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房问道:“你是哪个,到府上来可有拜帖?”
刘生一头雾水。
在宁镇,若是想要拜访谁家,径直敲门便是,哪里需要什么拜帖。
他摇头:“我来找云枝和知节哥……”
门房观他衣裳简单,不似富贵人家出身,开口道:“这里没有你的哥哥姐姐,快回去吧。”
他作驱赶状,险些将刘生推了一个踉跄。
刘生并不离开,就蹲在了门口的石狮子旁,等候云枝回来。
本是云枝陪着何淙一起看店铺,但云枝瞧着,却突然起了兴致,想着林屠户和马氏不日就要来京城,开上一间面店,她便想提前定好店铺的位置。
但云枝哪里懂选定店铺的弯弯绕绕,被店铺老板三两句话就绕的脑袋发晕。
何淙连忙止住老板的话,说道:“我们自己看就好,有事会叫你,不用陪着了。”
老板离开后,云枝长松一口气。
她抬起眼眸,望向何淙,面颊露出一丝笑容:“可算离开了。他一直在说,闹得我耳朵疼,也听不懂在说什么。”
何淙赞同地点头:“我也听不懂。”
话音刚落,两人目光相对,皆是一笑。
何淙虽听不明白刚才店铺老板有关选定店铺时应当考虑什么的一番话,不过他自有自己的技巧,很快就帮云枝定好了店铺。
此处临近街道,人来人往,分外热闹。
何淙性子好,同云枝说话时语气温和且耐心,使得云枝经此一事,越发乐意同他相处了。
云枝谢绝了何淙送自己回家的提议。
何淙白皙的脸上滑过黯淡之色:“是我太唐突了。”
云枝微微前倾身子,小声道:“不是你,是我表哥。他不喜欢我同你独处,让他看见了,知道我今日是和你在一起,肯定会生气的。”
何淙抬起头,眼眸微亮。
原来是这个原因,他还以为,是云枝讨厌他了。
程慧看着他因为云枝的一句话,从垂头丧气到笑容满面,不禁无奈摇头:“唉,傻乎乎的,怎么看都比不上兄长。”
云枝想了想:“表哥确实很好,不过何淙也不差,两个人不该放在一起比较。这又不是菜摊上买菜,必须需要从中选出来一个最好的。”
到了程府,云枝正要抬脚进去,忽地看见门口石狮子旁,有一熟悉的身影。
她眨眨眼睛,不确定地唤道:“是刘生吗?”
刘生猛然抬起头,看见云枝,顿时站起身来。
他朝着云枝走过来:“云枝啊,你可算回来了,我等的腿都麻了。”
在他的手快要碰到云枝衣袖的时候,被程慧用手狠狠打开。
程慧下手毫不留情,因此刘生的手背很快泛起了红。
他捂着手,看向程慧:“你打我做什么?”
程慧双手掐腰,很是理直气壮:“男女授受不亲,你懂不懂,别碰我表姐。”
刘生的双手猛地一拍,恍然大悟道:“你是程慧吧,我……”
他本想说,在信上见过程慧的名字,又觉得说出来不好,像是他们私底下偷偷议论程家的内宅事情一样。
刘生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云枝领着刘生进门。
在经过门房时,刘生脚步微顿,指着云枝道:“谁说这里面没有我的哥哥姐姐,这就是其中一个妹妹。我哥哥名头更大,他叫程知节,是你们府上的大少爷。”
门房脸色发白,忙开口告罪,称自己是有眼不识泰山。
刘生这才觉得胸口的气稍顺了一些,昂首挺胸地走了进去。
云枝看着他,做询问状。
刘生就将刚才自己被拦在门外,门房不许他进来一事说出。
云枝不解:“既是如此。你为何不一开始就像刚才那样,报出表哥的名字,他肯定会让你进的。”
刘生嘿嘿一笑:“不,你不懂。就是要他看不起我,等我亮明身份,他诚惶诚恐的这种感觉。如果一开始就说,就没有这种舒服劲儿了。”
云枝当然不懂他。
她带着刘生来到提前准备好的房间。
刘生感慨了一路,看到自己的房间,又是连声称赞。
“太好了。等我回去了,要跟我爹娘说一说,把我家里也改成这个样子。”
程慧冷声一笑:“哼,装扮成这副模样,可是花了我娘亲不少心思。这其中要耗费多少银钱,你可知道?竟然大言不惭地说出这种话来。”
刘生越看越觉得面前的小娘子不顺眼。
两人认识不到半个时辰,她已经冷嘲热讽了好几回了。
刘生忍不住回击:“好看也不是你的。以后这些,都是我知节哥的,连一朵花都不能分给你。”
程慧嘴巴虽然利害,但终究只是小孩子,说不过刘生这张嘴。
两人的争执以刘生胜利、程慧被气跑而告终。
云枝看着争执的两人,轻声叹息。
没了程慧在旁边捣乱,刘生连忙把门合拢,问起云枝这段时间如何。
云枝回道:“一切都好,表哥对我很是照顾。”
刘生面上尽是疑惑:“这就奇怪了。知节哥在信中的语气很是冷淡,我还以为见了面,他也是一样呢。他可真奇怪,主动把你领回家里,还买人参给婶子吃,却不肯在回信里把语气放的软和一些。”
经他一提醒,云枝又想起来程知节那封冷漠至极的回信,顿时眉头紧蹙。
“那件事我听了不高兴,以后就别说了。”
刘生满口答应,他从怀里摸出一油纸包,拆开后说道:“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是镇上的酥饼,只是路途太远,不热了。”
云枝毫不介意,拿了一块放进口中,感慨着好吃。
刘生也顺势拿起一块,同她一并吃了起来。
程慧又恼又气,跑到程夫人面前告状。
“那个叫什么刘生的,可真讨厌死了。我想把他赶出去,可偏偏不行,谁让他是表姐的朋友。表姐也真是的,怎么会有一个如此讨厌的朋友。”
程夫人劝道:“你离你表姐远一些,省得沾染她身上的穷酸气。慧儿,你应当相处的人,是那些大家闺秀——”
程慧止住她的话,尖声道:“娘,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我在说表姐的朋友,你怎么说上表姐了。”
程夫人只好问道:“他到底说了什么话,让你这样生气?”
