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上东门, 东行二十里。
有山坳藏于其间,终年云遮雾绕。
雾气浓处,有一座孩儿塔。
百余年前, 有善人见死婴或葬于兽腹,或曝骨于野遭鸟兽啄食。其状凄惨,不忍卒睹,遂起塔为冢,收敛四方婴骨。
塔身低矮, 顶上覆瓦,高处开着一扇小窗。远望过去, 它像个被遗弃的粮囤,但没有任何丰收的期盼能从里面生长出来。
塔内所存所放,层层叠叠,全是一个个未能长大、甚至未能被命名的婴孩。
他们过早夭折, 因此被祖坟拒之门外。
最终,他们被草席潦草卷起, 以破布勉强一裹, 从孤塔窄小的窗洞草草放入,静待那一把火将他们彻底抹去。
守塔人是一位年过半百的庙祝。
每隔十日,他自山腰的土地庙出发, 沿山径入塔。
敬一炷香、焚一捆纸, 放一把火。
当香燃纸烬, 该走的便都走了,只余一地灰烬,随风散尽。
徐寄春领着一众衙役赶到孩儿塔外,塔身已被浓雾吞没。
此间雾气厚重,三五步外便人影幢幢, 面目模糊。
陈铁四下张望,极力辨认了许久,才试探着伸手,指向塔后一个模糊的轮廓:“大人,草垛应是在那里……”
一行人依着陈铁所指,在雾中摸索前行。
行过孩儿塔时,一道人影执剑,从塔顶急坠而下。
衙役们当即抽刀,环护于徐寄春周围。
转瞬之间,一人一鬼,凭空浮现。
徐寄春盯着近在眼前的十八娘,与两步外的陆修晏,诧异道:“你们怎么在这里?”
“姨母和几个稳婆被抓走了!”
“被谁抓走了?”
“好像是一个小孩鬼!”
今早徐寄春前脚刚走,陆修晏后脚便驾着马车到了门前。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他载着十八娘与徐执玉,挨家挨户去接约定好的三位稳婆。
之后,一行人正欲直奔武府,车中一位稳婆却忽然开口:“城外有一位退隐的老稳婆,这行当里的门道,怕是没有比她更清楚的了。”
陆修晏本是奉命行事,依辜霜英的嘱咐来接人。
临行前,她再三言明要经验老道的稳婆。
此刻一听这话,他立马驾马朝着城外疾驰而去。
出城不过数里,陆修晏瞥见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孩童,孤零零地在泥路上埋头走着。他心下一软,温声问道:“小孩,你怎一个人在路上走?你去何处,叔叔捎你一程。”
小孩应声扭过头,傻愣愣地盯着陆修晏。
既不上车,也不吭声。
车帘掀开一角,车内稳婆探出半张脸。
只一瞬,那小孩懵懂的眼神变得怨毒无比。
等陆修晏与十八娘反应过来时,连同徐执玉在内的所有稳婆,全部消失不见。
十八娘一路穿行于荒冢野径,逢鬼便问。
几经周折,她才从一个小鬼口中,套出“孩儿塔”这个地名。
听完十八娘所述,徐寄春当机立断:“这地方有古怪,先出去再说。”
奈何今日的孩儿塔进来容易,出去却难。
陆修晏抹了把额上密密的冷汗:“我们在里面转半个时辰了,找不到出口。”
衙役指着来处:“出口不就在那儿?”
一行人原路折返。
起初步伐笃定,渐渐地,越走越心慌。
埋首疾行了一炷香,当众人再次站定抬头,那座阴森的孩儿塔赫然出现在眼前。
他们,又回到了塔下。
陆修晏累得几近虚脱,背靠着冰冷的塔身滑坐下去。
十八娘蹲在他旁边,愁眉苦脸地望着徐寄春:“人走不出去,鬼也走不出去……对不起,子安,我们没护好姨母。”
眼见一众衙役慌作一团,徐寄春眉峰一拧,厉声喝道:“先坐下,我想想法子。”
衙役们三五成群,或倚或坐。
徐寄春坐在陆修晏与十八娘中间,小声问道:“那个小孩是男是女?”
“女孩,瞧着就四五岁。戴虎头帽,穿一身百衲衣。”陆修晏站起来比划了一下,“样子嘛,说不上特别。”
雾气浓白,翻涌不息。
徐寄春环抱双臂,沉入纷乱的思绪中。
这个不知是人是鬼的小孩,对稳婆的憎恶显而易见。
数位稳婆的离奇死亡,难说与她无关。
但他们一行被困于浓雾已近半个时辰,除了视野受阻,竟无一人感到不适。
或许,这孩子没有害人之心?
起码此刻,她没有伤害他们的意图。
一个四五岁的孩子,躲起来不见人影,难道是在跟他们玩闹?
徐寄春抬眼望向十八娘:“瑟瑟平日作何消遣?”
十八娘偏头想了想,数得认真:“斗草、逗狸奴摸狗、打巧、抓子、荡秋千骑竹马。她还喜欢自个躲起来,逼我们陪她玩捉迷藏。”
“你们说,这个小孩是不是在同我们玩捉迷藏?”
