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敏公主顿觉失言,连忙转换了语气:“宅子刚置办不久,各处厢房还未收拾妥当。不如婆婆和……这两位先住在如意楼中。我派两个细心的侍女贴身伺候,保准婆婆的身子休养的极好。”

她心里自有打算,先把高母和云枝她们拦在门外。等到她和高子晋感情好了,慢慢打商量。若是一定要接人进宅子里住,嘉敏公主也只能接受高母。至于云枝和许白凤,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云枝抓住高母的手,在她的手腕处轻轻捏动。

她柔声劝道:“舅妈同意了也好。”

但高母看她柳眉蹙紧,显然是不赞同嘉敏公主的安排。

高母心中把二人暗自比较。只见云枝娇弱可人,行事贴心,嘉敏公主面上却毫无恭敬姿态,刚成亲就想着把她拒之门外。

相较之下,孰优孰劣,显而易见。

高母当然不允。她态度坚决,定然要搬进高府中。

嘉敏公主心有郁气,下意识地看向高子晋,期待他体谅自己,出言拒绝。

高子晋却道:“我搬进府里虽然匆忙,但也不至于每处厢房都没有收拾妥当。母亲若是想住,住在我的屋子也未尝不可。”

他一锤定音。

高母面上终于带了笑容。

其余人看了,也只是缓缓摇头,以为高子晋太过孝顺母亲,以至于忽视了嘉敏公主的心情好坏。

既将高母接了过来,云枝和许白凤也顺势住在了高府中。

自然,她三人没有一个是住在高子晋的房中,而是各自安置在厢房里,彼此距离不远,方便互相照顾。

嘉敏公主本来很是期待同高子晋的洞房花烛夜。这下子被高母大闹一通,今夜必定不是适合亲近的夜晚。

云枝抚着光滑柔软的被褥,它是用漂亮的锦缎制成。

她抬头看向周围,床是紫檀木的,摆架上放着各种瓷器,桌上还放着一只镂空雕花香炉。

云枝终于有了高子晋风光了的实感。

她想起了自己的爹。

同样是寒窗苦读,他爹贫苦了一辈子,最终郁郁而终。可高子晋不同,他已经鲤鱼跃龙门,仕途一片坦荡。

云枝必须要抓住他。

过去她娘没有得到的,她一定要得到。

是夜,云枝往高母所在的小院走去。

她刚靠近,就听到一阵交谈声。

云枝佯装没有听到,径直走了过去。

“舅妈,我睡不着,想和你说说话……”

话刚说出口,她才意识到,高子晋竟然也在这里,不禁语气一顿。

云枝停住脚步,一副不知道要离开还是留下的纠结模样。

高母朝着她招手:”来,坐在我身边。”

云枝轻声应好,在高母身旁坐下。

高母正和高子晋抱怨,说一路上山高路远,她又节省,吃了不少苦头。

谈到云枝,她称赞起云枝的好来,说她一路上耐心照顾,十分周到。

高子晋侧首看去,只见云枝低垂着头。因为是晚上,她梳理好的鬓发微微松散,轻柔地堆砌在耳旁。

昏黄的烛火在她柔白的脸颊上轻轻跳动,有种不胜娇羞的美丽。

高子晋看她的眼神里却是一片平静,连短短的一瞬间都没有被美色所迷的恍惚。

他道:“表妹辛苦了。”

云枝轻轻摇头,主动提及许白凤:“若论辛苦,该是舅妈和表嫂最辛苦。我力气小,背不了太多东西,幸亏表嫂不计较这些。”

高子晋颔首。

他已经娶了公主,和许白凤的婚约自然不成了。可高子晋和许白凤相识已久,知道她是一个认死理的、固执的人。即使他成了亲,她也不可能平静地接受二人的婚约要毁了。

云枝轻抿唇瓣,忧愁道:“只是可惜家里的房子,还有那些鸡鸭,被一场大火全都烧没了……”

高母猛然想起,还有失火杀人一事。

她和高子晋闲谈许久,已经知道自己儿子的性情未改,做不出烧家杀人的事情来。

她面带担忧:“我儿,你是得罪了何人,才引来了此等祸事?”

高子晋凝眉。

他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今日,嘉敏公主的反应很不对劲。

看到高母她们时,她慌乱、惊讶,还带着一丝后悔。而且之前,嘉敏公主以各种理由拒绝高子晋去接高母过来。

真相已经呼之欲出了。

幕后指使,定然是嘉敏公主无疑。

高子晋对此并不感到惊讶。

嘉敏公主是何人,他早就调查清楚。

——备受宠爱,所以行事毫无顾忌。纵然她闯下弥天大祸,都有皇帝为她平息。因此,嘉敏公主的行事作风越发无法无天。

可高子晋却不打算告诉高母真相。

他做事从不冲动,而是会从最理智的角度思考,选出最合适的解决办法。

就比如现在。

假如他不做思考,直接告诉高母,安排人去放火的就是嘉敏公主。高母一定会大发雷霆,对嘉敏公主添了恶感,以后这处宅子就不会有安生日子了。

高子晋清楚,嘉敏公主能对高母恭敬,不是因为她知道礼数,而是对他颇有兴致,才会愿意忍耐。

但高母若是一直在她面前摆架子,有意刁难,依照嘉敏公主的脾气,不知道能够忍受多久。

到时候,万一嘉敏公主一狠心,直接命人把高母抓起来杀了,以绝后患,高子晋不仅保不住母亲,还落上了坏名声。

高子晋便道:“母亲不必忧心。我想此事应是朝堂上的同僚所为。我初入仕途,就领了不错的官职,又有人在旁教导,他们如何不吃味。不过,母亲也不必怕。之前是我思虑不妥当,以为让你先住在乡下,过段时间,等我的日子安定了,再接你前来也是一样的。如今看来,是我太过想当然了,才让你面对如此危险。”

高母完全相信了高子晋的这番说辞。

她如何能不信。

自己的儿子总不会骗她的。

她看高子晋内疚,反过来安慰他:“不遭人妒是庸才。我儿莫难过,我如今在天子脚下,又有你的庇护,他们必定不敢猖狂行事了。”

云枝在一旁默默听着,并不做声。

对于高子晋所说的每一个字,云枝都不相信。

高子晋的同僚?他们会用如此简单直接的方法害人?

