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臣凝神细听,笃定里面说话之人定是云枝。

他目光轻扫,猜测此处院落是给仆役们住的,因李家也有一处,和赵家的大差不差。

李玉臣眉宇间浮现淡淡疑惑,不知云枝为何来了仆人住所。

正在他思虑之时,听得木门吱呀一声响动。云枝挽着林氏手臂,赵二跟在后面,嘴里念叨不停,三人一副好不亲近的模样。

迎面却和李玉臣撞见。

李玉臣温和一笑:“表妹。”

云枝立刻神色慌乱。

林氏忙丢开她的手,后退两步,和赵二站在一处,默默地和云枝拉开距离。

李玉臣认出了赵二,便问道:“伯父,原来你竟是赵家府上的。不知身子可好,药是否按时用了?”

赵二一惊,未曾想到李玉臣整日忙碌,还会把他一个小小病人的模样记在心中。

赵二随意敷衍了两句。

李玉臣却认真地伸出手,往他的脉上搭去。

“身子有所好转,只是,伯父可是偷偷喝酒了?这对身体调养可不好。”

林氏皱眉:“我已把你的酒尽数收起来了,你竟瞒着我偷偷去喝。你难道不知,身子是自己的,倘若被败坏了,遭罪的还是你。”

赵二见妻子女儿都露出担忧神情,而且女婿又在眼前,虽然李玉臣不知他是自己的女婿,可总不能在小辈面前落一个,连嘴巴都管不住的恶印象。

他便一拍大腿,问道:“姑……大夫,调好我的身子,需要多久?”

李玉臣想了想,伸出三只手指:“三个月。”

想到三个月不能沾酒,赵二有些牙酸。但为了面子,他还是豪气说道:“不就是三个月不喝酒吗,我做的到。你别皱眉了,我定然不会偷偷喝酒。否则——就让我做池塘里的乌龟王八。”

此话惹得林氏和云枝都展颜一笑。

那日,李玉臣以为赵二是哪里来的泼皮无赖,但因着医者仁心,还是给他好生看了。如今,见云枝和他们分外亲近,他号脉时越发聚精会神,开了新方子,又仔细叮嘱一番忌讳。

得了空闲,李玉臣才问云枝:“这二位同你是何关系,我瞧着你们亲昵的很。”

“我们……”

云枝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林氏眼珠一转,计上心头,回道:“姑爷,我是小姐的奶娘。小姐是喝着我的奶水长大的,自然和我亲了。小姐幼时,总是我夫妇两个在旁边照顾,早就把她当作了自家女儿。”

云枝正苦于不知怎么解释,见林氏捏出一个合适的理由,连连点头。

李玉臣心道,此话合理。

奶娘总是疼惜自己亲自喂养长大的孩子的,难怪刚才林氏看云枝的眼神,分外温柔。

他忙补了一个礼:“原是两位长辈,我刚才失礼了。”

林氏和赵二眼眶微热。

想云枝出嫁时,他们未曾受过李玉臣半个礼,现在虽然是李玉臣误会了,但全当弥补了当日欠缺的行礼,算姑爷给岳父岳母问好了。

林氏欲言又止。

李玉臣察觉到了,问道:“伯母可有话要讲,尽管直言。”

林氏终究说出了口:“晌午的饭菜,你们是一定要同老爷夫人一起用的。不过,我把云枝当作女儿,就斗胆把你看作女婿了。不知黄昏时刻,能否空出时间,来同我们二人吃一顿饭。”

林氏深知,相处的时间越长,越容易让李玉臣发现不对劲的地方。可云枝出嫁,以后要住在李家,不能日日往赵家返,母女见面的机会就少了。

因此,理智上,林氏应当让李玉臣越快离开越好,可一想到以后不能见到云枝,留他们吃一顿饭的念头就疯狂地在心中蔓延,最终压过了理智,径直说了出来。

云枝略带担心地看向李玉臣,生怕他觉得和仆人一起用饭落了面子,开口拒了林氏。

李玉臣轻巧应下:“既是伯母相邀,不敢推辞,那便有劳了。”

见他答应,林氏顿时长舒一口气。

定下赴邀的时辰后,李玉臣带着云枝离去。

林氏欢天喜地地开始准备晚膳,嘴上说着:“幸亏我脑筋转的快,编出一个我是云枝奶娘的借口,才能打消姑爷的疑惑,还能借机让他们来用膳。”

赵二也随声附和,称赞林氏多智。

晌午时,云枝、李玉臣和赵老爷赵夫人用膳。

席上,云枝和赵夫人并不多言语,反而是赵老爷和李玉臣相谈甚欢。

李玉臣心下奇怪,感到云枝和赵夫人情意不深,甚至没有对奶娘的依赖重。

不过,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或许本就是天定。即使是父母子女,若是缘分不够,也不会亲近的。

如此想着,李玉臣就释然了。

云枝的位子正对着赵夫人。

她低头,不去看赵夫人的脸色。

往常她在厨房里帮忙,不常见赵夫人。偶然几次见了面,也是夹杂在一群帮厨中间,看着赵夫人被丫鬟簇拥着离去。那时,她无甚表情,衣着华贵,望之就让人起了敬畏之心。

云枝有些怕她。

因为刚才大丫鬟的事情,云枝心里有些不自在。

明知道大丫鬟欺负她,赵夫人还偏偏要把人往她身边送,就连李玉臣,都知道她不喜欢大丫鬟,赵夫人难道看不出吗。还是她看得出,但是毫不在意自己的感受。

不管是哪一种原因,云枝此刻都对她有点抵触,并不想开口说话,和她演母慈子孝的戏码。

赵老爷察觉到了母女之间的淡漠,轻轻皱眉。

他咳嗽两声,提醒赵夫人和云枝亲近一些。

赵夫人全当作没有看见。

她总是忍不住打量李玉臣,又想起赵子衿来。本应该她的女儿嫁给李玉臣,却跟着一个居无定所的侠客跑了,如今不知道吃不吃的饱,睡不睡的好。

赵老爷顿觉无奈,只得亲自动手夹了一筷子鹅肉,放在云枝面前。

云枝轻声谢道:“谢谢爹。”

