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什么问题?”
苏明溪的泪水滑落下来,声音颤抖得厉害。
周墨抽出插进门板里的刀,屈单膝跪下,颇有耐心地问:
“你们到底是单纯的恋爱关系,还是包养关系?他在哪里操的你,又或者,你在哪里操的他?”
苏明溪脑中混沌的思绪停滞住。
他忽然发现,周墨原封不动重复了一遍上次接风宴的问题,一字不差,就好像被程序设定好的、精密运转的系统。
“没有,没有!”他尖叫起来,一股脑如实招来,“晏酒只是给钱包养我,他根本不喜欢我,也没碰过我!”
“晏酒让我在你面前装作谈恋爱的模样,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死死咬住嘴唇,颤抖着去摸耳廓的血迹。
也许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周墨没有再像个变态杀人狂似的,对他做出任何过激行为。
那道冰冷的视线舔/舐过他的全身,又如流水般逝去,所有的情绪波动收束平息,最终没留下一丝踪迹。
“我暂且相信你,”周墨起身,用干净的布料擦掉刀身上的血迹,“今晚过后,告诉晏酒,说你不想再被包养了。”
苏明溪猛然点头,泪水却止不住流淌。
周墨又道:“如果做不到,我会杀了你,我会做得很干净,你明白吗?”
声线是一如既往的平稳,就好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那双黑瞳却像是沾染了血迹般的,令人心惊不已。
苏明溪:“我明白,我真的明白了,求求你——”
“别哭了,”周墨打断他的话,“这件事不许告诉晏酒,也不许表现出任何异常。”
苏明溪的哭声戛然而止。
“去处理伤口,”周墨淡淡转身,“你的头发正好能盖住伤痕,别让晏酒发现。”
苏明溪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木然点头。
“这种事我不是第一次做,”周墨的声音低沉、富有磁性,“我知道你的学校,父母的名字、住址,你的身份信息,你逃不掉的。”
说着,周墨又熟练报出一长串号码、地址和姓名。
苏明溪的心彻底凉下来,像是历经绝望后的、一潭死水般的平静。
*
晏酒确实是有些事情要处理,虽然看起来像无业游民,但他也能对外介绍自己是web3从业者。主要是小助理找他确认仓位的问题,核对过后,又有认识的VC打电话聊资管业务。
处理完毕后,他才发现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
不太对劲。
虽然宅邸很大,但那两人都没从房子内部走出去,怎么一个小时还没逛完?
难道这两人的剧情快进到,背着他这个炮灰渣攻偷情的地步了?
不能是直接找了间卧室开干吧?
晏酒真的很疑惑啊。
但他也不可能上楼找人,他们爱干嘛干嘛,真一步到位啪起来,也是他乐于见到的。
又刷了半个小时手机,周墨和苏明溪才舍得下楼出现在他面前。
晏酒的视线不动声色扫过这两个人。
衣衫完整,也没有奇怪的气息。
只不过,苏明溪的脸怎么看起来有些苍白?
“你们甚至都没出门,就逛了一个半小时?”
晏酒轻笑,盯紧周墨的反应,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意味。
那双眼眸是深邃的墨色,像沉在寒潭底部的黑曜石,眼神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疏离。
一如往常的死装模样,晏酒无从寻觅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但气氛的确是说不清的奇怪,并且晏酒感觉,好像只有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不知道事情的缘由。
他真的怀疑这两位神人背着他偷情去了,只是算上四处乱逛的时间,也只有一个半小时。
如果真是这样,周墨的资本也太不够看了。
思绪像脱缰的野马肆意奔腾,想着想着,他差点笑出来,在笑声即将溢出喉咙之际,他轻咳了一声:
“已经很晚了,我带着苏明溪回去。”
周墨却在背后叫住了他,“不要再拒绝我的邀请。”
“为什么不能拒绝?”他转身看向对方,语气略有不耐,“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不想做什么就不做什么。”
“我爸妈都管不了我,周墨你以为你是谁?”
