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养成指南

作者:关尼尼

“刀在哪买的?”

“……”

“什么时候开始的?跟王跛子跟了多久?”

“……”

从警局回来的薛林看着面前垂着眼的少年,咬牙切齿道:“不说话是吧?亏我还跟你哥说你这两天在家,不用费心。”

“结果你都干了什么?逃课,买刀,四处踩点蹲人,找到王跛子准备朝他肚子捅上一刀?”

“江序,我真没看出来,平时一声不吭,干这种事你他妈倒是顺手啊!”

十几岁毛都没长齐的少年买刀踩点蹲人比他们这群混社会的都老道熟练,比他们还要早就蹲在窄巷里等着王跛子。

看着垂着头一声不吭的江序,薛林怒斥:“说话啊!这会变哑巴了?刚才不挺威风的吗?三五个人都拦不住!”

“拎着刀就往上冲,你想没想过要是真把王跛子捅了,他报警怎么办?你是不是想后半辈子都在牢里待着?”

江序:“他不敢。”

“像他这种怂蛋,宁愿自己挨刀子,也不敢进警局。”

王跛子这种不学无术的混混,小偷小摸的坏事干多了,宁愿挨上一刀,打碎了牙往肚里吞,也不敢报警。

这年头到处都是零散的群架和偷窃案。

薛林怒极反笑,“他是怂蛋,你不是,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能啊!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把王跛子捅出个好歹怎么办?到时候听天由命?”

江序抬头,扯出笑,显出近乎冷漠的阴鸷,“他拿刀子往我哥身上捅的时候,不也是让我哥听天由命?”

薛林哈了一声,指着江序,“行,你觉得你没错,你跟你哥说去,跟他说你拿着刀子去捅人……”

江序脸色终于变了,猛然上前,胸膛起伏了几下,嘴唇蠕动几下,终于低声下气说自己知道错了。

薛林摆摆手,冷笑道:“你没错,你有什么错!错的是我!我怂,我拦着你,不让你给你哥报仇!”

他算是看出来了,眼前这头发狠起来能宰人的狼崽子在图南面前乖顺得跟狗崽一样,小小年纪就敢揣着刀踩点,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图南。

他指着门:“等会你自己个去医院跟图南说去,说你刚才多威风,踩点蹲人耍刀子……”

江序面上的血色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脸色发白起来,上前两步,低声下气地哀求薛林别告诉图南。

薛林脸色仍旧是难看,没吭声。

从小图南就不愿江序在乌烟瘴气的台球厅多待,怕江序沾上坏毛病。若不是因为没条件,图南指定要学孟母来个三迁。

好在这些年江序也争气,跟歹竹出好笋似的,天天往乌烟瘴气的台球厅送饭也没沾上半点毛病,年年三好学生,好读书懂礼貌,脏话是半句都不会说。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图南有多相信自己这个弟弟,更何况这次图南还是在他场子因为他出的事。

薛林深吸一口气,抓了把头发,脸色难看道:“就这一次。”

他指着江序的鼻子,“我告诉你,这种事只能有一次。下次再发生这种事,你自己跟你哥说。”

他终究还是没把这事往图南跟前捅,只当江序是一时冲动,替江序瞒了下来。

————

住院部。

病床上的图南刚换完药,脸色发白,额头上冒着点冷汗,怏怏地靠在床头。

他不敢将痛觉屏蔽开得太高,怕换药的时候被护士察觉到异样。

听到病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图南吸了口气慢慢问道:“王跛子抓到了?”

薛林将外套撂在手上,坐在椅子上,“抓到了,被小马押去了局子。”

图南刚吐出口气,听到薛林问他万一有一天江序变得跟王跛子一样耍刀子该怎么办。

图南有点愣。

半晌后,他诧异地抬起眼,一脸荒谬,“怎么可能,小序怎么可能会成王跛子那样。”

薛林粗声道:“万一,我说万一,万一他有事没事耍个刀子,动不动就说要在人肚子上捅个两寸的伤口……”

图南想了想,语重心长对薛林道:“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小序,但做人说话也不能张口就来,小序什么样我不清楚吗?现在晚上睡觉怕黑还得挨着我睡。”

薛林:“……”

图南:“小序怎么可能跟王跛子一样,小序最听话了。”

