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子的休息时间是在略微的忐忑不安和持续性的快乐中度过的,因为有人一起看电影,嗑小零食真是太美好了。
并且它一发暴富的宿主,真的给它买了草莓味的数据段!
而说是要休息一百年的宿主,统共也就休息了七天就再次开工了。
这是什么?
这是劳模!!!
【478系统提示,世界载入中,记忆传输中……】
“让你偷东西!”
“打死他!”
“把东西从他嘴里扣出来,什么东西也配吃主子的食物?!”
“知道在宫里偷东西是什么罪吗?那可是掉脑袋的死罪!”
宫苑深深,数千座房屋,除了主子居住的地方,有着无数布满了荒草的角落,溅落着殴打出来的血迹。
穿着灰色葛布剑衣,头戴灰帽,生着一双三角眼的太监一把抓起了那被数人按在地上的人。
几乎相同的服饰,被按在地上的人看起来却格外的狼狈凌乱,连以往戴着的帽子都被踢到了一边,不知被踩了几脚而瘪了下去。
他的头发被拉起,散落的头发有些看不清脸,却被那揪着他头发的太监羞辱性的拍了几下脸:“鼎鼎有名的江公公,如今也沦落到这个份上了,真叫人唏嘘啊,这样,你舔一下我的鞋,从我的跨下钻过去,再叫我一声爹,我就把这块糕饼赏给你吃怎么样?”
羞辱,欺负。
“殿下,这种事宫里到处都是,勿要惹事上身。”搀扶着云珏的宫人看着那拐角街巷的一幕劝告道。
【宿主,是江无陵。】478从世界线中轻易而举的寻到了这个名字。
齐朝,是一个处于封建制度的王朝。
元宁三十年,帝有十八子。
然外族虎视眈眈,朝野被外戚把控,帝王迟暮,手段心力大不如前。
柳皇后养子,太子齐云瑜意外身死,彻底拉开了权力斗争的大幕。
皇子们争权夺势,只为至尊之位,大臣们各个站位拥立,为了从龙之功又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
朝堂后宫一池浑水,混乱不堪,皇子身死几成寻常事,意外,刺杀,落水,中毒……
元宁帝尚未身死,子嗣几尽凋零。
唯独剩下了一子,李才人所出的皇十八子齐云珙,因为无人在意,在小巷之中悄无声息的长大。
因年岁不大,被当时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江无陵和外戚扶持上位,成为新帝。
宦官与外戚制衡,小皇帝身处其中并无实权,被轻易左右把控。
最后外戚胜了,兵围宫城,刀斧埋伏,江无陵饮下小皇帝所赐毒酒,中了埋伏,试图挟帝,被乱刀砍死。
而那之后,司礼监权势收缩,小皇帝再无人护,朝堂彻底被外戚把控,外族入侵,兵将战死,京城被攻陷,齐朝覆灭,天下大乱。
而那后来权势滔天,真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千岁,如今却因为师傅刘洪获罪,被带累的跌落底层,任人欺凌。
“呦,还敢瞪我!”
那被揪着头发的人始终未语,又被那太监扯着头发狠劲拽了两下,难忍的发出了一声闷哼。
“给我打!也不用留活口了……”那太监丢下了他的头,傲慢起身下了命令。
伏地之人挣扎,却抵不住几个人按住他的力量,一旁奉命的小太监棍棒在手,高高扬起,要打的地方分明不是腰臀,而是脊背,这一棍落到实处,非死即残。
任务一,作为原主活下去,任务二,改变齐朝覆灭的命运。
皇权专制,宦官集权,司礼监掌印太监几乎相当于朝堂内相,权柄在握,大肆敛财。
若是此刻死了,未来夺权之人也会少上一位。
云珏敛眸,那被死死按在地上的人似有所感,拼尽浑身的力量挣扎,脸颊蹭在了草地上,几乎让沙石摩擦进其中,唯有那只露出的眼睛狠辣而锋利,带着若不死必反噬的决心,很亮,没有一丝一毫的软弱与求饶。
无论境遇如何,他都会爬上那个顶峰。
“殿下,我们……”宫人在旁试图劝离。
“住手!”一身稚嫩的声音响起,制止了那落下的棍子。
本是围在一处的小太监们皆是一惊,纷纷看了过去,为首的太监却在看到那穿着布衣,从城墙洞里钻出来的孩子时嘁了一声:“你是哪儿来的野种?也敢指挥杂家?”
