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民讼天子。
古往今来, 头一回。
一语惊四座。
十八娘一番状告落定,殿中官员齐齐掀袍跪地,声浪相叠高呼:“圣上, 万万不可!”
“为何不可?”
隐在群臣后方的武太傅,越过满地跪倒的官员,一步步走到殿中,与十八娘并肩而立:“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先帝有错, 为何不纠?”
御史:“动摇国本。”
武太傅:“若明知忠臣含冤而不纠,则天下有志之士将不再以忠义为荣。他日纲常颠倒, 是非混淆,才是真正的动摇国本。”
御史再道:“一来,此案沉寂多年,一朝翻起, 恐掀起朝野震动。二来,圣上以孝治天下, 今若准谢氏之诉, 颁下诏书,坐实先帝之过,则天下臣民将如何看待先帝?又将如何看待圣上?”
武太傅:“以一己之私, 蔽天下公义, 此乃伪孝;匡父之过, 方为真孝。”
陆方进冷眼旁观武太傅与御史唇枪舌剑。
第一次,他发觉自己看走了眼。
往日,他只道武太傅八面玲珑,是个与世无争的老好人。
今日方知,此人言辞如刀, 野心昭然若揭。
御史面红耳赤,眼看辩不过武太傅,转而向燕平帝进言:“圣上,若翻旧案,必牵动朝局,天下疑圣上彰父之过,孝道有亏。臣恳请圣上三思。”
燕平帝:“爱卿多虑了。先帝得失,岂能仅凭谢氏一人的一面之词?铁证如山,方能定论。”
御史硬着头皮抬头瞄了一眼,声若蚊蚋:“臣斗胆……万一证据确凿呢?”
闻言,燕平帝素来冷若冰霜的脸上,难得露出和煦之色:“依律行之。”
语简意深,似喃喃,似敕令。
“……”
谢元嘉。
永和十四年状元及第,官至刑部郎中。
提起他,角落的一位刑部官员轻叹一声:“为人虽清冷孤介,不喜交游,然论及断狱判案,却也不失为一个难得的清官。”
一位清官,死得却不光彩。
大周立国四百载,凡天子赐死朝臣,或坐贪墨或陷党争,皆是罪大恶极者。
偏他的罪状唯四字:秽乱宫闱。
永和十九年五月,与谢元嘉之死一同传开的,还有一桩骇人听闻的宫闱秘闻。
某臣酒后狂悖,擅入禁庭,强辱妃嫔。事后,竟以其失节为柄,屡逼苟且。未几,妃嫔珠胎暗结,终至事泄,难以遮掩。天子震怒,赐鸩酒,尽诛涉事诸人。
故事里的臣子宫妃与天子,无名无姓。
独独谢元嘉死于宫中一事,证据确凿。
众口相传,那无名臣子必是他。
偶有同僚醉意上头,闲话间提起这桩扑朔迷离的秘闻。
有人压低声音道他是遭人构陷,含冤赴死;有人则拍案争辩,称自己当年亲眼所见他与宫妃拉扯不清,绝无虚言。
后来,谢元嘉的名字被一团浓墨囫囵盖住。
纸页渐黄,落灰成积,再无人记得这个孤僻的刑部郎中。
十八娘:“圣上,谢元嘉被诬欺辱宫妃当夜。有四人,可为他作证。”
永和十八年十一月廿二。
宫中夜宴,凡京官六品以上悉数赴会。
当夜谢元嘉的同行者,是二人一鬼。
二人为刑部同僚,一鬼是秋瑟瑟。
宫中夜宴,千篇一律。
谢元嘉端坐席间,自始至终不曾移步。
酒过三巡,觥筹交错渐稀。
左右同僚见她频频自说自话,心生惧意,纷纷起身退避。
同僚走后,先帝持杯行过她身侧,含笑道了句:“谢卿今日,怎落得孤身独坐?”