“对了对了!”一听这话,十八娘眼睛一亮,拍手站起来,“荒坟的小鬼说,这个小孩常在孩儿塔游荡,特别贪玩!”
秋瑟瑟也很贪玩。
最爱偷偷溜到某个角落藏起来,听着众鬼寻她的动静,自个则躲在暗处偷乐。
多年陪秋瑟瑟玩捉迷藏攒下的无用经验,今日总算派上了用场。
十八娘迅速回想孩儿塔的地形。
片刻后,她得意地转身,指着身旁的孩儿塔:“这小孩肯定藏在里面。”
孩儿塔外无遮蔽,内难进入,看似无处可藏。但若能设法进去,藏身其中,便能清晰听见外边的风声人语。
这小孩明摆着不是凡人,要入塔内,想必易如反掌。
思及此,十八娘径直穿墙而过。
塔内与塔外一样,雾气弥漫,不辨方向。
她足不沾地,在雾中飘来荡去。
“小孩,我看见你了。”
她的声音忽远忽近,带着几分戏谑。
“你哪只眼睛瞧见我了?”
东南角很快传来一句脆生生的反问。
十八娘听声辨位跑过去,正好与一个埋头逃跑的小小鬼影遇上。她嘴角一翘,张开手臂一拦:“哼,我抓到你了,你输了。”
小孩嘴一瘪,二话不说便躺倒在地,耍赖道:“这次不算,重来!”
十八娘笑吟吟地蹲下身:“在这儿玩多没劲,一眼就瞧见了。外头的林子又大又深,保管让你藏个过瘾,如何?”
“不去。”
小孩别过脸,拒绝得干脆。
“我认得一个小孩,她最会玩捉迷藏。”
十八娘挑眉蛊惑道。
“她能有多厉害?”
“有一回,她躲在石头里。我们找了一年半载,都没找到她。”
“这么厉害?”
“你跟我出去,我让她陪你玩。”
小孩使劲点头,手伸得高高的:“你牵好我,别把我弄丢了。”
十八娘装作为难的样子,抬起手在眼前虚虚地挥了挥:“雾太大了,我眼神不好,真怕摔了你。你常在这儿玩,一定知道让雾散去的诀窍吧?”
闻言,小孩朝雾中吐出一口气。
不过眨眼工夫,雾气散尽。
十八娘盯着近在眼前的高窗,后知后觉地低下头。
视野所及,遍布骸骨。
密密麻麻、层层相压的黑灰色断骨。
“我叫十八娘,你叫什么?”
“盼生。”
“好,盼生。”十八娘拢住她的小手,牵着她慢慢向外走,“出去后,我先找两个大小孩陪你玩。至于我说的那个小孩,她正在来的路上。”
“我听你的。”
凄风怒号,刮得纸灰枯草漫天飞旋。
塔外,一众衙役已被徐寄春遣至草垛避风。
见一大一小两个鬼从孩儿塔走出,他与陆修晏快步迎上去:“就是她吗?”
十八娘眨眨眼:“你们先陪盼生玩,我去催催瑟瑟。”
等十八娘松手离开,徐寄春与陆修晏同时蹲下身,一左一右将盼生围在中间。
左边道:“盼生,我们去抓子?”
右边道:“盼生,我们去斗草?”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殷勤又热切。
盼生心里像揣了只小雀,扑棱棱地欢跳。
她左右张望,纠结了好一会儿,才红着脸坦白:“我都没玩过,我都想玩。”
“好啊。”
徐寄春与陆修晏对视一眼,赶忙在身下摸索起来。
不多时,二人便相继摸出五颗杏子大小的石子,颗颗浑圆光滑。
第一轮,由陆修晏上阵。
他拈起一颗石子,扬手抛向空中。
石子未落,手已探地抓起一颗,旋即翻掌向上,接住第一颗石子。
徐寄春拍手:“明也好身手。”
盼生在旁看得跃跃欲试,也伸出小手,有样学样地先将石子往上一抛。可她手势生,动作慢,来不及抓,便听得“哗啦”一声,石子已落在了脚边。
“我教你。”徐寄春一边耐心指点,一边状似无意地问道,“盼生,你见过我的姨母吗?”
盼生歪着头:“你的姨母是谁?”
陆修晏接过话头:“你忘了吗?我们方才在路上遇到过。他的几位姨母当时坐在马车里,结果你把她们带走了。”
盼生很认真地想了想:“她们是坏人,你不要找她们了。”
徐寄春:“她们做了什么坏事?”
“她们偷了我们。”
“我们?”
话音未落,盼生飞快地偏过头,又猛地转回。
就在这一偏一转之间,她原本的面目荡然无存,变成一张男童的脸。
反复数次,一张张稚嫩又陌生的脸交替出现。
乍见这骇人景象,徐寄春竭力稳住声音:“可我只有姨母一个亲人。她若不在了,这世上便再没有等我回家的人,也没有我能回去的家了。”
盼生抓着石子,纳闷道:“你也是没人要的孩子吗?”