“你,你才是野种!”孩童有些瘦弱,却在听到这样的称呼时涨红了脸高声道,“我可是十八皇子!”
“十八皇子……”太监默念,脸上重新流露出了不在意来,“哦,原来是小主子,哎呦,您怎么跑这儿来了,这里的事不干净,当心污着您的眼睛,你去,把主子送回去。”
他随意看了一个小太监一眼,那小太监当即得令,走上了前去。
“我不回去,你们要打死他!”齐云珙年岁不大,口齿和逻辑却很清晰。
为首太监眉宇间有些不耐,可即使再不得宠的主子,也不能真的由奴才训斥:“小主子,您不知道,这个人他偷了尚膳监的糕点,那可是皇上才能吃的,他已经被皇上赐死了,您要想救他呀,得去找皇上。”
他的语调有些尖细高扬,实在没有丝毫敬畏,还带着一丝得意的看着那愣在原地的十八皇子。
说是皇子,皇上放在眼里心上的,那才是真正尊贵的主子,不放在心上的,也就是占个名头,想要见到皇上,那可是需要天大的恩典。
“快送小主子去吧。”那太监挥了挥手,重新看向了匍匐在地上的人,眼睛里露出了一丝狠毒的神色。
“别碰我,你们是坏人……”齐云珙面对着走过来的小太监连连后退,“我要去告诉母亲……”
“现在可没有人救你了。”为首的太监并不理会,只下了命令道,“打!”
“停下来吧。”浅淡温和之声穿过了宫墙,虽有些气力不足,却十足悦耳。
“殿下!”宫人一声轻呼,此处的私刑再度停下。
众人目光看去,为首的太监在看到那略显单薄的少年时怔了一下,勉强按捺住了心中的不耐,暗骂着江无陵的狗屎运,带了些恭敬的行礼道:“殿下,您怎么来这里了?这地方可不干净,让您看见脏东西了,影响身体可就是杂家的不是了。”
他行着礼,声音谄媚,态度里却未真见有几分恭敬畏惧。
皇九子齐云珏,扬州上供的王美人所生,虽一时盛宠,生下九皇子后却容颜衰败,其子天生病弱,虽生的如玉样貌,却是天生早夭之相,不为帝王所喜。
但他已经十五,可以读书,落水救起之后得帝王关切,是有可能面圣的。
“翠微,假传圣旨是何罪?”云珏静等着他那套说辞说完,并不接话,只看着身旁的宫人闲谈问道。
“殿下,假传圣旨视为欺君,当处以极刑。”翠微微怔,当即恭敬回答道。
那为首太监本是愣住,闻言面色一白,直接慌忙跪了下来:“殿下此话从何说起,奴才怎么敢犯这样掉脑袋的大罪?”