彼时,她只当这句话是先帝漫不经心的一句戏言,未曾深思。
直至从武太傅口中得知真相,她才知这是先帝早早为她写好的催命罪状。
所幸天理昭昭,并非无人看到她。
秋瑟瑟最喜随她入宫赴宴,却也最怕拘束。
每每宴开不过一炷香,秋瑟瑟定要寻个由头溜走撒欢。
当夜,秋瑟瑟在她身后的花丛中打滚,见到四位官员来回行过她身边。
那四人结伴而来,看似信步闲游,目光却屡屡往她身上飘,神情古怪得很。
每次行过,四人还要寻个角落窃窃低语。
说到兴处,个个眉飞色舞。
秋瑟瑟凑过去偷听,方知四人仰慕谢元嘉诗才,想寻个机缘谈诗论赋,却苦于无人引见。只得这般鬼鬼祟祟地靠近与窥望,聊以慰藉。
四位证人入殿。
二十余年前,他们尚为青衫校书郎,挤在宫宴人潮后,遥遥瞻仰状元丰采。
如今,他们绯袍玉带,行事端谨,再也寻不见半分莽撞之态。
但是,方一提及宫宴旧事。
四人眉目舒展,恍惚又回到了彼此年少的永和十八年:“圣上,臣等四人,当日于宫宴充任执事官,专司导引百官位次。”
宴中,丝竹声声,喧闹如沸。
他们四人垂首侍立在廊下,谨守职司,将满殿热闹尽收眼底。
不久,其中一人瞥见独坐一隅的谢元嘉,低声提议道:“是谢状元,我等何不去一叙?”
他们壮着胆子结伴上前。
待走得近了,袖中那几篇不堪入目的拙作却似泰山压顶。
不光压得双脚竟似生了根,口舌亦似被缚住,谁也不肯先开这个口。
进退两难间,他们只好佯装路过,在谢元嘉身旁往复踱步。
他们脚尖蹭着地面,步子拖得极慢。
每走一趟,便悄悄偏过脸,借眼角余光,偷觑一眼这位才华盖世的状元。
“臣等敢以性命为谢元嘉作证:永和十八年十一月廿二宫宴,他不曾离席半步,亦未饮酒!”
话音未落,有官员问道:“既事起宫宴,诸公当年为何不证?”
四人异口同声:“无人找过我们!”
他们只知谢元嘉因秽乱宫闱被赐死,却无人知晓这罪名背后的实情。
半月前,武太傅的儿媳辜霜英找到他们四人的夫人,道出当年的尘封旧事。
他们才终于知晓,谢元嘉竟是蒙冤而死。
一介微末臣子,席间更是寸步未移。
何以穿重重宫门,闯后宫禁地?又怎能以此要挟,三番五次欺辱宫妃,甚至珠胎暗结?
谢元嘉案的第二位人证,是贤太妃。
她一身素衣入殿,脚步虚浮,茫然的目光扫过伯父铁青的脸,忽地勾唇一笑:“当年,我指使许须曼去申美人处。起初不过想借刀杀人,除掉几个碍眼的妃嫔。听闻先帝厌弃谢元嘉后,我便与陆太师合计,替先帝拔了这根心头刺。”
她有申美人的把柄。
申家获罪抄家后,申美人兄长的次子侥幸逃过一劫。
永和十八年秋,此子托人捎信入宫。申美人怜惜侄子孤苦无依,时常遣心腹内侍携银钱出宫,暗中接济。
对于申美人的一举一动,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深宫中的一些事,她不便出手,申美人做起来却易如反掌。
毕竟,无人会在意一个失宠的可怜美人。
变故起于永和十九年春夜。
那夜她侍寝毕,先帝揽她入怀,指尖温柔地绕着她的青丝,口中却一遍遍、咬牙切齿地念着“谢元嘉”三字。
她嗔问:“圣上,今夜怎的念起这个人?”
先帝贴近她耳边,气息温热:“朕昨日方知,这谢元嘉竟有一个天大的大本事。”
“什么本事?”