薛林:“……”

他沉默半晌,抹了把脸,“那什么,台球厅的人说漏了嘴。小序知道你出事住院了。现在在病房外站着,你看要不要让他进来。”

图南怔然,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到薛林叹了口气,朝着病房门口喊了声:“进来吧。”

图南下意识望向病房门口。

穿着灰色帽衫的少年推开门,脸色有些苍白,不说话,只是在看到图南抬头时,眼泪就掉了下来。

自从前几年那场病过后,图南很少再看到江序哭。

如今的江序不再像小时候,哭的时候嚎啕大哭,哽咽得整个胸腔都颤动。他只是站在门口,无声无息地哭。

图南喉咙动了动。半晌,他朝江序招了招手。

看着江序走过来,图南抬手,摸了摸他的眼睛,轻轻道:“哭什么,哥没事。”

无声掉着眼泪的少年终于哽咽了一声,痛哭起来,把哭出来的声音往喉咙咽,胸膛起伏剧烈。

他不敢去碰图南,伏在病床上哭,几乎要把这几日的担惊受怕都哭出来。

薛林站在边上,直咂舌,几乎都要认不出伏着床痛哭的人是那个拎着刀子就想宰人的江序。

哭成这样,不怪他之前把江序认成只会读书见了点血就跑的软蛋。

病房外散步的病人绕了好几回,病房内的动静才小下来。

“哥,疼吗?”

图南顿了片刻,才低声道,“不疼,伤口又不深。”

江序伏在病床边,红着眼眶看着纱布,看着图南想了半天,冷不丁地讲了个笑话,“有疤了,以后能镇场子了。”

薛林:“……”

图南:“你林哥算我带薪休假,还管饭。”

图南:“很仗义的,林哥。”

薛林:“…………”

他想求图南别说了。

边上的人都碎成什么样了。

放在往常,江序巴不得话不多的图南多逗他几句,只要他哥问他,他必定比叼飞盘的狗还要积极,做出些撒娇犯蠢姿态来逗他哥笑。

可到了现在,哪怕图南在努力放松气氛,他也只是望着那块纱布,不动,也不应话。只是看着看着眼眶又开始红,仿佛下一秒又要开始掉眼泪。

图南眉头轻轻一跳,立即去摸碗,装模作样道:“饿了。”

薛林一个激灵,同样道:“对对,小序啊,这几天你哥刀口疼,我天天给他买炒猪肝炖乌鸡补血。”

“你哥吃了两筷子就吃不下了,说猪肝腥得下不去嘴,乌鸡汤也不新鲜。”

果不其然,江序立即抬头,眼眶红红道:“哥,我给你弄,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弄。”

图南捧着碗,冷着脸,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薛林立即乘胜追击:“得了得了,回去给你哥炖汤去吧。这几天你不在,你哥都没怎么吃好,三天两头跟我说还是小序做的饭好吃。”

这话一出,不了得了。江序恨不得在边上架个锅炒菜炖汤喂到他哥嘴里,把他哥喂得活蹦乱跳。

好说歹说,薛林看着江序就跟叼了飞盘的小狗一样,耳朵竖得高高,生怕漏了图南点的菜,那副模样,浑然看不出拎着刀子捅人的狠辣劲。

他抹了把脸。

得了,一个猴一个拴法,他还瞎操什么心。

————

图南住院两周,除了换药时刀口疼,其余的都顺心得不行。

他躺在床上,只是眨眨眼,边上的江序就跟肚子里的蛔虫一样,立即放下手上的事,给他切橙子。

地是不能下的,江序跟隔壁床借了轮椅,遛个弯都要让图南坐轮椅遛。

手也是不能抬的,端茶倒水甚至连饭都得喂到嘴里。

图南靠在床头,看着忙活的江序,不知道怎么,想到了上个世界的图渊。

但其实不应该的。

图南很慢地眨眨眼,出神地想着——他上辈子是个小瞎子,虽然在结算页面里有见到图渊长什么样,但在第一个世界,他对图渊并没有印象。

他看不到图渊在医院照顾他的模样,没有这段记忆。

没有记忆,又怎么会觉得现在的江序像上个世界在照顾他的图渊呢。

兴许是图南低垂着眼睫,出神望着半空的时间太长。边上削苹果的江序抬头,神色凝重而紧张,“怎么了?哥,哪不舒服吗?”

