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
薛林火急火燎地赶到医院,碰到办完手续的小年轻,衣服上都是血,慌慌张张地叫了他一声:“林哥。”
薛林看到小年轻衣服上的血,眼前发黑,站都站不稳,抖着嗓音问:“扎哪了?人有没有事?”
听到小年轻说图南人还在,薛林两腿发软地扶着椅子,长长地呼了口气,两眼发直地念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图南跟其他人都不一样。
先不论图南跟他是亲戚,也不论图南他妈对他有恩,单是图南还养着个江序,就已经够薛林呼天喊地叫着菩萨保佑了。
他虽然平时嘴上叫着江序拖油瓶,但心知肚明图南把江序当做半个儿子养,要是图南真出了什么事,薛林都不知道该怎么跟江序交代。
病房里,包扎好的图南疼得眉毛直跳,看到平日里最讲究的薛林满头大汗地推开病房门,一边走一边骂身后的小弟看不住场子。
声音太大,护士睨了眼领着大群人进来的薛林,“病房内禁止大声喧哗。”
图南白着脸,唇上没什么血色,朝小护士歉意道:“不好意思。”
刚还冷着脸的小护士看着病床上脸色苍白的青年,态度软和下来,叮嘱几句便出了门。
薛林一抹头上的汗,刚想开口,就看到病床上的图南疼得吸了口气,虚弱地叮嘱他:“等会五点半,放学你去接一下小序。”
薛林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滞了一下,不可思议道:“你说什么?”
图南:“五点半,去市一中接江序,跟他说我最近这几天出差,看住他,让他别给我送饭,好好上学。”
薛林:“刀子扎到你脑子里了?这事是能瞒得住的吗?”
图南没说话,只是地望着他。
他前脚刚跟江序说完要换房子,后脚就出了事,江序从小就敏感多思,出了这事,心底不知道得多愧疚。
薛林转过脸,不吭声,好一会才没好气道:“我看你迟早有天惯出事来!”
十几岁的人,连这点事都承受不住,这不是个只会读书的软蛋吗?
图南语气有些虚弱,“快去吧,再不去小序该骑车去买菜了。”
江序一旦买了菜做了饭,就是天上下刀子,这孩子冒着刀子都得让他吃到饭。
那年冬天下冰雹,江序做好了饭,愣是一声不吭地撑着把伞顶着大雨和冰雹来给他送饭。
那架势,仿佛图南少吃一顿饭就会饿死在台球厅。
瞅了眼斑驳血迹的衬衫下摆,图南嘶了声,觉得这伤不能白受。他琢磨了一会,最后撑着一口气,腼腆道:“今晚他不做饭,你带他去吃那麦什么劳。”
他穷的响叮当,江序还没吃过这洋玩意,但这年级的学生不都爱吃这玩意,平时能宰薛林的机会可不多。
现在的他可不是上个世界挥挥手就有五个亿的图小南,现在的图南是个穷光蛋,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分用。
薛林:“……”
他忍了忍,没忍住,瞪着图南,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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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林一向对江序没什么好脸色。但总归这回图南是因为台球厅出事,因此下午放学去接江序时,他难得有些不自然,脸色也好上了不少。
下午五点半,市一中校门口涌出一群学生,推着单车的江序被叫住。他偏头一看,瞧见了薛林朝他招手,身后还跟着个小弟。
他推着自行车走过去,尽管有些迟疑,还是跟见到长辈一样,礼貌地叫薛林一声林哥。
薛林咳了咳,不大自然道:“嗯,那什么,你哥有个亲戚家里去世,赶回去奔丧了。这几天,他让我照顾你。”
江序下意识顿住,“奔丧?哪个亲戚?我怎么不知道。”
薛林掐灭烟,低头跺了跺烟头,没看江序,“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
江序抿了抿唇,“大概要出差多久?东西收拾了吗?”
薛林:“早走了,老家那边的人催得急,问那么多干什么。你哥让我带你去吃那什么什么劳的……”
他扭头问身后的小弟:“什么劳来着?”
小弟抖抖腿,挺直了背,“林哥,麦当劳。”
薛林扬扬脸,示意小弟去踩江序的二八杠,他开车载江序。谁知江序抬头对他说不去,低头推着自行车,说自己要回家写作业。
薛林拿爱读书的三好学生没办法,又怕江序半路抽风骑到台球厅,只能叫小弟盯紧,别让他乱跑。
小弟点头如捣蒜,一路跟着骑车的江序来到菜市场。
菜市场的小贩同江序很熟,宰鱼的小贩大老远就热情地叫着江序,待江序走近了,用捞兜捞出一条活蹦乱跳的肥鱼,笑眯眯推销道:“小序,这鱼新鲜!你哥不爱吃鱼吗?给你哥带一条回去?”
