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摇曳下,云枝一袭朱色绣花衣裙,静静坐在床榻之上。

因为燕大郎性子微冷,今夜甚少有人胆敢灌他的酒。可饶是如此,他也免不得多饮了几杯,走起路来脚步虚浮。

燕大郎身子一晃,撞到了桌角,发出闷哼。

床榻上的美人慌张之下,忙把头顶上盖着的喜帕掀开,露出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睛。

她拿那双莹润眼睛望向燕大郎,双手提着喜帕,嘴唇微张:“大哥哥,疼吗?”

燕大郎揉着膝盖,轻轻摇头。

他朝着云枝走去,在她的身旁坐下。

燕大郎的手覆在云枝的柔荑上面,轻声道:“该由我来掀开,表妹怎么自己来了?”

云枝怯怯地眨动眼睫:“不要紧的。反正你我也不是正经办亲事,不过是走走过场罢了,不遵守这些俗礼也没什么的。”

燕大郎一脸郑重:“要的。按照规矩行事,以后日子才能过得美满。”

闻言,云枝忙丢开了手。

随着喜帕掉落,她的面容也被重新遮挡。

燕大郎抬手为她掀开喜帕。

在云枝露出面容时,二人目光相对,都忍不住微微一笑。

燕大郎身子放松,往后一仰:“成亲很累人,不过也很有趣,是不是。”

云枝柔声附和。

平日里二人见了面,还有许多闲话可以说。这会儿结为夫妻,成为世上最亲近的两个人,却突然没了话要讲。

云枝很是局促。

她低垂着头,用手揉捏着衣裙。

燕大郎看向桌上的糕点,问道:“表妹饿不饿?”

云枝如实地点头:“饿了。只有早上起床的时候,小竹让我喝了一盏燕窝,说是垫垫肚子。在这之后,直到晚上,一点东西都没有吃。”

燕大郎把桌上点心尽数端了过来,叹气道:“你可是双身子的人,怎么能够挨饿。”

听到他语气不悦,云枝连忙解释:“大哥哥,你莫要怪小竹,她都是按照规矩行事。而且我的嫁衣是按照体型所做,凸显身姿,自然不能多吃。否则吃的肚子鼓起来了,怎么能好看呢。”

听罢,燕大郎也不禁想象着,云枝因为吃了太多,肚子鼓涨,让人看了以后,疑惑她究竟怀胎几月的画面,不禁唇角上扬。

“所以,吃少一点,也是我愿意的。毕竟今天这个日子,我得漂漂亮亮的才行,不是吗。”

燕大郎颔首:“没错,今日没有人比表妹更加美丽。”

云枝脸颊微热。

床榻上已经摆满了糕点,足足有八碟,酸甜咸味皆有。

云枝不过每碟糕点里吃上一口,还没有把所有糕点吃上一遍,就已经饱了。

燕大郎同样也饿了。不过他用点心,可不是每一样都吃,他只吃咸口点心。

填饱肚子,燕大郎见云枝有些吃撑了,就拿手去碰她的肚子。

云枝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躲避。

见状,燕大郎并不生气,轻声解释:“为了免得你吃多了积食,需要揉一揉肚子。这法子是我向别人学的,用了很多年了。吃罢饭后揉一揉,很舒服的。”

云枝信了他的话。

她不再躲避,任凭燕大郎的手掌落在她的肚子上。

轻揉,慢抚。

肚子果真好受许多。

看着燕大郎揉肚子的举动,云枝不知道想到什么,突然扑哧一笑。

燕大郎问她:“在笑什么?”

云枝抿了抿唇:“没什么——我刚才在想,大哥哥平常看起来是冷冰冰的一张脸,没想到你私底下竟然会在吃完饭后揉肚子。我刚才想到你自己揉肚子的样子,和平常的你很有反差呢。”

燕大郎无奈一笑。

等到云枝开口说舒服了,无需再揉,燕大郎才停下手。

他梳洗换衣,准备休息。

外面传来叩门声音。

燕大郎将门打开,侍卫压低声音禀告了几句。

燕大郎面色如常,仿佛刚才侍卫告诉他的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云枝深知,按照燕大郎的性情,即使他知道一会儿天会塌了,恐怕也是这种云淡风轻的表情。所以,她对刚才侍卫说了什么话很是好奇。

还没等到她开口问,燕大郎就道:“表妹,我刚才听到了一件事,不知道你想不想听。”

云枝偏头望他:“什么事?”

“是关于七弟的。”

云枝放在膝盖上的柔荑紧了紧。

燕大郎随即道:“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表妹若是不想听,害怕影响今日的心情,我就不说了。”

云枝犹豫了片刻。

她想,能够让侍卫在夜里匆忙前来禀告,一定是燕郢出了大事。至于燕大郎为何语气平淡,或许是他想要安自己的心,才故意这么说。

云枝把燕郢的改变看在眼里,记在心中。

她本来就不是心硬的人。

燕郢既然改了薄情寡义的毛病,她对他,就不复之前的冷漠。

思量过后,云枝决定还是要问上一问。

“表哥他……怎么了。”

燕大郎施施然地坐在了云枝身旁,语气平淡:“没什么,就是吐了点血罢了。”

云枝睁大眼睛,声音微扬:“什么?表哥吐血了?这样还不算严重吗。他如今怎么样了,可请了大夫来看。大夫那里又是怎么说,是伤着了哪里。”