“通晓阴阳,能驱鬼为己用。”
得知谢元嘉的本事后,先帝在一瞬之间豁然开朗。
当年恩科殿试,假庄晦真俞策当众揭发科场舞弊的行径,哪是什么大义灭亲?分明是恶鬼上身,逼得他不得不揭发!
谢元嘉,惹人厌的谢元嘉。
不仅纵恶鬼搅乱殿试,坏了他筹备两年的恩科,更让他在满殿士子面前狼狈跌倒,至今犹闻身后讥笑。
“圣上,若真见着他心烦,打发去岭南烟瘴之地便是,何苦为他伤了龙体。”
“恨意难消啊……爱妃。”
帘外烛影晃动,映得他半张脸明灭不定。
恰如心头恨意,挥之不去。
她太懂他了。
一个居九重之高的天子。
既畏人言,又惧青史,手上不肯沾一滴血。
她利用申美人,先帝利用她。
弱肉强食,天之道也。
那日之后,她成了偃师。
以己为躯,勾画眉眼,在寝殿中为先帝自导自演傀儡戏。
一出又一出,都是谢元嘉的故事。
他如何收受贿赂,如何杀人灭口,如何暗起造反之心。
一出演罢,再构一出。
可先帝总是摇头:“爱妃,这罪名啊,要大也得小。”
谋逆可辩,贪渎可查。
唯一个污名,查无实据,不牵涉旁人,又最是摧折名节:秽乱宫闱。
先帝满意了。
至于与谢元嘉有私情的人选?
先帝状似无意地提点道:“申美人还活着吗?”
天子金口玉言,为这出戏定下了人选。
剩下的事,只消编一出环环相扣的傀儡戏,教名为“谢元嘉”的悬丝傀儡,浑然不觉身在戏中。
她忙于后宫争宠,分身乏术,索性找到叔父陆方进。
本以为以叔父明哲保身的性子,必推辞再三。
岂料,他一闻此事,竟一口应下。
贤太妃道尽前因,陆方进沉吟片刻,方从齿缝间挤出三个字:“谢元嘉……”
谢元嘉仅凭一个错漏的生辰,便能翻出他当年贪功杀人的旧事。
这等聪明人,既不能为他所用,则不可留于世。
他已暗中遣派杀手,却不料先帝比他还容不下谢元嘉。天赐良机,他正好作壁上观,顺水推舟。
他遣长媳入宫,向申美人陈说申家覆灭的根由。
申美人闻得真相,自是恨意滔天,当下便应允了诬陷谢元嘉之谋,并服下假孕药丸。
半月后,任千山密信送至,言谢元嘉已起疑。
他不敢耽搁,立马携长媳入宫觐见先帝,密告申美人有孕,亲自做了这出傀儡戏的引戏人。
当这个横跨多年的旧案真相尘埃落定,群臣哗然,争相诘问:“先帝贵为天子,天下皆其所有。岂会因区区芥蒂,便要置臣子于死地?”
十八娘转过身,大步流星走向那群诘问的人。
徐寄春跟在后头,以手托住那团高高挽起的双环望仙髻。
此髻虽美,却最是娇贵,步履稍急便摇摇欲散。
他不敢用力,只虚虚扶着,由她前行。
十八娘站在他们面前,仰面直视,双眸澄澈:“天子是否为人?”
群臣相顾而视,方有一人出列拱手:“天子承天命,具人形,固是凡躯。”
“凡胎入世,七情六欲与生俱来。”十八娘歪着头看他,掷地有声地问道,“先帝亦凡人,为一桩小事起了嗔痴生了怨怼,为什么不可能?”
群臣哑口无言,只能向燕平帝俯身一拜:“圣上,先帝身系社稷之重,岂可与庶民同论?”
“朕今日召众卿入殿,只为明辨是非。众卿耳闻目睹多方证词,心中可有定论?”燕平帝负手走至殿中立定,环顾一圈,一字一顿道,“谢元嘉,到底因谁而死?”
