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我说的,”周桐顺着周墨的视线看向那边,丝毫没掩饰话语中的讥诮,“晏酒包养的小男娘,也不知道晏酒怎么想的。”
周墨这才转过来看向他的妹妹,瞳仁似墨,浓郁冰冷、毫无杂质,像是冷冽的冰,又像是深水幽潭。
整具身躯陷入长沙发里,上半身穿着黑色衬衫,炭灰色裤子包裹着两条长腿,显得周墨本人身材比例极佳。
“两年不见,现在回国,晏酒都不先来看你这个接风宴的主人。”周桐早就熟知她哥的性格,没眼色地继续问,“哥你到底怎么惹他生气了,搞得这么难看?”
这个问题勾起了一段不愉快的回忆。
他垂下眼眸,选择性忽略这个问题,转而问:“晏酒和小男娘的关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语调是一贯的清冷淡漠,比起询问,更像是陈述,完全不复刚才直勾勾盯着苏明溪的模样。
那双冰冷沉寂的眼眸看向周桐,最终让她败下阵来,只好把关于苏明溪和晏酒的所有事情一股脑如实招来。
她说得口干舌燥,周墨听得很认真,一双黑眸幽邃地盯着虚空中的某点,透出绝顶冰寒的意味。
以她的经验来看,周墨肯定又在想奇奇怪怪的事情,她哥就是这种性格。
从小就不爱说话,也没什么情绪波动,对待她这个亲妹妹都端着一副清冷的姿态。
但只有一个人例外,这个人就是晏酒。
有时候,周墨会对晏酒产生很奇怪的情绪波动,她形容不上来究竟是怎么样的奇怪,总之就是——
很不平静的感觉,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
按照规矩,晏酒至少应该主动和周墨打招呼,但他才不去呢。
又威胁了苏明溪几句后,他才换上一副堪称温柔的表情,揽着对方来到大厅里,裹挟着一股微凉的寒气。
周墨坐在角落里,一双眼眸沉寂如夜,如同深冬的雾气,自带一股冷沉的气质。
就算晏酒是个瞎子,也知道周墨的视线落在他们的身上,正缓慢游弋着。
但他就是装看不见,和苏明溪扯一些有的没的,营造出一种交谈甚欢的氛围,同时不动声色询问苏明溪:
“周墨是不是在看你?”
苏明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地轻轻一扫沙发里的人影,被那凛冽的目光一刺,心尖一颤,轻声回答:
“……是的,他看了我很久。”
此时此刻,他无比后悔卷进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里,而他根本不知道晏酒到底在做什么。
晏酒勾起唇角,得意起来,像是翘起了不存在的尾巴。
呵呵。
果然不只他一人被苏明溪蛊惑,周墨同样逃脱不了变舔狗的命运。
还没正式见面呢,周墨这大装货就被苏明溪勾得移不开视线了。
事情正朝着他预计的方向发展,一切顺利。
晏酒回忆起原书的剧情,二话不说就找了个借口说要去洗手间,把苏明溪孤零零一个人留在原地。
按照剧情,周墨应该主动搭讪苏明溪,在背后说他脾气不好了吧?
又在心里暗骂了一句周墨这不是人的东西,他才放下心来四处闲逛。
苏明溪被留在角落里,反而轻松吐出一口气。
太好了,终于能让他歇一歇,真受不了这诡异的扮演游戏。
大厅里热闹非凡,但这欢声笑语并不属于他。苏明溪靠在墙壁边,脊背渐渐生出冷冰冰的寒意。
就在此时,一道阴崇的影子盖过他的视野,他抬起头来,发现来人居然是周墨。
五官精致,鼻梁高挺,下颌线分明。
即便身处喧闹的聚会,整个人也像是冬日清晨的薄雾,清冽渺远,始终保持着一个克制的距离。
“周墨。”
周墨端着酒杯,介绍自己的名字。
苏明溪有些奇怪,却也礼貌回应。
“我听周桐说起过你和晏酒的事情,从进来到现在,你似乎还没吃什么东西。”周墨竟然比他想象中话多,“不用拘束,只是一个不太正式的小聚会,不喜欢也不需要陪着喝酒。”
苏明溪没想到对方出乎意料的体贴,比晏酒要温柔许多,脸色微微一红。
难道是他看错周墨了?
这点感动还没来得及蔓延开来,他就听见周墨说:
“晏酒,他操过你了吗?”
苏明溪猛然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面前之人。
怎么会有人第一次见面问这种问题?!
