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也呢?”
“他啊, 方才被武大人和武公子一左一右架着胳膊拖走了,辜夫人在后头拽着他的衣袍后襟不撒手。”
想到那番滑稽情形,十八娘弯腰笑出声来, 直至笑出泪花来。可笑着笑着,泪花好似断了线的珠子,一点一点往下砸。
她慢慢直起腰,面上是一片荒芜的平静:“黄衫客说,我死的那年, 许夫人最爱去找申美人。子安,眼下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卫国公府……”
她因为卫国公府含冤枉死, 双亲被迫自尽。
这段血债若想讨还,陆修晏必定会家破人亡。
有时,她会憎恶自己的善良。
譬如今日,前世血仇如火焰灼心, 可当她转身走下城楼,心头挥之不去的, 竟是陆修晏这个朋友。
她怕连累朋友失去至亲。
怕他去不了凉州, 再无披甲为将之日。
她一面唾骂自己愚不可及,竟为仇人之孙悬心;一面又忍不住想到陆修晏的千般好、万般真。
那份好,是真挚的、毫无保留的, 烫得她心口发疼。
巡夜的金吾卫从宫门列队而出, 徐寄春与十八娘只好踏上回家的归途。
走过白马桥, 穿过洛滨坊。
徐寄春牵着那只旁人看不见的手,慢慢地晃着:“我旁敲侧击打听过了。永和十九年前后,陆大将军远在军营。再者,陆太师向来不看重这个儿子。你的死,与陆大将军无关, 断不会牵连明也。”
刑部有位老主事,在各官署间兜转了大半生。
有一回,他提到一桩辛秘旧事,语带唏嘘:“下官平生阅人无数,唯独参不透陆公。明明次子才干心性都远胜庸常长子,陆公却打小将次子丢在别院,长大了又将其往九死一生的边塞军营推。就好似……好似盼着这个儿子折在外头一样……”
一桩坊间旧闻,却让徐寄春想通了很多事。
陆修晏儿时见鬼,陆太师这位祖父未必清白无辜。
毕竟,若无一家之主陆太师的默许,陆延祐这个儿子,怎敢屡引邪道入府作恶?与陆太师知交多年的守一道长,又怎会看不出陆修晏被厉鬼缠身?
一念至此,只觉脊背发凉。
他不敢深想,当年若没有十八娘,陆修晏还能活着长大吗?
卫国公府的旧事一入耳,十八娘顿时收了泪,凑到徐寄春跟前,眼巴巴问个不休:“讨厌鬼陆太师为何讨厌陆大将军,你打听到了吗?”
徐寄春:“主事说不清楚。”
“唉,你真没用。”
“……”
归家时,西厢清静如故。
一人一鬼司空见惯,径直回房安歇。
夜深人静,纸页轻响。
徐寄春斜倚枕畔,手执新得的《庐公登陟遗事》。
正看到入神处,“婴孩”二字映入眼帘。
他放下书,低头看向身侧的十八娘,眸中映着跳动的光:“莫大娘的案子,我总觉着和盗婴案有关。”
闻言,十八娘从被中探出半个脑袋:“若莫大娘真的干过盗婴贩卖的勾当,王家何至于此?横竖盗婴案也悬而未决,依我之见,我们明日不如去查查郑顺娘。”
徐寄春点点头,专心致志地捧起那卷《庐公登陟遗事》。
十八娘白眼一翻,气鼓鼓地缩进被中,暗下决心:“等我还阳,头一件事便是装失忆,将他的闲书全藏起来。”
还阳后,她要做的事堆积成山。
可当思绪沉静,桩桩件件竟都与徐寄春有关。
“十八娘呀十八娘……你果然是坠入爱河了。”
一句嘀咕,从被中深处闷闷地传出。
徐寄春指尖一抖,哪还有心思看下去。
他倾身吹熄榻边烛火,掀被躺平,动作一气呵成。
“我与你同坠爱河便是。”
“……”
郑顺娘。
在盗婴之事未败露前,算得上京城有口皆碑的稳婆。
她手稳心细,能言善道,更难得一副热心肠。
穷苦人家若有胎位不正或难产的妇人临盆,头一个想到的总是她。
久而久之,在这片市井巷陌中,她有了“活命菩萨”的名声,家家争相延请。
只是间或,会有她曾接生过的人家,红着眼眶对邻里窃窃私语:“怎么好好一个人,经了她的手,就没了……”
自古妇人生产,便是一脚踏进了鬼门关。
若再遇上横生倒产,更是鬼差索命,回天乏术。
因而,当这些产妇血崩死在产房,无人会去责问满头大汗的郑顺娘。人们只当她尽了力,·无人敢想,她那双尚在滴血的手,除污秽外,是否还沾着更深的罪孽?
