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提前就备好了做晚膳用的蔬菜鲜肉,等到云枝和李玉臣一到,立刻将料下锅,翻炒起来。
饭菜上桌时,还冒着蒸腾热气。
林氏擦着手上水珠,略带一些拘谨:“都是家常小菜,比不上姑爷平日里用的好。”
李玉臣温润的眸子中浮现点点亮光。
他摇头,称赞道:“伯母的饭菜一端上来,就瞧着颇有食欲,想来滋味甚好。”
饭菜入口,李玉臣眼中的光越发亮了,以为自己想的不错。林氏所做饭菜,虽比不上府中大厨做的色香味俱全,但味道甚好。他本不是重口腹之欲的人,就着饭菜也吃了两碗米饭。
见状,林氏便知道他刚才的称赞并非客套,而是真心实意地这般想,脸上的笑容也加深几分。
李玉臣脸颊微红。他学医理,重养生,晚膳向来吃得少,免得入寝时积食。今日,竟在不知不觉之间就用了许多饭。
云枝见他停住筷子,问道:“怎么不用了,米饭还多着呢,你再来一碗吧。”
林氏接过碗,正欲再盛,却被李玉臣拦住。
“伯母,不必了。我今日用的太多,晚上睡觉时恐会不舒服。”
许是在爹娘身旁,又身处自己平日里住的地方,云枝的胆子大了一些,轻声道:“这有什么。待会儿回家,我们不坐轿子,徒步走回去。等到家了,肚子里的食都消完了。我爹娘素来教我,每餐都要吃饱。世事多变,说不准哪一刻人就死掉了,做个吃饱饭的鬼,定然比做饿死鬼要好受多了。”
李玉臣面露惊讶,他委实难以想象,赵老爷赵夫人口中能说出如此接地气的话来。
云枝以手相招。
李玉臣下意识地俯身过去,听见她道:“等会儿还有一道山楂饮子呢。山楂开胃,不怕吃的多。”
离的近了,李玉臣清楚地看见她低垂的眼睫,根根纤长,尾部上翘,说话时频频眨动,像一把做工精妙的扇子。
李玉臣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那就,再用一碗吧。”
林氏欢天喜地去盛饭了。她做饭时心中忐忑,纵然她给厨房使了银子,但有些菜肉还是用不上的,只能做这些家常饭菜。她唯恐李玉臣嫌弃它们太过普通,不过如今看来,他应当是很满意的,不然也不会吃了三碗米饭。
酒足饭饱,李玉臣见夕阳西下,待归家时,恐怕天色已晚。
他温声提醒还在喝山楂饮子的云枝:“表妹,我们该走了。”
云枝把最后一口喝掉,颇为不舍地看向林氏。
林氏忙唤赵二:“小姐姑爷快走了,你赶紧把东西拿出来。”
赵二从里屋抬出两只麻袋,撂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足以可见里面的东西沉甸甸的。
因麻袋扎紧口,李玉臣看不见里面装了什么。他推辞道:“已用了饭菜,怎好再拿东西走。”
赵二挥手:“你不吃,我女儿也要吃。”
林氏轻咳一声,提醒他莫要唤错了称呼。
李玉臣只以为赵二疼惜云枝,下意识地就喊她作女儿,不疑有他。
林氏温声相劝,麻袋里放的都是一些山货,虽不值钱,但也是他们的一点心意,让两人带回家去解解馋。
女儿拿爹娘的东西,自是理所应当。
云枝扯着李玉臣的衣袖,柔声道:“表哥,我想要。我们拿走,好不好?”
李玉臣见她目露请求,只得应下。
他思虑片刻,从腰间解下一玉牌,上书一“李”字。
李玉臣将它交到赵二手中:“伯父若是再有事寻我,不必似上次一般,在府门外苦等,只把它拿给门房看,自会让你进去。”
李玉臣已经看出,当初赵二寻他看病是假,恐怕是为了云枝打听他的品性如何。
见当初的计划被戳破,赵二不觉脸红。他咧嘴一笑,毫不客气地把玉牌收下。
李玉臣吩咐仆人把麻袋送上轿子,带着云枝和赵家老爷夫人告辞,便沿着街道往李府走去。
二人虽是夫妻,但彼此之间并不十分熟悉。
云枝想起刚才趁着拿东西的时候,林氏嘱咐她,要好生和李玉臣亲近,便开始找话道:“贵妃娘娘生的什么病,能看好吗。若是看不好,会不会再把你喊过去,挨一次打?”
