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阵阵心痛中,左凤梧的意识陷入混沌。
他处在一片黑暗之中。
左凤梧手心微紧,握了握掌下的物件,感受到一片冰冷。
他的手指微动,沿着那片冰冷缓缓摩挲。
是君王所坐的椅子。
通体为黄金,两侧扶手雕刻有蟠龙。
随国尚未覆灭时,他曾坐过类似的椅子。
不过,随着熊熊大火,将富丽堂皇的随王宫烧成灰烬,那张龙椅也随之化为乌有。
四周逐渐变得开阔明亮。
左凤梧看到了自己身在何处——他坐在随王宫中,端坐龙椅上,堂下有朝臣叩拜。
他们如流水般涌来,又如潮水一般退去。
殿内重新变得空空荡荡。
左凤梧望着空无一人的台下,忽地感到无尽落寞。
他扬声唤人,将能想到的谋臣都叫了一个遍。
邝门客走了出来,朝他行礼。
左凤梧握紧扶手,掌心抓去蟠龙的头,几乎要把它捏碎。他的声音中带着颤意:“表妹在哪里?”
原来,复国成功以后,他会感到莫大的欢喜,但随后就是空虚和无措。
还好,他还有表妹。
只要能同表妹说说话,他一定会驱散孤独,恢复如常。
邝门客声音冰冷,没有一丝起伏。
“大王,你忘了。表小姐已经嫁给桑元义,现在成了晋王后。你若想见她,得先给晋王递书信,等他同意了,才能把表小姐接过来小住几日。不过,晋王很宠爱表小姐,半刻都离不开她。所以,大王一封书信送过去,应该会把他们两个人都召来。”
左凤梧的身心一片冰冷。
是啊,为了复国,他舍弃了表妹。如今表妹已经是晋王后了,不是他随时想见就能见到的。
左凤梧常听闻父王念叨“孤家寡人”,此刻才明白是何意思。
邝门客不知道何时离开了,整个殿内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满屋漆黑。
……
左凤梧猛然睁开眼睛。
他的额头布满了汗珠,嘴唇咬破,沁出血来。
左凤梧胸膛起伏不定,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可心还是胡乱跳个不停。
云枝说不见左凤梧,就不见他。
左凤梧来寻过她几回,说是有话要说,云枝隔着房门道:“我不能见表哥。如果见了你的面,我就后悔应下亲事,那可怎么办才好……表哥若有话要说,就在门外说罢,我能听得见。”
左凤梧的声音素来是好听的,如同碎玉落入银盘,清冷悦耳。他不知是生病了,还是这几日说话太多,声音竟有沙哑感。
“表妹,你真的情愿?”
他站在门外,烛火把他高大挺拔的身影映照在窗纸上。
云枝走近房门,她的身影也缓缓倒映在窗户上。
两个身影重叠在一起。
云枝未曾言语,先是叹息一声。
左凤梧的心猛然提起。
经过夜里一场梦境,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对表妹的情意深厚到出乎他的意料。
可复国二字,已经宛如烙印一般刻在他的脑袋里。
表妹和复国,他必须做出取舍。
他想从云枝口中听到“不愿意”,那样,他就能为自己找到一个借口。
看啊,我的表妹不乐意嫁给旁人,我怎能为了一己之私,强迫她嫁人。
他就可以轻易地说服自己,取消亲事,放弃在晋国做的一切努力,另外想其他复国的法子。
但叹息之后,云枝却轻声道:“愿意的。”
“为了表哥,我是愿意的。”
她这番话,宛如带刺的小锤,敲打在左凤梧的心口。
动作轻柔,却划的他心口满是伤痕。
他做不出决定,期待从她口中听到不愿意,好迫使自己下定决心断绝亲事。
但上天识破了他的心思,不愿让他如愿,便让云枝回答了愿意。
他此刻非得依靠自己做出决定。
左凤梧没有继续说话,门外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云枝道:“表哥,你回去吧,我想休息了。”
这场对话无疾而终。
这之后,桑元义派人下定、筹备亲事,客栈中一片忙碌的热闹景象,左凤梧越发寻不到机会和云枝说话了。
时间一晃而过,竟已经到了桑元义迎亲的日子。
桑元义是晋王最疼爱的儿子,按道理他的亲事应当慎之又慎。
晋王知道桑元义心仪云枝,愿意设计为他求娶,却不想云枝做正夫人。
一个亡国宗女,怎堪为以后的晋王后?
但桑元义直言如果云枝不为正夫人,他便不娶,以后也不会再娶她人。
“父王看不上云枝的身份,我索性不娶妻了,看父王把我妻子的位置留给谁?”
