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作者:三红又七绿

在徐寄春打开手上的木盒前, 他先讲了一个故事。

“多年前,有一个男子痴恋一个女子。可偏偏,女子早已有了情投意合的未婚夫。”徐寄春将木盒放下, 蹲下身与樊临舟平视,“樊临舟,你猜故事中的男子,究竟用了什么法子,拆散了这对天造地设的有情人?”

樊临舟:“他三心二意, 与我何干?”

徐寄春:“你害了他,拆散了她的姻缘, 又为何非要杀了她?”

樊临舟一言不发,目光落在徐寄春脚边的木盒上。

那里面,躺着他一字一字磨出来的心血。如今它们成为了他的罪证,如他一般, 静默地、卑微地,跪在他人面前。

“这几日, 我不停在想。她对你, 既然再无用处,你为何宁愿杀人也不愿放过她。后来,有人告诉我, 像你这种自私又自卑的疯子, 最怕的从来不是失去。”徐寄春随他的目光, 移向木盒。

他向前一步,逼近樊临舟:“你只是看不得别人得到。”

时隔多年,刑谦依然深爱岳纫秋。

所以,樊临舟宁愿杀死岳纫秋,也不愿放手。

啪嗒——

锁扣弹开, 木盒掀开。

一沓诗文稿静静地躺在里面,叠放得异常整齐。

而在最下面,压着两张纸。

一张墨迹犹新,一张纸张泛黄,边缘蜷曲。

两张纸上,各自写着两个故事。

一个夺妻,一个杀妻。

樊临舟猛地扑上前,一把夺过那沓诗文稿,死死箍在怀里。

徐寄春拿走剩下的两张纸,递给周灵宗:“周大人,此乃樊临舟为杀妻编造的故事,与两位人证的供词完全吻合。”

周灵宗将信将疑地接过纸张,难以置信地看完,又抓起手边卷宗逐字比对。片刻后,他愕然抬头,前胸后背发凉:“怎会一模一样……”

纸上故事,竟与钟离观、舒迟二人入宅后所经历的一切,一字不差!

徐寄春沉声说出自己的猜测:“周大人,据樊临舟的同乡刑谦所言:樊临舟叔父乃当地专事招魂问阴的神汉。”

刑谦口中的这位神汉神乎其神。

每一个找他做过法事的人,皆言得见亲人魂魄显形,甚至与之叙话如生时。

十余年前,刑谦祖父溘然长逝。

刑家不惜耗银四百余两,请来那位神汉行招魂法事。

作法当日,烛火摇曳,符纸纷飞。

刑谦随同爹娘入内,先是鼻间闻到一阵香气,随即神思昏沉。

待悠悠转醒,他竟清晰忆起祖父抚须叮咛的模样。

徐寄春指着樊临舟:“此人谙熟暗示之术,再辅以惑心药草,继而使人神识昏茫,产生真假不分的幻觉。”

公堂之上鸦雀无声,外间窃窃私语声不断。

“周大人,纸上的内容是学生前日写的,并非提前写好的故事。至于徐大人说的暗示之术、惑心药草,学生更是闻所未闻。”樊临舟慢慢抬头,面上委屈极了。

徐寄春回头,眉目如画:“樊临舟,你千算万算,算漏了一件事。”

樊临舟面不改色:“徐大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师兄学的是双手剑。”

“他右手使的是桃木剑,左手才使长剑。”

昨日,徐寄春与十八娘入狱找钟离观商议,交谈中却无意间得知:钟离观会左手剑。

徐寄春问及缘由。

钟离观:“我儿时心性顽劣,戾气甚重。师父怕我误入歧途,命我右手持无锋桃木剑,以敛心性、养正气;左手执真剑,唯许用于御敌护身。我每回背真剑,主要图个好看……”

临了,他还无辜地反问一人一鬼:“这事很重要吗?”

幸好十八娘亲眼见过岳纫秋身上的伤口,分明是惯用右手者所致。否则今日樊临舟一旦矢口否认,单凭一张纸,根本无法让他认罪。

曾与钟离观交手的数名剑客,此刻皆立于堂前,为其作证:“吾等与钟离道长相识已久,常于不距山下切磋。但凡比剑,道长皆以左手持剑,从无例外。”

徐寄春:“樊临舟,你是否认罪?”