所有的意外,最终都含糊地归因于“命该如此”四字。
一句句轻描淡写的“命该如此”,成了郑顺娘掩盖罪行的完美借口。直到盗婴的勾当败露,百姓才惊觉活命菩萨,原来是个披着人皮、贪财害命的豺狼。
东窗事发,郑顺娘的夫婿与儿子锒铛入狱,终遭流放。
查抄的衙役在地砖下,掘出白银四百二十五两、绸缎数匹,铁证如山。
那些被郑顺娘盗走贩卖的男婴,如今流落何方?用以调包顶替的死婴与女婴,又源自何处?这一切谜团,随着郑顺娘的消失与死亡,被彻底掩埋,就此尘封。
晨光熹微中,一人一鬼朝着武府的方向行去,打算先去找陆修晏。
经过一夜辗转,十八娘此刻心中澄明:她的仇人是陆太师,她会亲手报仇。但她不会让自己变成同仇人无异的恶鬼,牵连无辜的陆修晏。
他们到时,正巧撞见武飞玦一把将陆修晏推出门:“你别来了。”
啪——
一声巨响,朱漆大门在一鬼二人眼前重重关上。
徐寄春目瞪口呆:“明也,你怎么惹到武大人了?”
陆修晏一脸茫然地挠头:“也没说什么……不过晨起劝了舅母一句,凉州地广人稀,正缺好书院。”
凉州与京城之间,横亘着千山万水。
其间孤烟大漠,长河落日,纵是快马加鞭也需奔波半月光景。
辜夫人若真去凉州开办书院,便如孤雁南飞,关山重重,怕是三五年也难有归期。
十八娘:“明也,这事真不怪武大人。”
陆修晏抬脚就往外走:“走走走,查案要紧。我舅父那人,心眼比绣花针还细。”
一鬼二人才下台阶,身后大门忽又打开。
武飞玦探出身,扬声嘱咐:“夜里带上子安,回府吃饭。”
陆修晏忙不迭跑回去,脸上堆起谄媚的笑意:“舅父,赏点查案的钱吧。我昨日出门急,没带钱袋子。子安这身子骨,可经不起骑马折腾。”
武飞玦塞给他几块碎银:“快走快走。”
银子一到手,陆修晏扭头便领着一人一鬼去了南市赁马车。
车轮滚滚出城,他在外执缰驾马,状似随意地开口:“我爹好像知道我下毒的事了,我怕回家挨骂。”
十八娘嚼着糕饼,含糊不清地嘟囔:“那你躲在武大人家,他便不会骂你了吗?”
陆修晏:“能躲一时是一时。”
徐寄春好心出了个主意:“我儿时犯错,直接往姨母跟前一跪认错。她至多打我几下,也就消气了。”
“你们误会我爹了,他不会打我。”陆修晏连忙摆手,眼神却有些飘忽,“我是怕他骂完我,又抱着我掉眼泪。”
记忆中,如山岳般巍峨的父亲,在他面前哭过两次。
第一次是八岁那年。
父亲听闻他被厉鬼缠身,从青州军营疾驰而归。对着他只看了一眼,泪就滚了下来。
泪未擦干,父亲一言不发地抱着他,牵着娘亲,翻身上马,直奔军营。
第二次是在知晓伯父一家毒计的当夜。
娘亲在前厅声嘶力竭,父亲在书房紧紧抱着他,肩膀颤抖,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明也,是爹对不住你……”
这一回,他不必踏进家门,便知父亲又要哭。
无非是那个“孝”字,压在父亲身上,却累得他日日要去祖父跟前,领受那些早已听惯的斥骂。
他话中的未尽之意,十八娘与徐寄春听懂了。
徐寄春抬手撩开车帘,一人一鬼索性陪他坐在车外。
陆修晏:“我昨夜问过舅父了,他说京城这两年,拢共死了四位稳婆。四人死在回城途中,财物尽失,死状各不相同。”
四名稳婆,死状各异,毫无瓜葛。
官府草草查了几日,便以劫财杀人结案。
十八娘眉心紧蹙:“劫稳婆能得几个钱?城外那些泼皮,算盘打得叮当响,专挑过路行商下手,一劫便是几十两几百两。”
徐寄春:“这四人的死,恐怕得重新细查。”
很快,马车到了城外庆来村。
闻听二人因郑顺娘而来,当年那位赵姓产妇的夫婿张五郎,气得咬牙切齿:“都道她是活菩萨,救过不少难产的妇人。为了请她,我咬牙多付了五成的定钱!”
可他倾尽所有多付的接生钱,非但没能买回妻子的平安,反将她的性命送到郑顺娘手中。
那日,他若是跑慢一步,怕是连妻子用命换来的孩子也保不住。
徐寄春:“张五郎,有件事想向你打听。赵娘子生产前,身边可曾有人断言,她腹中所怀必是男胎?”