他一跪下,其他太监再也顾不上那被按在地上之人,纷纷下跪,呼吸一时屏住。
“父皇何时下旨赐死?”云珏看着那脸色乍白,脑门冒汗的太监问道。
“奴才,奴才只是一时口误,殿下不知,此贼人偷窃尚膳监食物,这可是掉脑袋的死罪,奴才也是按律行事。”
“犯错自有刑狱。”云珏垂眸看着他开口道,“图贵妃临盆在即,私下动刑大伤阴鸷,若是影响了……”
他的声音浅淡,不疾不徐,却让为首太监的脑袋直接贴在了地上。
“罢了,我也不管刑狱。”他的话锋陡转,“只是十八弟年岁尚小,尔等莫要吓到了他。”
为首太监悄悄抬头,顶着满脑门的汗连连称是:“殿下仁厚,多谢殿下不杀之恩。”
“去吧。”云珏开口道。
“是。”为首太监连忙起身,低着头看了那匍匐在地上的人一眼,嘴里暗恨的撇了一下,带着几个慌乱的小太监匆匆离开。
他们的身影消失,只留下满地杂乱的草和呆呆站在原地的齐云珙,云珏看过去时,孩童的眸光中充斥着谨慎和崇拜,连瘦削的脸都有些通红。
“你是我的皇兄吗?”他仰着头小心翼翼的问道。
“九皇兄。”云珏朝他招了招手笑道,“过来。”
齐云珙看着他,带着些迟疑的蹭了蹭脚,眼神发亮的朝着那长的好像仙人一样的人跑了过去。
他到了近前,只仰头看着,欢喜的唤了一声:“九皇兄!”
“嗯。”云珏轻应,伸手轻拾过他脑袋上沾上的草叶笑道,“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就住在这附近,时常到这里玩。”齐云珙看着他放下叶片的手,脸颊红扑扑的,“结果今天就看见那群太监在打人,皇兄为何不直接惩治他们?”
“宫廷之中,一切惩治都要由父皇来做,不可擅权。”云珏看着他眸中难掩的愤懑不解道,“今日之事勿向外说,免得惹祸上身,天气冷,我让翠微送你回去吧。”
“可是……”齐云珙难得遇上愿意与他说话的人,颇有些依依不舍。
“殿下,您上次就是一个人落水的,奴婢怎好把您一个人留在此处?”翠微行礼劝道。
“他就住在附近,你快些回来就是,去吧。”云珏看向她道。
他的声音浅淡,翠微想要再劝,却是不知如何开口,只能行礼后退,引着依依不舍的齐云珙离开:“殿下请。”
他二人匆匆离开,只留下穿堂风吹拂此处,云珏的视线落在了不远处的草地上。
匍匐在其上的人有些艰难的爬了起来,垂眸恭敬行礼道:“多谢殿下救命之恩。”
他的头垂得极低,看不清其中的情绪,只有杂乱的发顶和脸上的被摩擦出来的红痕清晰可见,嘴角带血,狼狈至极。
但即便脸肿了半张,也能看出他的眉眼生的极其精致,此刻安静又乖顺的跪在地上,遮掩住抓握过泥土的手。
“识字吗?”云珏轻声问道。
内监掌权,有学识有武艺者众,识文断字只是爬上去的基础。
“回殿下,奴婢略识得一些字。”江无陵垂眸回答道。
云珏眼睑轻压,转身笑道:“司礼监随堂太监刘福,最近应是想要一位养老送终的义子。”
他的声音并不近,气弱无力的渐远,仿佛只是随口提起,几乎消散在了风中,却让江无陵抬起了头来,视线所及,只来得及看到那消失的白色衣角。
但那片衣角不是刚看到的,他早就来了,只是旁观着并未出声。
皇九子齐云珏,对方并未将他的命放在眼里。
却给他指了一条明路,是衡量了他的价值想利用他?还是发现了什么?
江无陵缓缓起身,丢下了手中握着的沙土,可沙土随风逝,掌心却仍然黏腻腻的粘了一层,擦拭不干净。
刘福。
不管对方目的如何,他都要去试试。
……
“殿下,十八皇子已经送回去了。”翠微匆匆返回,在看到那等候在宫道旁的人时轻轻松了口气,搀扶住了他的手臂道,“殿下在风口也站的久了,要不要回去?”