他和周墨身高相近,虽然没有身高上的差距,但他现在看着周墨,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意味,狭长的眼眸里划过一丝傲慢的不屑。
那张俊美的脸上,收敛了漫不经心的随性,流露出一股天然的冷厉。
自从周墨回国后,他还是第一次毫不顾忌指责对方。
换作以前,面对周墨一如既往的清冷模样,他早就开火了,而不是拖到此刻才用尖锐的措辞和语气攻击。
这样看来,他的脾气确实变好了许多,然而周墨还和从前一样,完全不变。
空气似乎都变得稀薄,苏明溪却已然麻木,懒得去想这两人又要干什么。
周墨像是预料到了他的回应,语气平常,“我是你的朋友。”
“我以为你知道,”晏酒的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们不再是朋友了。”
“好吧,”周墨妥协般的说,低沉磁性的声音带着一股穿透力,“那我只能重新开始,一点点尝试和你做朋友。”
灯光落在周墨身上,衬得整个人像是一座精致冰冷的雕塑,将晏酒的怒火隔绝在外,眼底是一片深不可测的漆黑。
“我不想重新开始。”
晏酒丢下最后一句,头也不回地离开。
被遗忘的苏明溪忙不迭地追上晏酒,远离那个精神有问题的周墨。
暴怒的晏酒也比精神失常的周墨强得多,耳朵还在火辣辣的发疼,他怕再慢一步就真的小命不保了。
周墨说要和晏酒做朋友,他说的“朋友”,是正经朋友吗?
哪有朋友看到对方包养情人,就生出杀人的念头?
一瞬间,他不可抑制地回想起一个小时前的场景,心脏又开始砰砰乱跳。
等晏酒冷静下来,他必须提出中止合约。
有钱赚,也要有命花啊!
翌日上午。
晏酒刚起床不久,就接到来自苏明溪的电话。
“我不是告诉你,”他揉了揉眉心,“没事别来烦我吗?”
“我有重要的事情和你说,”苏明溪的语气却很郑重,带着某种他不理解的决心,“你给我再多的钱,我也不要了。”
晏酒:“嗯?”
这是在干什么?
“我想通了,”苏明溪像在念诵熟记于心的台词,“我要靠勤劳的双手还债,我想终结不正当的包养关系。”
——求求你别问了,直接答应放过我吧!
苏明溪捧着手机的手都在颤抖。
“就你那个破本科、烂专业、低智商,且毫无人脉关系,”晏酒一哂,“还靠勤劳的双手还债?你在发什么疯?”
“真的,大少爷我想上岸,”苏明溪两眼一黑,咬紧牙关,“我大彻大悟了,我爹还不上债也不关我事,让他当一辈子老赖也不是不行。”
不仅如此,他还要搬家、辞职,好好做人!
晏酒:“……?”
原书剧情中,苏明溪替父还债的决心十足。
怎么好端端的,突然态度转变得如此迅速?
“吃青春饭早晚有一天会行不通,我要提前做好准备。”苏明溪趁热打铁,“我求您同意结束这段关系,大少爷。”
再不结束,周墨真的要杀了他啊!
“你真是神经病,”晏酒一脸狐疑,“怎么我周围全是些不正常的人,你一个,周墨一个。”
苏明溪咽了咽口水。
——明明是你们不正常吧?!
但他半句多余的话也不敢说,生怕晏酒怀疑到周墨头上,周墨要是再因此找他算账,那真是死到临头了。
“是的,我有病,”苏明溪改口,“我真的有病,我想好好读书,不想赚快钱了。”
晏酒:“……”
莫名其妙。
虽然他早晚要踹掉苏明溪,但这事由苏明溪提出来就莫名不爽。
他冷笑一声,“凭什么你先提出中止关系啊?”