图南从被子里抬起手,立即被江序摁住,抓着手重新塞进被子里,神色紧张道:“哥你要干什么,你跟我说,动了伤口容易裂开。”

图南:“我没那么脆弱。”

在这个世界,他不是小瞎子,有照顾自己的能力。

江序给图南掖好被子,跟照顾瘫痪老人一样,往图南嘴里塞苹果,嘴巴答应得好好的,“嗯嗯哥我知道,来把这块苹果吃了。”

图南:“……”

他认命地一口咬掉苹果,嚼着果肉。

隔壁病床的病人羡慕极了,时常打趣一句:“兄弟俩关系真好啊,小小年纪就会这样照顾哥哥。”

病房里隔三岔五来探望的亲友他们也有,但要像隔壁床这样天天陪护的可不多见。

有时江序身上还穿着校服就来送饭了,大热天满头大汗,任谁看了都要夸一句兄弟俩感情深。

两周后,图南出院。

出院的那天是周一,江序请了假,一大早就骑着自行车来病房收拾东西。九点多,薛林到医院办好出院手续,开车将图南送回家。

家里收拾得很干净,江序忙前忙后拎东西。图南跟在后面,问他最近几天老是请假,功课头没有落下。

江序一面弯腰收拾住院拎回来的东西,一面说没落下,自己都做有笔记。

图南点点头。

直到半小时后,图南接到一通电话,电话里的老师告诉他江序因为家庭搬迁原因要申请退学。

接到学校打来的这通电话时,家里就只剩下图南一个人。

江序骑车去买菜,说晚上要做一顿好吃的庆祝图南出院,出门前还问图南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十分钟后,图南挂断学校打来的电话。他坐在沙发上,起身翻找着江序的书包。

江序的东西一向摆放整齐,很快图南就在江序的书包里找到了课本。

他低头,草草翻了几页,发现课本已经很久没有做笔记的痕迹,而笔袋里的水笔也没了墨水,草稿纸更是写到了最后一页。

图南将草稿纸最后一页合上,沉默不语。

江序心细做事极有条理,自律严苛到了强迫症的地步,不可能会让自己出现水笔没墨草稿纸只剩最后一页这种马虎情况。

发生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江序知道以后都不需要水笔和草稿纸,所以用不着再准备水笔和草稿纸。

图南将手上的东西塞回书包。

他坐在沙发上,挂钟在滴答滴答走着,在想怎么处理这件事。

这个世界任务进度顺利得不可思议——上个世界的图渊还不爱读书,这个世界的江序成绩名列前茅,学习极为主动,几乎从来不让图南操心。

图南以为这个世界最大的任务进度阻碍就是金钱问题。

因为穿越的身份原因,他没办法像上个世界一样给气运之子提供最优质的教育,但好在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很争气,哪怕没有上名校没有名师教导,仍旧在往正轨上走。

按照图南的计划,这个世界的江序应该会顺利完成学业,考上名校,创办自己的公司,功成名就,不用像原剧情一样为了生存混迹街头。

但从小到大听话得不得了的气运之子突然急转弯,吭哧吭哧地就往原剧情走——有书不读非要去辍学。

可图南的任务是辅助气运之子早日功成名就。

江序要真辍学,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功成名就。

图南想了半天,终于想到了一个主意。他起身,翻出口袋的钱夹,将钱夹放在鞋柜显眼的地方。

————

破旧的老旧挂钟缓慢走了一圈又一圈,半个小时后,铁门响起开锁的声响。

“哥,我回来了。”拎着一兜菜的江序弯腰换鞋,将手上的一兜菜放在桌上。

图南坐在沙发上,盯着他,“今天谁帮你请的假?”

江序动作一顿,笑了笑,面色如常,“林哥帮我请的假。”

图南平静道:“是请假还是退学,你自己心里有数。”

江序一声不吭,知道学校的事已经捅破,去到墙边,二话不说对着墙跪了下来,背脊挺得很直。

跟小时候犯了错被图南训的时候一个样。

图南看他半句话都没辩驳的模样,平静地点点头,“你长本事了,背着我退学,你想怎样?你是觉得我没钱供不起你是不是?”

