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作者:三红又七绿

今日天光晴好, 徐执玉与几位稳婆相约在城中茶肆。

一壶清茶,几碟茶点。

四人四方,有说有笑。

闲谈间, 她随口说起郑顺娘的死讯。

闻言,另外两个稳婆脸色一变,飞快地垂下了眼,一言不发。

倒是一位姓施的稳婆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早年我劝你们离姓郑的远点,你们还不乐意。如今自己睁眼瞧瞧, 当年跟她沾上边的,哪一个有好下场?全死绝了!”

“听了听了!我们哪敢不听劝?就去过那一回, 后来再没去过了。”两个稳婆抢过话头,急声辩道,作势还要发誓。

徐执玉赶忙细问:“施娘子,何谓‘全死绝了’?”

施稳婆叹了一口气, 语气沉重:“郑顺娘收过四个徒弟,这两年, 一个也没剩下。我看啊, 莫大娘怕是逃不过了……”

约莫十年前,郑顺娘一家突然发迹。

先是举家搬离嘈杂的陋巷,住进体面的青砖瓦房;没过多久, 儿子进了私塾。

稳婆们猜测纷纭:要么猜她攀了高枝, 接了贵人子嗣得了厚赏;要么疑她不知深浅, 卷入某家权贵的阴私,利大,祸也深。

坊间窃语不断,猜测愈发离奇。

可到了郑顺娘乔迁那日,依旧有不少稳婆上门真心道贺。

酒至酣处, 几人凑到郑顺娘跟前,七嘴八舌地打听生财的门路。

郑顺娘被几人缠得紧了,拍桌放话:“这条财路,金贵。非我门下弟子,半句也休想探去。”

当日,便有六人闹着要拜郑顺娘为师。

施稳婆一直疑心郑顺娘那笔横财来路不正,便有意截住另外几位心思活络的稳婆,又将老实木讷的莫惠君拉到一边,好言劝了回去。

四年前,莫惠君的儿女同时染了重病。

消息传开,相熟的稳婆们都曾悄悄在她药箱里塞过几枚铜钱。

可惜,稳婆凑出来的三瓜两枣,能救急,却不能救命。

等施稳婆再次瞧见莫惠君,她低眉顺眼地跟在郑顺娘身后。

不过,甫及半月,二人便形同陌路。

及至郑顺娘盗婴的事败露,凡与她有交情的稳婆,皆被官府传去问话,四个徒弟更是直接被下了大狱。

在狱中捱过大半年,四人才得见天日。

然经此一遭,名声扫地,再难在京中立足,只得辗转于偏远村落,接些旁人嫌弃的活计,赚些辛苦钱。

短短两年间,这四人接连死去。

莫惠君失踪前,施稳婆曾特意寻到她,询问她是否帮郑顺娘做过脏活。

起初,莫惠君咬紧牙关,抵死不认。

僵持良久,她才鼓足勇气承认:“我……我只帮着偷过一个。可我实在良心难安,把孩子放下便走了。”

那日,郑顺娘尚在门外与主家周旋,却见莫惠君抱着活婴出来报喜。

事既办砸,郑顺娘将她拖到僻静处打了一顿,再三威胁道:“管好你的嘴!若让我听到半点风声,定教你家破人亡。”

买家非富即贵,郑顺娘又手握她曾参与盗婴的把柄。

她惧于郑顺娘威势,这秘密多年未曾吐露半分。

得知原委,施稳婆本欲立刻告官。

可一想到莫惠君的一双儿女着实可怜,到底改了主意。

她心头一软,戳着莫惠君额头数落了一顿,便摆摆手转身。

分别前,她甚至拽住莫惠君,絮絮叮嘱:“她们四个都死了,你务必当心。郑顺娘跑了两年不见踪影,指不定就是她躲在暗处灭口。你啊你,少接那些来路不明的急活。”

一语成谶,莫惠君最终因一趟急活,彻底消失。

施稳婆原想去官府说清旧事,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下。

她怕莫惠君只是暂时脱不开身,才无法回家。若过几日人家平安回家,反倒被自己一句话送进大牢,岂非害人?

直至从徐执玉口中得知郑顺娘的死讯,施稳婆才敢确定:莫惠君,大抵是没了。

“整件事,便是这样。”徐执玉说罢,话音稍顿,又补充了一句,“对了,还有件事。另外两位稳婆阿姐说,郑顺娘在正式收徒前,会逼她们去城外丢弃死婴的孩儿塔,捡些新丢的死婴回来。”

稳婆们不傻,一听这古怪要求,便怀疑郑顺娘的赚钱门路,怕是有些不干净。因此,郑顺娘真正的徒弟,满打满算,仅四人。

十八娘:“死婴的来历,看来是孩儿塔。那活的女婴,会出自何处?”