徐寄春:“姨母于我而言,便是生母。”
“行吧,我瞧她们不算太坏,便扔去山里让风醒魂。”盼生扬起下巴,指了指西边的山麓,“以前那几个坏透了的,可全死了。”
徐寄春挪动身子靠近她:“她们怎么死的?”
盼生:“第一个坏人来偷孩子,我们好害怕,索性一起变成一把刀,把她杀死了。没过多久,又来了四个和她一样的影子,我们把她们引到山上,看她们咕噜噜滚下去。”
第一个人,毫无疑问是郑顺娘。
四个影子,指的是她当年的四个徒弟。
还剩一个莫惠君,生死成谜。
徐寄春放轻了声音,试着问道:“盼生,正月初八与正月初九,你进过城吗?”
盼生:“去过呀!我们钻进一个赌鬼身子进城看灯会,花花绿绿的可热闹啦!后来,我们在河边撞见个坏人,就照从前见过的法子,把她诓出了城。”
“那这个坏人呢?”
“她也不算太坏,也在山里吹风。”
看来莫惠君还没死?
徐寄春继续循循善诱地问道:“她们除了偷孩子,还干过哪些坏事?”
“可多了!”盼生坐得笔直,掰着手指头数,却又像是数不清,“她们不光偷塔里的我们,还偷走房里的我们卖给别人。”
“塔里的我们?房里的我们?”
“对啊,我们是婴孩脱离母腹后,发出的第一声哭喊。”
“哭声?”
“她是怨灵。”
徐寄春闻声回头,只见十八娘立在他身后,孟盈丘则牵着秋瑟瑟站在一边。见他面露疑色,孟盈丘缓声解释:“婴孩落地的初啼,声有洪微,甚至无声。”
“人间以洗儿礼迎接新生,告慰天地。”她话音渐低,直至最后轻得像一声叹息,“那些来不及睁眼看清人世、来不及被父母拥抱便被遗落、盗卖的婴孩。无人庆贺其生,亦无人怜惜其亡……”
无人接引的怨憾,随着哭声的每一次起伏,凝结成了怨灵。
秋瑟瑟躲在孟盈丘身后,只露出半边身子和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你想和我玩捉迷藏吗?”
“想!”
盼生丢下石子,雀跃地奔向秋瑟瑟。
两道欢快的身影一前一后,蹦跳着远去,直到被青灰色的山影温柔地吞没。
孟盈丘不远不近地跟着,不时催道:“只能玩一个时辰。”
“不要!”
自然,回应她的,是秋瑟瑟惊天动地的哭声。
十八娘:“子安,姨母她们已经被蛮奴找到了。”
徐寄春冷得发颤:“先去接她们。”
陆修晏朝草垛的方向挥手喊道:“走了!”
一众衙役面面相觑,相互推搡着挪过来,却死活不敢近前。
适才,他们缩在草垛后避风,眼睁睁看着徐寄春与陆修晏先是满地寻石子,随后竟坐下玩了起来。
荒郊野岭,命案当前。
此情此景,可谓诡谲。
徐寄春吩咐道:“尔等即刻押解陈铁回城,本官另有要务。”
县尉哆哆嗦嗦地拱手,语不成句:“下官遵命,这……这就告退。”
说罢,一行人如风卷过,乱哄哄地跑远了。
趁天色尚明,一鬼二人走进西面的山林。
山路过半,陆修晏好奇道:“盼生既有法力,为何不去找那些罪魁祸首?”
十八娘:“阿箬说,怨灵心中,只刻得下结怨那一瞬的面容。”
出生之日,婴孩们懵懂地闯进人世。
第一双接过他们的手,第一张映入他们眼中的脸,多是稳婆。
婴孩若被贪财的稳婆偷去变卖,其上孱弱的怨灵便会替无知的原主,永远记住窃贼的脸。
一个个过早凋零的婴孩被弃于孩儿塔,怨念聚集不散。
怨灵不断吞食怨气,渐具形骸。
当昔日带来不幸的恶容出现,怨灵的复仇,自此开始。
西面山林深处,古木参天,高耸入云。
徐执玉与另外三位稳婆相互搀扶,架着几乎瘫软的莫惠君走了出来。
四人皆狼狈不堪,浑身挂满草屑断枝。
莫惠君在林中受困多日,憔悴得脱了形。
眼下脸色灰白,脚下虚浮,全靠同伴支撑。
一见到身着绯红官袍的徐寄春,她挣开左右稳婆的手,连滚带爬地扑跪在地:“大人,我认罪……郑顺娘背后的买家,我认得一个。”
“走吧,回城。”
暮色四合,马车载着满车哭声回城。
一路上,莫惠君语无伦次地抽噎着:“那日,我刚走到城外,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睁眼,人已经被丢进了林子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这几天,全靠想着大娘和二郎,才吊着一口气撑到今日……”
徐寄春与十八娘缩在角落,窃窃私语。
“盼生会去何处?”
“地府呗。”
夜雾深重,孩儿塔若隐若现。
子时将近,秋瑟瑟仍在林中与盼生玩捉迷藏,丝毫不知疲倦。
孟盈丘在树上困得东倒西歪,无语道:“你们还没玩够吗?”
“没有!”
“再来!”
“对,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