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生道:“那些信是我和云枝共同所写——前面几页是我写的,后面是云枝写的……难道说,当初知节哥你的回信如此无情,是以为信由我一人所写?”

刘生瞪大眼睛,紧紧盯着程知节,期待从他的口中听到否定的答案。

但程知节显然要让他失望了。

他叫来张英,让其领着他们往放信件的地方而去。

张英见程知节面带焦躁不安之色,忙点头应好:“少爷别着急,你交给我的东西都放的妥当,一件都不会丢。”

三人停在一间房前面。

张英打开门,很快就找到了放信件的匣子。

两个乌木匣子紧挨着,其中一个写着“林家来信”,另外一个则写着“刘生来信”。

见状,刘生再也不能欺骗自己。

他如同尊敬大哥一般敬重程知节,可程知节却对他分外无情。

那份绝情的回信,绝不是冲着云枝去的,而是单单对着他一人。

程知节忙拆开放在最上层的一封信,仔细读了起来。

前面一页、两页都是刘生的字迹和口吻。

他一目十行地看着,飞快地掀过。

直到翻到第三页,才看到了“表哥”二字。

时隔七年,他终于读到了云枝寄来的信。

云枝和刘生给程知节寄来的信,共有一十七封,他通通读罢,长叹一声。

原来,表妹从未忘记过他的嘱托。

她给他写过信了,只不过他没有看到。

想到没看到的原因,程知节望向刘生:“你怎么把你的信放在前面,不把表妹的放在第一页?”

若是第一眼就看到云枝写的信,他肯定会耐心地读下去,更不会回那样一封绝情的信。

刘生备受打击。

他已经知道,绝情信是给他一个人的,心里正难过着。往日里,他想起此事心里不快活,但念着起码有云枝同他做伴,便会好受一些。可现在,程知节的话无疑是直接告诉他,云枝和他根本是两种待遇。

——云枝会收到程知节温柔的回信。而他,只会落了一句“以后莫要来信”。

刘生的一颗心已经碎了,但面对程知节的问话,他还是打起精神回道:“谁知道知节哥你没有读完。你竟会差别对待我和云枝,她的信你读,我的信你就不读啊。”

程知节沉默片刻,猛然想通,为何云枝来了京城却不找他,初次见他的时候也冷冰冰的。

他问道:“表妹和你的想法一样,认为我不耐烦收到她的回信吗?这些年她都是这般想的吗?”

刘生低声道:“对啊。在你今天开口之前,我们两个都是这般认为的。”

程知节顿时想明白了一切。

他头疼不已。

与此同时,他的心里竟涌出一股松快感。

知道了病根,才能对症下药。

他明白了为何云枝对他冷淡,就可以解开误会,让她知道,自己只不过是以为那些信是出自刘生一人之手。

在云枝为绝情回信而难过时,他何尝不是因收不到云枝的信而伤怀。

程知节想,只要把一切都说开,他和云枝就能恢复到从前的相处。

形影不离,分外亲近。

他仍旧会是云枝最亲近的表哥。

程知节越想,眼中浮现的亮光越甚。

他快步朝着云枝的院子走去,却得知她出门去了。

程知节坐立难安,不愿意待在家里等候云枝回来。

好在云枝出去之前,告诉了婢子她去了哪条街。

程知节就去街上寻她。

他看到了云枝的身影,一句“表妹”刚唤出声,就看到一男子站在云枝身旁。

两个人靠的很近。

不知道那男子说了什么,云枝抿唇轻笑,眼睛弯弯的。

程知节拔高声音:“表妹。”

云枝循声回头:“表哥,你怎么来了?”

程知节站在她的身旁:“有话同你讲,等不及你回去,我就出门来找了。”

云枝柔柔颔首:“表哥如此着急,定然是极要紧的事情。”

何淙了然,连忙道:“我先去那边看看,不打扰云枝姑娘和程少爷说话了。”

程知节却开口拦他:“你是……”

何淙自报家门,末了,又提起一句:“我妹妹同程少爷的妹妹交好。”

程知节眯起眼睛:“小孩子玩得好是她们的,同我们无关。”

云枝觉得这句话听着很奇怪,颇有些阴阳怪气的意味,却一时间想不出哪里说的不合适。

程知节紧接着又问:“表妹出来逛街,你为何在此?”

“我……”

程知节咄咄逼人,审视的目光让刘生脸颊通红。

他看向云枝,不确定是否能说出实情。

事到如今,云枝不再隐瞒。

她坦言:“表哥,何淙是我约出来的。我爹娘要在京城开店铺,我便想着提前选好地方。其实,上次何淙已经帮我选了一家,不过今天我又发现了一家更好的。但选店铺这种事情真是麻烦的很,我拿不定主意,便请何淙来看看。还好他今日无事,能得空出来。是不是,何淙?”

