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作者:三红又七绿

“不可能!”

十八娘双眼瞪得滚圆, 不服气地扬起脸:“我扮哥哥时,连我爹都辨不出真假,你如何能认出?”

“你们走路的习惯不同。”陆延禧一边说着, 一边站起身。他学着兄妹俩走路的姿势,模仿着走了几步,“亭秋兄长走路,习惯先迈左脚;而你,总是右脚先探出去。”

十八娘偏过头, 求证似的看向徐寄春:“是吗?”

徐寄春微微颔首:“嗯,你走路的样子, 确实如此。”

“不止!”

仅凭一点步伐差异,陆延禧自然无法断定存在两个“谢元嘉”。

很快,他又发现第二个破绽。

两个谢元嘉周身的药气,浓淡竟有云泥之别。

其中一人的身上, 总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苦涩药气;而另一人,气息虽挟药香, 其味却浮于衣袍。

十八娘低下头去, 尴尬地绞着手指:“每回哥哥熬药,我便把官袍挂在边上熏。”

她自信满满,以为药味相仿便可蒙混过关。

谁知, 竟真有人留意到这点微末的异处。

陆延禧重新坐回椅中, 指腹沿着温热的杯沿缓缓打转:“你瞒得很好了。任千山整日与你形影不离, 都没看出你是女子。”

只他对她爱慕至深,不免格外留心诸般细枝末节。

察觉她在假扮谢元嘉后,他私下偷偷寻到真正的谢元嘉。

非为拆穿,而是提醒。

谢元嘉看破他的心思,与他击掌为约:“且待你弱冠之龄, 登科及第之时,我必为你引见舍妹。她素来娴静有才,非志同道合者不交。”

此后,他们二人或以书信相往,或见面交谈,不曾间断。

永和十五年,冬。

谢府闭门谢客,谢元嘉的信亦来得渐疏。

纸上字迹从工整到凌乱,终是力不从心地歪斜、淡去,直至潦草难辨。

最后一封信中,谢元嘉如是写道:“槐蚁梦醒,恐负同游之诺。此去蓬山万里,青鸟倦飞;当年梅雪之期,委诸他人,伏惟旧友珍重。”

永和十六年,二月二日。

他如常收到一封来自谢元嘉的信。

可等信笺展开,看着其上力透纸背的字迹,他便知真正的谢元嘉,大抵是没了。

陆延禧从衣柜深处的暗格中,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木盒。

盒盖一开,里头整整齐齐叠得满满当当,全是谢元嘉的来信。他摩挲着泛黄的纸页,低声道:“还有几封,我怕留之惹祸,看过便烧了。”

谢元嘉的信,多是些劝学励志的温言。

只是偶尔,在笔墨将尽处。

他会不经意地添上几句闲笔,写一位名唤“簌簌”的女子的琐碎趣事。

譬如,簌簌与人争辩。

她每每理屈词穷落了下风,便会气鼓鼓地撂话,恶狠狠地骂别人是“小狗”、是“讨厌鬼”。

还有一回,簌簌与一位年岁稍小的郎君共骑一马归家,进门便抚着心口,同他感慨:“骑术不错,样子生得尤为俊俏,就是年岁小了些,怪可惜的。”

簌簌灵俏动人,陆延禧的思慕之情自是愈发浓烈。

一目十行看完最上面那封信,十八娘又羞又恼,没好气地嘟囔道:“哥哥也真是的,什么都往外说……”

她跟人吵架,何曾输过?

她那日不过随口叹了句“惜哉”,何来贪色之说?

唯恐她发火撕了自己的信,陆延禧借着宽袖的遮掩,不动声色地将木匣轻轻合拢。而后,他咽下所有翻涌的心绪,敛去面上的波澜,长久地望向她。

她一如往昔般鲜活明亮,一举一动都惹人心动。

而他,却早被暮气缠满身骨,连投过去的目光也变得怯懦,只敢遥遥一瞥,仿佛在看一个不该被自己惊醒的旧梦。

当年少的汹涌爱意终于归于平寂,他松开紧握的拳,用尽力气压下颤抖的声线,平静道:“那个答案……它毁了你的一生,我不想要了。”

“四郎,可我必须讨回我的公道。”十八娘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这个答案,迟早会公之于众。今日前来,便是想亲口告诉你。”

陆延禧艰难地点了点头,勉强抬起颤抖的手,指向徐寄春:“你先出去。”

徐寄春错愕地用手指指自己,反问道:“凭什么让我出去?”

