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回应。

齐秀成没有离开,而是静静站立在房门前。

又过了片刻,门被打开,露出一张尽是忧愁的面容。

看到齐秀成,云枝略感惊讶:“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她开门慢吞吞的,性子急一点的,定然等不及了。

齐秀成看着她微红的鼻头:“我知道你在,所以不会走。”

云枝引他进屋坐下。

齐秀成见杯子是空的,顺手要倒两杯茶水,却发现茶壶也是空荡荡的。

他皱眉,语气微冷。

“客栈的人太过疏忽,竟如此怠慢你——”

云枝轻声解释:“不怪他们。是我不许旁人进来,他们进不来,自然不知道茶水是空的,也不能添新茶了。”

见她蛾眉微拢,齐秀成的心仿佛被人猛地抓紧。

疼痛倒是次要的,最强烈的感受是难熬的窒息。

他起身,去取了一壶热茶来,又把桌上明显没动过、不知放了多久的点心撤掉,另换了新的。

他这才把门关上,问起对于嫁给桑元义一事,云枝是何感受。

云枝一双乌黑眸子,只往地面看去。

“我应该要何反应?羞怯,或是满怀期待地等候嫁人?”

齐秀成声音郑重:“不,云枝,我并非这个意思。”

云枝终于抬头看他。

自从答应了云枝以后,他再不佩戴面具,渐渐习惯了以完全的面目示人。

他身上的阴郁气质稍减,多了洒脱。

稍显凌乱的刘海在他的额前微动,拂过他脸颊红纹。

“我是问你的心里话。如果你不高兴,我……”

他没把话说完整,云枝却已经猜测出来他的意思。

她难以置信:“你是表哥的谋臣,应当对他忠心,难道你要违了他的心意,让我毁了婚事?”

齐秀成眼神中尽是坚决,定定看她。

“是,我是公子的谋臣,理应忠心不二。可我不想看到你难过。只要你开口,我情愿做一个不忠之人。不过,我要你明白,无论我忠诚还是不忠诚,都是我自己的选择,绝不会有朝一日后悔,把遗憾都归咎到你的身上。”

水润的眼眸轻颤。

齐秀成坐下以后,直面云枝,才发现发丝掩映之下,她的眼尾也是红的。

这让他越发下定了决心,只要云枝说上一句“我不愿意嫁”,他就可以冒着天下骂名,当一个不忠不义之人。

云枝启唇:“齐大哥,你为什么对我这般好。”

齐秀成握紧了掌心。

他在犹豫。

他突然想到,如果再不把心里话说出来,想做的事情做出来,恐怕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所以,他不再纠结,伸出了手,抓住了面前美人纤细的手腕。

握住以后,齐秀成心头一颤。

和他想象的一样。

云枝的手,光滑细腻,绵软轻柔。

他很轻松地就可以握住,而且不敢收紧,唯恐稍微用力,就会在云枝白皙光洁的肌肤上,留下一点点痕迹。

“我——”

齐秀成高估了自己的勇气。

话到嘴边,他还是说不出来。

他将脸颊凑近,把云枝的手按在他的左脸。

他手指一挑,轻拉着云枝的指,去抚摸面上的红纹。

“你碰我的感觉,很舒服,我很喜欢。”

“可是我不仅仅喜欢这种感觉,还喜欢给我这感觉的你。”

这话虽不直接,但也没有委婉到云枝听不懂的程度。

这已经是齐秀成能说出的最直白的心里话了。

云枝的瞳孔睁圆。

她的手本是舒展开的,宛如木偶一般,任凭齐秀成拉拽、扯动。

此刻,手掌不再由齐秀成掌控,而由云枝自己控制。

两人一个是英武的男子,一个是娇弱的女子,本该是齐秀成的力气更大,更蛮横。

但事实与之相反。

由齐秀成来握住云枝的手时,他的动作极尽轻柔,仿佛丝线拉扯木偶。

而由云枝掌控时,她的力道反而更大一些。

透着粉嫩的指尖重重地按在齐秀成脸上,压出一个个指印。

是痛的。

但除了痛以外,齐秀成竟觉得胸中一片畅快。

但痛意只持续了短暂时间,云枝就收回了手。

齐秀成的眼中满是迷茫。

他很是怅然若失。

为什么不能更久一些。

他不怕痛。如果是云枝的话,他甚至可以忍受更大的疼痛。

齐秀成嘴唇微动,最终没有把这些话说出。

因为,实在是太羞耻了。

齐秀成可以想象到,如果他真的把这些话说出来,自己的脸颊将比天上的太阳还要炙热,会把他整个人烧化了的。

云枝接下来的话,宛如一盆冷水,浇的齐秀成瞬间清醒。

“不。齐大哥,谢谢你的好意。我要嫁给桑元义。”

齐秀成不敢相信。

他知道,云枝根本不喜欢桑元义。

即使她不能嫁给左凤梧,选择嫁给莫聪的可能性,都比当桑元义夫人的可能要大。

起码她喜欢莫聪。

但她和桑元义之间,只有雁回屿相见、相互陪伴来到晋王城的情分。除之以外,再无其他。

齐秀成不理解。

云枝轻拢起碎发,挽到耳后。

“齐大哥,我不喜欢桑元义,可我得嫁给他,因为这是表哥想要的。只要我当上桑元义的夫人,才能确保晋王会全心全意帮助表哥复国。”

竟是这个原因!