“嗯,辛苦你了。”云珏笑着应道。
“殿下这是哪里的话,这都是奴婢份内之事。”翠微扶着他走向了皇子居所道,“您也是,今日的事本不该您管的,万一闹上去了,还不知道那些人要给您什么罪受呢。”
“慎言。”云珏轻声提醒道。
“呃,是,奴婢失言。”翠微连忙告罪。
“无妨,小心隔墙有耳。”云珏说道。
“是,奴婢定会谨慎。”翠微沉下呼吸应是。
皇子居所离的并不远,小院分隔,除了极其年幼的,或是母亲位份极高还有出宫建府者,大多都是住在此处。
虽对比起受宠皇子而言,屋舍显得简陋了些,但比起连排而住的宫人,却可称得上是极奢了。
“殿下回来了,快喝杯热茶暖暖。”侍奉的小太监见他回来时迎上去热忱道。
“先不喝茶,一会儿该喝药了。”云珏拒绝,取下披风,坐在了榻上。
“去看看药好了没。”翠微接过茶盏,给他拿过了小被盖上道,“殿下可受冷了?”
“不冷,这样外出走走挺舒服的。”云珏靠在榻上笑道。
“奴婢去看看您的药,午后太医来了,还要向皇上回话呢。”翠微安顿好了他,起身道,“不过您也该跟皇上说说,早些把那些见风使舵的家伙给送出去。”
“好,若有机会我一定说。”云珏笑道。
翠微欲言又止,也知道内监调动是不太便利的,她家主子从前病弱不受宠,那些奴才们连衣食都敢短缺他的,也就是此次意外落水,皇上眷顾,那些人又巴儿狗似的上来献殷勤。
可母妃位份不高不得宠,又无家世,一时的眷顾也不知道能够持续多久,身边的人哪里是想换就能换的,连她都是皇帝额外开恩,让她从王美人身边过来专门伺候着的,有些事,实在不能再提了。
翠微按下心思,转身离开。
云珏则拢了拢被子,从一旁取过了看了一半的书。
这屋子倒是宽敞,只是天光亮时还好,一旦到了黄昏或是阴天,整个屋子里都暗沉沉的,适合极了睡觉。
【宿主,你为什么要救江无陵呀?】478有些好奇。
宿主来了这个世界几个月,虽然算是地狱开局,但好歹因为病的好像快要死了,而没有再被人暗害。
按照宿主的说法就是,扮猪吃老虎。
连刚到这个身体,真的快死的时候,都只是吃了感冒药,而没有用恢复药剂彻底恢复身体的底子。
现在应该算是暴露了。
【因为他的眼睛很漂亮呀。】云珏翻了一页,回忆着那双眼睛说道。
那是一双十分好看的眼睛,狠辣,沉着,即使处于那种境地,也能够精准把控住时机,那一把沙子扬出,搏命一击,谁输谁赢就是未定。
反抗还有一线生机,不反抗就是死。
横的怕不要命的。
【嗯?】478疑惑。
【我这可是卖了未来司礼监掌印一个天大的人情。】云珏笑道,【说不定到时候他会帮我呢。】
【哦!】478深觉有理,【原来他扶持小皇帝登基,可能就是因为小皇帝救过他,这一次说不定要直接扶持宿主了!这样任务就会很好完成!】
这简直是天才的答案,如果一开始冲出去救人的是宿主就更稳妥了。
【是呀,所以我们等着坐享其成就行了。】云珏打了个哈欠,轻挟去眼角渗出的泪水笑道。
【宿主打算什么时候服食恢复药剂呢?】478看着他的脸色关切问道。
都不用扑粉,宿主的脸色都快比窗户上的纸还要白了。
【再过段时间吧。】云珏强忍着困意回答道。
他对这里的医术了解不深,甚至刚来的时候,连字都认得不太全。
封建王朝,长袍加身,一个只在书本上见过却从未亲身经历过的时代,足够有趣,但也足够危险。
这里建立的规则意味着他处于一些人的上层,又位于皇权的下层。
一旦暴露了身体康健,暗杀就会随之而来,而与其想尽各种办法去伪装,不如直接留着这副油尽灯枯的身体任人查探。
