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作者:三红又七绿

“子安!”

酉时中, 清虚道长叩响徐宅的门。

未等太久,门开一隙。

十八娘探出头来,拖着戏谑的调子念道:“道长, 此门是我开,要想从此过,留下过路钱。”

清虚道长面露惊诧:“你这鬼,不做鬼了吗?”

十八娘开门将他拉进来,得意道:“子安替我向阎王大人讨了四日阳寿!”

“城外的梅花开了, 让子安陪你去瞧瞧。”清虚道长跟着她进门,含笑指点;说罢又摇头数落起自己的二弟子来, “你瞧瞧他,重色轻师,也不知帮为师多讨几日阳寿。”

徐寄春循声迎上来:“师父,您怎么来了?”

“为师日日都来, 你猜今日为何?”话音未落,清虚道长已将沉甸甸的药包塞到他手上, 广袖随之一拂, “拿去,重死了。”

徐寄春抱紧药包,笑道:“师父, 我刚热好饭菜, 您坐下一起吃。”

清虚道长瞥了眼天外, 拂尘轻摆:“罢了,反正你师兄今夜不会回去。”

“对了,钟离道长去哪儿了?”经他提醒,十八娘才惊觉已两日未见钟离观,“上回他来去匆匆, 我光顾着伤心,便没多问。”

清虚道长背着手,看着徐寄春,叹了一口气:“子安,你别怪你师兄。他近来白日要帮小狐妖查案,夜里要帮你查案,忙得脚不沾地。一天到晚,连为师也见不到他。”

“嫂子怎么了?”

“独孤娘子怎么了?”

“她啊,杀人了!”

“杀人?”

清虚道长落座,仰头豪饮一杯,这才抹了抹嘴角,沉声道:“十日前,漕渠里接连冲出两具尸身,心口全被掏了个窟窿。”

徐寄春替他斟上酒:“此案我知晓,京兆府在查。日前朝会,听府尹说全无头绪。”

清虚道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你前几日昏迷不醒,自是不知此案已有眉目。而眉目便是,有人指认小狐妖是凶手。”

十八娘:“独孤娘子整日闭门不出,怎会是凶手?”

“这事怪就怪在,不止一个人瞧见她杀人挖心。”

“啊?”

漕渠挖心案不归刑部管辖,徐寄春所知甚少。

清虚道长呷了口酒,箸尖一点,将探得的消息娓娓道来:“这案子古怪啊……”

十日前,城北上东门旁的漕渠内,同时浮起两具男尸。

尸身被河水泡得面目全非,完全辨不出人形,心口处的两个血窟窿,狰狞可怖。

京兆府查了多日,只查到两人的身份。

一个是二十五岁的书生汪砚州,另一个则是五十四岁的游僧悟明。

汪砚州从未离京,悟明却是初次入京。

二人素昧平生,连半点交集都无,身份境遇更是南辕北辙,最后竟诡异地横尸于同一条河中。

这桩奇案的转机,出现在四日前。

京兆府的官差询至道政坊,数位坊民言之凿凿称:一日前的午后,他们曾目睹一女子剜开男子心口,手捧人心离去。

而在问询当夜,漕渠内又浮出一具男尸。

经辨认,此人便是坊民口中被挖心的男子:孔良。

故事讲到此处,十八娘忽然出言打断:“不对啊!他们既亲眼瞧见有人挖心,为何不即刻上报官府,反倒拖到官差来问才说?”

清虚道长哀叹一声:“他们自称亲眼看见女子行凶,可待他们赶过去,地上既无血迹也无尸身,几人只当眼花了。”

直到官差提起十日前那桩骇人的挖心案,几人才吞吐着道出昨日所见。更有两人指认,那名行凶的女子非是旁人,正是六出馆的管事独孤抱月。

待孔良的尸身浮起,京兆府直扑六出馆拿人。

然韦遮遍布城中的耳目更快一步,未等官差上门,他已先将妹妹隐匿无踪。

清虚道长:“唉,若非贫道特地去道政坊问过,不然贫道真要怀疑,此案乃是小狐妖兄长设下的局,只为顺理成章地将小狐妖带走,拆穿她与小观。”

那日过后,独孤抱月音讯断绝。

钟离观几番踏入六出馆探问,韦遮始终面色深沉,绝口不提妹妹的去处。

无奈之下,钟离观只能孤身查案。

他盼着洗清独孤抱月的冤屈后,韦遮便会放了她。

案子讲完,清虚道长看向左右,目光恳切:“你们若得空,帮帮小观。他就是个榆木脑袋,查起案子来,耳不聪、目不明,日夜忧思难安,食不下咽。长此以往,怕是要熬坏身子……”

十八娘与徐寄春对视一眼,双双应道:“我们明日便去帮他。”

清虚道长用袖口抹着泪,叹道:“昨日贫道本欲求十八娘相助查案,可见她哭得那般伤心,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今日瞧子安醒了,贫道才敢硬起心肠提及此事。”

徐寄春:“师父,你莫担心,弟子与十八娘定会尽快找出真凶。”

帘外风雪盛,清虚道长半眯着眼:“此案与妖怪脱不了干系,你们小心些。”

十八娘点头附和:“若非妖怪所为,百姓怎会只目击凶行,却不见血迹与尸身?”