也许是音乐声太大,他听错了,又或许是口误……
就在他为对方开脱的时候,周墨又平静地提出一个定时炸弹般的问题:
“抱歉,我应该先问,你们到底是单纯的恋爱关系,还是包养关系?他在哪里操的你,又或者,你在哪里操的他?”
一长串问题劈头盖脸砸下来,苏明溪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这次总不可能是他听错了。
然而周墨的表情却很平静,身形欣长挺拔,姿态堪称优雅而放松,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那双眼眸漆黑如墨,像是结了薄霜的湖面,平静得映不出任何情绪波澜。
周墨依旧在等着他的回答。
苏明溪张了张嘴:“……我不想回答这些问题。”
天哪。
晏酒和周墨都是两个疯子,相比起来,周墨比晏酒还要疯狂,像是披着人皮的野兽。
诡异的气氛蔓延开来,周墨似乎不打算放过他。
就在他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一道熟悉的、属于晏酒的声音横插进来,解救他于水火之间:
“你们背着我说什么悄悄话呢?”
他顿时像见到救命稻草的溺水者,死死抓住了晏酒的衣襟。
晏酒:?
这两个神人应该已经在背后说过他的坏话,并且浅浅暧昧了一番。
怎么现在苏明溪见到他,像是兔子见到胡萝卜般的扑上来?
他状似无意扫过周墨那双深邃如幽潭的眼眸,又看向苏明溪,忽然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了。
肯定是两人聊得正欢时,苏明溪一见到他来了,便反应敏捷地装作很喜欢他的模样,不让他发现两人之间的暧昧氛围。
越想越觉得这是唯一的解释。
他瞥了一眼周墨,心想,苏明溪这神人威力真是巨大,能一眼迷住周墨这个恐同直男。
这是他两年来第一次近距离打量周墨。
岁月并未在对方身上留下半分痕迹,周墨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就好像天边皎洁的月光。
不过就连月光,也没有周墨冰冷不近人情。
诚然,他与周桐的关系很好,他们两家也是世交。
但直到此时,他依旧不想和周墨产生任何交流,也不屑于维持表面的关系。
所以他只是漫不经心扫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没有流露出任何交谈的意图。
晏酒转而牵起苏明溪的手,强忍着恶心十指交缠,缓缓勾起唇角,在苏明溪耳旁吹风:
“都怪我丢下你一个人,现在我回来了。”
周墨霎时间垂眸,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遮盖住墨黑的眼眸,也遮盖住即将倾泻而出的冰冷杀意。
——真想立刻打碎手中的玻璃杯,将玻璃碎片捅入苏明溪的颈动脉。
汹涌的情绪席卷而上,冲刷过四肢百骸,泛起一阵混杂着痛苦和暴怒的难言之感。
无法控制。无法逃避。无法忍受。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在这种场合失态,否则已经很糟糕的关系会变得更糟。
而他不想让晏酒更加讨厌他了。
一闪念间,所有繁杂的思绪收拢于无,他眨眨眼睛,缓缓抬眸,眼中恢复到原本的平静冷漠。
“晏酒,”苏明溪攥紧了交握的手,“我有点不舒服。”
晏酒粲然一笑,白金的发丝被灯火染成迷醉的颜色,整个人平添了一分妖冶的气质。
虽然周墨的情绪波动,如同一尾轻捷的游鱼转瞬即逝,但他依旧捕捉到了几分。
真没料到,素来冷静自持的周墨,居然能对苏明溪产生如此强烈的情绪波动。
是真的对苏明溪一见钟情了啊。
——周墨啊周墨,你也有今天,居然会栽在苏明溪这种货色身上。
目的已经达到,他便顺着苏明溪的话说:“那我们就提前离开吧。”
“这里有医生……晏酒。”
周墨说,吐出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声音轻柔。
晏酒微微蹙眉,眼尾上扬,长长的睫毛被灯火染成了淡蓝色,在侧脸投下一片冷郁的光芒。
这话听起来关心的是苏明溪,却完全是对着他说的。
时隔两年,再次从对方嘴里听到自己的名字,总有种说不清的奇怪感觉,像是被迫吞下了一滩黏糊糊的、没什么味道的史莱姆。
“哎呀,我忙着关心苏明溪,都忘记和你打招呼了,”他提起唇角,演戏般的说,“周墨。”
“但我没忘。”
周墨回答。
晏酒:“……”
这就很尴尬了。
谈话完全进行不下去,而他也不想接周墨的话。
也许是因为聚会的音乐声太过吵闹,也许是因为有周墨和苏明溪这两个神人在侧,晏酒忽然觉得很烦躁,又索然无味。
“我带苏明溪回家了,再见。”他的声音骤然冷淡下来,“哦还有,欢迎回国。”
穿过人群的嘈杂喧闹,穿过暧昧昏暗的光线,穿过空气中酒精和香水混杂的气息,周墨的视线凝在那张俊美的脸庞上。
在晏酒转身离开之前,他拉住了晏酒的臂肘,迫使对方停下脚步,声线平稳:
“两年不见,你这就要走了吗,晏酒。”
这样的语气,令人很难分清是陈述句还是疑问句,又或者暧昧地介于两者之间。
“我不认为我们之间,”晏酒冷淡地说,“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挣脱了周墨拉着他的手,没再多费口舌,和周桐说了一声后,就带着苏明溪离场了。
然而没过几天,周墨就主动邀请晏酒去家里做客,是用一个陌生的手机号打过来的。
晏酒一听见这人的声音,立即清醒过来,“你换手机号了?”
