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指南[快穿]

作者:狐阳

寒冬已过,春猎在即。

一年之计在于春,春猎即使不为猎杀,也筹备的相当妥善。

天子必然亲临,皇后相伴,连临盆在即的图贵妃都将随行。

皇亲宗室得帝王旨意,亦可参加仪典。

“……皇九子齐云珏大病初愈,许参与春猎仪典。”太监传来口谕。

“多谢父皇。”云珏下榻领旨。

太监离去,翠微送人出去,回来时面上带了些欣喜:“殿下,这可是好事。”

春猎虽为仪典,但正是因为仪典,能得伴驾者才是真正的得蒙圣恩。

只是她的话音落,看着坐在榻上面色雪白的人,上前将被子盖上关切道:“只是殿下大病初愈,身体可承受得住?”

猎场虽离京城不远,可也是需要来回马车颠簸的。

“父皇恩典,自然欣然前往。”云珏轻撑着下颌阖眸笑道,“不必担忧。”

翠微张了张口,没再说什么,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只能敬受,而不能有丝毫抱怨。

否则让有心的人听去了,便是不敬。

“是。”翠微看他脸上倦色道,“殿下先休息,我去看看您的药。”

“嗯。”云珏轻应,在人出去后拉上小被倚在了一旁,蜷缩成了一团,甚至顾不得那被揉乱的发丝。

【宿主,怎么了?】478对目前随时可能挂掉的宿主十分怜惜。

【唔,想弑君。】云珏埋首在小被中,露出的脚往上缩着给出了答案。

478:【……宿主你现在连捏死只蚂蚁都没力气。】

统子试图摆事实讲道理。

虽然去春猎很累,君命不可违,违了就是落皇帝的脸面,失了恩宠就有可能被圈禁,圈禁就是等死。

但是,弑君是不可能的,先不说成功失败的后果都很惨烈,就是宿主现在的身体,连活着都费劲。

而它活着都费劲的宿主,竟然还得被拉去郊游,还得坐马车,吹冷风,骑马打猎……狗皇帝!

【我好惨……】云珏深埋在被子里,发丝包裹,垂落的长睫上好像染着淡淡的水汽。

【宿主。】478心疼坏了。

天大地大,宿主最大,一个人被丢到封建时代的小可怜儿……

【我想吃果冻。】缩成一团的人提出了他的要求。

空气一时是有些沉默的,统子看着系统商店,又看着委屈的好像湿漉漉的宿主,硬是冷酷无情的拒绝了他:【宿主,小世界里,系统不能给你提供超越这个时代的东西。】

万一果冻壳没有处理好,千百年后的专家就得疯狂挠头了,这可是破坏历史进程的行为。

坏宿主!

……

“禀皇上,口谕已经下达,九殿下欣然前往,感谢天恩。”太监跪地回话道。

“好,春猎在即,他能大病初愈也是喜事。”元宁帝已至暮年,面貌精力却看着十分不错,发间几乎不见白发,他随手挥退了太监,将棋子落在了几乎遍布的棋盘上道,“还是你心思细。”

“皇上谬赞了,这是臣妾应尽之事。”坐在对面的女子虽是孕肚凸起,满头的朱翠和华发却是衬得人极有风韵,光彩照人,“啊,是臣妾输了,皇上真厉害。”

“爱妃孕期,不宜殚精竭虑,也坐的久了,朕陪你去休息。”元宁帝被哄的高兴,起身亲自搀扶住了她道,“小心。”

“多谢皇上,臣妾定会为皇上诞下麟儿。”女子轻笑,极是具有韵味。

“好好好。”元宁帝大喜。

他虽已有十八子,可夭折的也不少,后宫更是多年未有妃嫔遇喜。

本以为自己已经进入暮年,不想还能绵延后嗣。

“爱妃再为朕多生几个孩子吧。”

“臣妾遵命。”图贵妃嘴角略抿一瞬,巧笑嫣然。

……

春猎筹备妥当,宫门大开,仪仗出行,帝王车驾自然最是显赫,之后便是王公亲贵,后妃随行,宦官宫婢两旁伺候,侍卫护持,绵延数里,不可见其尽头。

而因图贵妃有孕,车队前行的比以往慢了许多,宫婢们倒是节省了些力气,只是旅途太长,贵人们难免烦躁。

“爱妃身体可还受得住?”元宁帝与贵妃同坐车架,难免关心。

“还好,今日饮食轻淡了些,倒不觉得难受。”图贵妃看着桌上剥开,摆放的像花篮一样的柚子笑道,“这是谁的心思这样细巧,臣妾闻了倒是舒服?”

