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淙闻言,脸上露出极大的笑容,心中暗自感谢程慧支招。

他刚才撒谎了。

程知节猜对了一半,何淙是随着他二人来的,不过,并非跟踪。

程慧得知程夫人为了促成亲事,把林屠户和马氏接来,心中很不快活。

她越发觉得,绝不能让云枝嫁入程府。

现在云枝还没嫁呢,程知节就偏心她,自己的娘也帮她。若是她真的嫁过来了,自己的地位肯定一落千丈。

程慧想到了何淙。

她暗地里打听程知节和云枝的行踪,得知他们来了湖上,就赶紧给何淙递消息,教他撞船吸引云枝出来。

何淙依照她的吩咐行事,果真见到了云枝,还登上了画舫。

船内摆着一只小圆桌,原本程知节和云枝是面对面而坐。这会儿何淙来了,下意识要坐在云枝身旁。

程知节抢先一步坐下,然后一把扯住何淙衣袖,强行让他坐在云枝对面。

如此,就是程知节坐在当中,云枝和何淙分别坐在他的左右两旁。

有程知节在旁边看着,何淙难以开口。

但他想到了程慧的叮嘱。

——在兄长面前,你不能做出害羞内敛的样子。就我兄长的个性,即使表姐不喜欢他,他用一个月两个月的功夫,也能让表姐动心。你再不抓紧表明心意,就没有机会了。

何淙强忍脸上的热意,不顾程知节在旁,开口道:“云枝姑娘,你今日漂亮极了,像是梦。”

云枝不解:“梦?”

她委实有些听不懂了。

何淙解释:“如梦似幻,太美了,所以让人觉得像梦一般不真实。”

云枝扑哧笑出了声。

程知节眼神如刀,恶狠狠地盯着他。

何淙又道:“程少爷,我有些私密话同云枝姑娘说,你能否回避?”

程知节回答的迅速而直接:“不能。”

何淙眉头紧锁,看向云枝。

云枝无奈,抓住程知节的手臂轻轻摇晃:“表哥,你就先出去一会儿,好吗?”

程知节可以毫不留情地拒绝何淙,但面对云枝的柔声请求,他却说不出来一个不字。

虽然很不情愿,可他还是略一点头,站起身出去了。

站在船舱外面,不时有风吹过。

这风并不寒冷,程知节却双手抱胸,觉得身子发冷。

他克制自己,不往船内看去。

他担心多看一眼,自己就要冲进去,拎起何淙,把他扔进湖里。

程知节面色沉重,心道,何淙在里面和云枝说什么呢,莫非是在袒露心意。是了,他一副郑重其事的表情,应该是在说这个。那云枝会同意吗,她看起来挺喜欢何淙的。如果她同意的话,自己岂不是成为天底下第一大傻瓜,耗费心思弄了画舫,却成了他人定情的工具。

程知节猛地摇头。

不,云枝不会同意的。

至于理由,他想不出来,只是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仿佛说的多了,那就成了事实。

船内,何淙将自己的心意告诉云枝。

“在面摊上见到云枝姑娘时,我就一直难忘。后来,我发现你的表妹竟和我妹妹交好,我真是开心极了。云枝姑娘,我是真心倾慕你的,不知你是否愿意嫁给我做妻子?你放心,我肯定会待你一心一意,竭尽所能地对你好。”

何淙是云枝在一屋子俊俏郎君中,一眼就相中的人。但听到他的话,云枝却没有立刻答应。

她沉默许久,回道:“不行的。”

何淙难以掩饰失落:“能告诉我原因吗?”

云枝轻声道:“我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喜欢你,喜欢到要嫁给你的地步。”

何淙追问:“云枝姑娘现在有想嫁的人吗?”

云枝想起了程知节。

她摇头:“暂时没有。”

何淙长舒了一口气:“没有就好,说明我还没有被彻底拒绝。云枝姑娘,只要我对你更好一些,我相信你会改变心意的。”

船门被猛地敲动。

“说完了没有?”

是程知节冷若寒冰的声音。

他等的太久,实在忍不住了,才来敲门。

云枝站起身:“说完了,表哥进来吧。”

程知节走了进来,一双漆黑的眼睛在云枝和何淙身上打量。

云枝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而何淙,他看起来像是被霜雪打过一样。

程知节顿时明白,刚才云枝拒绝了他。

程知节顿时痛快了。

他的脚步轻快,在云枝身旁落座。

云枝不明白,为何他刚才还一脸苦大仇深,现在却好似遇到了什么喜事。

“表哥,你在高兴什么?”

当然是高兴何淙被拒绝了。

程知节不能告诉云枝他心中的想法,他并非是给何淙留面子。只是自己也被云枝同样地拒绝了,径直说出来,颇有些老大笑话老二的意味。

程知节便道:“只是觉得今天景色好,曲儿也好听,畅快啊。”

他故意问何淙:“是不是啊,何郎君?”