目前的状况最好,只是太过容易困倦,完全不受主观意志控制。
“殿下,殿下……”轻唤声从面前传来,唤醒了云珏的神思。
眼前清醒,只是不知道何时睡着,书也不知道何时落在了小被一角。
“您现在不能多看书,伤神,太医说得多养着。”翠微见他醒来,将放在矮几上的粥水推了过来道,“您先用些东西再吃药。”
“好。”云珏起身将落下的书拾起放在了一旁,拿起了勺子。
粥已放的温热,十分适合入口,餐后漱口,浓黑的药汁摆上,云珏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殿下自小就怕喝药。”翠微看着他瞧着药碗如临大敌的神色笑道,“您喝了药,我给您捧些山楂糕来。”
甜食制作不易,这样反季节的糕点更是难得。
云珏略微迟疑,捧起已经温热的碗屏住呼吸,将其一饮而尽。
“殿下快漱漱口。”翠微连忙给他端过了水来。
清水漱口,也不能完全解去药味,只是捧上矮几的一小碟山楂糕让坐在榻上的人神情愉悦了起来。
“殿下,喝了药还是多休息为宜。”翠微收拾了东西,看着他坐在矮几旁继续看着书的动作叮嘱道。
“睡的太多了,也是闲来无事。”云珏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道,“你帮我掌一盏灯来。”
“是。”翠微领命,矮几上落下了一盏烛火,照亮着微微黯淡的室内。
酸甜的山楂糕提着神,灯下的阅读一直未停下。
“殿下的风寒已经好了,只是虽未有神思忧虑,却是未能休息好,可是夜不能寐?”太医诊脉后询问道。
“是,夜里总是睡得不安稳。”云珏轻声回答道,“太医可有良方?”
“微臣为您开一副安神汤来,睡前喝下,白日也要注意多多休息。”太医恭敬说道,“三日后臣再来为您诊脉。”
“好,劳烦。”云珏收回手腕轻声道,“翠微,送太医出去。”
“是。”翠微应道。
人被送出,室内重新恢复了安静,新的药在熬着,矮几上的烛火加了两盏,坐在那处看书的人将一根银针刺入了指尖,本是有些昏沉的眼睛恢复了清明。
【宿主,要这么刻苦吗?】478有些担忧了。
它从来没见过宿主这么刻苦过。
【不用功露馅了可是会死的。】云珏轻轻揉搓着指腹刺进去的针道,【而且头悬梁,锥刺股听起来好疼,真是辛苦我自己了。】
睡眠诚可贵,生命价更高。
478:【……】
【如果我快要死掉的话,一定要记得给我用恢复药剂。】云珏翻着书页道。
【好!】478乖乖应道。
夜色降临,各宫纷纷掌灯。
“九皇子风寒已愈,只是有些劳神伤心,需要静养。”
太医从皇帝处告退离开,待出宫被小太监接引之时开口道:“九皇子已是油尽灯枯之相,照当前情势来看,活不过一年。”
“是,大人您慢行。”小太监送其至宫门,恭敬离开,匆匆前往了后宫。
消息传递,有人心安。
夜色更深时,各处灯火渐熄,即使有侍卫巡逻,小小的灯笼也未必能够照亮各处。
一道身影一闪而逝,门吱呀一声,无人察觉。
暗处挣扎,手指伸出却无处着力,直到略闷的水声传来,夜色恢复了平静。
……
“听说御湖里淹死了个太监。”有细碎议论之声从巷道传来。
“我当什么稀奇事呢?说不定是喝了酒夜黑看不清路,掉进去的。”
“是谁啊?”
“尚膳监的,叫王保。”
“是他啊,一天天耀武扬威的,死了活该。”
“尚膳监可是个好地方,缺人手的话,会不会在别的地方招?”