“对不起,大少爷,”苏明溪再次丝滑改口,“我恳请您向我提出,断绝关系的建议,我这种人不配您花这么大价钱包养。”
晏酒很疑惑,苏明溪怎么忽然视他为洪水猛兽。
明明原书剧情里,苏明溪总是在他的底线上反复横跳,根本不怕他的啊。
但他的确不想费心挽留。
既然如此,正好借着苏明溪犯病结束关系,也算顺水推舟。
“……好吧,”他不紧不慢地说,“记住,是我甩了你。”
“嗯嗯,”苏明溪终于见到了胜利的曙光,“我会一辈子记住,是您甩了我。”
晏酒:?
自那之后,苏明溪像是人间蒸发,再也没出现在他的生活中。
虽然他始终没搞明白,原书剧情倏然像脱缰的野马一去不复返的原因,但一周过后,他确实将有关苏明溪的一切都抛之脑后。
*
转眼间到了六月末,这期间内他行踪不定,有时候忙着他那不太正经的工作,有时候单独去各个城市乱逛,又或者约朋友出国玩。
直到周桐告诉他,自己新交了男朋友,想邀请他过去。周桐给出了一个陌生的地点,开车过去之后,他才发现是一套雅致的别墅。
进门后,他一眼就看到了有段时间没见面的周墨,当即眸色一沉。
霎时间他就明白周桐是故意的,肯定是周墨让她这么做的。
周墨穿着一身色调柔和的衣服,神色也像冬日的初雪般崭新洁白。周墨凝视着他,黑沉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波动,带着一种奇异的距离感。
“你也没说邀请了你哥啊?”
晏酒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转脸看向周桐,声音里隐隐透出些不耐。
“是吗,”周桐心虚一笑,拉着她新男友的手,“应该是我忘记了。”
她被迫夹在晏酒和周墨之间,左右为难,脸上的笑容微僵。
“是我让她这么做的,”周墨开口道,“晏酒。”
那双浅色的眼瞳里掠过一丝波澜,带着一缕玩味的审视。
静了静,他反而抛出一个没头没尾的问题:“你最近见过苏明溪吗?”
话音刚落的瞬间,他就微微眯起狭长的眼眸,盯紧了对方的反应。
坦白说,他怀疑苏明溪的异常与周墨有关。
他没有任何证据,只是源于某种本能直觉,而这种直觉的起源要追溯到很久之前,久到第一次遇见周墨的时候。
抛开苏明溪不谈,周墨突然一时兴起回国也很可疑,至今为止他都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回来,就连周桐都不知道。
又或许,是周墨要求周桐向他保密?
而原书的剧情里,也未曾提及周墨回国的原因。
“你们不是在谈恋爱吗,”周墨滴水不漏地回答,“我和苏明溪又不很熟。”
那张英俊的面孔上无甚表情,只有嘴角在说话间露出一个细小的弧度,转瞬即逝,不易捕捉。
真的没关系吗?
晏酒在心里反驳这句话。
——在原书里,你们可是心意相通,迎来幸福美满的结局啊。
他没再追问,轻轻瞥了一眼周桐,她像是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饶有兴致地竖起耳朵听他们云雾一般的交谈。
晏酒不想当着她和她男朋友的面深入探讨,转而岔开了话题:
“这是你的别墅,不是周桐的?你刚回国就买套房子玩玩?”
“你不喜欢吗?”
周墨反问。
他有些烦躁地眨眨眼睛,狭长的眼尾上挑,白金色的发丝垂落在精致的眉眼之上,像是蓬软的羽毛。
这与他喜不喜欢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周墨总能将话题绕回到他身上?
他尽力想要扯开话题,周墨却乐此不疲地将话题又绕回来,简直没完没了。
“你买你的,和我没关系,”他摇摇头,漫不经心地转了转左手腕上设计简约的手链,还有混搭的同色系名贵手表,“也根本谈不上喜不喜欢。”
“这是你的房子,你买的东西。”
他又加重语气,重复道。
但他却暗自发散思绪,习惯性估算着周墨手里的流动资金。
晏酒的爸妈是国内顶尖量化私募投资公司的老板,虽然他没有继承家业进入公司学习,但也耳濡目染,从小就开始接触这方面的东西,上大学更是一门心思放在金融游戏上。
周墨和他走的完全不是相似的路径,手中的流动资金肯定没他多,也不知道刚回国,就大手笔买了一套这么贵的房子干嘛。
停——!