徐寄春代为转述,徐执玉小心猜测道:“有时,我随勤娘子外出接生。若她看出主家嫌弃女婴,便会上前交涉,设法将孩子抱走,送到相熟的尼寺。”

话音落定,马车停稳。

陆修晏掀开车帘,探身笑道:“姨母到了,进府说。”

武府前厅。

武太傅静听案情始末,抚案长叹:“为了碎银几两,驱贫者害贫者。此非独人之过,实乃世道之悲也……”

膳毕,各自散去。

辜霜英邀徐执玉同去后院,踏雪寻几株初绽的红梅;武飞玦扶着武太傅回房,几个小辈则被打发去了书房。

一室静好,只闻书页轻响与窗外飘雪。

十八娘坐在徐寄春与陆修晏当中的椅子上,鬼影左右摇晃,像只不安分的狸奴。

她时而向右一歪,寻个最舒服的姿势靠在徐寄春肩头看书;时而转向左侧,凑近陆修晏,托腮好奇道:“明也,我听说辜夫人祖籍幽州。她与武大人是如何相识的?”

陆修晏瞥了一眼表弟武西景,方压低声音道:“我舅母可是真才女。你再瞧瞧我舅父,哪有半分才子的模样?舅母二十岁时,入京拜入外祖父门下,这才让舅父钻了空子。”

十八娘闭眼想了想武飞玦那张不苟言笑、不怒自威的脸,深表赞同。

一人一鬼聊得浑然忘我,连带徐寄春也不自觉地歪着身子细听。

陆修晏:“我听我娘说,舅母过门那日,出了一句诗考舅父。舅父想不出下半句,在婚房外急得团团转,硬是拖到半夜,才找来一位谢姓才子解围。”

徐寄春:“武大人与辜夫人是哪一年成的亲?”

陆修晏:“永和十六年八月吧。”

十八娘抚掌大乐,扑哧笑出声来。

当年若非她,武飞玦怕是连婚房都进不去!

见她开心大笑,徐寄春与陆修晏对视一眼,也跟着笑起来。

武西景茫然回头,不解道:“表哥,你们在笑什么?”

“子规,你生得这般俊,表哥真是自惭形秽。”

“……”

是谁!

昨夜说他长得像爹,白瞎了满腹才学。

酉时中,徐执玉在门外轻唤:“子安,不早了,该回去了。”

徐寄春闻声而出,在仆从的提灯引路下,小心搀扶着徐执玉步出府门。

门外,一辆马车已静候多时。

马车驶动,徐执玉倚着车壁,话里话外是藏不住的雀跃:“辜夫人真是菩萨心肠。她让我明日邀上几位相熟的阿姐入府详谈,说想为稳婆寻个‘正经前程’。听她之意,这事若成了,我往后说不定也能在官府记个名,按月领一份钱粮呢。”

十八娘依偎在徐执玉怀中,真心实意为她高兴。

徐寄春面上亦带着欣慰之色,但心底盘旋的却是另一件事:辜霜英将如何破局,才会让燕平帝点头?

马车停在徐宅门口。

徐寄春一下车,抬眼便见清虚道长一袭青灰道袍,孤身站在门外。

他几步上前,推开院门,侧身相让:“师父,天寒地冻,您下回在家等我,托师兄带句话便是。”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坏消息。”

“死道士文抱朴起疑心了,近日往塔陵内外,加了不少人手。两班人马,日夜轮转,几乎无缝可钻。”

光是设法突破外围守陵人的耳目,便难如登天。

如今内里再添人手……怕是他现身刹那,便是束手就擒之时。

“好消息呢?”

“已有数位师兄传信,愿意随为师闯一闯天师观。”清虚道长随手拂开道袍上的积雪,目视远方,“子安,凭我们几人与你师兄的身手,打到塔陵不难。但塔陵外的那些人,得靠你了。”

徐寄春拱手深施一礼:“谢师父、师兄与诸位师伯相助。”

一旁的十八娘早已泪眼婆娑,嘴唇轻颤了几次,才哽咽着挤出一句谢语:“道长,多谢你们愿意帮我。”

“吾辈道人,济世救人,谓之修行。”

清虚道长走出东厢踏入风雪。

捻须一笑间,人已远在数丈之外,唯有一句笑语随风回转,清晰入耳。

等脚步声远去,徐寄春立马掩上门。

他伏于案前,就着昏灯,指尖顺着纸上晦涩的路线,反复推敲入坟之策。

十八娘提议道:“要不我自个进去?没准我运气好,几下就把符纸吹跑了。”

徐寄春一脸认真地思忖片刻,慢悠悠道:“万一你把脸吹得像只嗔鱼,圆鼓鼓的,模样大变。我认不出你了,怎么办?”