“你想的美,好好干活吧。”
“殿下,他们不过是空闲时嚼舌根,等会儿我去训斥两句。”翠微清晨伺候着云珏起身道,“殿下别往心里去。”
“不会。”云珏笑道。
“殿下脾性真好。”翠微为他束上了腰带道,“您先洗漱,我去将早饭给您端过来。”
“好。”云珏走向那已经捧来的水,清洗着一晚的困倦。
他的餐饮简便,多是粥水一类的易消化之物,并不难做,只是翠微去而复返,神色却有些复杂凝重:“殿下……”
“有何事不妥?”云珏轻声问道。
“昨晚死的那个太监,正是昨日中午遇到的那个。”翠微欲言又止,却是沉下了气说道。
“哪个?”云珏疑惑问道。
“就是昨日那个带着一群小太监欺负人那个。”翠微见他疑惑,描述道,“长了一双三角眼,油尖嘴滑那个。”
“是他呀,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云珏笑道。
“殿下不觉得此时蹊跷吗?他昨日刚欺负了人,隔了一晚就掉进御湖里淹死了……”翠微思忖着,神色格外的心惊凝重。
“宫中查出的结果是什么?”云珏轻搅着面前的粥问道。
“说是失足。”翠微说道。
“或许真是意外呢,人在做,天在看,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云珏笑道。
翠微本是紧张,闻此言却是忍不住笑了出来:“莫非真是做多了亏心事。”
“莫多揣测,勿向人言。”云珏说道。
“是,殿下。”翠微心弦略微收紧,恭敬应是。
不论是不是意外,已有定论,便不要有过多揣测,否则反引麻烦上身。
宫廷二十四衙门,十二监,以司礼监权力最大,其余各监各有分工,除了有品级的,小太监的人数可以说是数不胜数,少说也有数千之数。
即便死上一两个,也无人去深究,即便短缺,罪奴,市井还有乡野穷而多子者,有的是人愿意主动自宫,进入这座宫城之中。
坏一些,赔一条命,好一些,那可是登天的富贵唾手可得。
就说如今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周子安,从前也不过是个洗马的小太监,可一朝得了赏识,照样大权在握,连朝臣都得对其毕恭毕敬,尊称一声周公公。
无数人搏命,死了的也只能自认倒霉。
“喝醉酒,掉恭桶里淹死了?这也太惨了。”
……
“听说这个是碰了贵人的猫,活生生给打死了。”
……
“睡觉误了时辰,不怪上头责打。”
“高烧成这样,估计是活不了了。”
……
“要说人倒霉,吃口饭都能噎死。”
……
“江公公这小脸恢复了,模样还真是漂亮!”有人从身后轻挑的摸了把,捻着手指调笑道。
“就是就是,这要是个女人,说不定还能爬上龙床呢。”其他太监皆是大笑。
江无陵握着筷子,看向了那大声调侃的几人,他的容颜恢复姣好,眉目略有些细长,虽是面白无须,却是生的一副春花秋月般的好样貌。
此刻冷着脸看人,虽让几个太监一惊,却是皆有惊叹。
“要不,你跟我好吧?”为首的太监凑了上去,想要伸手时却被其掰住了一根手指,毫不犹豫的向后弯折。
一声像杀猪似的叫声响彻,众人皆惊,那松开手的人却是端起碗筷起身,离开了此处。
又一太监接东西时没站稳,直接被装米的桶砸在身上,硬生生砸出血来,当场便咽了气,而被抬出去时,一根中指还红肿着。
“虽说有人死了倒也正常,只是这最近死的也太多了些。”
“你就没有发现,最近死的都跟江无陵有些过节吗?”
“可是这怎么跟他有关系?那不都是自己犯错。”
“你说贵人的猫,怎么就好端端跑那个地方去了?”
“不会吧,真是他干的?”
“那不得上报上去?”
“你有证据吗?”
流言悄悄传播,各人心思皆是复杂,有退避三舍者,也有试图盯梢者,只是对方身上却并无什么异端。
可越抓不着,就越是让人心焦,虽然漂亮的花带刺,可这么个美人放在面前,即使是太监,也忍不住意动。
“哎,御马监的吕兴怀不是挺惦记他的吗?”
