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郢淡然地擦掉唇角茶痕。

他抬眸,眼睛里尽是警告,声音冷若寒霜。

“大哥这些话在我面前说说就算了,可不要在表妹面前胡言乱语。”

燕大郎轻笑:“怎么,七弟怕了?”

燕郢猛地站起身,抓起燕大郎的衣领。

衣袖往下滑落,露出他紧实的手臂,其上有青筋鼓起。

他的面色一改刚才的颓丧,目光明亮,哪里像是一个不久之前还在咳血的人。

云枝不在,燕郢自然不需要继续伪装下去。

他冷声道:“怕,我怕什么?”

燕大郎拍着他的手,毫不畏惧地回望过去:“七弟心知肚明。当然是怕表妹知道,你所谓的吐血是装出来的,为的是让她今夜一直想着你,惦记你的安危。我长久不与人来往,不过七弟的名声我倒是听到过,说你心思狠,如今一见果真如此。你不仅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怎么,那血是用的鸡血,鸭血?”

燕郢轻蔑一笑。

他并不在乎告诉燕大郎真相:“都不是。我已经决定不再欺骗表妹,说是我吐血,那血自然该是我的。”

镇定如燕大郎,闻言也不禁一惊。

燕郢竟然是咬破自己的舌尖,装出咳血之症。

需知,平日里不慎咬住舌头,都能痛上许久。而燕郢分明可以用鸭血鸡血来代替,却为了不欺骗云枝,而自己咬舌尖。

他当真是已经……疯到燕大郎都无法理解的程度。

燕郢不担心燕大郎会说出去。

因为他想要戳穿,刚才就是最好的机会。

或许从一开始,燕大郎在听到自己咳血的消息时,就知道他在装可怜,示弱。但燕大郎还是来了,并且是带着云枝一起来,就意味着他没有戳破一切的想法。

燕大郎深深望他一眼,没有开口。

燕郢已经知道他想要问什么。

又是咬舌尖,又是装可怜,把自己弄成一团糟,只为了博得云枝的一点点心软,这样做值得吗?

燕郢以为值得。

身上的疼痛不过是一时的,很快就会消散。但云枝望向他时柔和的目光、轻声细语的关切,足够让他记忆许久。

正如同当初云枝离开燕府,徒留他一人仍处在黑暗中。燕郢谨记着云枝说过的话,她说过她会来探望自己的。可结果呢。燕郢等了一月两月,一年两年,都没有见到云枝的身影。他本想把云枝彻底忘记,哪怕有一天云枝真的来看他了,他不过淡淡一瞥,转身离开,把她当做陌路人。

但素来心狠的燕郢,这一次却突然狠不下心了。

因为他发现,一个人若是长久地挨饿受冻,没人关心,他就会慢慢习惯。可若是有一天,突然有人给他递过来一个热气腾腾的馒头,或者一件保暖的衣裳。再让他去挨冻挨饿,他恐怕就会忍受不住了。

云枝离开后,燕郢照旧遭受欺负。可他逐渐变得高大、有力气,可以开始反击。

终于有一天,他摆脱了所有人的欺负。那些人看他的目光,不再是轻视怠慢,而是畏惧。

而就在此时,声称会来看望他的云枝终于来了。

燕郢想要冷声质问云枝,或者冷嘲热讽一番,问问云枝为何会食言。

可当他看到云枝,见到她认错了表哥,却没有因为那小厮衣着简陋而生出蔑视,反而柔声说着安慰的话时,燕郢突然一句话都不想问了。

他们好不容易重逢,燕郢不想因为一句质问,又把云枝推远。

燕府很多个难熬的日夜,燕郢都在守着和云枝的记忆过活。

而现在,为了云枝的心软,他心甘情愿忍受身上的疼痛。

而这些感觉,旁人不会懂得。从来没有被人欺负过,一直都被高高地捧起来的燕大郎更不会懂。

所以,即使燕郢知道燕大郎的困惑,也没有开口为他答疑解惑的打算。

燕大郎离开了。

燕管家把煮好的汤药端过来。

这碗药,燕郢不必喝的,因为他一点病都没有。

可燕郢还是举起了碗。

燕管家道:“少爷放心,这药里面放的是强身健体的草药,对身子有益。不过——”

他抬眸觑了燕郢一眼。

“虽然大夫是按照我们的吩咐说的话,可刚才他悄悄告诉我,少爷确实有点怒火攻心,他便另加了一些散怒气的药。”

燕郢微微点头,将汤药一饮而尽。

即使没有病,他也准备把汤药全部喝光。

毕竟要做戏,就得做全套。否则,云枝明明看到他请大夫,开汤药,却没有在他的身上闻到草药味道,必定会心生怀疑。

燕郢以为,他和云枝的关系岌岌可危,可不能在她心里落下一个欺骗的印象。

燕郢淡淡道:“不必紧皱着一张脸。大夫说了,不过是轻微的怒火攻心,并不严重,不是吗。”

要燕郢眼睁睁地看着燕大郎迎娶云枝,还让他做出开朗模样,会不会太强人所难了。他生一点怒火,也在情理之中吧。

燕郢身子一歪,躺在床榻。

他睡不着。

他抬起手,将双臂枕在耳后,盯着床上的纱帐出神。

燕郢在想:表妹回到房中,和燕大郎共同躺在一张床上,心里想着的会不会是他。

他又记起,刚才云枝过来时,身上穿的还是成亲时的喜服,朱红颜色,和他身上的正好相得益彰。而燕大郎已经换过了衣裳,虽也是红色,但颜色稍暗,一看和云枝就不像是一对夫妻。