语调微微上扬,在空气中划出一个无形的弧度。
“早就换了,”周墨的声音从遥远的另一端传来,“只有你不知道。”
两年没联系了,他当然不知道。
那双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流露出些微不爽之感,然而这种感觉却无法顺着电子信号传递给另一个人。
几缕白金的发丝不听话地垂落在饱满的额角,衬托得肌肤更加冷白,五官深邃。
停顿了几秒,他才反问:“我和你很熟吗?”
周墨:“曾经很熟。”
晏酒:“……”
真是聊不下去了。
他烦躁地揉揉眉心。
说到底,他为什么要和周墨聊天啊?
“我不想去,”他果断拒绝,“再见。”
周墨又说:“我爸妈都不在家,我亲自下厨……我想让你来。”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周墨的声音陡然低沉了几分。
他几乎能想象出来,此时此刻周墨脸上的表情。
那深潭般的眼底,应该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涟漪,神色却是一贯的从容冷淡。
说是亲自下厨,可实际大概率是象征性做一道菜,其余的都交给厨师处理。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晏酒及时收拢思绪,暴力清除了脑海中关于对方的一切思绪。
“还有别人吗?”
晏酒思考片刻,问。
周墨:“是单独邀请你来,我们很久没正经聊一聊了。”
这话说得有些暧昧,但他没有多想,注意力忽然转移到有关苏明溪的事情上,于是咽下了本想拒绝的话语,改口道:
“既然如此,我带着苏明溪过去,你应该不介意吧。”
不仅不会介意,还会感到惊喜吧,毕竟苏明溪靠着主角受光环一眼就迷倒了周墨。
晏酒这样想着,耐心等待着周墨的回答。
令他感到意外的是,周墨沉默了许久,勉强赶在他的耐心耗尽之前才说:“好啊,你定个时间。”
约定好时间,挂断通讯后,他情不自禁想起从前。
周墨一直都是冷淡的性格,现在这副模样已是经过社会改造后的结果。
小的时候,周墨的父母一度以为周墨有自闭症,甚至觉得取错了名字,到医院仔细检查一番后,才发现周墨没有自闭症。
只是单纯不想说话,很多同龄小孩喜欢玩的东西,他都兴致质缺缺。
等到很久之后,周墨的话才慢慢多了一些,基本的社交不再成问题。
其中有部分原因归功于晏酒。
他当时不厌其烦吵着周墨,吵着要周墨陪他打游戏。
吵到最后,逼得周墨从嘴里冷冷吐出一句:“你很烦。”
他当时也还小,根本不惯着周墨这副模样:“那你别玩了,我找别人陪我玩。”
那双幽邃的眼瞳因此盯紧了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像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深处,却又很快移开。
最终,年少的周墨没再说一个字,却也没让他找别人玩。
当时的他还太小太幼稚,一颗心都扑在游戏上,根本没留意周墨矛盾的变化。
后来他回想起来,发现从那时起,周墨的思维就异于常人。
简而言之就是,虽然周墨没有自闭症,但脑子里的某根神经肯定搭错了位置。
直到如今,周墨都天然与他人保持着距离,仿佛自带无形的气场。无论是外形还是气质,都维持着一种清冽干净、不染尘埃的感觉。
周墨也确实有轻微的洁癖。
*
“在周墨面前,”晏酒颇有耐心重复道,“一定要表现得很恩爱,明白吗?”