何淙刚受到打击,笑容勉强地回了一句:“是。”

云枝凝神听曲儿。

何淙一直盯着她看。

程知节很快又看何淙不顺眼了。

他觉得那双眼睛应该看天看地,就是不应该落在云枝身上。

他恶狠狠地看着何淙,心道:你难道没有表妹吗,非得来看我的表妹。

程知节不想浪费难得的好时光,今夜月色美丽,又有佳乐相伴,万万不能让何淙毁了。

他计上心头。

云枝的那张脸,何淙看一辈子都不觉得腻,他看得入神,忽觉脚上一痛。

何淙往痛处看去,只见一条花蛇缠在他的脚上,正朝着他吐芯子。

何淙第一次在一条花蛇脸上看出得意的神情。

被蛇咬了,何淙先是呆愣片刻,而后痛呼出声。

云枝的注意力落在他身上,忙过来查看。

她一眼就看出了,这条花蛇是程知节所养。

而且,它不是无毒的大花,而是有毒的小花。

她埋怨地看向程知节。

程知节丝毫不觉心虚,连扯带拽地把何淙送回他自己的船上,告诉仆人:“你家主子被蛇咬了,赶紧送他去看大夫。”

何淙还想同云枝说两句话,却被程知节挡着,一句话都未说得。

看着船只远去,程知节脸上露出松快的笑容。

云枝蹙起黛眉:“表哥,你还笑呢。同样的法子,你用在何淙身上两次了。”

程知节不否认花蛇是他放的,因为他知道云枝已经辨认出来那是小花了。

“法子不在新旧,管用就行。我两次用了放蛇的法子,他不是次次中招了吗。”

云枝不赞同道:“表哥,你这次有些过分了。即使你用大花,也比用小花好,它可是有毒的。”

见云枝真的生气了,程知节忙道:“我上次就警告过他,再来见你,我就不客气了。可你看看,他有把我的话听进去吗?没有。如此,我放蛇吓唬他不是应该的吗。”

云枝的嘴唇仍旧撅的高高的。

程知节放轻声音,语气中带了些哄人的意味:“我也没有狠毒到要折腾死他的地步。小花的毒,我这里有解药,等会儿就派人给他送去。”

云枝的神色有所缓和。

程知节心道,解药他自然是要送的,不过要迟两日,让何淙好生受受折磨,谨记被花蛇咬的痛苦,以后才不会再来找云枝。

知道何淙会无事,云枝才放下心来。

可她以为,程知节所为太过分,不愿意理他,便一个人侧过身子,望着湖心亭,只听曲儿,不同他说话。

程知节同她聊天,她也不理会。

程知节就知道,自己这次做的太过分了,彻底把云枝惹生气了。

他苦恼不已,想着自己能做什么让云枝消气。

程知节看向窗外,见岸上有卖糯米糕的。

他顿时有了主意。

他要买来几块糯米糕,再说上几句甜话,哄哄云枝。

云枝听琴曲的兴致正浓,程知节不想打扰她,就同船夫要了竹筏,自己划着往岸上去了。

他脚步匆忙,来到小摊前面,买了十几块糯米糕,又往湖泊而去,却不见了竹筏的踪影。

原是刚才他走的匆忙,绳子系的不牢固,竹筏顺水飘走了。

程知节想叫只船,送他往湖心而去。

原本的好天色忽地变了脸,猝不及防地下起雨来。

湖泊、岸边,乱成一团。

程知节根本找不到送他的船。

湖心亭的乐师已经换了三个人,从弹古琴的,到弹筝的,再到吹笛子的,如今亭子中间,是一位奏琵琶的。

噼里啪啦的雨落在船板上,发出脆响。

云枝这才注意到,程知节已经许久没有同她说话了。

她转过身,不见程知节的身影。

云枝询问船夫,得知程知节上岸去了。

她拢眉:“既是买东西,为何不乘船去。外面下了如此大的雨,他如何回来?”

船夫回道:“少爷是见表小姐听曲儿认真,不忍打扰。”

云枝沉默,抿紧了唇。

雨越下越大,程知节还未归来,云枝颇为担心。

她提议,船夫乘船往岸边去。

船夫却道不可。

“若是少爷回来了,看不到我们,边会到处寻找。还不如留在原地,等他回来,我们一起回家去。”

云枝喃喃:“也好。”

雨水打在湖面上,泛起一个个涟漪。

湖上宛如升起了一层雾,使得万物都看不清楚。

一片朦胧中,云枝看到一个模糊身影,撑着竹筏而来。

她忙唤船夫:“是表哥吧。快去接他!”

船夫忙撑船靠近。

船儿靠近,果真是程知节。

他跳上船,口中说道:“竹筏丢了,旁的船又搭不上,我只好沿着湖泊找竹筏,还好让我找到了。”

云枝定定地看他。

程知节从怀里摸出纸包,递至她的面前:“表妹,糯米糕我买来了。有你最爱吃的红豆的,还有水果味道的,什么荔枝,香橘,你好好尝尝。”

云枝没去接纸包,只是问他:“表哥,你冷不冷?”

他衣裳尽数被雨水浇湿了,纸包却一点水痕没有。

云枝看得分明,他是用衣裳包了,再塞进怀里,护的格外认真,才使纸包半点水痕都没沾染。

程知节笑着摇头。

“一点小雨而已,不要紧。你还是先看看好吃吗——阿嚏!”