赵老爷温和一笑,又嘱咐李玉臣道:“我知道你刚进太医院,公事繁忙。不过家事非小事,也要上点心,莫要让子衿受了委屈。”

李玉臣郑重回道:“我定然好生对待子衿表妹。”

云枝听到他的保证,心里一点都不快活。

李玉臣对她好,是误会她是赵子衿。自己家和赵家的关系是生拉硬扯才牵连在一起的,和李家就是八竿子打不着了,叫不得李玉臣一句表哥。能配得上他口中表妹称呼的,是赵子衿,而不是她。

云枝夹起那块鹅肉,往嘴里送去,如同嚼蜡一般,毫无滋味。

用罢饭菜,李玉臣想起和林氏赵二的相约。只是这事,不能让赵老爷知道,毕竟下人以云枝爹娘自居,邀他们用膳,在赵老爷看来会是冒犯。

李玉臣便隐去不提,只道:“我和表妹本该吃罢午膳就告辞。可我见府上风景甚好,想多留一会儿观赏,不知岳父可允否?”

赵老爷当然答应,随口道:“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若是到了吃晚膳的时辰,就和我们一起用。”

李玉臣连忙推辞:“不必。晚膳已经和家里人商量好了,要回去用的。”

接着,李玉臣又拒绝了赵老爷吩咐仆人带着他们逛园子的好意,只道要和云枝随意走走。

见事情办成,他轻舒一口气,转身却见云枝直勾勾地看着他。

李玉臣问道:“表妹在看什么?”

云枝道:“我原本以为,会说谎话的人都是尖嘴猴腮的。没想到,表哥长得似清风朗月一般,竟然也会撒谎,而且撒谎的技术高明着呢。”

遭她一说,李玉臣面颊泛起薄红。

“表妹莫要打趣我了。说谎话实非君子应当所为,只是有些时候,不得不说谎话。”

时辰尚早,云枝他们没有立刻往林氏那里去,在园子里四处闲逛。

李玉臣谈起云枝的名讳:“青青子衿,悠悠我心。表妹的名字,起的甚好。”

他本意是看妻子心情低落,虽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想说些闲话挑起她的兴致。

殊不知,李玉臣此举却弄巧成拙,让云枝的蛾眉越发皱紧。

云枝本来就因为李玉臣误认了她,才喊她一声表妹而不高兴,这会儿他偏偏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赵子衿的名字。

她停下脚步,将那张白嫩小脸绷的紧紧的。

“你喜欢赵子衿这个名字吗?”

李玉臣见她一脸严肃,要点的头也犹豫着没点。

“我不喜欢。”

云枝知道,此刻的自己毫无道理。没有赵子衿逃婚,她如何能鲤鱼跃龙门,嫁给李玉臣,做了李家的少奶奶。

但云枝转念一想。

她要感激之人,应当是爹娘,和她自己,而非赵老爷和赵夫人,更不应该是赵子衿。

是,她现在是过得好。可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不知会怎么样。

而且,在李家过得好了,是尊贵无比的少奶奶,过得不好,身份万一被戳穿,就成了鱼目混珠的小人,性命能保住与否还两说呢。

她想,就像旁人劝她去危机四伏的山上打猎,说里面有许多飞禽走兽,去了定然能有大收获,只字不提其中的危险。若是云枝打得猎物,应当好生感谢自己,而非那个只提好处不提坏处的人。

既想明白了,云枝就不再因为自己发脾气而感到愧疚。

她糯声说着自己的不满:“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说罢,她小心翼翼地看着李玉臣:“所以,你喜欢吗?”

李玉臣见她连发脾气都与旁人格外不同,一点都不让人觉得跋扈,而是另有一种可爱之处,心头微动。

李玉臣回道:“名字只是称呼,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因为它是表妹的名字,我才会想,它取得如何。不过,表妹既然不喜,我便不提这个名字了。只是家里人却免不得提你的名字,每次提及,表妹岂不是要不开心一次,这该如何?”

他稍做沉吟,便想出一个办法:“表妹可有小字?”

云枝刚要摇头,硬生生止住。

她心里浮现出一个大胆的想法,便回道:“有,我叫云枝。你觉得这名字好吗?”

李玉臣轻轻颔首,转而意识到自己点的太早,万一表妹也不喜欢这个小字,岂不是会生气。

好在,看到李玉臣的动作,云枝立刻展颜:“我也觉得好,起码比子衿好。”

李玉臣便道:“那以后,我便告诉家里人,只唤你小字,不提你大名了。”

云枝自然同意。

她提醒道:“可这小字只能在家里叫。若是在外面喊了,再让我爹娘听到了,觉得我不用他们取的名字,一定会不高兴的。”

云枝的心砰砰直跳。

她想,自己真是学坏了,连扯谎都脸不红心不跳的。

此种能力,不知道是她生来就有、林氏给她的,还是受李玉臣影响。

云枝觉得,应该是后者。读书人不都说嘛,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所以肯定是因为李玉臣撒谎,她也跟着学会了随口扯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