徐寄春:“明日十八娘先陪我去刑部告假,再去找师兄。”

闲谈至戌时初,徐寄春将清虚道长送至坊口。

归家后,他倚着冰凉的宅门,望向空荡荡的尽头。

四野寂静,唯闻更漏。

他心头的不安越积越多,如阴云覆顶:“娘亲……”

十八娘见他孤零零地立在门边,慌忙跑过来:“子安,你怎么了?”

徐寄春指向坊门,担忧道:“宵禁将至,娘亲到底去何处会友了,怎还未回家?”

十八娘回身提起灯笼:“南市不远,我们去找找。”

徐寄春接过灯笼,握紧她的手便往坊口赶。

谁知刚转过一个窄巷拐角,一道熟悉的身影迎面而来。

六目相对,面面相觑。

徐执玉发髻松散,几缕青丝凌乱地垂在颊边,唇上只余一抹斑驳的胭脂。

徐寄春心头惊跳,急声追问:“娘亲,您头发怎么乱了?有人劫财吗?”

“没有没有,你们别多想。”徐执玉着急忙慌地解释,“是我那位友人瞧我这发髻样式别致,央我教她。我一时兴起便拆了,哪料临了怎么也梳不回原样,只好匆匆回来了。”

十八娘:“姨母,您的胭脂怎么也没了?”

徐执玉揉着肚子:“今日忙于叙旧,茶点吃多了些。”

见两人杵在原地不言不语,徐执玉催促道:“走啊,外头冷死了。”

她拢紧披袄,三步并作两步往家冲。

徐寄春和十八娘提着灯笼,在后头紧追不舍。

那团昏黄的光,追着她的背影,照亮三个脚步上下颠簸的夜归人。

等回了家,徐执玉借口困乏,脚步虚浮地进房掩上门。

徐寄春怔怔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心口好似堵着一团郁气,闷得发慌:“十八娘,你说。娘亲是不是今日在外面受了委屈,不愿让我们知晓?”

他横看竖看,徐执玉的样子都不像与友人叙旧。

十八娘:“你自个说说,姨母方才笑容满面,哪像是受了委屈?你别胡思乱想,我和蛮奴每回逛完南市,回家时也是这般。”

徐寄春低头看她一眼:“是吗?”

“你难道比我还懂女子?”

其她女子,徐寄春不懂。

不过对于她,经过白日的一番试探,他自觉已了如指掌。

“回房。”

起初,两人对坐窗前,各执一卷。

可书未翻几页,气息先乱了,身影交叠着倒向床榻。

她一声叠一声地叫着“子安”。

他在她的身后一下接一下地应着。

雪声不知何时密了,簌簌地响成一片。

彼此的呼唤低哑缠绕,掌心相贴处,烧得人头晕目眩。

徐寄春将她拥在怀中,轻吻落在她的肩头:“师父说天师观内应该没有暗室,但他多年未去,不敢确定,已答应帮我问问前任主持。”

十八娘:“不如我改日亲自去天师观走一趟?”

徐寄春低下头,衔住她的耳垂,用齿尖不轻不重地磨了一下,不满地嘟囔道:“不行,我不放心。”

“你酸死我算了。”

“我爱死你了。”

酸意与爱意交织,十八娘眼下只觉身上黏腻得难受。

她抬脚,轻轻蹬了一下徐寄春的小腿,声音里含着几分不耐的娇嗔:“去烧水。”

徐寄春穿好里衣,裹上大氅。

记挂着十八娘的不适,他推窗一跃而出,径直朝伙房赶去。

伙房灯火通明,徐执玉蜷坐在矮凳上,望着灶火出神。

徐寄春掀帘的手悬在半空,尴尬地问道:“娘亲,您不是睡了吗?”

徐执玉眼神飘忽,伸手佯装拨弄柴火:“我……烧些水泡脚。”

“不如您先回房,我帮您烧水?”

“行,我先走了。”

徐执玉低着头,双手拢在袖中,从徐寄春面前行过。

灯笼在廊下晃动,光影在裙褶间游移。

徐寄春仔细端详片刻,带着几分迟疑发问:“等等。娘亲,您裙上花纹的次序,怎么是宝相花在后,莲花反而在前?”

徐执玉咬牙道:“我适才摸黑出门没注意,穿反了。”

“哦,那您下次记得点蜡烛。”

“你快烧水吧!”

灶上水沸,徐寄春先提两桶送至西厢,再提两桶去往东厢。

如此往复,待徐宅里外动静皆歇,已是亥时末。

十八娘伏在徐寄春怀中,额头抵着他的胸膛。

他的心跳沉稳有力,她心绪渐定:“我反复想过了,‘亭秋’这表字极为生僻。温道长若非识得从前的我,便是从何处听过这个表字。”

太巧了。

害她的帮凶,有两人出自邙山天师观。

而温洵,正好是其中一人的弟子。

守一道长的弟子,皆按“永”字辈排道号。

唯独温洵,道号与表字同为“亭秋”。

亭秋、亭秋。

温洵为何偏偏择这二字作表字?