说到底,他为什么要思考关于周墨买房子的问题啊?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瞬间,晏酒不悦地揉了揉头发,没再施舍给周墨任何一个多余的眼神。
就当这个讨厌的人不存在。
直到用餐的时间,淡淡的不悦仍旧盘旋缭绕在他的心间,未曾彻底消散。
席间,周墨主动拿起冰桶里的香槟,用干净的毛巾包裹,又拿过一只酒杯倒酒。
澄澈的酒液顺流而下,周墨把酒杯递到了他的手边。
冰凉的杯壁接触到他的手背,带来一阵沁入皮肤的冷意。
虽然是因酒液产生的凉意,但晏酒却有种错觉,感觉这凉意像是由周墨白皙修长的手指传递过来。
他扬起眉毛,精致的五官在灯光的雕琢下,显得尤为深邃俊美。
那双瞳色浅淡的眼眸漫不经心地抬起,视线在周墨的领口梭巡了一圈,却没有正眼去看对方。
他不想多费任何口舌,淡淡地吐出两个字:“谢谢。”
餐桌上的气氛因为他们两个人变得有些奇怪,周桐和她的男朋友却只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
“我想投资你在web3的项目,”周墨锲而不舍地挑起话题,“晏酒。”
他以前从未料到,某一天竟会觉得周墨话多到令他厌烦的地步。
此刻他真的很希望,周墨保持原来清冷淡漠的模样,不要改变。
“我是完全自营的交易公司,”他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没有任何第三方资金注入,也不接受任何投资,不接任何资管业务。”
坦白说,他真的不缺钱。他在web3的红利期赚得盆满钵满,甚至没用他爸给的启动资金,身价就早在两年前突破了A9。
周墨的钱对苏明溪来说,是及时雨,是可以还债的救命稻草,但对他来说,并不吸引人。
周墨丝毫没有被拒绝的不悦之感,就好像早已料到了他冷淡的拒绝,声音清冽:
“那么,还真是可惜。”
用餐结束后,周桐转眼拉着她男朋友逃之夭夭,徒留他和周墨两看相厌。
当然啦,周墨可能不会这样认为。
自从周墨回国,就像一块黏在他身上的、嚼烂的口香糖,令他无比烦躁。
若是放在从前,在他们还没闹掰的时候,他一定会追问周墨:怎么忽然就从大洋彼岸回来了?
他闭了闭眼睛,收拢思绪,将这些念头打包扔到脑海深处的垃圾桶里。
即便转过脸去看窗外,看夜色深沉、明月高悬,他也知道周墨在用一贯平静无声的目光注视他。
在这片宁静之中,周墨率先开口:“虽然你没问,但我回来是因为——”
注意力不由自主被这话语吸引,他眨眨眼睛,等着对方继续说下去,然而却迟迟没等到,眼底划过一丝波动。
接着他听见一声轻笑。
“既然你没问,”周墨的声音里掺着浅淡的笑意,“那我也没必要说了。”
晏酒:“……”
意识到被耍了之后,他在心里冷笑一声,略带恼怒地扫了对方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
真受不了周墨这种死装的模样。
晏酒起身就要走,他现在宁愿充当周桐和她男友身边的电灯泡。
然而周墨比他要迅捷,修长的五指握住他的手腕,姿态却是放松且优雅的,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身形欣长,肩背挺直,从头到脚一尘不染,干净得像是一副留白的水墨画。
然而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他清楚自己为什么回国。
只有唯一的原因,唯一的答案,唯一的名字。
——晏酒。
但他不应该在此刻说出来。
“松手。”
晏酒的声音变得危险。
在他甩开对方之前,修长的手指收敛了力度,自然垂落下来。
周墨神色如常,“我带你去看个东西。”
在他开口之前,周墨又说:“别再拒绝我了。”
“我以为我表现得很明确,”他甩了甩手腕上纠缠着的手表和手链,“我不想和你扯上关系。”
