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此之外, 清虚道长还有一个发现。
“你们来瞧,这三个碗有什么问题?”
说罢,清虚道长从鼓鼓囊囊的褡裢中, 翻出三个碗摆在地上。
徐寄春与陆修晏对着碗看了又看,双双摇头。
清虚道长面露失望,拿起碗,递到十八娘眼前:“那女鬼,你来说。”
三个瓷碗, 底足工整,纹饰刻绘兰花。
十八娘恍然大悟:“这是同一个人的碗!”
清虚道长抚须一笑:“你们两个粗人, 连女鬼都不如。”
徐寄春云里雾里:“师父,你就别卖关子了。这三个碗,到底有何奇怪之处?”
清虚道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手腕微翻, 将三个碗倒扣于地。
随着碗身落地,碗底朝上, 一个名字清晰地显露出来。
秋娘
清虚道长:“道士开坛作法, 无需信众之物。然世人多忌法物沾染秽炁,故常以家中弃置旧碗权作法器,事毕则拜托作法的道士带走, 民间谓之送秽。”
十八娘:“道长的意思是:当日在樊家假装钟离道长设坛的人, 因为嫌晦气, 故意用了岳娘子的碗。”
“他家就两个人,丢了女子的碗,便只剩男子的碗。”
“凶手不言而喻,就是男子。”
清虚道长的猜测虚无缥缈,近乎痴语。
但眼下再无旁的线索, 徐寄春也只能顺着这条没底的线索查下去。
十八娘:“我认为此案的关键在于,他为何要费尽心思杀妻。”
陆修晏想起深情的刑谦:“难道他怀疑岳娘子与前未婚夫藕断丝连,妒火中烧,便痛下杀手?”
十八娘:“刑谦自己也说了,每回见面,岳娘子恪守妇道,只将他当做一个普通外男。”
徐寄春:“我对济川了解不多,倒是常听斯在提起,说他们夫妇鹣鲽情深,多年来形影相随,羡煞旁人。”
一对恩爱八载的夫妇。
樊临舟到底因何非要杀死岳纫秋?
十八娘:“还有一个谜题,樊济川是如何迷惑另外三人的?”
樊家法坛既非钟离观所设,那便说明:钟离观进门后所经历的一切,或许只是一场樊临舟编造的幻梦。
可是,一个身无半点法力之人,如何构筑出这般真实的幻境?
不光能让钟离观与舒迟同时入梦,而且从景象、声响到细微的触感,都毫厘不差。
幻梦的说法天方夜谭,在场三人面面相觑,一时没了法子。
清虚道长忙着回山,收起碗装进褡裢中,便背着手晃悠悠地走了。
离刑部散值尚有半个时辰,徐寄春嘱咐一人一鬼在桥边茶肆等候,打算散值后去找舒迟再细问一遍。
白马桥边的茶肆,临洛水而建。
一人一鬼坐在二楼临窗处,一言不发。
十八娘目光闪躲,不敢吐露半个字。
陆修晏千头万绪堵在心口,不知该从何说起。
彼此沉默良久,陆修晏开口了:“十八娘,你似乎很喜欢查案。”
十八娘木讷地点点头:“我死后,把生前事全忘了,只记得律法和伤口成因。”
她怀疑自己生前是仵作,曾旁敲侧击找孟盈丘打听过。
最后,她得到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她记得的事,不一定是她的生前事。
“没准呐,你生前是个喜欢看书的女子。”
“也许吧……”
一人一鬼不咸不淡地闲扯了半个时辰,总算等来徐寄春。
再入舒宅,舒迟仍是那副惊慌不安的模样。
其妻蔻娘心力交瘁,止不住叹气:“他不敢回房,只敢站在院中。睡觉做噩梦,嘴里叫着‘鬼来了’……”
八月的洛京城,炎炎烈日当空。
在院中站立片刻,便汗如雨下。
然而,舒迟在日头下一站便是整整半日,舒家人心急如焚,劝又劝不回。
万般无奈,蔻娘只得在他服用的安神汤药里,下了足量的蒙汗药。
等药效发作,他力竭倒下,一家人才将他抬到床上。
可惜,睡下不久,他又开始手脚抽搐,大喊大叫:“鬼……鬼来了……”
反复的折磨与惊吓过后,不仅舒迟身心交病,连带一家人也是精疲力竭。
徐寄春进房看他,见他独坐窗边,身形消瘦极了。
舒迟听见有人进房的声响,缓慢回头,苍白如纸的脸上强行扯出一丝笑意:“子安,你来了。”
徐寄春:“嗯,我来看看你。”
舒迟:“我没事。钟离道长的案子,如何了?”