局面僵持不下,十八娘只好牵起徐寄春的手,将他往门外引。

掩门前,她踮起脚凑到他耳边,温声安抚:“你在外头等我片刻。我同他说清楚后,我们便回家。”

房门闭拢,隔绝内外。

徐寄春抱着胳膊抵在门板上,闷声闷气地朝里嚷:“我饿了,你快些说。”

一句话,半是磨人的抱怨,半是急切的催促,尾音里还裹着些许委屈。

“知道了知道了。”

徐寄春在外苦候之时,陆修晏来了。

他脚步匆匆,心急火燎地直奔门前,伸手便要推门。

徐寄春从旁闪出,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你先别进去。”

“子安,你怎么在这里?”陆修晏愕然止步,既惊又疑,“这是我四叔的宅子,我为何不能进?”

“里面有人。”

“谁啊?”

徐寄春翻了个白眼,信手揽过陆修晏的肩,带着他拐向左边。

到了廊檐下,二人各自寻了根柱子,身子一斜,闲散一靠。

见徐寄春的目光频频飘向房中,陆修晏慢慢回过味来,困惑道:“四叔又瞧不见鬼,十八娘找他作甚?”

徐寄春眉梢微挑,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明也。”

“嗯?”

“我与你四叔,孰美?”

“当然是我四叔!”陆修晏一脸与有荣焉,“当年,四叔牵着我出门,无论男女老少,个个都忍不住回头看他。你怕是不知道吧?卫国公府的门槛十几年前重修过一回,就是被说亲的媒人生生踏破的。”

武夫果然没眼光,辨不出美丑。

徐寄春别过脸,轻嗤一声:“呵。”

他来得突兀,问得也突兀。

陆修晏被他没头没尾的话搅得摸不着头脑,正待细问,却记起此行的来意,当即失声惊呼:“坏了!光顾着跟你闲扯,险些误了正事。”

“你有什么正经事?”

陆修晏几步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道:“今早我娘去祖父榻前侍疾,听见祖父命人暗中寻找女鬼十八娘。你和十八娘小心些,守一道长近日时常入府,与祖父密谈。”

女鬼十八娘,缥缈难寻。

活人十八娘,却有迹可循。

徐寄春听完陆修晏的话,心随之一沉。

他和十八娘不谙武艺,肉体凡胎。

若陆太师当真动了杀心,遣刺客灭口。他俩这身子骨,怕是等不到浮山楼众鬼赶来相救,便已一命呜呼。

为今之计,唯有重金买一份周全。

思来想去,徐寄春想到了韦遮。

韦遮富甲天下,行踪却从未出过差池,身边必有高手如影随形。

横竖他和十八娘是韦遮的长辈。

长辈向小辈讨要几个护卫,这点薄面,韦遮总该给吧?

二人在门外窃窃私语,几步外的房门忽地洞开。

十八娘率先走出,陆延禧急追至门口,伸出手又收了回去,扬声唤道:“你不必顾念我!他不会杀我。”

听见门外的动静,徐寄春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

起初,陆修晏只当十八娘再次还阳,便信步跟在徐寄春身后。

可待他走到近前,却见十八娘睫上泪珠未坠,面有泪痕;徐寄春眉眼间满是郁色,显是醋海翻波。

最怪的是,一向不苟言笑的四叔,此刻竟喜形于色,与平日的冷肃判若两人。

陆修晏摸着下巴,目光茫然地在三人脸上打转。

一个荒唐的念头几番沉浮,渐渐成形:难道……十八娘与四叔是旧相识?

四人僵立在门外,彼此相顾无言。

半晌,陆延禧眉目舒展,露出一个洒脱的笑意:“回去吧,日后不必来看我了。”

十八娘戴好帷帽,轻纱掩去面容。

徐寄春的手适时递来,牵着她转身向大门处走去。

行出几步,她忽然停步回头,对着身后那道挺拔消瘦的人影喊道:“四郎,都过去了。不是你的错,放下吧。”

“嗯。”

陆延禧高声应了一句,朝她潇洒地挥挥手。

目送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他落寞地扯了扯嘴角,从喉咙里挤出一句酸溜溜的低语:“瞧着也没比我俊多少。”

话音未落,陆修晏捂住嘴退后半步,震惊道:“四、四叔,您认识十八娘?”

陆延禧无语地瞥了他一眼,语气疏冷:“你来做什么?”

“找您出出主意。”陆修晏推着他进了房,一脸急惶,“祖父好似要对我的朋友不利,您说我该怎么办?”

陆延禧:“方才出去那两个?”