“回娘娘,这是尚膳监的心思,听说还专门请教了太医,既可解车马晃动的胸闷恶心,又不会损伤娘娘胎气。”小太监闻言回话道。

“哦?尚膳监如今倒是心细。”图贵妃笑道,“陛下可要好好赏赐于他。”

“赏。”元宁帝随口说道。

他未说赏什么,赏下的便是金银财物,尚膳监领赏谢恩,只是那一袋的银子,一半进了前往送赏的太监口袋,一半进了尚膳监掌监口袋,其他人能得一二碎银,江无陵这里则被递了一锭银子。

“陛下赏赐,别嫌少。”掌监何怀仁笑眯眯的看着他道。

“多谢大人。”江无陵接过,又将其塞进了掌监的袖袋里道,“陛下恩赏尚膳监,这些本该是孝敬您的。”

银子沉甸甸的坠着衣袖,何怀仁原本略绷着的笑意瞬间展开了:“好孩子,没有忘了本。”

刘福是不好惹,但也不至于连这点儿小事都要管,那也太失了随堂太监的体面了。

更何况,随堂太监之上,还有秉笔太监和掌印提督,轮不到他刘福只手遮天。

何怀仁心满意足的离开,其他小太监皆是摩挲着银子,倒也有一两个揣度一二,小心凑过来的:“江公公,这是孝敬您的。”

江无陵看了过去,在那小太监几乎维持不住笑意时拿过了那小块的银子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太监见他接过,眸中一喜连忙道:“小桂子。”

“小桂子,我记住了。”江无陵将银子揣进袖袋,转身离开前道。

小桂子欣喜不已,其他太监有艳羡之人,也有不屑之人。

“江公公似乎也不难说话。”

“真以为自己捡着高枝了……”

皇帝春猎,一应饮食也仍由尚膳监负责,各监协调,虽有平时不和的,但是此等仪典前,无人敢轻易惹事,偶尔有一二试图窜头或是不忿者,要么极少能到这里来,要么便是刚动了心思,就被斥责责罚了。

“事情办的不错。”刘福随侍御前,对此次的吃食安排格外满意。

一路人舟车劳顿,尚膳监却是要水有水,要食有食,显然是提前做了充足准备,皇帝虽不觉这些,一路上的心情却是不错。

而主子心情不错,他们做奴才的自然也好做些。

他原本还想着这徒弟是否想拔尖冒头,不想真是个沉得住气的。

“谢师傅夸奖。”江无陵被唤了过去,看着一一停下扎营的马车恭顺道。

“你分得清主次,心态就能放平。”刘福指点道,“别管顶头人怎么排挤耍心眼,这宫里最重要的就是主子,主子心情好了,一飞冲天也是指日可待,主子心情不好,再大的官说撸也就撸了,不过这一监往往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你知道厉害?”

“是,谢师傅指点。”江无陵垂眸应道。

“能听得进去就好,行了,去做事吧。”刘福挥了挥手道。

“是。”江无陵向他行礼,正欲动身,视线之中却有一处白的刺眼的光芒闪过。

他的视线抬起,一时眼睑轻敛。

春风抚弄大地,正是万物勃发之时,草色轻轻,停在其上的马车碾出几道浓绿。

宫中所出车马亲贵,皆是金丝玉缕,华贵无匹。

唯有那被宫人搀扶下马的白衣之人,发丝如墨,眉如远山,似是病骨支离,难以为继,却是冰肌玉骨,如仙人般坠落凡尘,在这片华贵之地上,宛如不合时宜堆砌的冰雪,轻语浅笑,耀眼的刺目。

“那是谁?”江无陵询问道。

“这,奴才不识。”跟随的小太监看了两眼,却是不认识。

宫中贵人颇多,一个只在方寸之地活动的小太监即便听说一些传闻,也无法辨认。

而可能告诉他的刘福已经走远。

在各监太监面前被捧着的人,在皇帝面前也是随口陪着笑的,只是皇帝不问,他也不强行凑前,极是甘愿在掌印太监周子安的身后当个背景板。

扎营完毕,亲贵皆聚,江无陵看了一眼已被扶在皇子行列之中跪地参拜之人,算着他的排行。

此次帝王出行,带了十子。

太子齐云瑜,皇三子,三十岁左右的年龄,柳皇后养子,已为储君,为列首。

皇四子齐云琥,二十七八的年龄,康妃所生,排其后。

皇五子齐云珀,与四子同胞而生,再次一位,长的却不十分相像。

皇七子齐云瑁,顺妃所生。

皇九子……九子齐云珏,王美人所生,天生病弱,体力难支,难以长寿之象。

江无陵未必人人都见过,但他记得很清楚,宫中贵人若是记不清,得罪一次,命就没了。

竟是九子。

“江公公,晚膳那边得您去安排。”小太监过来禀报道。

“知道了。”江无陵转身,去吩咐备食了。

各方参拜,亲贵皆聚,元宁帝虽舟车疲惫,但山呼万岁之中,一眼看去皆是俯首之人,又让他的精神提了起来。

平时不得见之人,一时相聚,竟是后宫和睦,父慈子孝。

“妹妹坐车许久?身体可还舒服?”柳皇后问道。

“劳皇后娘娘记挂,臣妾身体无虞。”