怒火充斥着齐秀成的胸口,他一时间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丝毫没有站在左凤梧谋臣的角度思考,而仅仅以一个云枝的爱慕者,对左凤梧极尽谴责。

“他要复国,那是他的事情,为何要你牺牲一辈子的幸福!”

齐秀成向来是冷静的,包括士兵误会他是白面大盗时,他都能沉着应对,如今却分外激动。

而本应该更激动的云枝,却表现出一副平静无波的模样。

“齐大哥,你不懂。复国是表哥最大的抱负,我要帮他。而且,我嫁给桑元义,怎么就不幸福了呢。”

先是做公子夫人,以后还会当新的晋王后。这样的日子不算幸福,恐怕世间其他的姻缘都难称得上幸福了。

齐秀成凝视着她的眼睛。

“如果幸福,那你为什么会哭?”

她泛红的眼尾、鼻头,都在表明她躲在房间里,偷偷哭泣过。

如果云枝真的像她嘴上说的一样,觉得这是一件好亲事,应该笑容满面,而不是暗自垂泪。

云枝红唇微张,偏过头去。

“齐大哥,你莫要问。嫁给桑元义,既是表哥的决定,我也是同意的。你知道的,如果我不同意,表哥不会逼迫我嫁人的。”

表哥说过,他的心里只放着两件事,一是复兴随国,二是照顾表妹。

如果云枝宁死不愿,左凤梧不是那等要靠卖表妹来获取帮助的小人。

但左凤梧提了以后,云枝当场掩面离开,事后却托人传话给他。

“任凭表哥做主。”

“表哥让我嫁给谁,我就嫁给谁。”

闻言,齐秀成知她一颗芳心,尽数放在左凤梧身上。即使是嫁人这等终身大事,她也情愿拿来给左凤梧当作复国的筹码。

齐秀成心中升起无尽的怅然,不禁想到:左凤梧能得云枝真心以待,却不知珍惜,当真令人恨极,妒极。

若是当初随国亡国,他先左凤梧一步,把云枝从起火的王宫中救出,同左凤梧擦肩而过。住在雁回屿的也不是左凤梧,而是他。那如今云枝的全部心思,不就放在了他的身上。

他定然不会如左凤梧一般,让云枝真心错付。

但一切不过是他妄想罢了。

齐秀成垂下眼睑,听到云枝唤他。

“齐大哥,我有一句话,要托你转告表哥。”

齐秀成听罢,紧皱的眉头竟有所舒展。

他离了云枝房间,立刻前去左凤梧房中,把云枝的话一一告诉。

“公子,云枝为了你,甘心嫁给桑元义。不过,她以后都不会同你见面。你莫要怪她心恨,这么多年,她对你的情意如何,你不必旁人说,想来一清二楚。可你还是选择把她让给了桑元义。”

“我钦佩你的智谋,和你时刻都能保持理智。不过,你太过理智,会让我觉得你过于无情。云枝要你知晓,她不愿意见你,是怕看到你,就会再难过一次。你莫要出现在她的面前,尤其是桑元义接亲那日。若是你来了,她心中难过,恐会失态,到时候让晋王、桑元义见了不快,误了你的复国大业,她便会自责了。”

其中言语,有的是云枝所说,有的是齐秀成稍加润色。

云枝自然是温声软语,不愿说出口的话伤着左凤梧分毫。不过,齐秀成却没有顾忌。

他巴不得言语能化作利刃,把左凤梧划伤,让他饱受疼痛之苦,好让云枝受的委屈能够缓解一二。

他能被选为天下第一贤士,嘴上功夫当然不差,懂得如何用寥寥数语去扎伤一个人的心。

左凤梧听罢,面色如常。

但齐秀成清楚,但凡是血肉之躯,听到这番话都会难受。

左凤梧不会是例外。

他没有表情,不过是喜怒不形于色,但心里不知是何等难受。

如今模样,不过是强撑罢了。

传完话,齐秀成转身离开。

左凤梧身形一晃,抓住桌角,才免于摔倒。

分明是他亲自做出的决定,云枝虽然不愿,但为了他的复国大业情愿委屈自己。

她会顺利出嫁的,嫁给桑元义,做日后的晋王后,为随国复兴尽心尽力。

左凤梧应当高兴。

但他觉得胸口发堵,喉咙有一股腥甜味。

他事事为了复国考虑,不顾及自己,也不为表妹着想。

现在的一切都是他应得的。

为什么他会觉得喘不过气?

聪明如左凤梧,此刻也想不明白。

他坐下,猛吸了几口气。

心绪刚恢复稳定,他一想到云枝所说的话,不就是“死生不复相见”?

如溺水之人感受到的窒息感又重新涌上心头。

他吐息急促,声音中带着颤抖。

“表妹、表妹……”

他相伴多年的表妹啊,他早就把她当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她就是靠近他心口的那一根骨头,同他融为一体,是他能够呼吸、心脏跳动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她对他一直是依赖的,甚至到了过分的程度。

她想要时时刻刻能和他见面,与他同床共枕,哪怕两人早就不是刚离开随王宫的年纪,不需要在逃离火海后,为了安抚对方而相拥在一起,以告诉彼此,他们安全了,没有熊熊大火,也没有敌军的追杀。

这样黏他的表妹,却要和他永不相见。

左凤梧不以为她绝情。

因为他知道,表妹生了一副清冷面容,对待外人是冷淡的,可对他从来是万分依赖。

她的绝情,是因为他无情在先。

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左凤梧合上了眼睑。

天色尚早,他却想要安寝,仿佛闭上了眼睛,陷入梦中,就不会想到现实中难过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