樊临舟败了。

他精心编织的戏中戏,层层谎言、步步为局,竟败在一个微末的细节上。

徐寄春、舒迟与清虚道长师徒,皆是他一早选定的戏中人。

为此,他曾数次隐于人群,旁观清虚道长师徒作法。

大至诸般仪轨,小到挥剑的惯常姿态,全被他一一默记于心。

八月九日,宴至酒酣。

他露出身上血痂狰狞的伤痕,痛陈往事,声泪俱下。

如他所料,徐寄春当即提议找清虚道长师徒捉鬼,热心肠的舒迟则马上揽过这个差事。

八月十日,大戏开锣。

他一早等在半道,假装好心带路,拦住钟离观与舒迟。

袍袖翻飞间,醉心花粉钻入二人鼻息。

只需一句“跟上我”,他们便如提线木偶般跟在他身后。

回家后,他照着纸上所写,在他们耳畔一遍遍呢喃属于他们的故事。

这出戏中,岳纫秋是被鬼附身,又被道士误杀的可悲死者。

舒迟是差点被吓疯的人证,钟离观是失手杀人的凶手。

而他,便是故事中那个最可怜的书生。

樊临舟嗤笑一声,将怀中的诗文稿轻轻放下,再一张张叠好:“论才学,我远胜于你们。可这世道,不论文章好坏,只认金银与权势。我不屑逢迎,便次次榜上无名。”

十八娘听完他自命清高的说辞,用尽全力才压下作呕的冲动。

他坏事做尽还自诩无辜,她偏要揭穿他的真面目:“子安,把我昨日找到的证据,狠狠丢到这个小人脸上。”

一团虚影上蹿下跳,指着樊临舟大骂。

徐寄春越看越觉得她可爱,眼底不自觉漾开得意的笑意。

见她恶狠狠的目光挪到自己身上,他才敛容正色,一本正经道:“樊临舟,你确实不屑逢迎,因为你只把那些人视作你的垫脚石,无论是岳娘子,还是洪娘子。”

十八娘与陆修晏昨日前往万卷蒙馆,总算找到樊临舟杀妻的真正动机。

因为,自诩怀才不遇的樊临舟,盯上了一个家财万贯的女子。

女子姓洪,乃是京城洪记米店东家的长女。

洪记店开百家,招牌高悬于市,粮堆似金山。洪家虽是一介商贾,但左右逢源,与京中权贵皆有人情往来。

族中更不乏银钱铺路、捐官出身的子弟。

这般巨贾人家,原本瞧不上有家室的樊临舟。

无奈,洪娘子有些痴傻。

洪记米店的东家洪老板年过半百,膝下仅一儿一女。

女儿自幼痴傻,儿子却才七岁。

今年五月,樊临舟再次落榜。为谋生计,他做起蒙童夫子。

巧的是,他的其中一个学生,便是洪娘子的弟弟。

樊临舟此人,最会装良善。

洪娘子的弟弟对他心生好感,每日回家,总把“樊夫子”三字挂在嘴边。

日子久了,洪老板看着体贴入微的樊临舟,心中有了一个念头:若得此婿,既可守住洪家百年米业,女儿终身有托,亦得一良人。

之后,他以洪家三分之一的家财诱惑。

第一次,樊临舟知他在试探,果断拒绝。

第二次,樊临舟称不愿和离,再次婉拒。

第三次,樊临舟亮出手臂伤痕,悲诉岳纫秋红杏出墙,对他非打即骂。

当得知岳纫秋与人勾搭成奸,樊临舟仍不离不弃后,洪老板对其更是敬佩。当即提出若樊临舟和离娶洪娘子,他愿助其青云直上。

承诺到手,杀心便起。

他已得到过心中明月,岂容她坠入他人怀抱?

哪怕是他先背弃她,她也必须永埋于樊家的祖坟之中。

从生到死,他要完完全全地占有她。

一切真相大白,樊临舟似嘲似叹一句:“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1]

走出公堂的徐寄春听到这句,特意转身走到他身边:“你可知斯在上月在忙什么?”