徐寄春坐在他身边:“师兄也没事。我找到一条线索,若能查实,便能证明师兄并未杀人。”
“这事怪我……”舒迟茫然地目视前方,说话有气无力,“怪我多管闲事,害死了岳娘子,又连累了钟离道长。”
“这事不怪你。”徐寄春握住他的手,“斯在,你帮我一个忙。”
舒迟回神:“什么忙?”
徐寄春:“当日,你与师兄进门前,可曾听到异样的声音,或是闻到奇怪的气息?”
“声音?气息?”
舒迟眼神发怔,一遍又一遍喃喃重复这四个字。
慢慢地,他伸出手,握住桌边那根拐杖,借力撑着身子,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在房中漫无目的地踱步,拐杖敲在地上,发出一声叠着一声的闷响。
这阵断断续续的笃笃声,在空寂的房中响了足有两刻钟。
舒迟终于想起来了:“进门前,不知在何处,我与道长闻到过一股很浅很淡的香气……”
关于那日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只有无边无际的恐惧。
就连这股若有似无的香气,他此刻拼命回想,也不知来处,不辨其香。
徐寄春:“斯在,我再问你一件事,你从前去过济川家吗?”
舒迟困惑地摇摇头:“没有,我只知他住在崇让坊。”
得到答案,徐寄春起身离开。
临走前,他望向窗边的孤独人影:“斯在,我特别羡慕你。”
“为何?”
“因为你比任何人都热忱善良。”
走出舒家,徐寄春脚步未歇,带着一人一鬼又跑了一趟京山县衙。
果然如他所料,钟离观也称路上闻到过一股香气。
十八娘:“看来他们并非入宅后出事,而是半道便被樊济川迷惑。”
徐寄春:“斯在从未去过樊家,可他的证词中,却言之凿凿称他与师兄一进门便看见岳娘子正在伤人。他们进城后寻去樊家,路上必然得向百姓打听。我们得找出人证,证明济川曾与他们同行。”
暮色初合,天色尚明。
一鬼二人商议过后,循着舒迟与钟离观当日进城的路径沿途寻访。
因钟离观常在城中叫卖平安符,不少百姓都识得他那张脸。
待问至嘉庆坊时,临街酒肆里吃酒的两人不假思索,当即称是:“钟离道长嘛,谁不认识?他半月前在王宅装模作样捉鬼,趁机卖他那堆鬼画符。”
徐寄春:“八月十日,你们看见他与几人同行?”
闻言,一人斩钉截铁说是一个人。
另一人却摆摆手,笃定道:“是两个人。你忘了吗?走在前头的书生,时不时回头看他们,明显认识。”
那日二人眼中的钟离观,与另一个陌生男子并肩而行,一直紧紧跟在前头的书生身后。
徐寄春追问:“你们可还记得那位书生的相貌?”
另一人:“不认识。”
“若你们再看一眼呢?”
“能认出来。”
酒肆离樊宅不远,一行人立马赶去崇让坊。
到了附近,徐寄春与十八娘上前叩门,陆修晏则带着两人躲到樊宅对面的角落。
角落离樊宅不远不近,正好能看清樊临舟的相貌,又不会被其发现。
徐寄春在门口未等太久,一身孝服的樊临舟从门内走出。
樊临舟:“子安,你有事吗?”
徐寄春不动声色地侧身:“我今日散值早,便想着来看看你。”
两人站在门前交谈,自然多是徐寄春的温言叮嘱。
话至尾声,樊临舟刚要开口相邀,徐寄春已向后微退半步:“济川,我尚有公务自身,不便久留,还望海涵。”
樊临舟向他拱了拱手,转身阖上大门。
徐寄春绕路回到方才的酒肆:“如何?”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颔首:“就是他。”
“走吧,我们该去找周大人了。”
观德坊周府,正在前厅用膳的周灵宗,得知陆修晏入府,忙不迭放下碗筷,亲自出门相迎:“明也,你怎么来了?”
陆修晏端正行礼:“姑父,那位将为我做法事的道长,如今蒙冤入狱,背上杀人之名。但我找到了一些线索,足以证明他并非凶手。”
卫国公府前几日的争执,周灵宗全程目睹。
武飞琼掀翻主桌后,曾丢下一言:“明也的命,不劳父亲操心。儿媳与二郎自有主张,改日便请道长入府斋醮,涤清妖邪,护他周全!”
