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夫人当机立断,把林屠户和马氏接来。

此事是她亲自去做。

一路上,程夫人面色亲和,对马氏夫妇二人大献殷勤,热乎劲儿让林屠户和马氏颇为惊讶。

林屠户低声同马氏说道:“程夫人怎地变化如此之大?我记得她之前不这样啊。”

马氏同样不解,她径直开口询问:“程夫人,你带我们去京城有何用意?”

她语气虽轻,但神情带有防备之意。

程夫人面色一僵,想到自己当初对马氏等人太过冷漠,导致她一变得热情,难免让人怀疑她不安好心了。

程夫人想了片刻,以为自己还是实话实说的好,一来,她觉得自己的计划没什么恶意,二来,如实说出也能打消马氏的顾虑,让其不再疑心她是有坏主意才接来两人。

程夫人笑道:“我接你们,当然是为了云枝。你们是云枝的爹娘,同她分别许久未曾见面,不知道她有多么想你们。云枝住在程家,我看她闷闷不乐,思念爹娘,心里自然不忍,便做个好人,把你们接过来了。”

马氏皱着的眉头并未放下。

程夫人又叹气道:“我也是有自己的私心的。知节年纪大了,一直没有相看。我虽是他的继母,总要为他的终身大事考虑。他旁的女子都不爱,只说喜欢云枝,非她不娶。我明白云枝是个好的,希望他二人能成好事。只是,云枝不知道有什么顾虑,没有松口答应。知节遭了拒绝,心里十分不开怀,我才把你们接过去,想要你们劝慰云枝,让她松口。”

马氏紧皱的眉头终于松展,但很快,她面容上浮现出惊讶不已的神色。

“知节喜欢云枝,想要娶她,这是真的假的?”

马氏知道程知节和云枝交好,两个人小时候就凑在一起。只是,她以为二人是表兄妹之间的情意,并未往旁的地方想。她猛然听到程夫人所说,不免有些难以置信。

程夫人颔首:“我刚才所言,没有一句半句是虚假的。你若怀疑,等到了京城,只管去问知节。”

见她言之凿凿,马氏已经信了八分。

林屠户和马氏跨过程府门槛时,云枝才得知他们来了的消息。

她匆匆奔去府门处。

远远地云枝就看到两道身影,扬声唤着爹娘。

林屠户声如洪钟:“慢一些,别跑了,我和你娘过去。”

云枝听话地放缓了脚步。

见到马氏的身影一步步走近,云枝眼眸微酸。

她上下打量,面上露出笑容:“娘的气色好了许多,不比在病中时瘦弱,脸上、身上都长了一些肉。”

马氏微微点头:“多亏了你送来的人参。吃了有一个月,我的身子就大好了。后来再用那些人参,就是纯粹为了养身子。”

马氏抚着云枝的脸颊,柔声道:“云枝啊,在京城累不累。丢了银子,你该早点回家去,让你爹来买人参,何必一个人留在这里开面摊,多辛苦啊。”

云枝摇头:“娘,我一点都不累。你不知道,我的面摊很是红火,排队的人好多呢。后来,我就不做了,因为表哥把我接过来了。他不让我做活儿,还给我银子花。我乐得轻松自在,便不想去摆面摊了。”

马氏面上带笑:“看看你,怎么把用你表哥的吃你表哥的,说的如此轻松快活,让别人听了笑话。”

云枝轻哼了一声:“本就可以说的嘛。其他人怎么想,我才不管。表哥乐意养着我,我也乐意被他养,这不就足够了。”

马氏便不再多说。

她向来是宠爱女儿的,不会对她多加苛责。

马氏明白,云枝的脑袋不聪慧,有时候反应迟钝。她不指望女儿能够明白许多世事道理,只希望她开心就好。

眼看着三人要回云枝的院子去,程夫人轻声提醒:“我在马车上说过的事情,你们二位要多加考虑。”

马氏应声。

到了房间,云枝好奇问道:“程夫人和娘说了什么事?她这次怎么如此好心,竟把爹娘接过来了?”

马氏并不隐瞒,径直把程夫人的打算说出口。

“程夫人知道你拒了知节,想请我们来,劝你改变心意,应了知节的求娶。”

提及亲事,云枝脸颊微热,没有言语。

马氏抓住云枝的手道:“云枝,爹娘不会阻拦你做出任何决定。无论你是想要接受知节,还是拒绝他,我们都不会多言。只是,娘希望你能慎重考虑,究竟喜欢知节吗,情愿嫁给他吗。”

云枝轻声回道:“我……我不知道,我的心里乱糟糟的。”

马氏了然。

云枝心思纯粹,若是她对程知节毫无意思,刚才在她询问的时候,云枝就会径直开口说不喜欢。现在,云枝犹豫了,就说明她是喜欢程知节的,不过因为这个傻姑娘还没想明白自己的心意,所以纠结之后拒绝了程知节。

马氏打算帮助女儿搞清楚她对程知节的心意。

她道:“你如此反应,就是不讨厌他了。这样吧,这段时日,你同知节多相处,看看你对他有什么感觉。来往多了,你自然能明白是拿他表哥对待,还是当男子对待了。”

马氏的话,云枝没有不听的,这次也是一样。

程夫人兴致勃勃地把云枝愿意再重新考虑亲事一事,尽数告诉程知节。

程知节只觉得发闷的胸口顿时畅快多了。

他面上不显,怀疑地看向程夫人:“你会这般好心撮合,是不是别有用心?”