他真的不想再重复类似的话语,但周墨并不如他所愿。
“有周桐和我们父母的这层关系,”周墨低声回答,“你这种想法很不现实。”
天哪。
他真的被周墨的固执打败了,他甘拜下风。
周墨在某方面确实偏执得要死,他对此深有体会。
“行吧行吧,”他妥协了,飞快地说,“那就让我看看你藏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然而看见那两件物品后,他又沉默下来。
其中一件是一款小众限量的陀飞轮手表,另一件则是一对以前流行过的、知名潮玩品牌的玩偶,算上佣金,这么一对在炒作高峰期大约150万左右。
他沉默的原因是,这些完全不是周墨喜欢的东西,反而是他会感兴趣的东西。
果不其然,随即他就听见周墨说:“这是两年里,我没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可我没有迟到的生日礼物要送你,”沉静片刻,他才抬眸看向对方,薄唇开合,“我不应该收下。”
“这玩偶已经过了炒作期,”他的职业病又犯了,忍不住补充道,“你应该在一年前卖掉。”
他虽然讨厌周墨,但也不会在看到用心准备的礼物时,再说些嘲讽的话语。
“这些礼物对我而言没有意义,”周墨说,“如果你不收,就扔掉吧。”
晏酒垂眸,“那什么对你有意义呢?”
“你。”
周墨只淡淡吐出一个字,声音清晰平稳。
——你是我唯一在乎的,存在。
晏酒微微挑眉,抬眸看向对方。
一瞬间,他有些不确定周墨的意思,不知道周墨指的究竟是什么。
“你收下我送你的生日礼物,”周墨静了静,才继续说,“它们才产生了意义。如果你不接受,我也可以把它们留在家里,继续睹物思人。”
……睹物思人?
他试着想象周墨在家里面对着没送出去的礼物,睹物思人的场面,心里就一阵发凉,毛骨悚然。
“好好好,”晏酒最终松口道,“我收下礼物,你现在真的很吓人,周墨。”
周墨像是无辜地眨眨眼睛,浓密的睫毛翩跹,眼底的笑意一闪而过。
*
修改完程序脚本之后,晏酒关闭电脑,才发现已经到觅食的时间。他做事向来随心所欲,和周墨那种计划周全的性格完全不同,就按心情随便挑了一家餐厅,独自一人下楼。
他本来想换一辆不常开的卡宴,但就在脑内升起这个念头的瞬间,视线的余光瞥见了一段距离之外的黑色轿车,脚步蓦然一顿。
——周墨的车。
燥热的风吹过,白金的发丝微微晃动,眉头轻扬,那张俊美无铸的面孔上流露出无奈的神色。
他简直头皮发麻。
这神人怎么阴魂不散啊?!
明明是大夏天,一股寒气却蓦然袭来,像是周墨身上的清冽,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毫无阻碍地传递给了他。
他真的想装看不见走开。
毕竟相隔几十米的距离,他没注意到周墨的车也很正常吧。
漂染得极浅的发丝搭在额前,眼眸里翻涌着不甚平静的情绪,唇瓣微微抿着,浓密的睫毛被阳光晕染了一层浅淡的金芒。
种种思绪像电流一般窜过神经末梢,从旁人的视角看来,他只略一停顿,就目不斜视地沿着既定的路线走过去,与那辆车拉开直线距离。
晏酒最终决定当做没看见,加快了脚步。
然而走出十几米后,他又叹了一口气,驻足转身。
身下的影子被无限拉长,阳光落进那双浅淡的瞳孔里,像是带着无限暖意,中和了五官里自然流露的锋利美感。
果然还是无法放任周墨如此诡异地,停在他家楼前。
晏酒不再装视而不见,沉着一张脸径直走到周墨的车旁,很不客气地敲敲车窗。
车窗降下来,露出周墨那张可恶的脸。
车内空调的冷气很足,车窗一打开,就是一阵扑面而来的寒意,如同周墨本人给他的感觉,冰冷得像是西伯利亚大平原的气候。
在这种炎热的天气里,坐在冷气十足的车内,周墨本人很装地穿着一件略带奶油色调的衬衫,衣冠楚楚,人模狗样。
“你一声不吱停在我家楼下,”晏酒拧起眉毛,“很诡异你知道吗?”