“你说了好几遍,”苏明溪忍不住抱怨,“我知道了,知道了。”
但他内心极度抗拒,因为他真的不想再面对周墨,更别提到对方家里做客了。
“我是怕你天天陪酒,昼夜颠倒,”晏酒冷笑了一声,勾起唇角,“把脑子陪坏了记不住事情,你这人还不领情。”
苏明溪:“……”
他忍,他忍。
平心而论,晏酒的外貌极为出众,是那种第一眼就让人屏息的俊美,自带一股攻击性和华丽感。
此刻斜倚在涂满Miku的大劳旁边,姿态慵懒却带着蓄势待发的张力,简单的衬衫包裹着宽阔的肩膀和紧实的腰腹线条,显得身材比例极佳。
的确是足以做他商K同事的长相。
“你知道周墨他……”苏明溪犹豫一瞬,还是低声问出来,“这人有问题吗?”
这两个人,一个疯狂逼问晏酒操没操他,一个逼迫他在对方面前秀恩爱。
这是什么他不理解的超前play吗?
“哦?”晏酒挑眉,“你也感觉他脑子不正常?”
苏明溪确实是这么认为的。
但他心里还隐隐约约有个猜测,那就是——
有没有一种可能,周墨和晏酒是一对同性恨啊?
不然他真的无法合理化这一切。
但是直接问晏酒,晏酒肯定会炸毛,所以他再三思考,才拐弯抹角地提问:
“你们是不是互相看对方不顺眼?”
“是啊,我讨厌他。”
晏酒不假思索。
“你像这样讨厌过其他人吗?”
苏明溪又问。
“没有,就周墨一个。”
晏酒心情看起来不错,颇有耐心回答他。
苏明溪捋了捋半长的头发,心想,全中。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这一切,宛如在一团深沉的迷雾中,找到了驱散所有雾气的手提小橘灯。
原来是他一脚踏入了两人的爱恨情仇里,原来他才是第三者。
“快点上车,”晏酒转身利落地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别让我三请四请的,请明确自己被包养的身份,苏明溪你可以做到吗?”
苏明溪抿了抿嘴唇,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他真想替晏酒补充一句:他不止被包养,还当了小三。
晏酒的车速飞快,抵达周氏宅邸后,安保自动放行,根本没查验他的车牌号。因为整座城市都找不出来第二个,把这款劳斯莱斯改造成Miku痛车的人。
苏明溪一声不吱跟在晏酒身后半步,默不作声打量这座恢宏的宅邸,半长的头发柔顺垂落,眼中波光闪动。
有人替他们打开厚重的大门,晏酒轻车熟路带着苏明溪进来,毕竟他已经来过这里不知道多少次了。
踩着浅白的地毯走过去,他迎面撞进一双幽静的黑眸。
周墨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轻叩玻璃杯壁,视线从窗外沉沉的夜色转移到晏酒的眼睫之上。
琉璃吊灯的光芒在幽邃的眼底明明灭灭,却映不出一丝波澜,静了静,他才道:
“晏酒,你来了。”
“怎么,”晏酒的语调上扬,“你觉得我不会来?”
“我确实考虑了这种可能,”周墨承认道,“你爽约的可能。”
“既然答应你了,我就会来,”他敛了敛眉目,“我以前从未做过故意爽约的事情。”
后半话脱口而出,然而说出来的一瞬间,他就后悔了。
不应该主动提及曾经的事情。
“那是以前,”周墨放下玻璃杯起身,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我不知道你变没变。”
他不想深入探讨从前,随手揽过毫无存在感的苏明溪,手指暧昧地搭在对方腰间,岔开话题:
“你做饭了?”
苏明溪的身体立刻僵硬起来,就像死了好几天的尸体。
自从想明白这两人扭曲的关系后,他就努力装哑巴,努力降低存在感,却还是逃不过晏酒的突然袭击。
果不其然,即便他低着头,头发半遮住眉眼,仍旧能感受到一股冰冷的、源自周墨的目光。
带着一种近乎无情的压迫感,以及凛然深邃的冰冷。
霎那间,苏明溪的灵魂仿佛被寸寸冻结,血液都停止了流动,只能感觉到晏酒挂在他身上要命的手臂,还有刺骨的寒意。
真是要命了啊!
他真想跳起来对晏酒大喊:先别秀那假得要死的恩爱,你难道不觉得周墨大有问题吗?!
“是啊,”周墨终于收回目光,语调平静,“就等你来了。”
苏明溪默不作声退开一寸距离,同时敏锐察觉到,周墨说的是“你”,而不是“你们”。
并且自从进门到现在,除了那道想杀死他的目光之外,周墨完全视他为空气。
与晏酒预计的完全一致,周墨所说的“亲自下厨”,指的只是一道菜,其他都是私人厨师准备的。
周墨亲手做的梭子蟹,正好是晏酒爱吃的。
难道周墨是特意给他做的?