面对着墙跪着的江序转了个身,没站起来,仍旧是跪着面对图南,薄唇抿得很紧。

图南忽然语气变冷:“说话!这会变哑巴了是不是?因为家庭搬迁退学,我怎么不知道要搬家?”

门外兴冲冲拎着一兜菜打算庆祝出院的薛林推开门,兴冲冲地推开门,本想大叫一声surprise,结果一抬头就看到了跪在地上的江序。

“……surprise——”

薛林傻眼了,拽的半句洋文卡在嘴里,尴尬地站在原地,拎着菜,咽了咽口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图南面色冷冷,语气很硬,“我只说一遍,明天回学校,跟老师道歉,老老实实把学上了。”

跪在地上的江序咬紧后槽牙,抬着头,“我不去。”

他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被骂变红还是因为愤怒变红,“今年十二月份我就满十四岁了!退学了我就打工,我哥也是十四岁出去打工的!”

“他能我也能!”

图南气得脸发白,像是怒急攻心,剧烈地喘了两下,高高地抬起手。

跪在地上的江序当即膝行几步来到沙发前,给他哥扇脸,求他别生气动怒,小心养好的伤口崩裂。

高高抬起手的图南一扬手,他指着门,一字一句,寒着脸,声音拔高,“不上学可以,出去,现在就出去,以后也别叫我哥。”

他从未如此疾言厉色,脸色也从未如此难看。薛林看得心惊胆战,看着江序跪在地上,眼眶发红,叫了好几声哥,语气带有很浓的哀求意味。

图南盯着江序,“现在就走,我能捡你回来也能让你走。你要是觉得自己能赚钱,现在给我出去。”

江序赤红着眼,“为什么不能退学?我哥也是初中退学,他辍学打工,工资寄回去给我也给你花,为什么我就不行?”

“还有台球厅冯思林琦那些人也早早就辍学了,为什么我不行?”

他膝行了几步,一手伏在图南膝盖上,声音发着抖,“哥,我没资格让你付出那么多。”

他没资格让腰上有伤的图南受苦受累甚至挨刀子。如果没有他,图南能找一份更清闲的工作,

他与图南非亲非故,没资格让图南为了他呕心沥血到那种地步。

跪在地上的少年扶着椅子,近乎以一个哀求的姿态,红着眼,半仰着头望着图南,对图南哽咽重复:“哥,我没资格让你付出那么多。”

如今只是初中,往后他还得读高中甚至是读大学,每一步都得花钱。

他得踩着他哥的肩膀才能走上那条路,拖油瓶越长大,就越压得他哥喘不过气,直不起腰。

“书是我自己不想读的,哥。”

“我最后再问你一遍,到底读不读?”图南怫然打断,声音冷极了。

“不读!”江序少见地显出几分犟劲,赤红着眼,咬着牙发了狠,声音徒然高起来,“那些人能辍学,为什么我不能?凭什么我就不行?”

图南盯着他,“你问我为什么要养你?为什么要管着你?你想知道?好。”

图南同薛林道,“把我钱夹拿来。”

拎着一兜菜的薛林隐约知道图南要说什么,眼皮一跳,他挤出个笑,难看极了,“不用了吧,小孩子闹脾气……”

图南打断他:“拿来。”

薛林咬咬牙,闷头拿来图南的黑色钱夹。

图南将钱夹里的照片拿出来,砸在跪在一旁的江序脸上,盯着他,一字一句,“凭什么?你问我凭什么?凭我跟你哥在一起那么多年,凭你哥死前的遗愿是让我好好照顾你,够了吗?”

泛黄的照片边角锋利,砸在脸上有些疼,打着旋轻飘飘地落在地面,却仿佛轰然一声巨响。

周遭一片死寂,地面上泛黄照片的两个男生挨得很近,朝着镜头笑,有点生涩又有点腼腆,神情却温柔得不可思议。

——

“不好意思给老师您添麻烦了,家里没搬迁,孩子闹脾气,已经跟孩子沟通过了……嗯,对,明天就去上学……”