徐寄春:“蒙师父点拨,我们或可借一人之手,找出另外两名道士的行踪。”

十八娘眸光微动,已然会意:“韦馆主?”

“韦家找人,总快过师兄。”

钟离观的人脉纵使活络,终究不过遍及京城一隅。

韦遮所掌控的,却是贯通南北、深入州郡的庞大势力。

韦家若要寻一个人,凭此根基,想来绝非难事。

漫长的雪夜在五更时分终于力竭。

次日云开雪霁,满室盈亮。

十八娘戴着帷帽,挽着徐执玉,随徐寄春一同出门。

三人有说有笑,行至白马桥头。

临别时,十八娘嘱咐道:“午时初,我在六出馆等你。你若是散得早,便来南市找我们。”

徐寄春进宫前,有意俯身掬起一捧寒雪,往自己脸上胡乱抹。

冰雪在他脸上化开,凉沁刺骨的寒意渗进皮肉。原本尚带血色的脸庞霎时褪尽红晕,变得惨白如纸,眉宇间凝着一层青灰病气。

凑近一观,倒真似沉疴未愈的模样。

徐寄春扶着宫墙,一步步挨进刑部官署,径直寻到武飞玦。

他以袖掩口,压住一阵低咳:“大人,下官……咳咳咳,寒疾缠绵,仍需休养几日,还望大人体恤。”

武飞玦见他一脸病容憔悴得厉害,急步上前搀住他:“子安,你病势竟已至此!这般大雪天何苦赶来?快回去将息。”

徐寄春垂眸拱手,面上波澜不惊,心下早已喜不自胜:“多谢大人体恤。”

“快回去吧。”

徐寄春转身离去,脚步看似沉稳,实则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走出大堂前,身后武飞玦与旁人的闲谈声随风飘来:“子安这孩子,也太拼命了……”

宫墙之外,雪覆千门。

徐寄春四下张望,眼见再无相识之人,便身形一展,彻底卸下羸弱之态。他踏着没踝的积雪,朝南市疾奔而去。

寒风卷着他的衣袂翻飞,雪粒子直往领口里钻。

岁杪寒极,腊雪盈尺,却丝毫挡不住他心头的急切与欢喜。

南市的成衣铺中,十八娘正对镜试衣。

忽有所感,她蓦然回首,只见他扶着门框,气息未匀,目光灼灼。

十八娘提着裙摆,旋身转了一圈:“好看吗?”

徐寄春平复喘息,一步步走向她:“好看。”

一旁的徐执玉取过另一身喜服,笑着往徐寄春怀里一塞:“我和十八娘都觉得这身好看,你赶紧去结账。”

日影斜斜,账清人散。

徐寄春与十八娘相携离去,徐执玉揽过两身大红喜服,抱在怀中。

三人于店门前作别,一赴前路,一归旧宅。

穿过南市,晃过莽浮桥,再过玉鸡、归义二坊,便是六出馆所在的思恭坊。

城内城外贴满缉拿独孤抱月的海捕文书,连带平日车马不绝的六出馆,今日亦不复往日喧嚣,只得一片冷清。

借着清虚道长的由头,徐寄春与十八娘得以名正言顺地进馆,随管事走上韦遮所在的四楼。

一门之隔,韦遮听罢管事禀报,气得一把推开门,语气不善:“怎么又是你?”

上回借他的令牌出京,还回时却附送个身份不明的女子。

未及数日,此女便搅得满城风雨。

徐寄春硬着头皮开口:“韦馆主,在下听闻令妹含冤,心中难安。今日冒昧登门,愿为此事略尽绵力。”

“含冤?”韦遮斜倚门框,逆光而立的身影吞没大片光亮。他喉间滚出一声短促的嗤笑,一字一顿地诘问,“人就是她杀的。徐大人,你如何还她清白?”

韦遮认定妹妹独孤抱月是凶手。

这份确信,源于一场他宁愿从未目睹的噩梦。

多年前的一个冬夜,襄阳韦家老宅后院的假山深处,他亲眼看见至亲的妹妹,捧着一颗仍在微颤的心。

他恶心极了,跌跌撞撞地逃回房中。

那颗人心的归宿,他不敢想,更不敢问。

只是,自那日后,妹妹口中的话真真假假再难分辨。而她的裙裾上,总染着洗不净的暗红血迹。

于他而言,妹妹如同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

明知炙手灼心,却弃之不得。他只得强忍剧痛,多方周旋,暗自承压。

仅十日,漕渠浮起三具被挖心的尸身。

他不用细查,便知凶手定是妹妹。

念及血脉相连的亲情,他甚至又一次选择了包庇、遮掩。在官府尚未查到她之前,他便趁夜将她送往隐秘之所,保全她的命。

韦遮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审视徐寄春,再一次问道:“徐大人,你打算怎么还她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