陆修晏老实回道:“嗯。上回您带金吾卫抓了伯父伯母,祖父疑心是十八娘递的消息。今早,我娘亲耳听见,祖父已暗中派人,准备捉拿十八娘。”

“简单。”陆延禧招手示意陆修晏附耳过来,好心提点道,“你给他找点正经事,让他忙到压根没空去管旁人的闲事,不就好了?”

陆修晏似懂非懂,诚恳请教:“那四叔,我该如何让祖父忙起来?”

陆延禧一掌拍到他的背上:“你这脑子算是白长了,指望不上。算了,这事靠你,不如靠我。”

“四叔,还是我来吧。”今日的陆延禧陌生得让他害怕,陆修晏强压下不安,苦劝道,“您已为四娘奔波半月,耗尽心神。这点小事,您别忧心了,交给我。”

“好啊。”

陆延禧笑容满面,答应得极为爽快。

见他一口答应,陆修晏如释重负,松了口气凑近些,好奇道:“四叔,您与十八娘,从前认识吗?”

陆延禧眼皮未抬,只指尖虚虚一点徐寄春用过的茶盏,语气平淡地吩咐道:“你待会出去时,把他的杯子丢出去。记住,丢远些,越远越好。”

陆修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向桌上那只孤零零的茶盏。

茶盏莹洁如新,找不出半点瑕疵。

他将茶盏托在掌心,眉头越拧越紧:“四叔,又没坏,为何要丢?”

“我嫌他碍眼。”

“……”

那个一闪而过的荒唐念头,在这一瞬生根发芽,破土而出。

陆修晏呆愣在原地。

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发颤的手,脱口问道:“四叔,您也喜欢十八娘啊?!”

陆延禧半眯着眼,眸底沉着几分冷意:“什么叫‘也’?”

陆修晏不敢与他对视,飞快垂下头盯着地面,含糊应道:“我往日也喜欢过十八娘。”

“滚,你和他一起滚。”

陆修晏如蒙大赦,利落地滚了。

脚刚迈过门槛,陆延禧的声音又追了上来:“慢着。我离京的这些时日,他可曾拿过一幅画让你辨认?”

陆修晏迟疑地点点头:“上月,祖父与守一道长曾拿来四幅画,叫我帮忙辨一辨十八娘是否在内。其中一幅画中女子的神韵,的确有些像她。但我聪明,故意指了另一幅画应付过去。”

“很好,敢偷我的画。”

听出他语气不善,陆修晏硬着头皮挪到他跟前,再一次出言相劝:“四叔,您年岁不小了,别折腾了。”

刚被徐寄春阴阳怪气地明讽年老,转头又被没眼色的侄子当面提醒年岁。

陆延禧气得脸都青了,连推带搡地将陆修晏推出门去,顺手把茶盏塞进他手中:“滚!别来了!”

“……”

陆修晏捏着茶盏往外走,一步三回头,心中那股酸水止不住地往外冒:“四叔对我倒是硬气,怎么不敢把子安推出去?说来说去,不过是欺我性子软,不会同他计较罢了。”

走出上林坊,他随手将茶盏丢在道旁。

暮色四合,陆修晏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横在路边的石子。

不顺眼的石子骨碌碌滚远,他却依旧闷闷不乐。

他的朋友们何错之有?

真正有错的,从来都是伯父伯母,以及祖父。

而今朋友们身陷困局,他岂能坐视不管?

可到底该寻一桩什么样的正经事,让祖父忙活才好呢?

既要能让祖父无暇他顾,又不至于劳神伤身。

这分寸,实在难拿。

“唉。”

世间愁事总成双。

这一头,陆修晏一路苦思冥想,到家仍无良策。

另一边,十八娘与徐寄春磨破了嘴皮子,好话说尽,才从韦遮手中讨来两名护卫。

对此,韦遮的解释是:“二老近来入京,身边不能无人。毕竟是至亲,他们若出了差池,我难道能袖手旁观?不如防患于未然,省得一桩赔本买卖。”

有,总比没有好。

十八娘眼波流转,脆生生地道了句:“多谢表哥。”

韦遮嘴角几不可察地一抽:“这声表哥就免了吧,你似乎……比我大多了。”

伯父当年的话言犹在耳:鸣衡楼的地契,握在一对谢姓兄妹手中。

关键的是,这对兄妹与伯父是同辈。

他横看竖看,眼前这个藏头露尾的女子,分明就是妹妹独孤抱月口中的女鬼十八娘。甚至,或为伯父信中提过的谢姓兄妹中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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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陆修晏:都欺负我好说话,是不是?[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