晋王气极,但看他神色认真,是真的这般想,不是有意威胁他。如果他不答应,桑元义真的能做出此生不娶妻的事情来。到那时候,晋王留下一个新晋王后的位置,又有何用。
他只好妥协,允了桑元义迎娶云枝做正夫人。
亲事该慢慢谋划,不宜操之过急。
但桑元义等不及。
他这几日右眼皮一直在跳,问了神巫,告诉他道“在意之事恐会生变”。
桑元义目前最在意的就是他和云枝的亲事。那么会生出变故的,一定是他的亲事。为免夜长梦多,桑元义准备迅速操办。
等到他把云枝迎入晋王宫,一切定下,再不会生出任何变故了。
晋王觉得他简直在胡闹。
他斥道:“你非要立云枝为正夫人,我允了你。这会儿你又火急火燎地办亲事,让外人看见了,不认为你们是两情相悦,会怀疑你是强取豪夺,所以才这般急切!”
桑元义充耳不闻。
他甚至觉得晋王生气毫无理由。
在他看来,别人的议论有几分道理。
他有自知之明:云枝和左凤梧才是两情相悦,和他,是他使了手段强得来的。
既是强得,可不是就要匆匆忙忙,害怕一不小心就失去了吗。
迎接这日,客栈张灯结彩,处处透着喜庆氛围。
齐秀成知道了云枝心意已决,再没问过她要不要悔亲一事。
不过,这日他早早来到她的房中,一脸严肃地叮嘱:“如果你想逃婚,无论何时何地,哪怕是在拜堂成亲的最后一刻,只要你开口唤我的名字,说上一句你不愿意,我立刻就能带你离开。”
他可以不做谋臣,不名扬天下,情愿隐姓埋名,带着云枝离开晋王城。
云枝谢过他的好意。
见云枝没有改变心思,齐秀成眼中闪过浓浓失望。
亲事办的匆忙,来不及接深深浅浅前来,桑元义的安排是寻王城中有名的梳妆人为云枝上妆梳发,莫聪却主动揽过了梳发的活计。
选拔贤士时,他和莫老虽没有赢得天下第一贤士之名,但也名扬四海,不少王侯邀他二位去做谋臣,但尽数被拒绝。
莫聪自有一番道理。
道家讲究不受约束,他自然不会只为哪位大王办差。不过,若是哪个大王遇到了难题,前来询问他的意见,他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但相应的,答谢必不能少。
这等投机取巧的法子,也只能莫聪和莫老来用。
他二人各有一张巧嘴,既能拒了邀约,又不致使诸侯生气。
莫聪手握云枝的一头秀发,用上等的桃木梳轻轻理顺,再挽成发髻。
乌黑发丝在他的手中穿梭、交织,形成漂亮的发髻,坠在脑袋后面。
云枝惊讶于他的巧手,询问他之前可曾学过挽发。
莫聪一脸得意:“没有,这是我头一次替人挽头发。我看过梳妆人弄过一次,记在心中,就原模原样地梳出来了。”
云枝感慨:“你若是不做偷盗之事,做一个男梳妆人,也能养活你和莫老。”
莫聪脸颊微红。
他停止用药多日,脸颊已经恢复了正常颜色,丝毫看不出半点病弱的黄色,俨然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郎。
他巧舌如簧,鬼点子多,又能多方面讨好,如今在诸侯之中混的如鱼得水,得了不少银钱,早就吃喝不愁。如今,他才知道自己过去做出了多少荒唐事。
他对过去的小偷小摸行径感到难为情。
相比左凤梧、桑元义、齐秀成,抛去出身不提,毕竟投胎是天注定,非人力可以改变,他过去的种种经历,可以算得上污点。
他不想在云枝面前,低那些人一等。
云枝见他不喜,便不提了。
莫聪将下颌抵在云枝肩头,乌黑的眼睛一眨一眨的:“云枝,逃婚吧,我带着你一起跑掉。”
云枝轻轻侧身,让他的身子前倾,险些摔倒。
“不行,不能逃。”
“我觉得你嫁给桑元义,不会快活的。”
云枝轻抬眼睑:“为什么?”
莫聪仔细地想了想,竟说不出一二三四来。
“就……直觉罢了。”
公子夫人,日后的晋王后,享荣华富贵、权势地位,为何人人都会认为她不快活。
莫聪又将头凑到她的另外一边,直视她的双眸:“可能是因为,你喜欢左凤梧,嫁给他你才会开心。”
莫聪当然想要云枝嫁给自己,可期待是一方面,他清楚地知道,女子嫁给心悦之人才会快活的。
所以,尽管他不愿意承认,还是把事实说出了口。
云枝没有回应他的话,只是道:“发髻梳好了,你帮我戴上盖头吧。”
莫聪应了声好,并不老老实实地把盖头给云枝盖上,而是朝着她轻轻一抛,大红色的盖头就轻飘飘地落在云枝身上。
“到吉时了吗?”
