她以为,依照高子晋刚才的态度,放火的人不可能是他,那有最大可能的就是嘉敏公主了。
因此,她没好气道:“我什么时候来,还要告诉你一个小辈不成。”
嘉敏公主被噎,脸色一沉。
她就知道,乡下的老太太最不好相处。
如果手下办事得利,高母就不会出现在她的面前,还来刁难她了。
许白凤火上浇油:“高子晋,你成了亲,我怎么办?按照我们乡下的规矩,应当是我为大,她为小。”
嘉敏公主为了顾忌高子晋的颜面,才勉强没有发火。
她想,一张婚约而已,想废弃就废弃了。何况,她堂堂公主,怎么有民间妇人敢让她做妾的。
她刚要冷声讥讽,在看清云枝的脸时,忽然一顿。
她记得云枝。
在如意楼时,云枝曾经从她手中拿走了一百两银子。
嘉敏公主诧异道:“是你?”
云枝神色恭敬。
她柔声叫高子晋表哥,姿态亲昵,仿佛喊的不止是表哥,而是“情哥哥”。
云枝肌肤柔白,又生得貌美,落在嘉敏公主眼中,可比许白凤有威胁多了。
听到高子晋要在宅子里给她们安排住处,嘉敏公主当即反对道:“不可以。”
几人齐齐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