周墨眼神平和,声音清冽:“还好吧。”
“你既不告诉我你在这里,也不上楼找我。”他挑眉,手臂搭在车窗上,“你难道专门在路边堵我?要是我不出门呢?”
“那就当做一项娱乐节目,一种消遣方式,”周墨与他对视,“我等你等得很放松。”
晏酒:“……”
阳光落在那张俊美的脸庞上,浓密的睫毛闪着光亮,呈现出一种华丽的美感。
这美感令周墨移不开视线,心情也因此变得愉悦了几分。
然而被注视着的人却并不愉悦,反而恼羞成怒般的冷笑,“你有病。”
“你说过好多次,”周墨的语气稀松平常,“我也承认我有病。”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晏酒倏然收敛了所有表情,声音冷淡下来。
他在这边有好几处可以住宿的地方,而他也没告诉别人,最近几天他住在这里。
周桐和朋友们经常吐槽他天天玩失踪,怎么周墨一找他一个准。
虽然只是一时兴起下来吃饭,根本没有任何计划,但他依旧认为周墨打乱了原定的行程。
“你要去吃饭吗?”周墨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说,“带我一个吧,坐我的车去。”
晏酒穿着白色的短袖,左手手腕上换了一只表——当然不是周墨补给他的生日礼物。
在阳光细碎的闪耀中,他面无表情,神色冷淡,甚至都不屑于维持一个体面的笑容。
他应该拒绝周墨。
低头看了眼手表,银色的表盘反射着闪光,他已经在周墨身上浪费了十分钟的时间。
就在拒绝的说辞即将脱口而出时,不知怎么回事,他又想起已经消失在生活里许久的苏明溪。
有点奇怪。
每次看到周墨,他都会情不自禁想起苏明溪,而平日里他根本不会如此频繁地想起这个人。
潜意识似乎驱动着他,把周墨和苏明溪的消失联系起来。
像是闪烁着红色警报的信号,令他难以忽视。
于是他咽下拒绝的说辞,改变了主意,调整神色,主动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抬眸看向对方:
“走吧。”
那张英俊的面孔上没透露半分多余的神色,过分浓密纤长的睫毛在眼底扫出两片暗色调的剪影,瞳孔似墨,宛如沉在海底的黑曜石。
车内的冷光更是增添了几分冷郁的氛围,黑白分明,透出一股淡漠疏离的气质。
然而在周墨滚动眼珠,看向他的时候,波澜不惊的眼底便漾起一点涟漪,像是一枚石子投入覆着寒冰的湖面,细小如蛛网般的裂纹随即延展开来。
——似乎有些高兴。
晏酒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升起车窗阻绝外面燥热的暑意,低声报出餐厅的地点。
周墨淡淡地应了一声,车内随即寂静下来。
浓郁的冷气在密闭空间里蒸腾,周墨主动调高了空调温度,维持在恰到好处的程度。
周墨有时候沉默寡言,却喜欢在小细节的地方供给温柔,这也是周墨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
从前他们两人独处的时候,也时不时会陷入一片冗长的寂静。
晏酒却不觉得尴尬,因为他知道周墨就是这种性格,不愿意说话不代表讨厌他。
“苏明溪和我说分手的时候,”思忖片刻,他率先打破沉寂,“反应很奇怪。”
这是第二次试探。
他总归是相信自己的直觉,历经了时间和次数的检验,无论是做交易还是日常生活中,他的直觉的确很准。
晏酒不动声色观察着周墨的反应,眉眼间最初的烦躁荡然无存。
周墨开车比他稳妥得多,骨节分明的手握着方向盘,深邃漆黑的眼眸中无甚波澜。
“是吗?”周墨的声音平静如水,“可能你们不太合适。”
回答依旧滴水不漏、天衣无缝,符合周墨一贯的态度,他找不到明显的破绽。
“可我觉得很合适啊,我失恋了,周墨。”他用惋惜的语气补充道,“我再也找不到这么喜欢的人了,我真的很爱他,爱到想要去国外结婚、与他共度一生的程度。”
晏酒本想用夸张的措辞,来让周墨露出更多的破绽,然而最终无功而返。
周墨的车速维持着适中的程度,侧脸毫无变化,如同完美冰冷的玉石,沁入了丝丝缕缕的冷意。
“正好我陪你散心,让你忘掉他,”周墨在等红灯的间隙看向他,“治愈失恋。”
“谁要你治愈我?”