这鱼新鲜,不便宜,宰鱼的小贩知道这小孩买别的东西精打细算,但舍得给他哥花钱。
“我哥不在家。”推着车的江序对宰鱼的小贩说了一句,扭头去别的地挑了两把青菜,似乎察觉到什么,偏头向后望了一眼。
远处盯人的小弟手上拿着两个新买的包子,啃了两口打了个哈欠,蹲在地上,一副百般无聊的模样。
江序垂下眼,拎着一兜菜挂在车架上,骑车回家。
他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丢下书包,连鞋都来不及脱,弯腰去翻床头柜子里最深夹层里的铁皮盒。
生了锈的铁皮盒里盛着几张薄薄的红色钞票和几张零钱,那是他们家用来应急的钱。两个人都能用,用来应付临时出门的突发情况。
图南没拿。
江序抓着一沓钱,坐在床上,心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跳了几下。他想到往常对他态度不好的薛林放学特地来接他,想到薛林要带他去吃麦当劳,想到菜市场啃着包子的小弟。
他呼吸忽然急促了几分。
这个世界上会想着带他去吃麦当劳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图南。
为什么奔丧会急到换洗的衣服不带,甚至连钱都不带?到底是奔丧还是
江序胸膛起伏几下,浑身紧绷起来,抓着钱起身,敲门声忽然响起。
他推开门,看到门外的薛林带了两袋熟食,咳了咳,粗声道:“你哥电话,接一下。”
江序一怔,接过电话,在电话里听到熟悉的声音,“小序。”
那瞬间,紧绷着身子的少年肩塌了下来,低头轻声朝着电话叫了一声哥。
电话里的图南声音没什么异常,只是显得有些疲惫,“小序,哥这几天回老家,走得急,床头柜的钱没拿。这几天有什么事你就去找薛林哥,过几天哥就回来了,听话啊。”
江序喉咙动了动,低声道:“好,哥你吃饭没有?回老家累吗?”
图南:“还没吃,坐火车挺累的,等会去吃饭。”
简单聊了几句,图南那头挂断电话后,江序放松下来,将电话递给薛林。
薛林把手上两袋熟食塞给他,“你哥不放心你,这几天非叫我看着你。这两天我也忙,没什么时间,让小赵哥看着你。”
江序接过熟食,“谢谢林哥。”
亲耳听到图南的声音,原先的顾虑被打消了许多。江序关上门,重新将铁盒子里的钱装回去,心也如一颗落定的尘埃,打算等着图南回来。
第二日上学,班里的几个同学神神秘秘挨在一块说着什么,江序在座位上低头写作业,并不在意,直到有个同学声音提高了急道:“我没骗你!不信你去问江序!”
“他家离台球厅不远!他肯定也听说了那件事!”
十几岁的初中生立即涌上去,虽然有点怵这位话不多的年级第一,但还是朝江序问道:“江序,你听没听说台球厅那回事?”
江序动作一顿,抬头,“什么事?”
边上的男生神秘兮兮地比划道:“昨天下午听说有人在台球厅闹事,还动了刀子!流了一地的血,听说台球厅有个人被捅进了医院!”
“这事不给外传,知道的人不多,也就是我朋友的表哥说出来,你们也别外传啊!”
几个男生被吓得嘶了一声,比划着的男生被追捧地围在中心,显出几分得色,为了让自己的话更可信,他扭头望向江序,想让江序附和几句。
谁知道一向没什么神情的江序脸色苍白到了骇人的地步,嚯地一下就起了身,推开课桌,朝教室外面冲去,留下几人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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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球厅照常开着门。
店外几张变形的藤椅摞起,垃圾铁桶盛着几根折断的台球杆和厚厚的碎玻璃。门庭寂寥,往日常在店里晃荡的几个小年轻都不见踪影。
薛林一面站在台阶上抽烟,一面偏头吩咐着身后的小弟,忽然瞧见巷子口外不远处伫立的少年。
他眼皮一跳,看到少年慢慢朝他走来,待走近了,才发现江序脸色苍白到了骇人的地步,两颗漆黑的眼珠一动不动盯着他。
薛林心头冒出点异样感,看了眼手腕上的表,诧异道:“不是没到放学时间吗?你怎么在这?”