不管是不是给他做的,梭子蟹正好可以当做他大秀恩爱,让周墨吃醋的道具。
虽然亲自给苏明溪扒蟹腿令他很不爽,但为了表演,他还是暂且忍耐下来。
那张俊美的脸庞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将剥好的蟹肉放到苏明溪的碗里,声音极尽温柔:
“多吃点。”
苏明溪瞬间攥紧筷子,恨不得替晏酒把蟹肉放进周墨的碗里。
那股冰寒的气息再次蔓延开来,悄无声息,如影随形。
尽管一桌美味佳肴摆在面前,他依旧如坐针毡,很是后悔为钱出卖色相,卷进这场富二代的狗血爱恨情仇戏码里。
他在内心无声呐喊:晏酒你真的没注意到,周墨这个人很不对劲吗?!
事实上,晏酒的确留意到某种不对劲的气息,只是顺理成章地认为是周墨看自己不顺眼。
不爽到想要横刀夺爱,夺走苏明溪的程度。
他倒要看看,周墨是怎么像当初的他一般,一步步沦陷于苏明溪强大的主角受光环之下,最终溃不成军。
思及此处,他心情愈发愉快,又不紧不慢给苏明溪扒了几条蟹腿。
苏明溪:“……”
他可以不吃吗?
三人怀揣着截然不同的心思,诡异地度过了晚餐时间。
苏明溪暗暗呼出一口气。
他打算今晚过后彻底和晏酒说再见,还钱也好,被怒骂一顿也好,总比天天提心吊胆要强。
然而一抬头,他就猝不及防撞进一双黑墨般的眼眸里。
周墨凝视着他,宛如一片月光照进来。
身形很高,穿着剪裁精致的衬衫,衬得肤色愈发雪白。黑发干净利落,面部轮廓清晰得如刀刻,鼻梁挺直,长长的睫毛落下一小片剪影。
与用餐时绝顶冰寒的目光不同,现在周墨的眼神是平静的,像是风平浪静的海面。
他不想和周墨有任何近距离接触,也拿不准周墨的意图,于是垂下眼眸。
“请让我替管家,带你介绍一下我家吧。”
周墨的语速不疾不徐,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苏明溪求助般的看向晏酒,然而对方只是一笑,轻轻启唇:
“他家我都来过无数遍了,让周墨带你转一圈,我正好有点事情处理。”
哼哼,晏酒得意地想,他就没见到周墨对谁这么上心。
主动贴到苏明溪眼前献殷勤,哎呀,果然把持不住自己,爱上苏明溪了吧。
他不是那么没眼色的人,当然要主动为两人腾出空间。
说罢,他转头就接了一个电话,再也没理会另外两人。
周墨:“请。”
苏明溪咬着嘴唇,不得已跟着对方上楼。
宅邸很辽阔,周墨先后给他介绍了客厅、会客室、娱乐场所等各种地方,随后带他来到书房。
房间宽敞,绿植点缀在一排排书籍旁,最显眼的位置摆放着一张红木长桌。
然而还没将一切尽收眼底,苏明溪就听见房门在身后锁住的声音。
他猛然回头,警惕地看向反手锁住门的周墨,静了静,问:
“……为什么要锁门?”
“书房的隔音特别好,”周墨掠过他径直走到长桌旁,“在这里做什么都不会被人听见。”
苏明溪的心跳漏了一拍,“你什么意思?”
“我刚拿到它的当天下午,把玩它的时候,”周墨从长桌的抽屉里翻出一把军刀,“不小心割伤了手指,流了那么多的血。”
苏明溪彻底慌了,周墨现在真的很吓人。
某种冰冷深邃的、如同泥沼的情绪像浪潮般的,从周墨身上汹涌席卷开来,又像是带着某种亢奋的、奇异的热度。
如此矛盾,就好像冰火交融。
苏明溪心脏砰砰直跳,下意识扑到门前,想要夺门而出。
然而军刀比他要快。
他听见凛然的风声划过耳畔,接着是扎入门板的沉闷声响,湿漉漉的温热顺着他的耳廓流淌下来,沾湿了半长的黑发。
苏明溪颤抖地、缓慢地摸了摸耳垂,指尖瞬间传来黏稠的触感。
——是血,在灯光下呈现出绮艳的色泽。
他再也无力支撑自己,双腿一软倒在了门边,散乱的黑发遮住了大半的视野。
片刻之后,周墨的声音清晰平稳地传入他的耳畔:
“你还没回答我,关于晏酒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