众说纷纭,各有定论。
有言贤太妃者:“先帝当夜或为无心之言,太妃却从旁怂恿。谢元嘉之死,太妃难辞其咎。”
有责陆太师者:“为掩己罪,布局杀人,此乃欺君之罪。”
更有甚者,直斥谢元嘉:“谢元嘉身为人臣,竟驱鬼魂大闹殿试,亦有余责。”
七月的昼日无比漫长,像一桩翻不完的陈年旧案,望不到头。
偏有几只蝉不识趣地伏在枝头,蝉噪嘶哑断续,将这漫长的一日叫得更长。
可蝉,又有何错?
时令使然,时至则鸣。
燕平帝信步走到窗前,立于光影之中。
他抬起头,任由那一线耀眼的锋芒刺入眼眸,不闪不避:“可朕听完证词,认为父皇有过。”
那出傀儡戏的偃师,一直是先帝。
贤太妃、陆方进……皆是他十指微动间,丝线牵动的傀儡。
一个帝王若起了杀心,何患无人可用?
傀儡如蝉,不得不鸣,不得不做。
燕平帝之固执,似先帝;而其勤政,却不似先帝。
不知从何时起,群臣不再劝他。
今日,他一言为先帝定罪。
一桩前所未有之事,无一人敢言,更无一人能劝。
御史欲言又止,满腔忠孝的谏言在喉间滚过,终是俯首,化作一叹。
“前朝未有成例,那便由本朝开此先例。”
走出偏殿前,十八娘忍不住又折返至陆方进跟前。
她尚有一个疑问未解:“你为何囚我魂魄?”
陆方进抬眼望向殿外的朗朗乾坤。
天光太盛,他眯了眯眼:“多年前,有相士为老夫批命,言我命中当有三子一女,位极人臣。但此间种种,终有一日,会尽毁在一个‘鬼’字之上。”
当四子出生,当他真的位极人臣。
相士之言如疯长的蔓草,日夜滋长于心,如影随形。
他怕谶语成真,自此畏一切与“鬼”字相关之物。
谢元嘉通晓阴阳,且将化鬼。
他怕极了。
他曾坠于象山,摔得粉身碎骨,无法承受从云端坠落的下场。
于是,他找到文抱朴,许以重利购得一法,名曰封魂阵。
封魂阵封魂囚魄。
阵成则肉身不得脱,魂魄不得出。
可惜,他还是输给了一个鬼。
不对,该说是两个鬼。
天光最盛处,侯方回竟在。
照旧是那副万事在握的自负模样,照旧是那副见人便迎上来的热心做派。
“懦夫。”
侯方回骂道。
陆方进随金吾卫离开之际,十八娘唤住他:“侯方回那日原想告诉你。若朝廷论功行赏,他意欲将象山诸吏具名上奏。若胜光帝不允,他便入京面圣,与天子辩一辩。”
“你知道的。他性子倔,说过的事,一定会做到。”
对此,陆方进唇角微动,只回了一句话:“都过去了。”
似喟叹,又似自语。
语气平淡如水,听不出悲喜。
十八娘目送陆方进的身影没入宫道尽头。
等回过神,她摸索着握住徐寄春的手,诧异道:“子安,你的手上怎全是汗?”
“因为我在帮你扶发髻。”
“早知道不找蛮奴了,她的手艺还不如我呢。”
“今日这珠钗,似乎过多了。”徐寄春委婉提醒,顺手拔下几支金钗。
“黄衫客说,伸冤得有气势。”十八娘揉了揉酸疼的后颈。
“……”
临近日暮,两人晃着手出宫。
白马桥边洛水汤汤,浮光碎金。
武太傅凭栏不语,背对行人。
十八娘缓步走过去:“夫子,您在看什么?”
武太傅:“观下月远行的江水。”
“远行?”