嗔鱼:触之鼓腹如发怒状。

“……”

十八娘恨不得扑上去咬死他。

徐寄春收了笑声,温柔地望着她:“黄兄说了,你的残魂只能依附活人身躯,才能走出那间符咒遍布的地室。你放宽心,我阳寿至百岁,断不会折在今年。”

十八娘不依不饶:“他们若画地为牢,困你一辈子呢?”

徐寄春浑不在意:“我乃朝廷命官。若是无故失踪,自会有人掘地三尺来找。”

“子安……”

“我知道,我知道你担心我。”

徐寄春哄着她上榻:“可是十八娘,救你是我心甘情愿。我生性执拗,认准的事,撞了南墙也不愿回头。”

他认定十八娘,自然该倾尽全力救出她。

自从知晓她被困在那口窄小冰冷、连转身都难的棺材里,他的心好似被人攥紧一般,痛得无法呼吸,再无一夜安眠。

他如何能忍心看她永世困于其中,不得自由、不得往生?

既起念,便至终。

他想,总归有法子的。

“我们若退缩,师伯们岂不是白来了?”徐寄春一边慢声说着,一边起身走向伙房。行至门边,他侧过半张脸,委屈道,“说好了三月十五成亲。你该不会……打算让我抱个牌位拜堂洞房吧?”

回应他的,只有十八娘压抑不住的破碎哭声。

徐寄春缓缓关上门,也关上了门内的悲泣。

他独自站在门外,呵出的白雾仿佛他未尽的叹息:“谢二娘那头,也不知是否满意徐子安?”

灯收人静后,正是夜寒时。

徐寄春收拾妥当回房。

刚踏进门,他便瞧见一个鬼影的脑袋,从床帐后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

两颗湿漉漉的眼珠,红得不成样,任谁见了都不免心肠一软:“子安,往年玄元节,文武百官都要进宫,你如何脱身?”

“装病。”

他这身子骨,“肉眼可见”地差。

恰好在玄元节前旧疾复发,再次昏迷不醒,着实合情合理。

见他宽衣入了帐,十八娘眼珠子一转,有了一个好主意:“我让鹤仙吓吓你。保管什么御史登门,都叫不醒你!”

想到鹤仙的骷髅脸,徐寄春面上平静无波,那只握拳的手却止不住地打颤:“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惜命,我怕她吓死我。”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你说的是人话吗?”

“你这人真好笑,我说的自然是鬼话啊。”

“你敢把她招来,我就敢死给你看!”

“胆小鬼。”

十八娘在心里闷闷地骂了一句,可脸上的笑意却堆得明媚,声音也放得又软又糯:“行行行,徐大人。我帮你盯着御史,替你望风,如何?”

“你总算做了件像人的事。”

“……”

经过两日休沐,今日刑部众官依序踏入大堂。

尚未列班,便见两名男子在大堂入口互相揪着对方的前襟,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横飞。

徐寄春踩着点卯的最后一刻赶到,在卯簿上草草留名,便匆匆跑进刑部。

路过大堂,人影纷乱,吵嚷声震耳欲聋。

他越过攒动的人头向内一扫,一眼认出其中一个男子是王二。

诧异之下,他分开众人,挤到王二跟前:“王二,你怎会在此处?”

前日的穷书生摇身一变成了刑部官员?

王二瞪大了眼,抓耳挠腮,一时语塞。

旁侧久候的洛水县尉见状,忙代为陈情:“启禀大人。此人名王二,昨日自行将案犯陈铁押至县衙,声称陈铁便是拐卖其妻莫氏的真凶。”

提及“真凶”二字,王二如梦初醒,抬手指向对面男子:“大人,当日拍门谎称妻子难产的男子,正是这陈铁!”

陈铁一听这话,气得脸都歪了:“胡扯!我都没成家,哪来的妻子难产?”

他真是倒了血霉!

昨日好不容易进趟城,午后正要从上东门出城归家。谁知斜刺里猛地蹿出一伙人,劈头盖脸就诬他是拐子。

不等他反应过来,这伙人已架起他往洛水县衙拖。

徐寄春:“王二,你没认错人?”

王二斩钉截铁地回道:“就是他!”