当下,周灵宗对陆修晏的话信了个六成:“明也,那道士名声不显,你怎会找他做法事?”
陆修晏:“钟离道长虽名声不显,但有真本事在身。”
周灵宗嗤之以鼻:“他捉个鬼,反倒害了人性命,这算哪门子真本事?”
陆修晏早已饿得饥肠辘辘,眼见周灵宗不松口,索性使出绝招:“姑父,四叔特别惦记你。”
一听陆延禧惦记自己,周灵宗吓得冷汗直冒:“明也,姑父家的事,你千万别往外说。对了,你说的那个道士,改日姑父寻个由头把他放了,绝不耽误你做法事。”
陆修晏:“姑父,听说后日升堂,我想为他申辩。”
周灵宗笑得慈爱又谄媚:“你早些来,姑父为你留一个好位置。”
“多谢姑父。”
陆修晏开心出府,径直去找躲在对面的一人一鬼:“搞定了。”
十八娘:“他真答应了?”
陆修晏:“放心,他对我有求必应。”
远山吞没落日,两人的身影没入黑暗。
白日的刀光剑影与谋算人心,随着明月高悬,暂时掩进夜色中。
直到浓稠的黑被一束金光刺破。
宿鸟离巢,城开日升。
今日,十八娘带着陆修晏连跑三处:万卷蒙馆、梅记绣坊与刑家。
一路脚不沾地,待日暮而归,所获颇丰。
当夜,徐寄春蹙着眉头,看完十八娘找出的证据,无语至极:“他就为了这个杀妻?”
“知人知面不知心呗。”
“岳娘子的一生连带性命,全被这个小人毁了。”
翌日,巳时三刻。
京山县衙前鸣锣三声,声震街巷。
惊堂木连拍三下,岳纫秋被杀一案,开审。
百姓挤在木栅栏外,引颈张望。
公堂之上,三人垂首跪着。从左至右,依次是满面悲戚的苦主樊临舟、失魂落魄的人证舒迟、镣铐加身的人犯钟离观。
以及站在一旁,无所事事的陆修晏。
周灵宗抬手取过案上卷宗:“钟离观,苦主樊临舟与人证舒迟指认你误杀死者岳纫秋,你可认罪?”
值堂衙役双手托着木盘上前,盘内放着一柄染血的长剑,禀道:“大人,此乃樊宅查获证物。”
钟离观脊梁挺得笔直,抬头高声应道:“大人,小道并未误杀岳娘子,真凶另有其人。”
话音未落,周灵宗朝陆修晏的方向瞥了一眼,见其点头,他立刻怒斥道:“有两人亲眼看到你误杀死者,事到如今,你竟毫无悔意,甚至妄图嫁祸他人!”
陆修晏适时走到钟离观身侧:“大人明鉴,晚辈亦有人证。”
周灵宗轻叩公案:“传证人!”
须臾,五名百姓被引入公堂。
他们依序上前,目光逐一扫过跪地的三人面容,方抬手指认道:“禀大人,八月十日,小人瞧见这三位一同进了崇仁坊。”
五人众口一词,当日确是三人同行。
可周灵宗手边三份白纸黑字的供词之上,却有一人,如同鬼魅般凭空消失。
公堂外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周灵宗半眯着眼,看向钟离观:“你说你不是凶手,那凶手是何人?”
钟离观:“禀大人,樊临舟便是真凶。”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百姓们交头接耳,一时吵闹声不绝于耳。
“肃静!”惊堂木高高举起,重重落下,截断公堂内外的所有私语。周灵宗面色骤凝,指尖轻叩案面,沉声追问道,“钟离观,你口口声声指认樊临舟杀妻,可有证据?”
陆修晏拱手道:“刑部徐大人已前去万卷蒙馆搜寻证据。”
众人焦躁地等到巳时末,一身官服的徐寄春捧着一个木盒出现在公堂。
樊临舟看见徐寄春,嘴角牵起一道扭曲的弧度。
那弧度像是要笑,却终究未能成型,最后僵死在嘴角,变成毫不掩饰的落寞自嘲。
他头颅低垂,发出一声喟叹:“真是可惜啊……”
“可惜你没来,可惜没把你吓出大病。”
他暗暗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