晏酒脱口而出,微微蹙眉,很是不悦。
“抱歉,”周墨缓缓勾起唇角,丝滑改口道,“我是说,分散你的注意力。”
晏酒当即扭头看向车窗外,望着道路两侧高大的树木,微微抿着唇。
周墨绝对是故意的,才不可能是口误。
他早就清楚,周墨的一颗心就像刚擦过的黑板,又像是时久年长的墨砚,人如其名。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他打定主意再未开口,一直到周墨把车停到餐厅外。
这家餐厅是会员预约制,但晏酒不需要预约。选址在很高的位置,透过一整面落地窗眺望,能看见城市的轮廓与街道的脉络。
周墨还是像以前那般替他点餐,没有过问他的意思。
也正因此,他感到很不舒服,就好像他们从未有过隔阂,关系从来没有变淡、疏远,就好像两年前的争吵只是一场独属于他的梦境。
“你也不问问我吃什么,”他斜睨着周墨,“就擅自主张替我点餐。”
“我和你出来吃饭,”周墨像是有些不理解,解释道,“都是我点餐的。”
这是实话,但那是从前,或者说两年前。
周墨总是能照顾到他的口味,挑不出错处,所以他们两人吃饭基本都是周墨点餐。
这次也是如此,周墨还特意为他点了餐厅当季新品——薄巧冰淇淋。
晏酒想起周墨第一次看见他对薄巧表露出喜爱的时刻。
那个时候周墨还很年幼,眨着一双深邃如墨的眼眸,睫毛翩跹,语调微微上扬,“原来你喜欢吃牙膏啊。”
同样年幼的他理所当然地怒了一下:“薄巧才不是牙膏!”
晏酒收敛思绪,抬眸看向对方,“那是以前,都过去两年了,我口味变了。”
其实他的口味毫无变化,只是周墨这副游刃有余的架势看着很碍眼。
“那么我会学习了解,”周墨不假思索道,模样很真诚,“你现在喜欢吃什么。”
晏酒揉了揉头发,手指穿过白金色的发丝,留下一点羽毛般的触感。
浅淡的眼瞳里盛着细碎的光点,带着惊人的热度,眼睫微扬,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意。
答应周墨出来吃饭,或许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周墨就像一个刀枪不入的机器人,偏执得要死,无论来软的还是硬的,都能通通滴水不漏反打回去。
“两年前的事情,我很抱歉,”周墨沉静片刻,开口道,“那些话并非出自真心,我当时的情绪不对。”
晏酒的神色因为周墨提及的事情而变得冷沉。
记忆闪回。
两年前,他还在读大三。
虽然和周墨隔着遥远的距离,甚至都不在同一个国家,但他们依旧联系密切。
上学的时候,他会向周墨吐槽自己的专业课,又或者说快速抓取api公告的脚本还需要修改。
大三的寒假,他带着他的同学许礼洲去找周墨玩。
周墨虽然生性冷淡,但安排事情、做计划都很周密,也会灵活变通。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无论是他还是许礼洲都玩得很尽兴,然而一切都毁于那晚的深夜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