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作者:三红又七绿

荆州。

荆及衡阳惟荆州。

此行出京, 一人一鬼肩头压着三桩大事。

细细推演两日后,十八娘快刀斩乱麻,行程就此落定:先去荆山承阳书院, 探明谢家旧事;再往枝江县,查办祥瑞一案;最后去荆州江陵城外,为一位名唤“明月”的女子敬香。

自洛京下荆山,若求最快,当选陆路。

单人匹马, 日夜兼程,沿途换马不歇人, 十日即达。

若图舒适,则宜走水路。

舟行洛水转入黄河,东行进入汴河,南下经淮河, 再溯汉水而上至襄阳,后骑马经宜城, 西行进入荆山余脉, 沿沮水河谷抵达荆山县。

水路虽无颠簸之苦,但耽搁数日是常事。

一人一鬼巴不得快些去荆山,便说好策马疾行。

结果出发当日, 徐寄春骑马行至洛水边, 十八娘瞧着水面来往的舟楫, 眼巴巴道:“子安,我还没乘过船呢。”

“那就乘船去。”

马留在了刑部官署,一人一鬼去了洛水岸边选船,逐一比对,方选定一艘合意的宽敞商船。

待问及牙人, 对方却面露难色:“郎君,此系韦家船只,客舱素不接待外客。”

即便徐寄春身为朝廷命官,依照韦家的规矩,他也只能与寻常百姓一同居于甲板之下的统舱。

河面上其他船只又小又破,实难入眼。

徐寄春环视左右,心下立时有了一个好主意。

他带着十八娘找去六出馆,见到独孤抱月便扬声喊道:“嫂子,我和十八娘想乘韦家的船。”

这一声接一声的嫂子,叫得又甜又脆。

独孤抱月听得眉开眼笑,心下受用极了,二话不说跑上四楼:“大哥,快把你的令牌借我用用!”

韦遮:“你又不出门,拿令牌作甚?”

独孤抱月眨眼眼睛,理直气壮道:“小叔与弟妹要出京游玩,想搭家里的船。”

“你哪来的小叔与弟妹?”

“小观的师弟和他的未婚妻,不就是我的小叔和弟妹?”

“……”

门外的徐寄春适时露出半张笑脸,热络地与韦遮招呼:“韦兄,是我。”

独孤抱月挽住韦遮的胳膊,踮起脚仰起脸,软声道:“大哥,小叔难得求我一回。”

不争气的妹妹,惹人烦的妹夫师弟。

韦遮连白眼都懒得翻,抬手胡乱指了个方向:“左边柜子,自己拿。”

徐寄春找到令牌收进袖中,拱手向两兄妹郑重一揖:“多谢韦兄,多谢嫂子。”

“一家人,不必言谢。”独孤抱月眉眼弯弯,再三交代,“小叔,你们上了船,记得报大哥的名讳,之后只管放开了吃放开了用,分文不用花。”

韦遮:“……”

徐寄春:“嫂子慷慨大方,师兄真有福气。”

“自然。小观与我,可是天作之合。”

有了韦遮的令牌,牙人立马换上一副谄媚笑脸,躬身在前引路:“郎君恕罪,是小人有眼无珠。您快请,小人这就为您引路登船。”

“开船——”

午时三刻,号子声穿透板壁。

艉楼客舱内,一人一鬼并肩闲卧于软榻,手边是刚送来的香茗茶点,氤氲茶香缠上梁木。

十八娘躺得乏了,懒洋洋地翻过身,整个人顺势趴在徐寄春身上,拖长了调子喟叹:“韦家真有钱呐。”

徐寄春:“我查过韦遮。”

“你查他作甚?”

“上回查案,从同僚处耳闻一二罢了。”

他说是顺耳,实则是绕着弯子向几位同僚打探来的。

十八娘:“他的身世很特别吗?”

船身轻轻一晃,徐寄春扶住榻沿稳住身形,方道:“他是韦氏先家主的独子。换言之,他是韦家唯一的继承人。不过呢……”

“不过什么?”

“按韦家宗法,嫡传正统本应是韦遮的伯父。但此人多年前病故,无妻无子,临死前选了韦遮为嗣子。”

“他的命,真好啊!”

十八娘哀叹一声,躺回徐寄春身边,随着船身轻摇,渐渐沉入梦乡。

一人一鬼在船上捱了整整二十日,终抵襄阳。

船刚靠稳,十八娘便踉跄上岸。

她瘫坐在地缓了半晌,才抬起一张苍白得没有半分血色的脸,气若游丝道:“子安,我再不坐船了!”