桑元义问道,语气中尽是急切。
“还未。”
礼官回道。
这已经是他回答的第三十二次了。
桑元义早就换好衣袍,是喜庆的红色,绣着金色龙纹,甚是威武。
他今日也要打扮,敷粉涂口脂,这对他来说很不自在。但礼官说,成亲都是这样,他若不打扮,落在云枝眼中,就成了他不看重这桩亲事,敷衍了事。
桑元义立刻就止住了抱怨声,任凭不同的脂粉在他的脸上涂抹。
桑桑说他今日很是英俊。
不过,桑桑心里很是矛盾。
一方面,她为堂哥能够迎娶到美人姐姐而高兴。美人姐姐成了她的堂嫂,以后就能经常见面了。可另一方面,她又觉得堂哥娶妻的法子太不君子,甚至可以称得上一句小人。
桑元义看出她的满腹纠结。
他早就说服了自己,不愿意再从桑桑口中听到他有多卑劣的话,便道:“你一句话也不要说。否则,我就要请你离开婚宴。”
他不允许任何可能会有的变故,扰了他和云枝的亲事。
桑桑看他一脸严肃,知道自己今天再乱说话,堂哥肯定不会像之前一样包容。
她便听话地没有多言语。
礼官恭敬道:“吉时已到,公子可以出门迎亲了!”
桑元义立刻动身。
一路上畅通无阻,桑元义骑着骏马顺畅通行,连一颗碍事的小石头都没碰到过。
一切如此顺利,桑元义心里却生出莫名的恐慌。
桑桑骑着白马跟在他的身后,见他浓眉紧锁,不禁嘟哝:“不顺利不高兴,顺利也不高兴,你究竟要怎样啊。”
礼官赶到骏马前,一脸惶恐。
“公子,不好了,云枝姑娘被人劫了去——”
桑元义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出乎意料的,他很平静。
“是谁?齐秀成还是莫聪。”
礼官诧异于他的冷静,摇头道:“都不是。”
“是左凤梧。”
……
左凤梧看到云枝身穿华服,缓缓从楼上走下的瞬间,就知道他不需要任何理由都要留下云枝。
表妹已经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
她只能嫁给他。
倘若表妹嫁给别人,就是从他心口挖掉一块肉去。
没了这块肉,他岂能存活。
左凤梧走上前去,拂开了莫聪的手,他握住云枝的手腕。
即使看不到来人,低头只能看见一双白底黑缎面的靴子,云枝也能认出面前之人是表哥。
她轻声道:“表哥,我告诉过你的,成亲这日,你不要来。”
左凤梧将她的手抓得越发紧了。
“表妹,你嫁给桑元义,是为了我,对不对?”
云枝轻轻颔首。
“我如今要你别嫁给他。”
左凤梧伸手一扯,将碍事的盖头扔到一旁。
云枝眼中尽是诧异,注视着左凤梧的双眸。
“表哥,可是复国大业……”
“你不嫁给桑元义,我照样能够复国,不过迟了一些罢了。表妹,我仔细想过了,用提前十年、二十年复国,代价是失去你,让你做旁人的妻子,我不能接受。”
云枝眼睫轻颤。
“为什么?”
她要左凤梧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原因。
左凤梧直言:“复国是我的执念,却是母后强加给我的。但你,却是我主动想要照顾。表妹,我离不开你。早就在很早之前,我就把你当作我身体的一部分,离了你,即使随国复兴,我也不过行尸走肉而已。”
云枝的眼眸因为震惊而睁的圆润。
她猜到左凤梧会出现,因为表哥已经向她袒露过心思。
她知道,表哥对她有情,所以今日他必定会来。
但云枝没想到,自己在左凤梧的心中,竟比复国大业还要高上一等。
她以为,表哥会说,她和复国大业同等重要,缺一不可。
左凤梧所言,让她心头一震。
见她不言语,左凤梧的手掌轻微发颤。
他竟有些担心,害怕表妹不愿跟他离开。
“表妹,你可愿意取消这桩亲事?”