“春猎将近,估计正忙着呢,腾不出功夫。”
“等着那位玩过了,玩腻了,总能轮到咱们下面不是。”
春寒料峭之时,夜晚的风仿佛能够直接穿过人的衣服,湿漉漉的比冬日还要冷上一些。
“我有心替主爷把贼扫……”戏曲声抑扬顿挫,随着灯笼靠近,细碎错调的唱腔也同样由远及近。
“大人,您慢着些,小心脚下。”提着灯笼的尖细声音提醒道,听着格外的年轻。
“这都平地,我还能栽到沟里去?你小子,马屁都拍到马腿上了。”那哼着调的人停了下来,略带了几分酒意道。
“我这是真关心,真想孝敬您呢。”
二人渐近,却见火光和烟雾。
“这是走水了?”刘福眯着眼睛查看。
“这不像啊,好像有人在哭。”提着灯笼的小太监疑惑道,“大人,您说会不会有鬼啊?”
“什么有鬼,皇上住的地方那都是有龙气镇压的,哪个鬼敢跑这里作祟!”刘福口上赞誉,手上也恭敬朝天,直接朝着那处走了过去开口道,“谁在那儿?出来!”
他放声一语显然惊到了那处,跪地哭泣之人匆匆起身,想要灭火,却已是撞上了上前的两位,一时匆忙跪地。
“大人,是个小太监!”那年轻的小太监辨认着服饰道。
“你在这里……”刘福就着灯笼火光看去,在看到那焚烧未净的东西时眉头拧了起来,看着那跪倒在地的人呵斥道,“大胆!皇宫禁内,岂容你私自祭祀!你是哪个宫的?”
他辞色锋利,显然酒醒。
跪在地上的人头压着地面,身形微微颤抖,声音却是悦耳:“奴才是尚膳监的。”
“尚膳监?”刘福看着那低头之人开口道,“在这里祭拜谁?你要知道,宫里皆是贵人,宫外的卑贱之人是不能在这贵地里享受香火的,小德子,去,叫侍卫过来。”
“是。”提着灯笼的小太监幸灾乐祸的看着那人一眼,转身就去。
“把灯笼给我……”刘福开口。
“是奴才的师傅。”那跪地的小太监轻抽着气回答道。
“你师傅?”刘福话语停下,低头看着他道,“你师傅是谁?”
“师傅……”那小太监身体有些颤抖。
“照实说,要不然你师傅的香火可就断了。”刘福沉下了语气。
“奴才师傅曾是尚膳监刘洪。”小太监略带了些哭腔说道。
周围一时有些安静,刘福语气中似有喟叹:“他呀,他是个罪人,被判了斩首之刑,你倒是没跟着一起。”
“奴才本是想跟着一起的,只是怕师傅在地下断了香火,才苟且偷生……”小太监说着,又是哭泣了起来,“若大人要罚,可否将奴才的尸体与师傅埋在一处。”
“他的尸体估计早已被丢进乱葬岗了。”刘福看着那哭的颤抖的身影略叹。
罪人是不能立碑祭祀的,没有挫骨扬灰,已是待遇不错。
“奴才留了一件衣冠。”小太监颤抖着说道,显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倒是个孝顺的。”刘福看着他道,“抬起头来。”
随堂太监虽不比掌印,但已是权高位重,他下了命令,跪地之人不敢不从,只能屏住呼吸抬起身,在火光之中露出了那张哭的格外稠丽漂亮的脸,一时竟有些雌雄莫辨,以至于旁边的小太监看见时不由得吞咽了一下。
“模样倒是好看的很,招人喜欢,叫什么?”刘福眼前一亮,抬起了下巴打量道。
江无陵略微抿唇,眼神不敢乱动,唯有指尖掐入了掌心之中:“江无陵。”
这的确是条捷径,但若是以身来换,怕是只能沦为玩物。
“好名字,我跟你师傅皆是姓刘,也算是缘分,你给我做徒弟怎么样?”刘福松开了他的下巴开口问道。
江无陵手掌微松,有些诧异的看向了他。
“大人,您这是……”提着灯笼的小太监下意识开口,却在被看了一眼时连忙噤了声,只是低下头时暗恨的看了一眼这横插一杠的人。
“怎么,愿不愿意?”刘福有些满意的看着面前的小太监道。
拍马屁的人到处都是,可真正孝顺的却难找。
“奴才,奴才……”江无陵在那等候的目光中伏地下去道,“奴才多谢师傅赏识!”