李玉臣欲言又止。
云枝仿佛被迎面泼了一桶冷水,眼睛发酸。
她觉得自己是自作多情了。刚才李玉臣待她爹娘亲近,她就忘乎所以了,以为自己真的是赵家小姐,能够好生和他过日子。没想到,李玉臣连她的问题都避而不答。
见云枝情绪低落,李玉臣便知她是误会了。
他拉住云枝手臂,微微倾身,低声道:“路上人多眼杂,贵妃之事又很是复杂,我回去再同你解释。”
云枝的心情顿时由阴转晴了。
原来不是讨厌她,和她没话讲,只是因为现在不好说啊。
从赵家到李家的路程并不近,二人走了一半路,觉得身上松快,便唤停前面的仆人,改为乘轿。
仆人打算把两口麻袋拿到库房去,被云枝拦住。
她道:“放屋里就成。”
仆人看向李玉臣,似在等他开口决断。
李玉臣皱眉:“少奶奶发了话,你照着做就行了,看我做什么。”
仆人忙应是。
云枝丝毫不知道,就在刚刚,李玉臣又帮她在下人面前树立了威严。
麻袋一放下,云枝立刻把门合拢,将捆麻袋的绳子解开。
只见里面放的有山核桃、红枣等一应干果,都是她爱吃的。
云枝正捧着一把山核桃,想着林氏和赵二,就听见一道抽气声。
她转过身,见李玉臣神情隐忍。
她忽地记起,李玉臣臀上的伤还没好呢,今日接连两顿饭,坐了许多时辰,伤势恐怕加重了。
云枝忙丢下山核桃,来到李玉臣身旁,要给他上药。
李玉臣突然有些犹豫。
要上药,需得褪下裤子,和云枝坦诚相待。
想到这儿,他脸颊微烫。
旁人的屋子,架子上摆放的都是各色书册。李玉臣却不同,除了医书,还有各色瓶瓶罐罐。云枝很快就从中间找到了治跌打损伤的金疮药。
她拿着瓷瓶,催促李玉臣快些脱衣服。
李玉臣想着二人是夫妻,不必如此害羞,便咬着牙,将系带解开,一把褪下裤子,背面朝上躺在床榻。
云枝下意识脱口而出:“好白。”
她虽未说是哪里白,但李玉臣心知肚明。
他的脸红的快要滴出血来。
李玉臣欲伸手去拉裤子,他语气慌乱:“我自己涂吧,或者叫仆人过来,就不麻烦表妹了。”
云枝按住他的手:“说好了的,让我帮你。我可不能言而无信。”
李玉臣只好重新躺了回去。
云枝的脸也有些发热。
她看了一眼李玉臣,庆幸他是背对着自己,看不到她脸上的慌乱。
云枝摇摇脑袋,聚精会神地看着李玉臣的臀部。
只见白皙的肌肤上,有几道暗红痕迹,其中一道甚至泛紫了。
云枝紧皱着眉,一边上药,一边叹气:“他们下手好重啊,都发紫了。”
李玉臣感受到,微凉的指腹按在他的身上,轻轻打着圈儿地转动。
他安慰云枝:“我是大夫,这些都是小伤,很快就能好的。”
云枝仍不相信,开始轻声抱怨着。一会儿说打棍子的宫人心狠,手下不饶人,一会儿说陛下是非不分,看不好病也不能打人啊。
李玉臣应该出声制止云枝,因她刚才所言,可是大不敬。只是李玉臣知道,云枝是出于关心才对他说这些话,心中不禁一软。
他温声道:“这些话是你我私房话,只在屋里说,莫要在外面讲,可记得了?”
云枝颔首:“记住了。”
上完药,李玉臣还不能立刻提上裤子,免得好不容易涂好的药全部沾到裤子上。
他便不得不趴着,以一种羞人的姿势对着云枝。
李玉臣提起回家时的话题,谈起贵妃的病。
宫廷之事,他连李太太和李老太太都没说过。但面对云枝,他不做隐瞒,一股脑地讲了出来。
他想,自己和云枝是夫妻。
夫妻之间,不应当有所隐瞒。
云枝听罢,将身子伏在榻旁,脸和李玉臣凑的极近。
李玉臣想要后退,又恐动作太大,让云枝瞥见了身子前面的景象。一时间,他进退两难,只好选择一动不动,定定地看着云枝的侧脸。
“既是有孕,不是喜事吗,为何不说?”
李玉臣压低声音:“贵妃娘娘有孕的时间,正是陛下按照规矩,摒除七情六欲,祭祀神佛的日子。她此番有孕,只有两种可能。”
听到宫廷秘事,云枝顿时起了兴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李玉臣,一副迫切想要知道的神情,看得他不禁失笑。
“哪两种?表哥,你快一些说。”
李玉臣并不故意逗她,而是如实回道:“一是陛下违了规矩,宠幸了贵妃。二是——”
他语气微顿:“贵妃和旁人有情,腹中孩子并非陛下的。”
“天啊。”
云枝吃惊地张大嘴巴。
李玉臣继续道:“原本太医院众人,应当是只看病,有什么就说什么。只是在宫里当差,要十二万分小心。一旦出了错,性命难保。这些话都是我在罗太医家里时,他告诉我的。他道,在太医院当差,医术精妙还在其次,重要是脑筋活,才能活得久。古往今来,多少太医死在了宫中,我们可得当心着点。所以,罗太医他们除了会看病,还擅长打听消息。幸亏有他帮忙,我才没有直接说出贵妃的病,否则,可能不止是挨上几板子了。”
云枝重重点头。
“罗太医可真是好人,愿意帮你。你要准备一份礼物,好生谢谢他,让他知道你是知恩图报之人。”
李玉臣点头:“这个自然,我已经准备好了。”
云枝眼睛一亮,似是想到了什么,连忙去麻袋里捧来一把山核桃,递到李玉臣面前。
“把这个也带一些过去吧。这都是从我家……奶娘家的田里长出来的,都是薄皮核桃,一捏就碎了。”
说罢,像是为了要证明自己的话,云枝当即捏了一个,把核桃仁送进嘴里,又递给李玉臣。
李玉臣吃了一口,只觉满口生香。
他温声应好。
“留够你吃的,另外装一些吧。我放在谢礼中,给罗太医送去。”
云枝兴致勃勃地把山核桃和红枣都各装了一些。
翌日,李玉臣照旧去太医院当差。
其余礼物,他准备离宫时送到罗太医家里。云枝准备的东西,不能一并给,免得罗太医看也不看,收在库房里,放久了就不能吃了。他便打算当面送出。
罗太医见状一愣,当即推辞。
其余人以为是顶好的东西,挑开李玉臣手里的口袋,一见是干果,不禁笑了:“玉臣,你好歹家境殷实,怎么送这些粗鄙之物,难怪罗太医不肯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