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那一册记载床帷之事的书卷后,李玉臣只觉得放在哪里都不对劲。

和其他书摆在一起,若是仆人收拾时看到了,私下里难免会将此事拿来取乐。

思来想去,他决定把书册带在身上,拿到了太医院中。

每位太医都有专门的桌子和书柜,众人都知礼守规矩,不会乱碰。

看着颇显凌乱的桌面,李玉臣无奈摇头。他想到,云枝说他爱干净,仆人知道他的性子,每日打扫整理都格外用心,将房中弄得一尘不染。倘若云枝看到了,他的桌子乱的不成样子,那张娇嫩如樱桃的唇,一定会微微张大,眼睛也会睁的圆圆的。

李玉臣不禁笑出声。

他有心将桌子整理一番,却发现无从下手。每册书卷、医案的摆放都是他有意而为之,轻易不能动,一移动位置就完全乱了套。

李玉臣不禁皱眉,将刚伸出的手放回原处。

今日要忙碌之事不多,他处置完诸多事宜后,就下意识地打开了那卷被他把封皮遮住的书册。

他翻开后面几页。

霎时间,交叠、缠绕的身影瞬间涌入视线中。

他告诫自己,不过是因为好奇而已,才想要翻开看上一看。但原本只打算看个两三页,琢磨清楚男女之事究竟是一件什么事情。可一翻开书,开了头,李玉臣便不能及时停止。直到翻罢最后一页,他才面露恍惚,仿佛从梦中惊醒。

罗太医问道:“你面红耳赤,可是害了热?”

李玉臣慌忙地把书册收起,忙道自己无事。

眼睛看不见书册,他的心却仍然在砰砰直跳,粗劣的画像仍旧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李玉臣不禁开始胡思乱想起来,若是画像上的人换作表妹和他……

只是想着,他就觉得头昏脑胀,心绪久久不能平静。

有宫人走来,传令后宫有人要问诊。

李玉臣带上药箱,随着她去,以为是贵妃传他看诊。只是行至一半,却发现道路不对。这个方向……不是往贵妃宫殿而去。

李玉臣刚才心乱如麻,竟忘记问了是何人传他。如今他定下心神,开口道:“我平日里只为贵妃看诊,所做的不过是协助之事。今日娘娘怎么想起来传召我了,委实让我不胜惶恐。”

宫人道:“皇后娘娘也是听说,贵妃此次保胎,点名了你李太医,才心生好奇。放心,娘娘没身子不适,不过是为了见见李太医罢了。”

原是皇后传召。

李玉臣稳下心神。

他按照规矩,给皇后问诊,称其忧虑太多,肝气郁结,可施诊疏通经络。

“臣会把针灸手法告诉医女,让她为娘娘施针一月,身子就能有所好转,不似今日这般困倦了。”

皇后面露满意,她直言道:“我叫李太医来,本不是为了看什么病,不过是想见见你的真面目罢了。没想到,你倒是真的有几分本事,能看出我这些时日心情不快。后宫事多,我日夜操心,怎能快活起来?”

李玉臣并不接话。

皇后又道:“贵妃的胎如何?听说她爱使小性子,连保胎药也不喝。这可不成,往日她在陛下面前如此也就算了,可她如今是双身子的人,已经做母亲了,怎还如此胡闹。”

李玉臣便道:“此事陛下已经知晓,吩咐我们,贵妃怕苦,汤药喝不下去,我们就改成了药丸,好下口多了,贵妃已能按时用药了,娘娘不必太过忧心。”

皇后这才松了一口气,又嘱咐李玉臣许多,无非是要他尽心照顾贵妃和皇嗣,他都一一应下。

回到太医院中,李玉臣捏着眉心歇息片刻,刚抬眸,就撞见了罗太医促狭的目光。

罗太医道:“给贵妃娘娘看诊,你以后可会得到不少关心。”

李玉臣知道他意有所指。贵妃树大招风,本就宠爱优渥,万一再生下皇子,在宫中的地位更是一时无两了,难怪皇后心存忌惮,特意把他叫过去打听皇嗣的消息。恐怕今后,会如同罗太医所说,让他过去“看诊”的人会越发多了。

李玉臣颇感无力。

归家时,见到云枝那张柔白的脸,他才感到身上的气力恢复了。

和云枝面对面坐下用膳,云枝说起白日里自己做过的事情:“我和悦儿去听戏了,我还学了两句,唱给你听——”

她清清嗓子,唱道:“王公子好似一朵采花的蜂,想当初花开多茂盛——”

她眼眸亮晶晶地看着李玉臣,问道:“唱的如何?”

李玉臣毫不吝啬地夸赞:“很好。我虽不常听戏,不过表妹所唱,和我听过的那些角儿,几乎是差不多了。”

闻言,云枝脸颊微热,忙摆摆手道:“哪有那么好。表哥呢,太医院可有什么好玩的事?”

李玉臣张开嘴,半天没有把皇后传召的事情讲出来。

此事,他一个人烦恼就足够了,不必带上表妹一起发愁。

他便摇头:“很是无趣,表妹不会想听的。”

云枝一听他今日过得无聊,也不追问了。

她本是将脸对着李玉臣,这会儿将头转过去,口里哼唱着刚才的戏文,照旧是那一句“采花的蜂”,引得李玉臣问她:“怎么不换一句?”