张五郎迟疑着点了点头:“她爱在村头闲谈。自打肚子隆起,村里但凡生养过的嫂子婶子皆摸过她的肚子,人人都说是男胎。”
“还有,起初是郑顺娘先找到的我们。”
“此言何意?”
据张五郎回忆,其妻赵氏临盆前一月,他陪着进城看郎中。医馆门口人来人往,一名妇人不小心撞了他一下。
对方未语先笑,态度热络,边赔礼边说自己姓郑,是名稳婆。
他心怀戒心本欲走,恰有几个过路的百姓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夸郑顺娘手艺好、心肠善。
那些奉承话,他已记不真了。
独独有一句“她手里救回过好些个难产妇人”,说得格外恳切响亮,被他牢牢记在心中。
临盆当日,看着妻子挣扎良久,气息渐渐微弱。
情急之下,他想到了郑顺娘。
“我去请她前,问过同村另一位稳婆。”说到此处,张五郎以手掩面,泣不成声,“李稳婆说,郑顺娘手上最稳,有她在,绝不会出事。”
他焦急又期待地去了。
郑顺娘并未多言,回房挎上药箱,提上竹篮便跟着他出城回家。
土路坑洼,竹篮显然不轻,她走得有些踉跄。
他几次伸手欲接过篮子,她却总是侧身避开,执意不肯让他碰那篮子分毫。
徐寄春:“张大郎,这位李稳婆在何处?”
张五郎:“你们随我来,她住在村尾。”
年过半百的李稳婆得知几人来意,脸涨得通红,话语中满是悔愧与不解:“她那双手,是真稳,心也善。我真是瞎了眼,怎就没看出她是那种人啊……”
为赵娘子接生的原是她。
可她一摸胎位,竟是凶险的足先露,任她怎么揉按推转,胎儿就是不肯掉头。
她不敢硬来,才硬着头皮催促张五郎另请高明。
张五郎六神无主,只憋出一个名字:郑顺娘。
她一听,心便落定几分。
郑顺娘手法老道稳妥,是能化险为夷的。
她哪里能料到,这郑顺娘竟有另一张面孔!
当日郑顺娘逃之夭夭,留下她独自面对全村猜疑的目光。张家人的怒火无处可泄,烂菜叶子伴着污言秽语,隔几日便劈头盖脸地砸来。
十八娘一针见血:“不是她们找到了郑顺娘,而是郑顺娘挑中了她们!”
妇人或稳婆间闲谈,不免谈及女子孕事,揣测腹中胎儿是男是女。
郑顺娘藉此探听,择定怀有男胎者。
而后,她寻机布局,或假作偶遇,或施以援手,或于危难时现身。一番经营,便在坊间博得个善解难产、慈心济世的稳婆慈名。
一切就绪,她只需静待。
待那些妇人当真临盆艰难,第一个想起的稳婆,必定是她。
她的本事是真的,否则在同行面前,只怕片刻都遮掩不住。
真才实学,却用之邪途,可叹可悲可恶。
徐寄春看向李稳婆:“郑顺娘接生时,你没在跟前吗?”
李稳婆摇头:“她支我去烧水。我离开时胎位已正,还笑着夸她本事好。”
这行当里有些紧要关窍,是绝不外传的立身之本。
她心知肚明,也绝无偷师之念。
为免瓜田李下,让人看轻了去,便爽快地走了。
谁知,火刚旺,水未沸,郑顺娘已抱着死婴推门而出。
她暗叫不好,心知张家必会发难,当即丢了火钳,跑出去为郑顺娘辩解。
如今想来,她委实是瞎了眼!
眼见张五郎怒容满面,徐寄春试探道:“张五郎,你可知郑顺娘已死?”
张五郎脱口反问:“她真死了?”
徐寄春颔首。张五郎立刻拍手称快,脸上不见半分心虚,唯有大仇得报般的淋漓痛快:“我这就带上小郎,去娘子坟前报喜!”
张五郎又哭又笑,跌跌撞撞地走远。
一鬼二人随他走出庆来村,在一阵断断续续的悲声中,踏上归程。
返程的路漫长无比。
马车驶入城门时,天际只剩一线残光。
陆修晏驾着马车直奔恭安坊徐宅:“过年时,姨母塞了不少压岁钱给我。今日正好,借花献佛。”
马车方一转过街角,在不远处徘徊的徐执玉一眼瞥见徐寄春,赶忙挥着手快步跑过来:“子安,我打听到一桩要紧事!”
陆修晏一勒缰绳,马车应声而止。
徐寄春利落地跃下车辕,伸手轻轻扶住徐执玉,将她接进车厢。
马车颠簸前行,车厢随之晃动。
胸中堵着一团不安的浊气,徐执玉捂着胸口,缓了好一会儿,才艰难挤出一句话:“莫大娘……她也做过同样的脏事!”
“什么脏事?”
“四年前,她儿女病重。为了钱,她帮郑顺娘偷过一个男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