他问的如此直白,自己丝毫不觉尴尬,却让程夫人面色通红。

程夫人道:“过去我做过许多错事,不过那都是往事了。如今,我希望你好,毕竟家和才能万事兴。”

程知节显然不相信她这副说辞。

在他看来,程夫人本性难改,肯定不是出于好意。

他凝神思索,眼睛微眯,突然想明白了一切。

——程夫人素来瞧不起云枝,以为她家世差劲,脑袋又不机敏。倘若自己是她的亲生儿子,她定然会百般阻拦,不让自己迎娶云枝。但他是继子,哪个继母会希望继子娶一个聪慧的儿媳妇呢。

程知节已经明白了程夫人的心思,没有说破的打算。

他想,无论程夫人是好心还是恶意,终归现在的结果是他乐于见到的。

程知节常常约云枝出去游玩。

程慧每次都想要跟着,但被无情拒绝。

自从云枝听马氏的话,不把他当作表哥,而是一个男子来对待,二人相处时,她就变得安静许多。

两人甚少有目光相对的时候。

程知节察觉到了异样。

他想同云枝成亲,让两人越发亲近。可现在的发展,完全和他的打算背道而驰。

程知节苦闷不已,接连几天脸上都没有笑模样。

刘生给他出了一个主意。

“今晚湖上有乐师弹曲儿,你带云枝去听。丝竹袅袅,又有朦胧月色相照,她看着你,难免不会动心。”

程知节以为此计甚妙。

他拍着刘生的肩膀:“多谢。你真是我最好的兄弟。”

闻言,刘生神情激动,连忙追问:“你说的是真的吗,知节哥,你真的以为我是你最好的兄弟吗?”

程知节离他远了一些:“真的。不过,以后你别那种放光的眼神看我。否则,我就改了这句话了。”

刘生忙答应下来。

晚上,程知节带着云枝登上画舫。

船上挂着薄如蝉翼的轻纱,是用两层堆积在一起的,经风一吹,恰好拂过云枝的面颊。

她今日又是清新装扮,苔青色衣裙,鬓发簪银色珠花。

玫红轻纱飘在云枝身上时,程知节看愣了神。

云枝抬手去扯轻纱,手忙脚乱。

程知节去帮忙。

他先把轻纱理顺,再一把掀开。

云枝柔白带笑的面容、明亮的眼眸顿时出现在他的眼前。

一瞬间,程知节仿佛有种掀开盖头的错觉。

扑通,扑通。

他的心跳的又快又响。

云枝毫无察觉,催促着快些上船去。

“表哥,我听到了弹曲儿的声音,乐师已经开始了,我们快找个地方坐下。”

她匆匆走过,裙摆轻轻扬起,掠过程知节的小腿。

程知节松开手中的轻纱,应了一声,追着她而去。

两人坐好。

古琴的声音从湖泊中央传来,十分动听。

云枝隔着窗望去,只见湖心有一亭,一白衣乐师正在弹古琴。

她听得入神,眼眸只看向湖心中央的乐师,没有分给程知节半点。

若非程知节早就打听到了,今夜弹奏的乐师,都是四十岁上下年纪,他看了此等情景定然会吃味的。

一曲儿罢,云枝转身看向程知节:“他弹的可真好。”

她眼眸中闪烁着亮光,看得程知节恍神。

程知节听到她的夸赞,心中有些后悔。

当初,他该好好学弹古琴的,这样今日听了云枝的话,就能回上一句“这有什么,我也会弹。等回去了,我弹给你听”。

不过,如今重新学也不晚。

程知节暗自记在心中,准备回去以后请一个古琴师傅。

他的要求不高,只要能把今日乐师的琴曲比下去,就算学成了。

画舫是在湖上漂着,并未移动。因此在听到哐当一声响声时,程知节拧紧眉头,知道是旁的船撞到他的船了。

为了不被人打扰,今日出来,程知节只带了一个船夫,没有旁的仆人伺候,连张英他都没带来。

他前去查看。

果真是被旁的船撞到了。

程知节今日要陪伴云枝,不耐烦同无关人等闲话,便要船主人赶紧离开,不同他追究了。

那船却不动。

一只手掀开帘子,露出一张清俊的脸。

是何淙。

程知节皱眉:“你跟踪我?”

何淙忙道:“没有。我也是来听曲儿的。不过,我刚才看到了船上似乎有云枝姑娘的身影,就想着来打个招呼,不慎撞到了你的船,真是抱歉。”

程知节冷声:“不必,表妹不想见你。”

何淙涨红了脸:“我不信你的话。”

“何淙,我告诉过你,不要再见表妹,否则——”

他话未说完,身后传来云枝惊讶的声音:“何淙,你也来听曲儿吗?”

何淙笑容满面:“对啊。今夜弹奏的乐师都是极有名气的,是为了争个技艺高低,才在湖心弹奏。这样的好机会不多见,我就来了。”

何淙语气微顿,不顾忌程知节黑沉的脸:“云枝姑娘,我能否同你们一起听曲儿。我是说……共坐一船?”

程知节眼神凛冽。

云枝脱口而出:“好啊。”

话音落下,她才想起来自己答应是不成的,因为这船是程知节的。她便看向身旁的人:“表哥,可以吗?”

程知节快把牙咬碎了,但还是维持温和语气:”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