若是三个人站在一起,让旁人来猜,大概大家都会猜测,自己和云枝才是夫妻,燕大郎是无关紧要的外人吧。

想到这儿,燕郢胸口一松,唇角轻扬。

云枝和燕大郎都已经换下衣裳,穿上里衣。

云枝心里清楚,二人是为了腹中孩子才成亲。可看到燕大郎散开头发,神情自然地躺在床上时,她的心中还是不禁一慌。

云枝躺在里侧,燕大郎在外侧。

两人躺好之后,双双无言。

云枝颇为紧张,将双手放在身前,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床顶,不敢随处乱看。她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同燕大郎视线相撞。

到时候,她该说些什么。

此情此景,说什么话好像都有点不对劲。

燕大郎突然抬起手,朝着云枝这侧伸过来。

云枝轻声叫了一声,忙把身子往被子里缩。

她的眼眸怯生生的。

“大哥哥,你,你要做什么?”

燕大郎知道她在害怕,便轻声回道:“给你掖被子。”

待他将被角掖好,手掌在锦被上轻轻拍动:“不必怕,我不会做那些事情。”

云枝脱口而出:“哪些事情?”

燕大郎伸出手指,轻轻戳着云枝的额头:“就是你在想的,夫妻之事。”

云枝的脸立刻红了。

她彻底放下心来,看着燕大郎在她的身旁躺下,心中涌出一股安全感。

燕大郎犹豫着开口:“有一桩事情,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云枝奇怪:“是什么事情?”

燕大郎道:“说出来你可能会多心,可不说,又好像我在故意瞒着你。”

他一脸严肃,看的云枝心头发紧。

云枝伸出手,轻轻推着燕大郎:“你快些说。大哥哥,你真的不想说,就该闭上嘴巴,一句话不讲。可现在,你开了头,假如不把事情讲清楚,我今天怎么能够睡得着呢。”

燕大郎轻声叹息,说出实情:“其实……在外人看来,你我已经办了亲事,合当为夫妻。但在户籍名册上,你仍旧是自由身,并不是我的妻子。”

见云枝面露惊讶之色,燕大郎解释自己这般做的理由。

“你同我成亲,无非是为了当初那一句,我可以帮你教养孩子。实际上,无论你我是否有夫妻之名,我都会帮你。但你丧夫不久,我去帮你是名不正言不顺。为了堵住悠悠众口,我才要办上这样一桩亲事。可是表妹——”

燕大郎微微俯身,望进云枝的眼睛中。

“两个人成亲,应当是你情我愿,两情相悦。既然我帮你,需要有一个夫君的名分,我便办上一场亲事,来拥有这个名分。只是,这场亲事不应该成为你的束缚。所以,我们的亲事只是形式上的。而在户籍名册、律法上,你仍旧是你,陆云枝。当孩子养成了,你看到他,确定他不会成为七弟那样的人。到时候,你想要带着他离开,也不必再搞什么休弃

和离那一套,只管离开就是。因为从一开始,我们就不是真正的夫妻。”

云枝听罢,久久未曾回神。

燕大郎道:“我不告诉你,是心存担忧,担心你以为,我是看不上你寡妇的身份。实际上,我从未这般想过,也没有嫌弃过你。”

云枝柔软的唇瓣微动,声音中尽是不理解。

“大哥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不明白……你说出来真相以后,我并没有生出怨恨你的心思。我只是觉得,你待我太好了,好到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云枝心里有一个猜测,只是难以说出口。

燕大郎径直戳破:“你是想问,我是不是心悦你,就像晏五郎一样?”

云枝脸颊微热,怯声解释:“是的。但这些话,我只是在脑袋里想想,就觉得难为情,怎么可以随便猜测一个男子是不是喜欢我呢。”

燕大郎轻轻摇首:“表妹,你确实美丽。任何一个男子看到你,都会忍不住心动的。只是我对你,没有男女之情。你知道我性子孤僻,不愿意同人来往。因为我觉得这些人都很吵,举手投足都令人讨厌。但表妹你不同,我和你待在一起,会感到舒服。”

“你应该会明白的。一个人独处久了,会觉得孤单寂寞,想找人说话,找点事情来做。但我又讨厌其他人。所以,我就找上表妹你了,我乐意费尽心思帮你。”

弄懂了一切,云枝长舒一口气。

倘若燕大郎真的和晏五郎一样……面对他的帮忙,云枝会感到负担。现在知道燕大郎帮她,是为了消除寂寞,云枝顿时就安心了。

燕大郎事事为她着想,极尽周到,她心生感激,同时心里生出一种庆幸之感。

还好,她模样生得还行,不惹人讨厌,让燕大郎看了觉得顺眼。

心已安定下来,云枝就放心地入睡。

燕大郎侧身,看了她许久。

他尚且没有宣之于口的是,办这场亲事,他还有一个目的。

——在外人眼中,包括燕郢眼里,他们都是真正的夫妻。所以,燕郢如果想对云枝做些什么,就是违背人伦规矩,唐突大嫂。

当然,事实上燕大郎和云枝并非夫妻。可燕大郎绝不会把真相说出,非得让他的七弟每次想和云枝亲近时,都要忍受一番内心折磨。

毕竟,燕大郎看云枝投缘,自然就看燕郢不顺眼。他此举,也可以当做是报复,替云枝报往日被辜负之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