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作者:三红又七绿

韦遮神情倨傲, 字字句句裹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十八娘正要开口为独孤抱月争辩,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若连你都不信抱月,谁还会信她?”

韦遮偏头看清来人, 直接拂袖回房:“又来一个讨厌鬼。”

十八娘与徐寄春齐齐回头,才知来人是钟离观。

他双眼红肿,眼下两团黑影,干裂的唇上凝着暗红血痕,整个人透着一股油尽灯枯般的死气。

短短几日未见, 钟离观神气衰颓,竟似换了个人。

徐寄春心下一沉, 疾步上前搀住他微晃的身形,急声道:“师兄,没事吧?”

“没事,夜里没睡好罢了。”钟离观摇摇头, 反手握住徐寄春的手腕往前走,“进去说。”

韦遮歪在美人榻上, 手边冷酒半壶。

三人甫一进房, 他便将杯中残酒一口饮尽,接着手腕一翻,将杯子狠狠掼在地上, 任一地碎瓷飞溅。

伴着闷重的碎裂声, 他低吼道:“别查了!再查下去, 她手上那些人命,我一件也兜不住!”

他的妹妹所害,何止区区三人性命?

多年间,光他知晓的亡魂,便不下十人。

一个狐妖, 为了这身来之不易的人形,什么都做得出来。

他记得在襄阳的日子。

每当人形将散,她便杀人取心,以此固形。

事后她总会哀哀地求他,求他帮她遮掩,留他独自收拾残局,掩盖一切人命与麻烦。她从不知自己闯下了何等弥天大祸,只丢下满是血腥的烂摊子,便转身陷入沉睡。

入京这六年,她敛了凶性,不复杀生,仅余些无伤大雅的祸事。

偏偏钟离观来了。

为了披上那身鲜红嫁衣,她再一次将手伸向无辜男子。

韦遮劈手指向钟离观,目眦欲裂:“全怪你!在我的管束下,她已整整六年未沾人心!是你,是你说要娶她,为了嫁给你,她才会铤而走险,重食人心!”

钟离观迎着韦遮逼视的目光,高声反驳:“那些人不是抱月杀的。”

韦遮斜睨着他,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不是?要我把人证叫进来吗?八年前,她胆大到敢在韦家祠堂大开杀戒,韦家人人皆可作证!”

钟离观:“我相信抱月。”

韦遮:“她自小最会装柔弱扮善良,你被骗了。”

十八娘自徐寄春身后走出:“我也相信独孤娘子。”

韦遮目光冷冷一扫,顺势落在她身上,见她步入室内仍不除帷帽,顿觉无语:“藏头露尾,你是何人?”

“你的姨母!”

任流筝是韦持衡的未婚妻,她姑且算是任流筝的妹妹,韦遮是韦持衡的义子。

照此推论,她不就是韦遮的姨母?

韦遮怒极反笑:“你们觉得我很好欺负?”

徐寄春赶忙站出来打圆场:“韦馆主,你可知海市蜃楼?”

韦遮重新倒向美人榻:“我读过书,有话快说。”

徐寄春:“海市蜃楼,又称蜃景。天地之气,偶成奇观,远望如琼楼玉宇,近察则空无一物。”

十八娘补充道:“我识得一位大人物,他说曾亲见阴兵借道,人马幢幢,阴风惨惨。可等他骑马上山,才知那骇人景象,乃玛瑙反光所致。所谓的阴兵,不过是天地间的一场浮光掠影。”

韦遮倾身向前,指节在案上不耐地叩了两下:“你们到底想说什么?”

十八娘与徐寄春异口同声,字字清晰:“我们怀疑,有人用妖法杀人挖心,再栽赃嫁祸给独孤娘子。”

闻言,韦遮眉峰紧蹙,眼底满是不屑,显然对二人的说辞嗤之以鼻:“任你二人巧舌如簧,但我们却是亲眼所见。”

十八娘:“韦馆主,你觉得独孤娘子是傻子吗?”

韦遮:“算不上傻子吧。”

十八娘双手一摊:“既非傻子,她为何杀人从不遮掩?”

独孤抱月杀人,毫无顾忌,从不遮掩。

杀人在光天化日,抛尸于通衢大道,仿佛这世间无人能奈她何,更不将 “被人撞见” 放在眼里。

韦遮扯了扯嘴角,自嘲道:“她为何不遮掩?无非是料定了我终究狠不下心,一定会帮她。”

此番,仅因他迟了一步,未能及时为她遮掩,她便连杀三人。

徐寄春:“不对。韦馆主,若依你所言,独孤娘子为与师兄成婚、维持人形方才杀人取心,可见她用情至深。既知心上人近在咫尺,她隐匿行迹犹恐不及,行事必如履薄冰,又岂敢如此招摇,留下诸多破绽引来官府?”