云枝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只学会了一句。”

她见李玉臣唇角微弯,忙道:“表哥,不许取笑我。”

李玉臣忙收住脸上笑意,一脸正经道:“好,我不笑你。”

近来李悦迷上了一个戏子,便拉着云枝日日往戏园子里跑。

她二人坐在台下,等着那位小逢春出场。

前几段都是打打杀杀的戏,底下人听得痛快,云枝却不喜欢。她托着腮,手拨弄着桌上的瓜子,问道:“小逢春第几个出来?”

李悦翻看戏折子:“第六个。我们再等等。”

云枝只好再等。

等到了第六个,小逢春扮上唱了一段,云枝听着,没有她上次听得苏三起解有意思,转头一看李悦,只见她双眸发亮,直勾勾地盯着台上。

她抓住云枝手臂,惊叹道:“小逢春可真美。”

云枝颔首,他生得高挑纤细,做旦角打扮,更是模样娇媚。

李悦喃喃:“倘若我能嫁给他就好了,可是爹娘一定不会同意的。还有我那三个哥哥,绝对会阻拦我。”

云枝震惊不已,她颇为不相信地问道:“你想嫁给他?”

见李悦认真点头,云枝不禁提醒道:“何必如此。你喜欢他唱的戏,常常来听就好了。他只是唱戏好,扮相美丽,人怎么样,我们还不清楚呢。”

李悦顿时把眼睛一瞪,恼道:“嫂嫂,我真是看错你了。”

“啊?”

李悦一副被辜负的表情:“我以为你和三哥他们不一样,才和你一起玩的。没想到,你也是会因为门第之见,生出轻视之意的人。我问你,假如我三哥不是李家人,是普普通通一个农户,或者小贩,你可愿意嫁给他吗?”

“我——”

“哈,你竟然犹豫了,我要告诉三哥去。”

李悦言出必行,转头就把这话添油加醋地告诉给了李玉臣。”

“……三哥,你知道吗,嫂嫂根本不是中意你这个人,是相中了李家。假如让她嫁的不是你,而是李金臣,李银臣,想来她也是愿意的。”

李玉臣面上没有浮现怒意,抬手把靠他太近的李悦往旁边推了推。

见他反应平淡,李悦生气道:“三哥,你怎么不发火,不去找嫂嫂吵架啊。”

李玉臣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语气无奈:“悦儿,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什么?”

“像一只发怒的公鸡,脸上通红一片,脸颊肉都发颤。还像一个挑拨离间的小人,怎么总想着让我和表妹吵架。”

被说成是大公鸡,李悦当即瘪嘴,想着刚才的模样是否太丑陋了,才让向来说话委婉的三哥,竟然直接了当地斥责她。

李悦抿着唇:“但你真的不生气吗?”

李玉臣摇头。

“你可知道牲畜们都是如何寻到妻子吗?”

李悦茫然地摇头。

“它们去捕猎,把最好的肉和毛皮放在喜欢的同类面前,彰显自己的强大。牲畜尚且如此,何况是人呢。若是我一无所有,只有赤条条一个人,说明我无能且不中用。表妹为何要放着能干的李金臣、李银臣不嫁,非要嫁给我这个贫苦的李玉臣呢。这是人之常情,所以我不生气。”

李悦听进去了一些,待小逢春的感情稍淡了。她又问:“那三哥呢,假如嫂嫂不是赵家千金,而是一个普通农女,你会娶她吗?”

“我——”

李玉臣刚要回答,便听到门外传来东西落地的声音。

他停住话头,走了出去。

看到云枝正蹲下身子,和落棋一起捡碎掉的茶杯,他忙拉起云枝:“让小厮们做吧,当心伤着手。”

云枝有些心不在焉,轻声应好。

她抬眸看李玉臣,心想茶杯碎的太不是时候,倘若再晚一点,她就能听到李玉臣的回答了。

只是,话题已经被揭过,她再重新提起,未免太过突兀。云枝只好掩下好奇,自己猜测起来。

若是按照李玉臣刚才的说法,女子喜欢能干有用的男子,那男子岂不是也一样,更中意尊贵的女子。

云枝越想,心里越发闷,对着李玉臣也没有笑模样。

李玉臣随便说了两句话,将李悦送走,拉着云枝坐下。

云枝躲开他的触碰,径直落座。

“表妹为什么不高兴?”

云枝皱着脸:“我没有不高兴。”

“是吗。”

李玉臣靠近了看,见她的柳眉皱着,嘴唇抿着,哪里是高兴的样子。

他离的太近,云枝能感受到他的气息扑面而来,连呼吸都加快了许多。

云枝没好气地把头扭到一边去:“你干嘛看我?”

李玉臣回道:“我疑心自己看错了。只是我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发现表妹确实在生气。这气不是对着悦儿的吧,是冲着我来的,不然为何表妹刚才对着悦儿,还一脸平和呢。不知我哪里得罪了表妹,还请你直接告诉我,否则我真是毫无头绪。”

云枝紧闭着嘴,不肯说。

李玉臣幽幽叹息:“罢了,表妹不愿,我怎好强人所难。只是明日恐怕一整天,我都要想着此事,连差事都无心做了。”

云枝心中一乱。

太医院是为皇帝做事,可不能出了差错。万一李玉臣因为心中有事,犯了错,被贵人责罚,可就不好了。

她只得开口:“我听见你和悦儿说话了。”

李玉臣温和一笑:“我知道。”

云枝皱眉:“难道你是知道我站在外面,才故意说好听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