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作者:三红又七绿

姨母便是亲娘。

这个真相, 徐寄春长到七岁才知。

有一日,那些徘徊在横渠镇的鬼告诉他,他们听到一个秘密, 与他有关:“小寄春,你娘便是徐娘子。”

他根本不信那些鬼话。

若姨母是他的亲娘,岂会不认他?

冲动之下,他跑回家,一心要找姨母当面问个明白。

可是, 当他经过勤娘子的院落时,却听见院中的姨母在说:“勤娘子, 你说寄春日后会不会不要我这个姨母,去找他的亲娘?”

勤娘子:“你后悔了?”

姨母:“不后悔。我的身份,始终是个祸患。若被那家人找到,我连带寄春, 都会没命……如你当日所说,娘亲或姨母, 只是一个称呼而已。他平安地活下去, 才是我心中所愿。”

原来,日日相对的“姨母”,真是他从未谋面的“娘亲”。

她们后面又说了些什么, 时隔多年, 已模糊不清。

他只知一件事:他的娘亲并非厌弃他才不肯相认, 而是怀着迫不得已的苦衷。为了护他一条生路,她忍着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认的痛,假装从未有过他这个孩子。

她爱他,胜过所有。

那日的末尾,他和往常没半点差别。

如七年间的每一日, 他乖乖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等待姨母回家。

那日之后,他不再缠着姨母念叨亲娘的事。

因为他知道,姨母会难受。

自然,有时他一个小孩子,藏不住事,也会偷偷对着熟睡的姨母轻声喊一句:“娘亲。”

而姨母会立刻翻过身,伸手将他揽进怀里:“我的寄春啊……”

寒来暑往,他日以继夜地苦读,想快些考取功名,为姨母撑起一方安稳天地,一方足够他们母子相认的屋檐。

二十二岁这一年,徐寄春走出横渠镇。

先是中举,后是做官。

他数着姨母入京的日子,盼着与她相认。

那个曾经遥不可及的相认之日,终于不再是黄粱一梦。那声在他喉间辗转多年的“娘亲”,即将呼之欲出。

今夜,就在今夜。

他想,该是时候了。

徐寄春笑着,无比清晰地喊道:“娘亲。”

徐执玉慌张后退,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你诈我?”

徐寄春:“出镇前,我去找过勤娘子……”

勤娘子是徐执玉的恩师,亦是她的恩人。

他此去,便是要将心中百转千回的念头与挣扎,向这位唯一能为他及她指点迷津的长辈和盘托出,以求一个答案。

最终,他从勤娘子口中得到一句话:“认呗。嘴长在你身上,你喊她娘亲,她便是你娘;你喊她姨母,她便是你姨母。”

徐执玉的担忧顾虑,他全都明白。

于是他思前想后,想出这个笨拙又万全的法子。

烛火摇曳,徐寄春望着徐执玉,眼神坚定:“娘亲,出了这扇门,我依然会唤您姨母。子安只求在这屋檐之下,您能允我唤您娘亲。”

得知来龙去脉,徐执玉早已哭红了双眼,扑上前抱住他:“子安,姨……娘亲答应你。”

多年来,她满心以为自己瞒得滴水不漏,却不知儿子早将真相藏在心底,竟还反过来帮她遮掩。

烛火随风跃动,南墙上映出一对母子相拥而泣的影子。

“娘亲!”

“欸!”

徐执玉抬袖拭去泪水,转念担忧道:“子安,你别信那个鬼。”

徐寄春尴尬摊手:“没有鬼。我编故事骗您与我相认而已。”

“……”

徐执玉气得别过脸,目光扫过榻上的胭脂盒,又扭头慈爱地问道:“子安,你有喜欢的女子了,对不对?”

徐寄春并未隐瞒,直接点头承认:“嗯。”

徐执玉:“她是谁啊?”

话音未落,徐寄春已起身收拾碗筷,耳边一片薄红:“等她来了,我再告诉您。”

“你害羞什么?就一个名字,你直接说出来,不就好了。”

“反正您等等。”

生怕徐执玉多问一句,徐寄春脸上一热,提起食盒,落荒而逃。

徐执玉追出几步,望着他狼狈跑向伙房的背影,半晌才憋出一句:“瞧你这点出息……”

跟你那个石头一样的爹,果真一模一样。

她立在原地,笑着笑着却哭出了声:“长右,子安叫我娘了,你听到了吗?”