江序两颗漆黑的眼珠子仍旧是盯着他,没什么血色的薄唇翕动,慢慢地哑声道,“我来找我哥。”
“我刚才打电话给他,他没接。”
薛林先是轻斥他:“都说了你哥回老家奔丧了!没到放学时间就跑出来找人,像话吗!”说罢,才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好一会电话才给接通。
薛林瞥着边上直勾勾盯着他的少年,对着电话那头道:“你弟找你,嗯,不知道怎么想的,从学校跑出来……得了,你跟他说两句,让他赶紧回学校……”
手机递给江序。
脸色惨白得吓人的江序紧紧握着手机,朝着手机那头低低叫了一声:“哥……”
电话那头的图南声音仍旧是有些疲惫,“怎么了?”
江序眼睫低垂,很久都没说话,好一会才哑声喃喃地说自己没事,只是有点不舒服。
薛林接过电话,听到电话那头的图南让他帮江序买点药,顺便跟老师请几天假。他一面应下来,一面瞥着边上站着的江序。
确实看上去像生病,脸色惨白到骇人,接了通电话后脸色才逐渐有了点血气。
薛林吩咐让站在边上的小弟好好看店,打算自己带江序去看病,看完病再买点吃的给江序捎回去。
一向不愿同他待在一块的江序这回没推脱。薛林带他去了附近的一家小诊所,开了点头疼的药,回学校给江序请了假。
忙活到下午三点多,薛林把人送进家门口,让江序老实在家待着,别有事没事出门乱跑。
江序提着一袋药,脸色还有点白,看上去很听话地应了一声,轻声道:“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薛林哥。”
薛林点了根烟,摆摆手。他下楼径直走向隔壁巷子的一家小炒店,吆喝了一声,让店里的师傅炒个醋溜猪肝,再来罐汤。
“师傅,炒清淡点,给病号吃的!”
点完菜,薛林去到隔壁店,点了碗素面,吃完一抹嘴巴,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放在桌上,回到小炒店将打包的盒饭拎走,浑然没注意到有人一直在盯着他。
他开车驶向医院给图南送饭,到病房时,护士正好在给图南换药。
薛林不忍心看,将饭盒放在病床柜,偏头。
但过了一会,还是扭头看着图南脸色发白,额头上满是汗,薄唇没什么血色,死抓着被单指骨发白,疼得厉害仍旧一声不吭。
那是一条长达两寸的刀口,缝了线,血肉模糊的地方用条黑线缝起来,看上去触目惊心。
边上病床上的病人也在换药,疼得直惨叫,叫声惨烈得活脱脱直直劈向人的天灵盖。
病房外,江序站在不远处,耳边嗡嗡地响,看着他哥肚子上多了条血肉模糊的疤,疼得满头是汗,偏着头,一声不吭,脸色却虚弱苍白到了极点。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条血肉模糊的伤口好几分钟,忽然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病房里,边上站着的薛林似乎察觉到什么,余光瞥向病房门口,目光一滞,立即疾步朝着病房外的长廊走去。
长廊里只剩下三三两两的病患和形色匆匆的护士,薛林只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他心里打了个突,再急匆匆追出去时,背影也消失不见。
薛林心里莫名直打鼓,回到病房,病床上的图南问他:“怎么了?”
薛林勉强挤出个笑,“没什么,吃饭,给你点个醋溜猪肝,补补血。”他给图南拆开盒饭,掰开一次性筷子,递给图南。
图南尝了几口,觉得猪肝腥味太重,低声问:“小序怎么生病了?”