“老夫闻荆山一地文脉不绝,欲重振承阳书院,再续弦诵之声。”
十八娘眼眶微红,哽咽道:“还能……开起来吗?”
武太傅的手落在她的肩头,轻轻按了按:“韫秋办书院多年,一个承阳书院,不在话下。”
“多谢夫子,多谢韫秋。”
“回去吧,老夫尚需入宫。”
“您入宫做什么?”
“那纸罪己诏,老夫亲笔来拟,方可心安。”
说罢,他行过白马桥,昂首走进那座巍峨耸立的四御城。
徐寄春牵起十八娘的手,引她转身,背向那场纷扰:“他的罪定了。夺爵,流三千里。此后余生,他将留在黔州。”
依律,陆延禧罪无可赦当斩。
陆延祯陈情半月,圣心有所转圜,方许蒙恩不杀。
“黔州?”
“嗯,黔州。”
“好地方!待我们来日得闲,首站便取道黔州,如何?”
“……行吧。”
徐宅的院墙,新抹了一层白灰。
先前搬离的左邻右舍,昨夜举家重返恭安坊。
一切变了,又好似没变。
八月仲秋,洛京八门悬出一纸黄榜。
秋风过处,榜文微动,榜额上书三个斗大的字:罪己诏。
“……朕临朝自省,追惟先帝昔以私忿,枉戮直臣谢元嘉,寒天下之心,亏社稷之德。朕为人子,不敢议父之过;然为人君,岂可掩天下之公?今昭告天下,明先帝之失,雪谢公之冤……”
徽安门城门下,人头攒动,争睹黄榜。
十八娘混迹在人群中,恍若未觉身侧推挤,只将那道迟来的罪己诏一字一字吞入眼中。
今日天朗气清,宜入殓。
她挤出熙攘的人群,翻身上马,扬鞭直奔邙山天师观。
此去,是为取回自己的遗骨。
秋瑟瑟与盼生分坐于她身前身后,两张小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十八娘,你还能自个葬自个呢。”秋瑟瑟捂嘴笑。
“还能自个给自个烧纸钱,想烧多少就烧多少。”盼生点头附和,活脱脱一只啄米的小鸡。
“……”
两个小鬼,比算盘精还惹人厌。
重回旧日囚室,十八娘往来徘徊,不禁感慨道:“从前我困于此,只恨天地窄小,压抑难当。今日重游,竟觉这方寸之地,也透着几分阔大。”
清虚道长从棺材后直起身子:“小女鬼,快来拾你的骨头。”
红泥黏腻,大大小小的碎石参差其间。
年深日久,泥石干结如壳,裹骨不散。
十八娘先挖出自己的头。
它躺在泥土堆中,露出一对空洞眼窝,怔怔若有所语。
泥石糊满头骨的每一处凹陷,不见本相。
十八娘拿起一截竹篾,一点点将层层积垢剔除。
泥石剥落的声音,细细簌簌,像有人在远处小声说话。
泥落骨现,一个尘封多年的人,渐渐显形。
十八娘拿着头骨左顾右盼,得意道:“犀颅玉颊,天庭饱满,我的头可真好看。”
清虚道长气结,顿足道:“快挖!午时还得上山葬了你!”
十八娘为自己选定了四处埋骨地。
洛京浮山观人世、荆州荆山伴至亲、襄州襄阳闻江声,衡州横渠见云深。
黄衫客揶揄道:“若逢清明,拜你的人得提前半年动身,才能将你这四处坟头依次拜遍。”
十八娘:“我分四处埋骨,年年能收四份香火,岂不美哉?”