无人回应她的这声呓语,话音幽幽消散在夜风中。

唯有一轮明月,静默地悬于九天之上,洒下清辉,照亮一个女鬼入城的路。

十八娘是偷溜出来的。

一路下山入城,直奔恭安坊。

今日的徐宅很是奇怪,西厢房内竟有人影晃动。

十八娘贴近窗缝,只见一位容貌昳丽的妇人正端坐镜前。

她眼风一扫,认出妇人发间那支眼熟的金簪,正是徐寄春上月所买之物,心下霎时了然:“原是姨母来了。”

高兴不过片刻,一丝难言的心酸涌上心头。

姨母来了,她这个骗子鬼便得痛痛快快地道完歉,然后彻底消失。

“你别说话。”

灯影一晃,一声无奈的声音,隔着门板从东厢房传至西厢房。

十八娘循声走过去:“子安,我来了。”

很快,她的呼喊,有了回应。

“你等等。”

十八娘听着房中窸窸窣窣的响动,料想他在沐浴才不便开门,索性倚着门廊坐下,一边赏月,一边静候门开。

未等太久,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徐寄春一身月白襕衫,斜斜倚着门框,廊下灯笼昏黄的光晕,映亮他一双含笑的眼。

十八娘回头,有些奇怪道:“你不冷吗?”

她今夜一路行来,入目所及皆是厚袍裹身的百姓,可徐寄春仍是那身单薄的夏衫。

“不冷。”徐寄春面不改色,藏在袖中的手却冷得发抖。一阵裹着霜气的风穿庭过院,寒凉彻骨,他强撑着笑脸,“进来说吧。”

十八娘随他进门:“姨母来了吗?”

徐寄春轻轻阖上门:“嗯。”

房门合拢,一人一鬼相对而立,竟无话可诉。

她欲言歉意,偏偏几度吞咽未能成言,终是未吐一字。

他情意暗涌,却不知该如何坦陈,千言万语都化作眸中深凝。

一个低首敛裙,一个欲语还休。

唯余案上烛火,空照这阴阳相隔的僵局。

砰——

一记细微清晰的脆响,惊醒一人一鬼。

徐寄春率先回过神,屈指轻叩案几。

笃,笃,笃。

一声声不急不缓的轻响,好似一根逐渐收拢的无形细索。

初时只是轻缠慢绕,继而深深嵌入肌骨,直至勒入肉中,沁出血来,让人惴惴不安。

声声叩击,如怨如诉。

十八娘越听越难受,正欲开口道歉,却被他紧随而来的一句话,将满腹言语全堵了回去:“我娘没死,那你是谁?”

“十八娘,也算……娘吧?”

一句好似玩笑的辩解,想也未想便脱口而出。

可话音未落,十八娘惊慌抬头,眼底尽是惶然:“谁没死?”

徐寄春:“我娘没死,姨母便是我的生母。”

这夜,十八娘留给徐寄春的最后一句话,仅五个字:“子安,对不起。”

字字如针,刺得她泣不成声。

字字如刀,搅得他寝食难安。

十八娘跑了,穿墙而过,没有给徐寄春留下半点解释或追赶的余地。他伸出的手,甚至只来得及触到一片冷冰冰的墙壁。

他追到院中,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得无影无踪:“十八娘……”

他有太多话想说。

可惜,她似乎不会来了。

夜半风声刮过窗棂,徐执玉陡然惊醒。

她披衣起身走至窗前,竟见徐寄春一动不动地站在院中。

未及细想,她慌忙跑过去:“子安,你怎么了?”

徐寄春怔怔地望着她,可那双眸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映进去:“娘,她不会来了。”

“谁不会来了?”

“十八娘不会来了。”

这个事实,沉沉地、无声地,拽着他不断下坠,直坠向一片死寂的深潭。

接连三日,徐寄春闭门不出,告假在家。

期间,陆修晏虽忙于分家诸事,仍抽身来过一回。

见徐寄春满面憔悴,陆修晏眉梢一挑,脸上是丝毫不掩的得意之色:“常言道,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子安,你听我的,改日便去校场练武,保管日后百病不缠身。”

徐寄春心烦意乱地敷衍道:“嗯。”

陆修晏左右张望,不解道:“十八娘怎么没来?她不知你病了吗?”