县尉犹豫着挪步上前,躬身禀道:“大人,经查陈铁并未娶妻。可蹊跷的是,莫惠君失踪当日,确实跟着他出了城,目击者不下三五人,包括上东门的门卒。”

陈铁连声叫屈:“你们说的那个日子,发生了什么事,我真不记得了!”

关于正月初九的一切,他忘得一干二净。

他只记得,正月初八那日,自己怀揣几贯铜钱进城入赌坊,之后便人事不省。再睁眼时,身下是冰硬的草垛,四野空茫,杳无人迹。

而怀中的铜钱,已不知去向。

烧尽的纸钱灰被风卷起,沾了他一身。

他以为有人劫财,连滚带爬地跑了。

“还我娘子!”王二一声暴喝,人已扑到陈铁身上。陈铁一边慌乱招架,一边扯着嗓子喊,“冤枉啊,我真没见过你娘子!”

陈铁的喊冤声在肃静的大堂回荡。

徐寄春鬼使神差地问道:“正月初九,你从何处醒来?”

陈铁:“孩儿塔!”

“孩儿塔?”

“对,丢死婴的孩儿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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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前世小剧场→《谁来帮帮我啊?》

永和十六年八月,良辰吉日。

三拜礼成,红绸相系。

戌时末,武飞玦昂首阔步,踏入婚房小院。

婚房门外,妹妹武飞琼与妹夫陆延祯各站一边,好似两个门神。

见他正要推门,武飞琼强忍住笑意,递上一张红纸:“大哥,对上这句诗,才准进。”

武飞玦自信满满地打开,又一把合上:“二妹,我是不是亲哥?”

武飞琼笑了笑:“不是。爹说嫂子才是我亲姐。”

“……”

辜霜英出的上半句诗是:天地风尘三尺剑。

婚房院中有一方石桌,上面摆着一套笔墨纸砚。

武飞玦拿着红纸,坐到石凳上苦思冥想。

新婚燕尔便当众受挫于夫人,这已是天大的委屈。

偏偏他那不省心的妹妹也不好好守门,竟闲庭信步般踱了过来,笑吟吟地补上一刀:“大哥,嫂子说了,准你找个帮手。”

武飞玦拿起笔,犹豫半晌又放下。

他肚子里那点墨水,怕是想个一年半载,都难想出一句令辜霜英满意的诗。

为了不让辜霜英久等,他决定找个帮手。

今日婚宴,来者众多。

他头一个盯上的人是妹夫陆延祯的弟弟,有京城第一才子之称的陆延禧:“小四,你过来,为兄考考你。”

陆延禧在后院闲逛,冷不防被武飞玦拽去角落,只为对诗。

他不解道:“你不去洞房吗?”

武飞玦绷着一张脸:“为兄方才灵光一现,想出此句,只苦于对不出下句,食难下咽啊!”

陆延禧看了一眼纸上的诗句,又瞥了他一眼:“你能想出这句诗?”

“……”

陆延禧思忖片刻,想出一句:“乾坤俯仰两行诗。”

得了指点,武飞玦赶忙跑去婚房外。

一句诗高声念完,婚房的门依旧紧闭。

武飞琼摊手:“大哥,嫂子让你再想想。”

一句诗折腾到亥时末,来客全被武飞玦找了个遍。

诗念了数十遍,武飞琼的那句“不行”听了数十遍。

无奈之下,武飞玦骑马出府,直奔修业坊谢宅,将门拍得震天响:“亭秋!”

谢元嘉(实为谢元窈)从梦中惊醒,茫然起身去开门:“怎么了?天塌了吗?”

武飞玦咧嘴傻笑:“劳你帮我对句诗。”

谢元嘉:“……”

得知来龙去脉,谢元嘉无语道:“你几斤几两,韫秋难道不知?她逗你玩儿呢,你越找人对诗,她越不让你进门。”

武飞玦:“那我该怎么办?”

谢元嘉:“你随便念一句你写的。”

“可我写的是……吃饱喝足倒头睡……”

“挺好的。快去念吧。别耽搁洞房。再见。”

啪——

大门关紧。

武飞玦半信半疑地骑马回家。

再次站到婚房门外,他深吸一口气,大声念出自己对的下半句。

武飞琼扑哧一笑:“大哥,你这点文采,还不如二郎。”

他好歹也是正儿八经的进士,怎么就不如武夫陆延祯了?

“二妹,让他进来吧。”

武飞琼与陆延祯牵手离开,武飞玦迅速推门而入:“韫秋,我来了。”

“你写的那份婚书,我已过目,文理不通,词句鄙陋。趁今夜月明,重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