午时三刻,黄土覆落,尘埃飞扬。
那具被囚多年的骸骨,终得入土。
谢元窈之墓
十八娘立
未时中,徐寄春背上余骨,遥指山下日影处:“好了,剩下的骨头分作三份,我们慢慢葬。”
一马二人自浮山下的官道疾驰入城。
身后半山烟云缭绕处,隐约可见众鬼踞坐树梢,目送那一双人影隐入尘世。
当年,他们立于此处,见清虚道长送十八娘上山。
今日,他们复聚旧处,见徐寄春携十八娘下山。
青山无言,同此一树。
一上一下,两般人间事。
八月至九月间,十八娘与徐寄春往来于洛水渡口、城门内外,只做一事:送行。
第一个远行之人是陆修晏。
定鼎门下,他一身白袍银铠,长剑横于鞍前,淡淡道:“其实不必相送。”
徐寄春掏出请柬,往陆修晏眼前一晃,横了他一眼:“那你提前半月,便心急火燎地给我们递请柬是为了什么?”
陆修晏别过脸,没好气道:“我写着玩的。”
十八娘:“你祖父前日在狱中自尽,你不用守孝吗?”
远山如黛,薄雾笼烟。
陆修晏的目光穿过那片迷蒙,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半月前,祖父于狱中上疏,奏请将我们一家逐出陆氏宗祠,圣上同意了……”
住了二十多年的家,喊了二十多年的祖父。
从此,家不是家,祖父不是祖父。
“前几日,我去探望祖父。他说,伯父一家招鬼害我一事,他着实不知情。”陆修晏收回目光,对着马下的两位好友咧嘴笑了笑,“他还说,他闻‘鬼’字而色变。去年家宴后,他罚伯父与堂兄跪了半月祠堂。”
启程的时辰已过许久,怎奈陆修晏这张嘴仍喋喋不休不肯停。
陆延祯与武飞琼嫌他话多,一左一右手起掌落。
马受惊长嘶,载着陆修晏朝凉州方向绝尘而去。
身后乡关日远,身前瀚海苍茫。
征衣猎猎作响,长风遥传一语:“你们记得来凉州看我!”
第二个离开之人是武太傅与辜霜英。
八月中,秋风乍起。
十八娘与徐寄春在洛水渡口,送这对师徒登舟。
再一晃眼,舟去人远。
岸边人犹自伫立,唯余江水茫茫,天际一线。
第三个出京之人是陆延禧。
前一日文抱朴等人刚斩于刑场,第二日天方破晓,陆延禧便已踏上漫漫流放路。
因他不准任何人送行,故而无人知晓他离京时的样子。
只有鹤仙当日捉鬼路过城门时,恰好撞见这支古怪的流放队伍。
陆延禧身负枷锁,却不见半分颓唐。
押送的衙役们愁眉苦脸,一步三叹。
九月最后一日,十八娘与徐寄春在长夏门下,送走了他们自己。
徐寄春早有辞官的打算。
官场人心算计,竟比陪师父夜半挖坟还要折磨人。
那道辞疏,他写了又毁,毁了又写,始终拿不定主意。
他若要归横渠镇,十八娘便得长离京城。
她的故交在此,她的家在此。他不愿替她独断,欲说还休,心里像堵了一团乱麻,愁肠百结。
谁知,这封辞疏七拐八绕,经了秋瑟瑟的嘴,变成一封缠绵悱恻的情信。
十八娘从箱底翻出那张叠得齐整的旧纸,才知他想辞官。
是夜,十八娘在那纸辞疏上郑重落印:“我已与他们说好,每半年去横渠镇探望我们一次。他们多年来偷懒不修炼,此番正好督促他们勤练术法,特别是秋瑟瑟那个小懒鬼!”
有武飞玦从中周旋,这封辞疏很快得燕平帝朱批允准。
恭安坊徐宅送予清虚道长,改为天师别院。
另存于韦遮处的九千余两,悉数托付武西景带去荆山,以作重开承阳书院之资。
晦日,深秋向晚。
霜风飒起,十八娘与徐寄春登车催马,挥别洛京城。
他们的马车左右,各有一辆纸车纸马同行。
车中隐隐有声,众鬼推搡嬉笑,一如平常。
他们此行的第一站,是襄州。
襄阳城外,韦家祖坟。
十八娘一边抡起锄头挖坟,一边盯着不远处那座硕大的合葬墓,气鼓鼓地发誓:“日后我和哥哥天天盯着你们这对狗男女!”