樊临舟:“不知。”

徐寄春:“他托了不少人,想帮你找一位郎中。”

一位最擅调理情志病的郎中。

这位郎中曾妙手回春,治好不少逢考便大汗淋漓的举子。

践踏他人真心之人,不值得被原谅。

案子水落石出,钟离观当堂开释。

徐寄春与陆修晏一左一右,半架半抬着钟离观走出京山县衙。

不远处,柳枝在风中微颤。

树下的女鬼穿着他亲手挑选的衣裙,正笑着朝他招手:“子安,我在这儿!”

因清虚道长昨日信誓旦旦承诺会来接钟离观,一鬼三人只好坐在柳树下等待。

日头毒辣,三人被晒得无精打采。

头顶上方的蝉鸣声嘶力竭,十八娘被吵得七窍生烟。

十八娘:“他到底何时来?”

钟离观弱弱回话:“师父一向省吃俭用。许是在南市赁马车时,又跟牙人磨价钱耽搁了吧。”

午时三刻,一辆破败的骡车,一路卷着尘土,风风火火冲到柳树下。

尘烟散尽,清虚道长紧攥缰绳,着急呼喊:“快上车!”

十八娘看着篷破辕歪、吱呀乱响的骡车:“马车呢?”

“骡车不是车?废那些钱作甚!”清虚道长义正言辞。

闻言,徐寄春与陆修晏扶着钟离观坐到车板子上。

车板子摇摇晃晃,大有散架之势。

三人紧张地挤在一起,双手紧紧抓着身下的木板边缘。

清虚道长:“那女鬼,你走不走?”

十八娘:“走。”

一声悠长又疲乏的“吱呀”声过后,十八娘挨着徐寄春坐下,骡车启程。

清虚道长赶骡,只顾自己开心,完全不管后面的一鬼三人。自出城后,他一边摇头晃脑哼些不成调的乡谣,一边扬鞭敲骡臀。

车板子颠簸晃动,三人晃来晃去。

官服厚重,徐寄春逐渐被晃得冷汗如雨。

十八娘看得心疼:“道长,子安快吐了,你能不能好好赶路?!”

清虚道长回头瞄了一眼:“小观,把他的官服解开,再喂他一颗清暑丸。”

钟离观:“师父,哪有清暑丸?”

清虚道长:“为师今日出门没带,难道你今日出门也没带?”

“师父,我入狱几日了啊!”

好不容易到了山上,清虚道长缰绳一放,潇洒回房:“肉菜俱已备齐,你们记得早些炊饭。”

钟离观叹了口气,拖着步子朝斋堂走去。

徐寄春进房换了身旧道袍后,也迈步走向斋堂。

剩下的十八娘与陆修晏无所事事,只能寻去斋堂。

一个陪着徐寄春切菜,一个帮着钟离观劈柴。

十八娘见徐寄春唇色发白,忧心道:“子安,离晚膳尚早,你不如回房睡会儿。”

徐寄春:“我没事。”

十八娘:“那我陪你说话。”

一人一鬼说来说去,又绕到了这桩案子上。

徐寄春:“你如何发觉樊临舟与洪家有关系?”

十八娘指了指他手边的木碗:“樊家的茶具碗具,皆是成对出现。兰花喻指岳娘子,梅花则属樊临舟。”

昨日,她进万卷蒙馆搜寻,发觉一个孩童的书衣之上,绘有一枝梅花。

她让陆修晏去打听,才知孩童姓洪,正是樊临舟的学生。

十八娘:“万卷蒙馆有学童上百,独独那孩子的书衣上绘有梅花。于是,我让明也去问孩童,才知梅花的确出自樊临舟之手。”

他们顺藤摸瓜,找到洪老板。

陆修宴好话说尽,才从洪老板口中套出樊临舟早在五月底便答应休妻,另娶洪娘子。

徐寄春听得认真,手下切菜的动作却不停。

等她终于说完,他切菜的动作顿住,深吸一口气,才抬眼看她。

目光相接的一瞬,他那双眸子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其中又闪烁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十八娘,我明日要去天息山查案,你愿意陪我去吗?”

十八娘缓慢地点头:“愿意。”

“子安,是什么案子?”

“顺王墓被盗,一个盗墓贼死在地宫中,死前留下‘凶手宫来’四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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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单元预告-观音墓

哪个鬼的故事,应该很明显吧[狗头叼玫瑰]

半夜开图床,突然发现多了好多月石,谢谢宝宝们空投的月石呀[比心]

[1]出自:李白《行路难三首·其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