云枝脱口而出,等到把话说出来,她才意识到不对劲。

她忙捂住嘴巴,一脸担忧地望向燕大郎。

纵然真的如同燕郢所说,她和燕大郎的夫妻名分是有名无实。可她毕竟是燕大郎名义上的妻子,却当着他的面如此关心另外一个男子,委实太不妥当。

燕大郎并未露出不满的神情,而是轻轻拍着她的肩膀,道:“没有请大夫来看,说是怕让你我的亲事沾染晦气。就连他吐血之事,都不许旁人告诉你。不过燕管家担心事情闹大了,耽误了他的病情,才斗胆让人递来消息,说让我去劝一劝,好歹请个大夫来,看一看究竟是什么问题。”

云枝赞同地点头:“燕管家处事周到,确实应该这么做。表哥他都吐血了,怎么能不请大夫呢。而且,不过请个大夫而已,哪里会和晦气沾上关系。他也太过谨慎了。”

若是之前的燕郢,肯定不会有诸多忌讳。

云枝一想到燕郢是为了自己,才忍耐病痛,连大夫都不去叫,一时间心越发软了。

燕大郎看在眼中。

他站起身:“我去看看七弟。表妹要一起去吗?”

云枝也随着站了起来。

她唇瓣张了张,朝着燕大郎投去求助的目光:“我去,是不是不合适?若是不合适,我就不去了。”

她又要坐下。

燕大郎一把抓住她的手,轻轻摇头:“不会。表妹想做什么,尽管去做。无论你做出什么事情,都是符合情理的,无人会说什么。”

云枝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担忧:“大哥哥你会生气吗?”

燕大郎挑眉:“为何生气?因为你要去看七弟,所以我争风吃醋?”

云枝脸颊发烫。

“不会的。我虽称不上一句宰相肚里能撑船,但也不是小肚鸡肠的人。何况,七弟帮了我许多忙。要是没有他,亲事怎么能如此顺利。得知他身体不适,我去看一看是应该的。而你是我的妻子,随我一同去,更是理所应当。”

经他一说,云枝彻底放下心来。

她来不及换下喜服就随燕大郎去看望燕郢。

门外,二人停下脚步,听到屋子里传来清晰的声音,是燕管家在劝燕郢。

“七少爷,你今日不看,明日得看了吧。等到一过子时,我立刻请大夫来。”

燕郢咳嗽两声,才开口道:“不行。表妹成亲三日内,都是喜庆日子。等过了这三日,我再看大夫。”

燕管家惊叫道:“三天?那不是什么病都被耽误了吗。”

他百般劝慰,燕郢却不肯松口。

云枝黛眉微蹙,面露担忧。

燕大郎看的清楚。

他抬手,轻轻叩门。

屋子里的声音立刻停下。

燕管家问道:“是谁?”

“是我来看七弟。”

匆忙的脚步声传来,门被打开,露出燕管家欣喜的脸。

等到他看见云枝时,脸上的笑容更盛。

“大少爷。表小姐也来了,真是太好了。”

云枝不知道他为何露出“救星来了”的表情。这副神情对着燕大郎才对劲,毕竟他是燕郢的大哥,能说服燕郢看大夫。可燕管家却一直盯着她,恨不得立刻把她推到燕郢面前,让她劝上一劝。仿佛云枝一劝,燕郢立刻就能松口。

云枝以为,自己可没有这么大的本事。

她垂下头,躲开燕管家热切的目光。

她随着燕大郎走了进去。

“表妹,你来了。大哥——”

云枝抬头,看向床榻上的燕郢。

他的气色看着很不好,神情恹恹的。

燕郢忽地咳嗽起来,燕管家忙把手绢递给他。

云枝清清楚楚地看到,燕郢将手绢从唇边拿开以后,上面有血痕。

她面色一紧,忙走到燕郢面前,把手绢拿到手里。

她看向燕管家:“这个……有几次了。”

燕郢抬起手,轻轻拉扯云枝的衣袖。

云枝垂眸看他。

燕郢脸上露出一个笑。

“表妹不用担心。不过是第二次而已,不是一直咳血。若是真的这样,我还能坐着和你说话吗,恐怕早就坐不起来了。”

他语气说的轻松,云枝却一点没有放下心来。

都咳出血了,在燕郢口中,不过一句“而已”。

云枝生气又无奈。

她并不相信燕郢的话,而是握紧手绢,看着燕管家。

燕管家说的话和燕郢的一样。

“七少爷目前只咳过两次。第一次比较严重,是……是在表小姐和大少爷拜堂成亲的时候。”

云枝一愣。

她避开这个话题,催促燕管家去唤大夫来。

燕郢拒绝。

“不行。”

云枝轻柔地瞪了他一眼:“表哥又要拿晦气说事吗?不请大夫,倘若你今日死了,才是真的晦气。”

说罢,她感觉自己的话有点严重,忙轻唾了几下,意在表明,刚才的话都不作数。

燕郢松了口。

燕管家几乎是小跑着离开,很快就把大夫带过来了。

大夫看罢,称燕郢第一次是急火攻心,第二次则是第一次的余血。这病不要紧,只要心情愉悦,不去想诸多烦恼,甚至不必开药就能好。

听到燕郢是被气到了才咳血的,云枝颇为震惊。但她仔细一想,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燕郢的身子康健,她曾无意间碰过他的手臂,紧实有力。

他怎么可能会虚弱地咳血。

要是因为是被气到了,一切就说的通了。

对于大夫的叮嘱,燕郢连连点头,格外乖顺。

时辰太晚,云枝不便再留下,就先行回房去。

燕大郎却是没有走。

他瞥向床榻,忽地一笑。

“七弟聪明,终于明白了表妹吃软不吃硬。这次的苦肉计耍的很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