薛林有些心不在焉,好一会才道:“不知道,听大夫说是头疼,开了点药回去休息了。”
他还在想刚才看到的背影到底是不是江序。
看背影和鞋子几乎能确定是江序,但扭头就走的反应又让他怀疑他认错了人。按理说,这孩子看见躺在病床上的图南,应该是扑过来哭得撕心裂肺才是。
薛林心还在琢磨着这件事,结果一抬头,看到病床上的图南放下筷子:“猪肝有点腥,没小序炒得好吃。”
薛林:“……”
图南又喝了口汤,继续叹气道:“汤也没小序炖得好喝。医生说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薛林:“……”
有时候他真觉得图南不像个小混混,旁的小混混三天两头在街头巷尾喊打喊杀,饿的时候随便往嘴里塞两个炒饼包子,一抹嘴巴继续喊打喊杀。
图南这也不吃,那也不吃,有洁癖,抽烟还只抽一种牌子,日子跟别的混混一样过得糙,但就是好像跟别的小混混不一样。
看着图南放下筷子,叹气的模样,薛林徒然生出种罪恶感的忏悔感——街边小巷的醋溜猪肝怎么能够端上桌。
少说也得五星级酒店的才行。
薛林一抹脸:“医生说你估计要一阵子才能出院。”
图南长长地叹了口气:“拖那么久,可别给小序知道……”
按照江序的性格,要是知道他受伤了,还不知道得难过成什么样。
薛林心里直犯嘀咕,心想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刚才的人如果真是江序,还不是给吓跑了。他想到这茬,挺不舒服,开始替图南感到不值。
平日里好像把图南看得跟自己亲哥一样,结果还不是个只会读书的软蛋,见了点血跑得比谁跑得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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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球厅出事后,一直门庭寂寥。周围街坊邻居敢议论这事的人不多,只知道那日捅了人的混混没被抓,趁乱逃了出去。
薛林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不仅得处理乱糟糟的台球厅,还得四处找那日捅人的孙子。
出事那天捅人的小混混绰号叫王跛子,二十出头的年纪,左脚比右脚瘸一点,易怒气性小,捅了人后落荒而逃,不知道在哪里避风声。
一忙起来,薛林就把图南的叮嘱给忘了,隔天才想起来图南叮嘱他记得多照看江序。等到想起来,让小弟去学校瞧一眼,得到的回复是江序请了几天的病假,没去上学。
薛林让两个小弟捎了药和东西去图南家,知道江序人没什么大碍后就没把这事放在心上,派人到处去找王跛子下落。
他早些年混得开,三流九教的人都认识,没两天就摸到了王跛子的下落,有人说在在旧厂街附近见过王跛子。
薛林带人一连在旧厂街蹲了两天。几个小弟在深巷蹲着抽烟闲聊,薛林原本也蹲地上抽着烟,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占了块口香糖,黏糊糊,怪恶心的。
他边走边跺脚,想把黏在鞋底口香糖蹭走。走到边上时,忽然顿住,扭头朝着巷子深处望了一眼。
薛林收回目光的刹那顿住,余光瞥到了个有些熟悉的瘦削身形——灰色帽衫,帽子盖住大部分脸,半垂着头,背绷得很直,一言不发站在墙角边,墙角边放了根钢棍。
火光电石中,薛林认出了灰色帽衫的背影——江序!
他来不及想明白为何此刻应该在家的江序会出现在旧街,几个盯梢的小弟躁动起来,压低喊着——“王跛子!王跛子好像出来了!”
薛林下意识起身,就看到站在墙角边的江序动了,从口袋里掏出把折叠小刀,朝着窄巷里王跛子冲去。
薛林年轻时打过不少架,背上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他打架的时候最怕的就是碰见打红了眼连命都能豁出去的人,俗话说得好,不怕硬的,就怕横的;不怕横的,就怕不要命的。
他立即察觉到江序看王跛子的眼神不对——那眼神绝对是红了眼冲着宰人去的!
薛林后脑勺一凉,脱口怒斥道:“江序!”
盯梢的几个小弟错愕扭头,王跛子素来警觉,听到动静后撒腿就跑,穿着灰色帽衫的少年没停,红着眼朝王跛子冲去。
薛林立即朝着几个小弟怒道:“愣着干什么!把人给拦住!”
几个小弟四处散开,拔腿就跑,将窄巷围住,仗着人多三下五除二就把王跛子压在地上,薛林紧随其后冲上去,死死地摁住灰色帽衫的少年。
江序赤红着眼,猛地挣扎起来,像只发了狂的困兽要朝王跛子冲去。薛林险些拦不住,怒吼一声,边上傻了眼的小弟窜上去合力将江序摁住。
薛林一把将掉落的折叠小刀踹走,背上都是冷汗,惊骇之下怒道:“江序!你他妈疯了?”
“你要干什么?啊!我问你,你要干什么?”
困兽一样的少年被两三个人合力死死摁住,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一动不动盯着王跛子。
半晌后,十几岁的少年双目赤红,沉沉地盯着他,过了好久才喃喃哑声道:“他捅了我哥。”
他用手指比了个一段长度,平静道,“两寸,那么长,在我哥的肚子上。”
“他肚子上也必须有这么长一道。”
薛林看着两三个人合力都压不住的少年,心下骇然。
这哪是什么只会读书的软蛋,分明就是只疯起来连命都不要的狼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