云枝抬起眼睑,轻柔一笑。
“表哥,我早就说过,亲事任凭表哥安排。”
表哥要她嫁,她就嫁。
表哥让她取消,她就取消。
她完全不管自己这般做,会让桑元义丢了多大面子,晋王会有何等的雷霆之怒。
云枝心里只有自己和表哥,旁的人如何,她不在乎。
左凤梧明白了她的意思,唇角挂上淡淡笑容。
他拉着云枝要离开。
云枝却道:“表哥,等我先换一身衣裳,再随你走。”
左凤梧以为不用那么麻烦,况且,云枝今日装扮分外美丽,即使不嫁桑元义,也不至于立刻换掉。
云枝轻声道:“我想下次嫁给表哥的时候,再穿嫁衣,今日就不穿了。”
一句话让左凤梧瞬间改变了心思。
“好,你去换吧。”
莫聪已经看得目瞪口呆。
他和齐秀成费尽唇舌,许下多少好处,云枝都不答应逃婚。而左凤梧简单几句话,就让云枝改了心思。
这就是一起长大的表兄妹情分吗?
可真让人嫉妒。
云枝回到房中,没有立刻脱下身上华服。
她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收进柜子里。
今日,她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左凤梧当真狠心选了复国大业,放弃了她,那她也不会嫁给桑元义。她要拿着这把匕首,以桑元义的性命要挟让晋王倾全国之力帮助表哥。
至于表哥复国以后,是否会前来救她。
云枝丝毫不怀疑。
不过,表哥已经来了。
他做出的选择远远超过云枝的期待。
她心满意足,用不上这把匕首了。
左凤梧要带云枝另投他国。
但云枝提议,不如先向晋王辞行。万一峰回路转,晋王宽宏大量,不责怪他们,反而出兵相助呢。
左凤梧觉得表妹真是单纯天真。
晋王被驳了如此大的面子,不派人追杀他们,已经是仁慈,怎么可能发兵支持。
但在云枝的坚持下,他决定纵容她一次。
他已经想好了,如果晋王想要当场抓住他们惩戒,应该如何逃脱。
确保万无一失,将所有的可能推算出来,左凤梧才带着云枝去见晋王。
桑桑和桑元义也在。
桑桑震惊于云枝的胆大。
她拼命给云枝使眼色。
——美人姐姐,我堂哥都快气疯了,你怎么还敢出现?竟然还是和左凤梧手牵手。天啊,堂哥一定会想把左凤梧碎尸万段的。
云枝盈盈行礼:“请晋王、桑大哥助我表哥复兴随国。”
桑元义没言语。
晋王冷笑一声:“凭什么?”
云枝看向桑元义:“桑大哥,我求你。”
她口中说着求,身子却笔直站着,没有半分想要弯下去的意思。
饶是如此,左凤梧也觉得委屈了云枝。
他拉着云枝:“我不用帮忙,表妹,我们走——”
桑元义忽然开口:“云枝,你求我?”
“是。”
“你就这般求我?”
“对。”
云枝望向他,发现他的眼睛气的发红。
桑元义将牙齿咬的嘎吱作响,说出口的话却是:“好,我答应你。”
即使这在旁人看来,不算是请求,但是云枝第一次求他。
桑元义怨恨自己,明明刚被丢弃,一看到云枝,心就止不住地软了下去。
左凤梧揽紧云枝。
他对桑元义生出了极强的警惕。
桑元义能对云枝宽容至此,难保有一天,云枝会被他感动,让他有可趁之机。
晋王见状,也任凭桑元义折腾去了。
连儿子自己都不在乎亲事被毁,他又何必计较。
而且,桑元义和云枝的亲事本来就不是光明正大得来的,是耍了心机,如今失去,也在情理之中。
有晋国的全力相助,门客们说服了其他诸侯国派兵,且左凤梧的名声在外,很快一只队伍就兵临城下,击破了魏国王城。
只不过两年之间,当初灭了随国的魏国亡国,随国得以复兴,且王土臣民比起当初更盛。
左凤梧一袭玄色织金衣裳,携着同色衣裙的云枝,缓步走上大殿。
他命人做了两把椅子,皆是黄金打造,两侧扶手用蟠龙环绕。
和梦境中的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他不再和梦境里的一样孤独无助。
他的掌心握着云枝绵软的柔荑。
两人齐齐转身,看朝臣叩拜。
“参见大王,参见王后。”
朝臣们开始一一禀告要事。
左凤梧一边思索,一边分神去听云枝的低语。
“表哥,椅子有些硬邦邦的。”
“无妨,待会儿命人绣个软垫放上,就不会硬了。”
“表哥,我一定要天天陪着你吗,要不然——”
云枝红唇微张,试图和左凤梧打商量。
趁着众人低头不察,左凤梧在她掌心落下一吻。
“不行,一定要来。”
他离不开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