任流筝白眼一翻:“你真小气,亭秋都没说什么。”
鹤仙:“师弟也是傻,竟然同意与你们这对狗男女合葬。”
任流筝:“你懂什么,这叫‘人之相知,贵在知心’。”
摸鱼儿撇撇嘴:“是‘人之相知,贵相知心’,你们几个能不能多读点书……”
“滚!”
众鬼连同十八娘如出一口。
尤以贺兰妄与黄衫客的骂声最甚最碎。
自襄州转道荆州,十八娘与徐寄春埋下第三份骸骨。
荆山城外,承阳书院内,新起两座坟茔。
一座葬谢承阳与秦谙夫妇,一座葬谢元嘉与谢元窈兄妹。
车马由荆州南下,辗转过潭州穿茶陵。
一路山川相缪,风雨兼程。
十一月末,一座小镇从暮色中浮了出来。
“十八娘,到了。”
十八娘闻声掀帘而出,嘴里还衔着胡饼,两腮微鼓,含糊赞道:“好大啊……”
四面青山深黛,环住一川平野。
小镇沿山脚蜿蜒铺开,数不清的屋舍鳞次栉比,青瓦连片如墨与山气相接。
徐寄春驱车徐行:“还好吧,我瞧着挺小的。”
十八娘回头望了望车中堆叠的贺礼:“子安,你师父与夫子都是神仙,会不会嫌弃我的贺礼?”
“不会。他俩没见过什么世面。”徐寄春信誓旦旦。
“真的吗?”十八娘忧心忡忡。
“我有一回出镇,薅了把狗尾巴草送给他们。他们欢天喜地,非说是仙草。”
“……”
十八娘安心了。
比起徐寄春的狗尾巴草,她委实算得上有心。
横渠镇在望,道上的鬼影渐多。
一个男鬼认出徐寄春,笑嘻嘻地跑过来:“小寄春,在外头混不下去啦?”
徐寄春眼风一扫:“你怎么还没投胎啊?”
男鬼欲哭无泪:“你非要提我的伤心事?”
“你去把师父叫出来,我娘子要入镇。”
“你娘子不是鬼吗?镇子不拦鬼。”
“她还阳了。”
“……”
男鬼拔腿就跑,边跑边哭。
徐寄春习以为常:“他在横渠镇住一千年了,至今没去过地府。”
十八娘狠狠咬下半颗糖球:“这位鬼友太惨了!”
马车行至镇口,但见鬼影幢幢,列于道旁。
或持锣、或负鼓,或捧二胡。
马车轧轧在前,两乘纸车在后。
甫一驶过镇口的石碑,霎时锣鼓镗镗,二胡吱吱。
满街鬼器齐鸣,徐寄春自觉丢脸,扯起袖子遮住半张脸:“师父一天到晚就爱摆弄这些花哨排场……”
十八娘与众鬼却兴致勃勃,探出身子朝左右张望:“这阵仗,真大啊!”
鬼影尽处,一男子负手端立。
其人年逾不惑,眉目间清俊风骨犹存。
马车止于五步之外。
夕照镀金,洒下碎金万点,尽落三人衣上。
徐寄春垂手唤道:“师父,我们回来了。”
十八娘端端正正伏身一拜,脆生生道:“师父您好,我是十八娘!”
“十八娘。”
“欢迎来到横渠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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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上班太苦了,十八娘和小徐以后就是自由职业者了[狗头]
番外还是明天9点更[比心]
纯甜番外暂定:浮山楼(十八娘的过去,搞笑的甜)、横渠镇(十八娘的现在与未来,裹着蜜的甜)
福利番外暂定:谢家兄妹上班记;小徐双亲前世恋爱记;十八娘与小徐的换装游戏……以及你们想看什么,都可以留言,我速速开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