哪壶不开提哪壶!

徐寄春气得拽过被子蒙上头,咬牙切齿道:“我困了。”

“那我先走了。”

陆修晏随手将一根人参抛在桌上,随即推门离去。

徐寄春卧床不起,在房中躺到第三日。

第一个受不了的人是算奴。

多年分别,她日夜期盼与知己的重聚近在眼前,如今竟因徐寄春的一句话瞬间成空。

伸手不见五指的衣柜中,算奴看着左右的纸人,气不打一处来:“白生了这副聪明相貌!你这一张嘴,说出的字字句句,专往人心窝里戳。”

徐寄春涨红了脸反驳:“我哪里不会说话了?”

端药进房的徐执玉将他们的话听在耳中,当即无语道:“我瞧算奴说得不错,你就是不会说话。”

前日,徐寄春将他与十八娘的前尘旧事,一五一十地向她和盘托出。

徐执玉一听便知:这个叫十八娘的女鬼,必是因冒名索祭之事愧疚难安,才会在说出“对不起”三字后,就此消失,再无踪迹。

一个男子剖白心意,竟是从一句质问开始。

自打得知蠢儿子干的这桩蠢事,徐执玉当夜辗转反侧,气得恨恨捶了几下床沿。

好好一个儿子,眉眼气度都随了她,聪慧灵透也随了她,偏生这张惹祸的笨嘴,随了他那早死的石头爹!

徐执玉坐在床边,热心为他出主意:“她不来,你便去找她。”

柜中的算奴附和道:“就是就是,我可以陪你去找她。”

“我只知她住在浮山楼,实则不知浮山楼在何处。”徐寄春耷拉着眉眼,从锦被中慢吞吞地探出半个脑袋,“再者,浮山楼归地府所管,她和师父都让我别去……”

他嘴上说着没去,背地里却夜夜独自上山。

可任他寻遍浮山,就是找不到那块分路碑。

“你怕什么?”徐执玉不知他近来昼伏夜出,只当他惜命,便伸出手戳了戳他的眉心,“放心,娘花钱为你算过命,你能活到九十九。”

徐寄春:“临镇城隍庙门口,那个装瞎的道士说的?”

徐执玉:“不是他,反正你信我。”

当日午后,徐寄春翻身上马,一路朝着不距山天师观狂奔而去。

远山褪尽斑斓,漫山枯枝,更显空山幽邃。

清虚道长负手立于崖边,俯瞰脚下云海翻涌、群峰微茫。

忽地,一声急促追问自身后传来:“师父,浮山楼在何处?”

前有大弟子闹着要娶狐妖入观,后有二弟子嚷着要去地府闯一闯。

清虚道长忍气吞声:“不知道。”

徐寄春几步冲到他面前:“师父!您收我为徒那日,亲口说过,这世上没有您不知道的事。”

清虚道长:“为师骗你的。”

徐寄春笑眯了眼:“可师兄说您去过浮山楼。”

“我没去过。”清虚道长坚决不承认,骂骂咧咧往山下走,“他知道个屁!他小时候吃了就睡,睡了就吃,活脱脱一头猪。”

“我没说是他小时候的事。”

“……”

“我说错话,伤了十八娘的心。”山路难行,徐寄春搀扶着清虚道长,不时央求道,“师父,您就告诉我吧,好歹给我一个道歉的机会。”

清虚道长叹了一口气:“为师确实去过,才不准你去。子安,那里并非活人该去之地……”

徐寄春执拗又认真:“我想试试。”

清虚道长经不住他软磨硬泡,心下一软,低声道:“浮山半腰有一分路碑。你沿碑向西莫回头,走到尽头便是浮山楼。”

徐寄春:“我去找过,没有分路碑。”

清虚道长拂尘一甩,指向远方起伏的山峦:“笨!你找个新死鬼,跟着他进去。”

“多谢师父。”

徐寄春下山前,清虚道长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再三叮嘱道:“记住,此行路上,无论你看见什么人,听见什么声,绝不可搭话或回应。”

“好,我记住了。”

装聋作哑扮瞎,他最在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