韦遮冷笑:“她觉得他傻呗。”

十八娘:“不!是因为钟离道长道心坚定,从不惑于皮相,故而妖法于他无用。”

钟离观胸口起伏,忍了又忍,此刻再也忍不住:“我听抱月说过,她每回明明没做错事,可你们所有人都说她错了!”

去年九月初的某日,他在城外偶遇独孤抱月。

彼时山中涧水淙淙,野芳幽发。

他见她闷闷不乐,便陪她去了一处可俯瞰城池的崖边,并肩坐了半晌。

谁知,等他们悠然下山回到六出馆,却见馆中人声嘈杂,议论不休。那些躲闪的目光与刻意压低的嘀咕声,总是有意无意地往她身上引。

她立在门口,成了众目所向。

流言蜚语入耳,字里行间的指责与揣测,皆暗指她耍小性子,擅自将令牌拿走,致使馆中诸事受扰。

可馆中人言之凿凿的那个时辰,她始终在他身旁,如何回城拿令牌?

他正要据理力争,她却握住他的手,无声地阻止了他。

后来他才知晓,她自幼长于韦家,饱尝冷眼;族人视她如妖邪,远远瞥见便绕道而行。

于是,一桩桩来历不明的错处,一一安在了她身上。

她张过嘴,但话未出口,便被长辈们的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他们都看见是你做的,还能有假?”

在众口一词的“看见”里,她的那句“没有”一文不值。

满室死寂,唯熏炉中一点炭火,偶尔一声轻爆。

炉边积起薄薄一层炭灰,韦遮慢慢背过身去,只留给三人一道僵硬的背影:“你要什么?”

徐寄春:“我想知道两个人的下落。”

韦遮:“名字。”

“向沧海与戚信。两人皆是道士,或曾经是道士。”

“三日内,我必有消息,你需拿真相来换。”

徐寄春:“韦馆主放心。于公于私,于情于理,在下必当全力以赴。”

“她人形不稳,化回了狐形。”

“你告诉她:我相信她,亦会查出真相,还她清白。”

“嗯。”

目送三人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韦遮仍立于窗前,久久未动。

对面的莳花馆人影憧憧。他耳闻喧嚣,望着那片繁华,低笑一声,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好算计,都算到我头上来了……”

适才,他突然惊觉,这一年来,独孤抱月闯祸渐少。

而这反常的平静,似乎正是始于去年,始于钟离观执意为她作证之后。

因钟离观挺身作证,独孤抱月着了魔一般爱上他。

只要他在城中,她总是忍不住要去寻他、见他。

直至一个月前,他严厉拘束两人见面。她不能出门后,那些沉寂已久的祸事与人命,才诡异地开始复苏。

起初,他只当那些接二连三的祸事,是她对自己的报复。

可今日他亲耳听着三人言语,往日种种蛛丝马迹叠在心头,一股寒意竟沿着脊背爬升:或许,自襄阳韦府到洛京六出馆,一直有人假冒“独孤抱月”行事。

远处的四方皇城,尽没于浩浩风雪之中。

近处的长巷积素,唯余三道人影,于茫茫素白中沉默前行。

钟离观将自己连日奔波查到的消息,和盘托出:“汪砚州比悟明早亡两日,他们与孔良一样,皆死于道政坊。”

道政坊离此不远。

三人脚步默契地一转,径直朝汪砚州殒命的那条暗巷走去。

汪砚州住在承福坊,去道政坊本为访友。

当日申时一刻,他辞别友人,自道政坊东南隅转入眼前暗巷,之后惨遭毒手。

暗巷本就僻静,人迹罕至。

因此,直到孔良的尸身浮出水面,京兆府才急忙调集衙役,彻查道政坊诸巷。

最终,衙役在坊中找到三条留有斑斑血迹的暗巷。

十八娘:“孔良死在何处?”

钟离观深吸一口气:“他死在……当初百姓目击他被杀,又被挖心之处。”

十八娘:“可道长说,当日那些百姓跑过去时,地上干干净净,别说尸身,连一滴血痕也没有。”

钟离观眸光一沉:“此案疑点千头万绪,唯这一处最为关键。”

百姓们亲眼看见独孤抱月行凶,当场奔去查看,地上并无异样。结果等衙役依例前去勘验,那处地面,竟凭空多出一滩被厚雪盖住的血迹。

血迹岂会凭空消失又重现?