云枝忙让他脱掉湿衣裳,换上新衣,免得着凉。

虽然看起来程知节已经着凉了,因为他的脸颊分外红。

船上备的有热水,程知节稍做沐浴,穿上新衣,掀开纱帐走了出去。

他看到云枝袅娜的背影。

他走近,伸手揽住那纤细腰肢。

云枝吓了一跳,但知道身后之人定然是程知节,没有抵触之意,任凭他抱着。

程知节的胸膛像火炉一样,热气腾腾。

云枝很是担心:“表哥,你身上好热,是不是生病了?”

程知节的声音发闷:“我不知道。表妹,你来帮我看看。”

他扶着她的手臂,将她的脸面向自己。

云枝看到,程知节只穿了下衣,上身却赤着。

那她刚才……就是毫无阻隔地依偎在他的胸膛了。

怪不得那么热。

她眼神飘忽,向下看去。

程知节却非要让她直视自己。

他轻轻挑起她的下颏。

“表妹,你看看我。”

云枝只能直视他的双眸。

她发现,程知节鼻子生的尤其挺翘,像一座耸立的小山。而这座山,慢慢地离她越发近了。

直到和她鼻尖相抵。

“表妹,你来摸摸,我的额头热不热?”

他将自己的额头抵上云枝的。

是热的。

不,烫的。

云枝启唇:“表哥,你真的生病了……”

接下来的话,她却是说不出了,因为她柔软的唇瓣已经被程知节含住。

程知节闭上眼睛,轻轻地在她的唇上点着。

他睁开眼,对上云枝乌黑的眼眸。

云枝委屈道:“你怎么乱亲我?”

“不是乱亲,是认真的亲。“

船只晃动,两人踉跄倒地。

云枝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心快要从胸口跳出。

她把手抵在程知节胸口,生怕他做出更出格的举动来。

“不行,其他的不行。”

程知节故意逗她:“什么其他的?”

云枝抿唇:“亲以外的,其他的,不可以的。”

程知节笑道:“表妹的意思我明白了,其他的不行,就是亲你是行的了。”

云枝慌忙道:“不是,亲也不行。”

她语无伦次,看得程知节心情大好。

程知节收敛了笑容,一脸郑重地看向云枝:“表妹,我心悦你。”

云枝听到自己的心在猛烈跳动。

他轻柔地抚摸着云枝的长发:“表妹,你喜欢我吗?”

他的语气极其正经,带着怜爱之意,全然不像平时的随意。

云枝微微扬起下巴,仔细想了想。

她……喜欢。

她轻声应了一声。

随即落下的,是程知节湿润缠绵的轻吻。

程知节忍住了。

他知道云枝害怕,便没有做更亲昵的举动。

他将身子一翻,同云枝躺在一起。

“表妹,我们成亲好吗,这一次,你不会拒绝我了吧。”

“嗯。”

云枝柔声说着自己的担心:“可你爹,还有你的继母,他们会答应吗。”

云枝知道自己在程家这类人家面前,家世是不够看的。

程知节起身,在她脸颊吻了一下:“放心。他们要是不答应,我就把他们赶出去。按照当初的承诺,现在程家的一切都是我的。我能留他们住下,已经是善良了。他们哪里敢不同意。”

云枝问道:“表哥,你会把他们赶出去吗?”

程知节反问:“表妹想让他们走吗?”

他都可以,主要看云枝是否讨厌程老爷他们。

云枝摇头,抱紧了程知节。

“娘说,做儿女的要孝顺,不然会被人戳脊梁骨的。我不想表哥被戳脊梁骨。”

程知节怜爱地在她发丝上亲了一下又一下。

“好,那就留下他们。”

程知节忽然道:“若说反对我们亲事的,恐怕只有程慧一个人吧。不过,她的意见不重要。”

云枝不解:“她不同意,是不是因为讨厌我呢?”

程知节笃定:“没有人会讨厌表妹的。程慧她——非同常人,你不必理她。她不想让你嫁给我,是她有问题,同你无关。知道吗?”

云枝不太理解,但听明白了不是她的问题,就柔声应好。

程知节让她躺在自己的胸膛上,畅想着以后的日子。

他要让小姨小姨夫住在程家,如此,云枝就能经常见到他们了,还要给他们开上许多家面店,让京城人都知道小姨的手艺。

如果刘生不那么讨人厌,他也可以让他也留在京城。

他要和云枝成亲,用各种华贵的衣裳、美丽的首饰来装扮她,让她觉得嫁给他程知节,是此生所做的最聪慧的一件事。

程知节吻了她的唇:“笨表妹,我是栽到在你身上了,我的以后是每一件事都离不开你的。”

云枝不满:“我不笨。”

程知节改口:“是,表妹是天下第一聪明的人,不然,如何能把我这般聪明的人都引得对你千依百顺。”

云枝轻哼:“说来说去,表哥还是在夸自己。”

程知节并不反驳,只是侧过身去,同云枝一并躺着,听着外面不绝于耳的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