“哼,他说宅子再好,花了多少钱,以后也会是兄长的,和我无关。他简直在胡说八道,这宅子是爹娘、兄长和我的。难道兄长还会把我赶出去吗?”
程夫人听得心头一跳。
她想起了程知节和程老爷的约定,不禁眉头紧锁。
这是家务事,刘生一个外人怎么会知道,还这般大咧咧地说了出来。
难道,刘生是被程知节请来的,来此地的目的就是为了兑现承诺。
程夫人满面愁容,已经听不进去女儿的抱怨了。
程知节得知刘生来了,此刻同云枝在一起,他快步朝着刘生的院子而来。
门被敲的咣当作响。
刘生起身去开门。
“是谁啊,敲门这般用力气……你是,知节哥?”
刘生面带笑容。
程知节却微微拧眉,他盯着刘生看,好半晌才确定了他的身份。
“你……高了,也黑了。”
刘生笑道:“整日风吹日晒,可不黑吗。知节哥,你还是和过去一样,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程知节看向云枝,眼神似乎在说,和云枝重逢的时候,对方显然没有一眼认出他。
可云枝是一根筋的人儿,看不出程知节的眼神示意。程知节没有直接说出来,她根本没往自己身上想。
见状,程知节心中很是无奈。
他告诉刘生:“以后和云枝在一起,不许关门关窗。”
刘生不解:“这是京城的规矩?”
程知节摇头:“不是,是我给你安排的规矩。”
刘生点头应下:“要是京城的规矩,就可遵守可不遵守。不过是知节哥你定下的,就一定要遵守了。”
云枝听得捂着嘴巴笑:“说的好绕嘴巴。”
程知节眉头越发皱紧:“油嘴滑舌。以后,你可得改了这个坏毛病。”
刘生嘴上答应,心里在想:可算想明白程慧像谁了,像不像程老爷和程夫人,他因为没见过两位长辈,确实不知道。可他以为,程慧一定是像程知节的。
云枝捧着油纸包,递到程知节面前:“表哥,吃酥饼,是刘生从宁镇带来的。”
程知节吃了,语气淡淡:“有些凉了。”
刘生道:“路上走的太久,见到云枝的时候,自然凉了。”
程知节没说什么。
只是第二日,三人一同用膳的时候,桌上赫然摆着一碟子酥饼。
云枝很是惊讶,拿起一块酥饼左瞧右看:“好像啊。表哥,是你从宁镇买来的吗?”
程知节摇头,轻声催促她尝一尝。
云枝尝过,乌黑眼眸中顿时浮现出亮光:“不仅模样像,连味道都一模一样。”
程知节淡淡补充道:“而且,它是热的。”
云枝赞同地点头。
虽然两人的对话一句话都没有提及自己,但刘生莫名觉得,自己被针对了。
原是程知节拿了酥饼,交给厨房的师傅,花了一天时间做出了一模一样的味道。
程知节道:“以后你有什么想吃的宁镇点心,只管让仆人买来,再交给厨房,保准能做出一样的点心来。到时候,你再不必去宁镇买点心,在家里就能吃到。”
刘生正在吃酥饼,闻言忘记了咀嚼,惊讶地看向程知节。
他听到程知节的话,以为里面有太多深意。
程知节的意思,好像是不喜欢云枝回宁镇,要她永远留在京城一样。
如果可能的话,程知节宁愿云枝连想起宁镇都不要想。
他让厨房做出一模一样的酥饼,不就是在说,云枝想吃什么,他都能弄来,而且是热气腾腾的。云枝不必再想念宁镇的一切东西,因为京城通通都有一样的。
刘生瞥向云枝,发现她根本没有听出程知节的意思,满脸懵懂。
刘生唇角轻抽,暗道,像云枝这般反应迟钝、脑袋笨笨的,有时也算一种福气,起码知道的少,烦恼自然就少了。
吃罢酥饼,刘生打算随云枝一同离开,却被程知节留下。
程知节道:“你准备几时走?”
刘生嘴唇微张,半天才说出话来:“知节哥,我才刚来,你就要赶我走?”
程知节脸色微沉:“你家的油铺不是需要人照看?你还是尽快回去为好。”
刘生道:“知节哥你还是关心我的,不过你不必担心,我家油铺已经请人照看,不会有事。这些时日,我可以放心留在京城,陪伴云枝和你。”
刘生完全没有注意到程知节越发黑沉的脸,提起这些年对他的想念:“……我同云枝和你写信,结果收到的回信绝情极了。我还以为,你要和我们断绝关系,如今看来,却是我误会你了。”
程知节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你和云枝……那些信不是你一个人写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