他断定,并非血迹在变,而是看的人出了问题。

徐寄春屈膝半跪于地,拢起衣袖,用手轻轻拂开积雪,露出底下那片凝结发暗的血迹。

地上血泊沉凝于尸下,与自下而上掏挖之势吻合。

血泊旁有凌乱的抛洒与滴落之血,凶手手中,定然握有一件利刃。

徐寄春以手撑墙,缓缓直起身,不解道:“既是修炼有成的妖,杀人挖心这等小事,何苦还多此一举地用刀?”

钟离观抬手指向不远处苍茫的邙山轮廓:“它不敢频繁施展妖法。妖怪若长久动用妖力,一旦妖气外泄,便会惊动山上的天师观。”

十八娘摆摆手:“它若真畏惧天师观,何必跑来离邙山最近的道政坊?”

徐寄春:“若非怕道士,一个妖,还能怕谁?”

十八娘心思一转,想到一个人:“它没准怕鹤仙!”

“鹤仙?”

十八娘牵住徐寄春的手,将他引至无人角落。

待他俯身凑近,她便以手掩口,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畔:“鹤仙是地府的神仙!”

徐寄春嘴角一抽:“地府可真是海纳百川啊……”

十八娘伸手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看向自己。

她眼尾斜挑,眉梢微扬,唇角勾起一抹狡黠张扬的笑:“徐子安,你听好了。我的朋友们,全是地府大官。你呀你,着实有福气,百年之后到了地府,自有我罩着你。”

“行行行,你罩着我。”

“走,我们去问问鹤仙。”

得知两人要去找鹤仙,钟离观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面上勉强牵起一丝笑意,声音却有些发干:“你们去吧,我再去京兆府问问。”

说罢,不等二人挽留,他头也不回地跑出暗巷。

钟离观落荒而逃,徐寄春自觉深有同感:“又是一个被鹤仙吓破胆的可怜人啊。”

“快走快走,姨母答应今日做烧肉给我吃。”

两人穿街过巷,几经周折,才从秋瑟瑟口中得知鹤仙下落。

龙兴寺大雄宝殿,飞檐斗拱映雪。

鹤仙一身素衣,独自站在屋脊最高处,目光越过层层殿宇,静赏苍茫暮雪。

十八娘在下朝她招手:“鹤仙,你下来,我有事问你。”

鹤仙垂眸俯瞰下方依偎的男女,计上心来。

她身形一晃,自殿宇另一侧御风飘下,悄无声息地绕到徐寄春背后,指尖轻点他的后背,娇滴滴道:“小郎君~”

徐寄春静立如松,不为所动。

鹤仙不死心,又轻飘飘地荡到他跟前,却见他双目紧闭,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竟是早有防备。

她撇了撇嘴,大失所望地叹道:“好无趣的男子。”

十八娘将徐寄春护在身前:“你别欺负我的子安。”

鹤仙抬眸淡淡打量她一番:“的确,你若活到今日,比他亲娘的岁数还大。”

“……”

十八娘气得扑上前咬她:“你烦死了。”

鹤仙轻巧闪开:“你找我有什么事?”

十八娘:“近来京城中有妖怪吗?”

鹤仙:“有啊。”

徐寄春长话短说:“我们认识的一个狐妖,被另一个妖怪栽赃杀人。你知道另一个妖怪是谁吗?”

“知道,也是个狐妖。”

鹤仙抱臂前行,语气漫不经心:“好几年前吧,我夜里陪傻鬼在城里乱逛,忽闻一股妖气。我疾奔过去,见到一个扮成女子的蒙面狐妖正欲对一个男子下手。”

狐妖一见她,便望风而逃。

往后数次相逢,她都恰好撞破它行凶。

她擒妖伏鬼从未失手,独独对这只狡猾的狐妖无可奈何。

多年追索,它杳无踪迹,却又频频现身作恶,屡次从她眼皮子底下逃脱。

鹤仙:“四年前,我跟着它跑进思恭坊,此后它再未现身。直到上月,黄衫客在道政坊拘魂,我路过瞧了一眼尸身上的伤口,便知是它干的。这个死妖怪,竟敢趁我不备杀人,等我抓到它……”

“跟你们商量一件事。”

“……”

“我这几日跟着你们,帮你们捉妖,如何?”

“……”

“不用!”

十八娘拒绝得干脆利落。

鹤仙下巴微扬,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你们既诚心相求,我就勉为其难,出手帮你们一回。”

“……”

鹤仙开心地走了,走前留下一句“明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