高子晋明为谴责,实际更像是维护,此举更让云枝确定,放火一事肯定是嘉敏公主安排的。

只是高子晋拿话哄她们,她便装作相信了。

到了高母该喝药的时间。

她看着一碗漆黑的药汤,伸手捂住鼻子。

“真难闻,又难喝。喝罢这一碗,得有几个时辰吃不下饭。”

云枝闻言,提议道:“舅妈还记得吗,我们在家里腌的杨梅已经成了,现在可以吃了呢。我取来,给舅妈甜甜嘴巴,也好喝药。”

高母想到生津止渴的杨梅,又经糖腌过,味道一定不错,便啧啧嘴巴,催促云枝快点去取。

高子晋起身要离开,却被高母拉住。

“坐下。刚见你,还没说上几句话,你就要走了。怎么?你是急着去见公主?”

虽然知道了放火之事和嘉敏公主无关,但嘉敏公主的倨傲神态,还是令高母不喜。

她本能地不喜欢高子晋亲近嘉敏公主。

在高母看来,娶妻应当娶云枝这种性情的女子——温柔体贴,性子柔和。

她也是如此对高子晋说的。

“原本我想着,让你把云枝娶了。她性子软,待你定然一心一意。只是顾虑着白凤,她若是知道了我存着这样的心思,定然闹腾一场,非把云枝赶出家门去。我便想着,若是不成,就把她二人都娶进门,既兑现了婚约,又成全了我的心意。”

高子晋的脸上难得出现了波动,尽是深切的无奈。

“母亲,以后这种话就不必说了。我和白凤除了一纸婚约,并无旁的情意。至于表妹,我们只不过是表兄妹情分而已。”

云枝去而复返时,听到的就是这番话。

她心中一沉,却并不难过。

她早就看出来了,高子晋对她尚且无男女之情。

可那又如何,他迟早会有的。

云枝将心一定。她发出一些动静,示意自己回来了。听到屋子里面的议论声停了,她才推门进去。

云枝把杨梅放下。

她送一颗杨梅进高母的口中。

高母连连点头:“味道不错。”

见状,云枝忙道:“舅妈快些把药汤喝了。杨梅的味道可以冲散药汤的苦味。”

高母听云枝的话,举起药汤,几口喝光了。

苦的她脸皮皱在一起。

云枝忙送了几个杨梅,用来压她嘴巴里的苦味。

做罢,她顺势往自己的口中也放了一枚。

她看向高子晋,蛾眉一皱:“好酸——”

高子晋皱紧眉头:“母亲吃的时候,它尚且是甜的。为何你一尝却……”

云枝只是摇头,一副被杨梅酸到了说不出话的样子。

高子晋伸出手,欲拿出一颗杨梅好生尝尝。

云枝捏起一颗,在高子晋没注意到时,放进了他的口中。

高子晋唇瓣轻闭,缓缓咀嚼。

一股甘甜味道充斥在他的口中。

他诧异开口:“我吃的这一颗,也并不酸,为何你的却……”

他看见了云枝笑意盈盈的脸,顿时明白了一切。

原是云枝哄他的。

她嘴里的那颗杨梅也并不酸,不过是要高子晋生出好奇心,才会主动尝上一口。

云枝甚少表露过如此孩子气的一面,让高子晋稍稍愣神。

云枝朝着他轻眨眼睫,双手微握,放在身前。

“表哥莫怪。我只是想让你尝一下嘛。是不是味道很好?”

高子晋轻轻点头。

三人闲话家常。

云枝所知道的,都是大井乡发生的事情,包括谁家发了一笔小财,谁家娶了媳妇,哪两家打架了。

她声音柔软,讲的是家长里短的小事,却不让人厌烦,反而耐心听了进去。

说罢后,云枝微微抬头,望着高子晋:“我说完了,该表哥了。”

高子晋诧异:“我也要说?”

云枝搂着高母的手臂:“当然了。表哥在京城的日子,一定比我们在乡里的有趣。难道舅妈不想听听吗?”

高母也来了兴趣,催促高子晋随意讲上两三件,让她们开开眼界。

高子晋思来想去,便把他如何得中,被钦点探花郎,又被赐婚一事说出。

他的文采并不逊色,在三人之中应居首位。但皇帝看他模样俊美,便点了探花。

随后,皇帝又以不容拒绝的姿态,为高子晋赐婚。

原是嘉敏公主心生好奇,躲在屏风后面看众人殿试,一眼就看中了高子晋。

高子晋在不知道嘉敏公主是高是矮,是胖是瘦之前,就允了亲事。

随后,皇帝让嘉敏公主走出。

看到她的那一刻,高子晋眼神微恍。

却不是因为嘉敏公主的容貌,而是她身上的穿戴装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