掩着的门渗着风,呜呜地响,老旧的厅上乱成一团,塑料袋里的活鱼甩尾,泛着腥气的水顺着袋口滴答滴答地流。

图南挂断电话,低头摸出了根烟。

大病初愈,禁烟酒禁辛辣是常态。对面的江序没再像以前一样拦着他,只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僵直着身体,面色灰白,唇蠕动着,没说出一句话。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插上电的电饭锅发出轻微的跳闸声,台球厅有事,薛林匆匆离开,只留下满桌子红红绿绿的塑料袋。

吸完了一根烟,图南转身去厕所,关上门。

厕所里,图南抹了抹鼻子,背后出了一身的汗——他还是头一次撒那么大的谎。

什么遗言,什么托孤,其实都是借口罢了。

但如今的江序因为不想拖累他铁了心要退学,不拿出身份震震江序不行。

嫂子……这个身份应该勉强够用吧?

图南洗了把脸,有些纠结——不知道这个年纪的江序能不能接受。

他在厕所呆了好长一段时间,给足了江序缓冲的时间,才从厕所出来。

看到江序站在厕所门口,图南沉默片刻,低声道:“有没有什么想问的。”

僵直的江序如梦初醒,猝然抬起头,那双眼仍旧是呆呆的,好一会才起身说要给图南做饭。

图南:“……?”

他缓慢抬头,愣怔地望着在厨房哐当哐当做饭的江序,神色难以形容。

他以为十几岁的少年知道自己早逝哥哥的爱人是同性,或多或少都会接受不了,再不济也要盘问上几句。

谁知道江序的第一反应是要做饭。

砧板切菜的声音清脆,一声一声如鼓声急切剁着,高压锅喷挤着气压,白雾直冲云霄,炖得软乎的排骨肉香弥漫。

还是有区别的。

坐在沙发上的图南想。他望着在厨房闷头做饭的江序,想到从前江序做饭,嘴里的话说个没完,老爱一遍遍地叫他哥,叨叨个没完。

图南总是应,有时忘了应,江序从厨房探头望他,听见他应了才心满意足地扭回头。

图南在家的时间不多,他在家的时候,厨房的江序总是兴致很高,恨不得要将外头大大小小的事情说个遍,连同小葱长高了几厘米这种事也要同他说。

这回的江序什么都没说,讷讷地做着菜,没回头看图南一眼。

——

吃完饭,外头的天已经擦黑,厨房响着哗哗的水声,江序闷头洗着堆成山的碗筷。浴室门关着,蒸腾的热气随着沐浴乳味道蔓延,是很淡的柠檬香。

洗碗洗到一半,江序扭头对着浴室门,讷讷地站了半晌,最终还是小声喊道:“哥,医生说伤口尽量不要碰水——”

浴室里哗哗的流水声没停,不知道图南听没听见。

江序对着浴室门发了会呆,也不知道想什么,匆匆冲干净手上的泡沫,给图南找毛巾,浴室门咯吱一声推开了。

他哥没穿上衣,只穿条白色运动裤,黑发湿漉地搭在脖子,扶着浴室门,瘦而白的肩胛骨漂亮单薄。

接过江序递的毛巾,图南擦了几下湿漉的头发,坐在床边,套上睡衣。

一整个晚上,江序都没怎么说话。临睡前,图南见江序拿着枕头,说要去沙发上睡。

图南嗯了声,让他明天起床上学,说完就让江序关灯早点睡。

白炽灯熄灭,逼仄狭小的屋子登时漆黑,静谧得只剩下呼吸声。

陷入梦境前,图南想大概是还没缓过来,平时爱缠着他一块睡的江序才会主动要去沙发睡。

从医院的病床换到家里,图南有些不太习惯,凌晨两点多醒来,打算接杯水喝。

他没开灯,睡眼朦胧地摸黑下床,结果一伸脚就踩到了个什么东西,被吓了一跳。

开了灯,图南低头一看,在床边打地铺的江序也跟着醒来,眼睛都没睁开,就问图南怎么了。

图南望着地面,沉默,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床边说是地铺,但也只是在地面上铺了层几张硬纸壳,纸壳上盖了张薄薄的床单,江序蜷着张毛毯,愣愣地望着他。

“在干什么?”图南问道。

江序跟犯了错的小孩一样,垂着头,好半晌才讷讷道:“我睡不着,想睡哥边上。”

他说话的声音又轻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怕图南生气,带着点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