“是个聪明的。”刘福有些满意道,“起来吧。”
“是,多谢师傅。”江无陵试图起身,只是跪的太久,略微踉跄了一下才站的稳当。
刘福左右打量,同样的太监装束,穿在不同的人身上,竟是硬生生多出几分琼枝玉树之感,虽说是有模样的区别,但仪态上未免差距太大。
“好好好。”刘福愈发满意。
“大人,那这地上的东西怎么办?”小德子心气不顺,意有所指的开口道。
刘福面色一沉,江无陵开口道:“师傅放心,徒儿将未烧尽的焚烧完后,定会洒扫处理,不留下一丝痕迹,便是被人发现了,也只是徒儿一人之过。”
“读过书?”刘福看着面前乖顺妥善的人道。
“是,虽未能通读四书五经,但基本的字都认识。”江无陵回禀道。
“好,东西自行处理吧。”刘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前道,“有什么事来找我。”
“是,师傅慢走,前面的路边有些青苔,您注意走中间。”江无陵行礼叮嘱道。
“知道了。”刘福再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大人您慢些。”小德子见他前行,连忙殷勤的跟了上去,只是在离开前又是瞪了原地行礼的人一眼。
灯笼的光渐渐远去,被留在夜色中的人轻转视线,看向了那满是灰烬的地方,蹲身下去重新擦动了火石,火光重新亮起,映在那昳丽精致的容颜上,却再不见其上淌泪。
“多谢师傅帮忙。”没什么情绪的声音响在夜色中,“我能为您做的,也就是每年多烧些纸钱了。”
人死如灯灭,所谓祭祀,不过告慰活人,给自己些心理安慰。
活着享不到的,死了更是一样。
可他更愿意别人的心里不这么想,有信奉,有害怕,才好利用拿捏。
火光熄灭,灰烬被掺在了土中充分搅拌,地面被水流冲洗擦拭干净,只留下一些水汽后,江无陵离开了那里。
认师傅,认干爹这事在太监之中稀疏平常,只是高位太监很少做此事,因为若是徒弟或义子犯事,可是会带累自己的。
而宫里没有眼力见的蠢人,一捏一大把。
江无陵认了刘福为师傅,不需宣传,便已人尽皆知。
而小德子死了。
“师傅告诉你,没脑子嘴巴不严的人,活在这宫里,早晚也是个死。”刘福端过徒弟奉上的茶,掀开盖闻了闻,颇有些享受道,“泡茶的手艺不错。”
“多谢师傅赞赏。”江无陵只说这一句,便再不多言。
“好,没有多余的好奇心是好事。”刘福看着面前的人气顺了。
他不是没有后悔过当时的决定,因为事发太快,又太满意了,算是沾了些事在身上。
但事后调查清楚来历,而这徒弟也相当聪明和眼力见,倒是让他真满意了。
毕竟若无他庇护,凭这姿容样貌,早晚得被那种腌臜的给玩了去。
“刘洪死了后,怕吗?”刘福问道。
江无陵身体略僵道:“怕。”
“怕就好,以后师傅护着你,没人敢欺负你。”刘福叮嘱道,“但你也不要在外面仗势给我惹事,若是惹到了贵人,师傅也保不住你。”
“是,徒儿明白。”江无陵应道。
“去吧。”刘福说道。
江无陵眸中孺慕,恭敬退出,只是到了门外,轻压下的眼睑挡住了眸中漠然的情绪。
怕?
都是血肉之躯,有什么可怕的?
作者有话要说:
借鉴了明朝的宦官制度。
宫中二十四衙门,十二监,司礼监最大,掌印相当于内相,有批红之权。其下还有秉笔太监,随堂太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