何淙红着脸点头。

其实,他是有事要忙的。

家里要购置一批布料,让他帮忙选定花样。

他看的眼花缭乱,突然收到云枝的口信,立刻丢下各色花样,急匆匆地来了。

不过见到云枝时,何淙谎称自己无事。

听到云枝提起自己说过的谎话,他难以控制脸上的热意。

程知节道:“不劳烦你了,我陪表妹看。”

何淙忙道:“我不嫌麻烦的。能帮云枝姑娘的忙,我很乐意的。”

程知节面无表情,只拿一双乌黑的眼睛看着他:“我说,你不必再留在这里了。”

他一字一句地说着,声音冷硬。

何淙才明白,程知节是要赶他走。

似何淙这般懂规矩的人,若是主人家要赶他离开,他一定会涨红着脸,急匆匆离去。

可现在,他却连一步都不肯挪动,只是看着云枝。

只要云枝不开口,他不会走的。

即使程知节用眼神吓唬他,就算程知节使用蛮力,他也不走。

程知节突然一笑。

“何淙,你脚底下是什么东西,怎么动来动去的?”

何淙一头雾水,往脚下看去。

只见两条花蛇,正缠绕着他的左右两只脚。

他吓得脸色惨白,想要赶快离开,被程知节拦住:“别动。这两条花蛇不知道有没有毒。万一你乱蹦乱跳,踩到它们了,咬你一口,不就糟糕了。”

何淙以为有道理,便僵着身子站在原地。

他冲云枝摇摇头:“云枝姑娘,你别过来,万一这蛇冲着你去了,就不好了。”

程知节唇边的笑容一僵。

何淙已经被花蛇吓到了,却还是想着云枝。

他的怯懦确实会让人轻视,可后面的关心又会让云枝对他添了好感。

程知节冷笑:“小白脸,惯会说好听话。”

云枝已经辨认出了,那两条花蛇就是大花和小花。

她央求程知节,赶快把花蛇召回来,莫要惊吓到了何淙。

程知节很是不情愿,因为他还没有看够何淙面上惊慌失措的神情。只是,他更不愿意见到云枝为何淙担忧,便吹了声口哨。

两条花蛇顿时离了何淙的双脚,朝着程知节而去。

何淙这才明白,它们不是从路旁的草丛中冒出来的,而是程知节故意捉弄。

何淙费解至极。

程知节是云枝的表哥,便也是他的长辈。他待程知节多有敬重,并不明白对方为何要拿花蛇吓唬他。

何淙开口:“你我之间,是否有误会?”

程知节靠近他的身前,冷声道:“不必胡思乱想。我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讨厌你。”

何淙惊讶:“为……”

程知节将声音压得很低,所以云枝只看到他们在悄声说话,并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

“为什么?呵,可能是不合眼缘。反正我第一眼见到你,就觉得你讨厌。”

见何淙要开口,程知节阻拦道:“不必解释。也不用试图做些什么,让我去喜欢你。我告诉你,离我表妹远点。否则,下一次,大花和小花就不是落在你的脚边,而是会挂在你的脖子、缠到你的手腕上了。”

他眸色黑沉,让何淙相信,他说得出做得到。

何淙确实被吓到了,但却不愿松口,他强压猛烈跳动的心道:“云枝姑娘是你的表妹。可即使是她的爹娘,也不能阻拦她同何人来往。程少爷,你莫要太霸道了。”

程知节冷笑:“表妹的爹娘不会管她和谁来往,但我却要管。劝你的话,我只说一遍,你不愿意听就算了。反正下次再见到你围在表妹身边,像只围在鲜花旁边的蜜蜂似的,嗡嗡嗡吵闹个不停,我就不客气了。”

说罢,程知节不管何淙反应如何,就径直转身。

他的手虚抚着云枝的腰肢,推着她往店铺走去。

“嗯,店铺不错,表妹有眼光。可给了银子了?”

云枝摇头:“还没。店家要的银子太多了,我想等爹娘来了再给他。”

程知节径直摸出一锭金子,抛给店家。

“余下有剩的,就多买些桌椅板凳。等小姨和小姨夫来京城开了面店,一定十分红火热闹。恐怕这间店铺坐不下,外面还要坐人呢。”

店家连忙应下。

云枝抿唇:“表哥,我怎么能用你的银子。让我娘知道了,要说我的。”

程知节眉头皱紧:“即使小姨来了,也会同意我付钱的。我在你家住了那么久的时间,总该好好感谢一番。如今,我有了银钱,贴补你们多少都不为过。”

云枝不解:“但是我记得,你不是给过爹娘银子了吗,还给我买了首饰。”

程知节一本正经道:“你我的情意,岂是那一点点银子就可以盖过的。依照我看,我给你一座金山银山,也不能抵过我们的情分。难道在表妹看来,我们的情意太浅,一点银钱就足够抵消了。”

云枝被他的逻辑绕的头晕,只得连连点头,认同了他的话。

不止这次,以后云枝有需要用银钱的地方,都得程知节来掏银子,否则,就是云枝认为两人感情太浅。

云枝隐约觉得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来具体是哪个地方。

她想,程知节是比她聪明的,听他的保准没错,便不再苦想了。

程知节领着云枝回了程府。

他叫来刘生、张英。

四个人分别坐在桌子的四个角,一副要商讨大事的模样。

云枝没见过程知节露出过这般严肃的神情,便低声问刘生:“表哥这是要说什么要紧事,你可知道?”

刘生道:“我……应该是知道的。你别看着我,就是你可怜兮兮地望着我,我也不能说。不然,知节哥肯定会立刻赶我走的。我能告诉你的,就是知节哥要说的是一件好事。不过对我来说,却是一件难过的事情。”

经他一解释,云枝越发觉得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