晕船之苦,翻江倒海。

她头回做鬼,实在不知,原来鬼亦有晕船之扰。

十八娘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连鬼影都好似淡了几分。

徐寄春挨着她坐下,侧身替她挡住些许江风。

进城后,一人一鬼在城中客店歇了半日。

挨至黄昏,十八娘神清气爽,跟在徐寄春身后,随他前往马市赁马。

襄水之阳,谓之襄阳。

楚塞三湘接,荆门九派通。[1]

襄阳据水陆之冲,舟车辐辏,商旅不绝,是以城中马市规模极大,四方骏马云集。

十八娘对着满厩骏马,越看越拿不定主意,只好闭上眼,随手朝前指了一匹青骢马。

立契时,牙人一面研墨,一面随口搭话:“小人瞧郎君气度不凡,晨间莫非是从韦家宝船登岸的?”

徐寄春袖口一抬,袖中韦遮的令牌无声露出半截:“算是吧。”

牙人瞧清令牌上的“韦”字,赶忙将写了一半的文书团起塞进袖中,拱手笑道:“原是韦家主的朋友,此马您直接骑走便是。区区心意,万望笑纳。”

徐寄春原想用令牌讨价还价,眼下竟直接得了一匹马。

他微微一怔,随即婉拒道:“平白受此厚赠,我于心不安。不如……”

话音未落,牙人已断然摆手:“郎君万勿推辞。在襄阳这地界,韦家主的朋友便是整个马市的贵人。您肯骑这匹马,是小人的福分!”

两人在马厩前几番推让,牙人执意相赠,徐寄春执意不收。

最终双方各退一步,立据为证,商定此马权当借用,由徐寄春骑走,半月后原样奉还。

等鞍鞯齐备,牙人凑近一步,含笑提醒:“郎君今夜若得闲,不妨去鸣衡楼坐坐,那可是名贯江南、号为第一的酒楼。”

十八娘:“名贯江南?”

徐寄春:“号为第一?”

牙人:“您去了便知。”

离宵禁的时辰尚早,一人一鬼依着牙人指点,骑马穿街过巷。

马停下之际,一座三层酒楼映入眼帘。

三层相高,五楼相向,四面灯火不计其数。

明暗相通,灯烛晃耀,恍如空中楼阁。

楼前高悬一面黑底金漆的巨匾,上书斗大的 “鸣衡楼” 三字。

周遭人来人往,十八娘却仰头怔怔地望着那方金字匾额,小声嘟囔:“奇怪,这字……我好似在哪里见过?”

徐寄春:“怎么了?”

十八娘:“没什么,快进去吧。”

离京半月有余,徐寄春第一次花钱,阔气地点了半桌酒菜。

一旁的十八娘临窗而坐,苦思良久仍难释怀,终是忍不住轻声唤道:“子安,匾额上的字,像是筝娘写的。”

说罢,她从布包上翻出一叠旧纸,一张张铺在徐寄春面前。

每一纸上都写着“浮山楼”,而细看其中的“楼”字笔锋,竟与匾额上的“楼”字如出一辙,别无二致。

徐寄春放下酒杯:“我们找人问问。”

很快,他借口点菜,唤来一名伙计,状若无意地开口道:“我初到贵地,见此楼气象万千,这牌匾更是非凡,不知有何讲究?”

“客官,您算是问对人了。”伙计打量他确实面生,顿时来了谈兴,如数家珍道,“此楼乃韦家先家主送给未婚妻的生辰贺礼。楼名‘鸣衡’二字,取自二人名讳中各一字,精心缀连而成。”

“鸣衡、鸣衡,确是大气磅礴。”徐寄春由衷赞道。末了,他面露好奇,诚恳请教,“不知这情深意重的二位,具体是哪两个名讳?”

伙计:“正是鸣蓁与持衡二名。”

徐寄春眉头紧蹙:“任鸣蓁,韦持衡?”

闻言,伙计倒退半步,慌忙摆手:“客官,您莫要为难小人了!先家主的名讳,小人岂敢连名带姓直呼啊。”

“啊……还真是……这两人啊。”

徐寄春傻笑,尴尬地看向十八娘。

任鸣蓁,韦持衡。

好一对情投意合、鸾凤和鸣的未婚夫妻!

谢元嘉。

好一个一败涂地的倒霉蛋!

伙计前脚一走,十八娘后脚便伏在桌案上,放声痛哭:“我哥哥太苦了太惨了!不仅护不住自己的性命,连指腹为婚的未婚妻也留不住……”

徐寄春干笑两声:“没准你哥哥也另有心上人。”

十八娘哭得浑身发抖,不忘抬头反驳他:“徐寄春,我哥哥可是你亲内兄!”

“他没用和他另有难言之隐。两个理由,你选一个。”

“……”

十八娘掩面嚎啕大哭:“哥哥,讨厌鬼韦持衡抢了你的未婚妻,还在襄阳建酒楼大肆炫耀,唯恐天下不知!”

她越骂越起劲,渐有拉着自己一起骂的架势。

徐寄春飞快地端起碗,挡住大半张脸,恨不得当场变作无形游魂。

十八娘骂累了,抬袖擦干眼泪,固执地扬起下巴,对着徐寄春一再强调:“我哥哥是正人君子。他放手,不是懦弱,是成全。成全,你懂不懂?”

徐寄春面不改色,颔首附和:“是是是,内兄必定是谦谦君子。”

经此一事,他确信无疑:十八娘绝对是谢二郎。

她护兄的急切情状,与袁中丞所描绘的谢二郎,简直一模一样。

襄阳,至此成了十八娘的伤心地。

第二日,五更的鼓声刚歇。

十八娘已急迫地凑到徐寄春耳边,催促道:“子安,我们走吧。”

徐寄春睡眼惺忪地睁开眼,见她眼尾泛红眼下乌青,状如索命厉鬼,吓得立刻闭上眼:“你一宿没睡?”

十八娘默默背起包袱,起身下榻。

临下床前又回头,瞥了一眼酣睡整夜的徐寄春,眼风如刀,幽幽道:“你倒是睡得香,夜里做梦还笑呢。”

“……”

他昨夜做梦娶她过门,难道不该笑,反倒要哭吗?

接下来的三日,徐寄春委实过得小心翼翼。

直到他们行出襄阳,眼前水色山光渐次不同,十八娘眉间愁绪消散,话也多了起来。

从襄州宜城至荆州荆山,需经一段迂回曲折的山路。

一人一鬼在荆山余脉中穿行半日,好不容易下山,却发现进错了村子。

原是他们对“百孝村”之名未曾细辨,不知两地皆有此称。远远望见路旁刻有“百孝村”的石碑,便仓促向左转去,这才误入蛮水北岸的百孝村,而非蛮水南岸的百孝村。

夜色沉沉,蛮水渡口门户紧锁。

十八娘盯着远处隐约可见的村落轮廓:“不走了,我们在村里将就一晚。”

荒山野岭,人心难测。

入村前,十八娘带着徐寄春,特意向两位栖在林中的游魂打听:“两位阿姐,这百孝村安全吗?”

两个游魂点点头:“百孝村曾是仙人飞升之地,村民乐善好施,以孝道传家。”

十八娘:“多谢两位阿姐指点。”

一人一鬼正欲牵马离开,其中一个游魂拦住十八娘:“你别进去,女鬼进不去百孝村。”

做鬼多年,第一次听到这种规矩。

十八娘脸上尽是诧异与委屈:“为什么?”

“村中有仙人布下的阵法,威力犹存。”游魂指向村落,“我们姐妹在村外住了多年,从未见过一个女鬼出来,便猜那阵法许是专困女鬼。”

“我不是普通女鬼,我是地府管的女鬼。”十八娘挺直了腰板,得意洋洋,“管我的拘魂使说了,除却天庭地府,我可以去任何地方。”

游魂:“你可以去试试。”

十八娘昂首挺胸往百孝村走,徐寄春将马系在树下,拜托两位游魂代为照看后,才快走几步追上她。

行至村口,徐寄春亮出一张符纸:“若这村子敢困住你,我便用这张符纸,破了所谓的仙人阵法。”

十八娘明显不信:“清虚道长的符纸管得了神仙?”

徐寄春挑眉一笑:“我这张符纸,可不是洛京城的师父给的。”

不是出自清虚道长,便是来自横渠镇的师父。

十八娘挨近他:“子安,我一直想问你,你的师父和夫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改日与你细说。”

“行!”

一人一鬼甫一进村,徐寄春便被一位晚归的村民拦下。

对方警惕地打量着他:“你瞧着面生,从何处来?”

徐寄春放缓语气,显出几分疲惫与诚恳:“兄长,我自京城来,途中迷路误入贵村,欲在村中借宿一夜,还望行个方便。”

村民半信半疑:“我带你去找葛叔吧。”

葛叔便是百孝村的里正葛听松,住在村尾祠堂后。

葛家堂屋内。

葛听松抚须端坐主位,和颜悦色道:“郎君,按照规矩,烦请将你的过所或公验取出,与老朽一观。”

徐寄春伸手入袖,却只摸出一张赁马的文书与一盒胭脂,方才记起过所收在旧袍之中。

原是系马前,他心想横竖明日一早便走,为图轻装简从,索性将装旧袍的包袱留在了马背上。

“葛叔,说来惭愧。昨夜我宿在破庙,马匹受惊,连同行李皆不知所踪。”徐寄春懒得出村找包袱,干脆递上那张赁马文书,随口扯了个谎,“此乃晚辈在襄阳赁马时,与牙行立下的契书,请您过目。”

“王记马行,老朽亦有所耳闻。”在对着灯火反复打量过徐寄春与手上的契书后,葛听松大手一挥,爽朗笑道,“原是徐郎君,村中简陋,若不嫌弃,可在老朽家中歇脚。”

徐寄春客气地拱手:“多谢葛叔。”

“徐郎君今日误入我百孝村,恰如前朝武陵人误入桃源,皆是缘分使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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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唐·王维《汉江临泛》

小徐:我师兄嫁得真好啊[狗头]

解答鸳鸯蛊单元的疑问:为什么十八娘觉得韦遮眼熟?

答:韦遮和年轻的韦持衡长得很像(韦持衡是韦遮亲伯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