“娘娘此胎安稳,想来定会为陛下诞下个聪明懂事的孩儿。”

“太子最近这几件差事办的不错。”

“谢父皇赞誉,儿臣定当恪尽职守。”

“云琥领兵也颇有成效。”

“谢父皇……”

元宁帝一一问过,席间各人面上带笑,只有眸中思绪万千,在看向帝王附和时,又是一片的真心诚意了。

“云珏一路舟车,身体可还好?”元宁帝看向九子时声音缓和了不少。

虽为父子,却是长久未见,印象中还缩在襁褓中哭的像小猫一样的孩子,好像转瞬之间便长大了。

虽是病弱,但眉目如山水,确有他母亲当年初入宫时的惊艳。

一时得见,倒是忆及从前。

“多谢父皇关怀,此行安排妥当,儿臣觉得身体更好了些。”云珏略微转身行礼道。

他明显气虚不足,可声音却像雪水融化流淌一般清凌悦耳。

后妃观察,见此情状,眸中之色颇为心安。

再如何得帝宠,活不下来也是枉然,就像柳皇后的嫡子,嫡长之子何其尊贵,帝王为之大赦天下,喜不自胜,却是三岁未过,直接夭折。

而皇后再不能生,只能以养子养于膝下,再如何看着亲近,也隔了一层。

“好。”元宁帝十分满意自己所做决定,又思及以往道,“你母亲可来了?”

此问题一出,局面一时有些静默,周子安略微蹙眉思忖。

元宁帝目光搜寻,后妃并不接话,云珏开口道:“回父皇,母亲为太后祝祷,自请抄写经书三十二卷,如今尚未抄写完成,故而未能成行,请父皇恕罪。”

“哦,原来如此。”元宁帝若有所思,开口道,“此乃孝行,应予嘉奖,你母亲入宫多年,位份也该升一升了,就晋一位,封为婕妤,周子安,让人拟旨吧。”

“是,陛下。”掌印太监领命。

后妃神情不一,却是连柳皇后对此都不多言。

后宫子以母贵,母也以子贵,皇帝明显想起了旧人,一时不得见,更是迫切,才会有此举。

但再高的位份,无子傍身,晚年也不过潦倒零落。

“多谢父皇。”云珏行礼道。

帝王旨意,自是晓谕各处,晚膳结束之时,众人已知宫中又封了一位婕妤。

婕妤虽是主位,但皇后为主,贵妃专宠,六妃八嫔皆在,昭仪压于其上,小小的婕妤连一朵浪花都翻不起来。

不过此道旨意,却也让诸人知道,帝王将九皇子放在心上了。

虽说不知能放在心上多久,但此刻就是深蒙帝恩的。

宴席结束,云珏回帐之时,帐中竟添了炭盆,又额外多送了两套锦被过来,烛火明亮,比之最初来时,可称得上是尽心了。

人心易变,翠微早已习惯,只是她的瞧着进来的主子,却不见其神色有什么烦扰,反而拉开那两床被子带着些安逸舒心道:“这被子不错,晚上倒是能睡得安稳了。”

“今日劳累,奴婢去取水来,您好好休息。”翠微心中轻叹,只多添两床被子就能让自家主子满意,可见从前过的是何等的辛酸。

“好。”云珏松开被子,拍了拍身上沾到的草屑,待取来热水后洗漱,带着还沾着暖意的手脚钻进了被中。

烛火熄灭,只有炭盆还亮着火光,在营帐渗进来的风中散去炭气。

“江公公,各处都安顿好了。”小太监上前道,“您也早些去休息吧。”

“嗯。”江无陵垂眸轻应,离开了原地。

……

春猎为搜,乃是搜集山间猎物,盘点数量,虽是不宜杀生,却也不过是不可猎取怀胎的禽兽,可取未怀胎禽兽猎取一些。

元宁帝年迈,往年春猎只主持仪典,很少再上马骑射,今年却是兴致勃发,带上太子和诸皇子前往射猎了。

元宁帝特许,云珏不必随从,只用等着众人带猎物而归即可。

“多谢父皇。”云珏谢恩。

统子觉得宿主这一次谢恩绝对是真心实意的。

再在马上颠一颠,宿主真要没命了。

众人上马,皇帝许下头奖,无数笼中猎物放出,马队已远行。

而那些猎物中有被追赶着四散逃跑的,也有跑了一段就停下啃食青草的。

“给我一根萝卜。”云珏朝那看管食材的小太监道。

“是,是,殿下。”小太监不识贵人,却有些受宠若惊的跪地,挑了根最好的萝卜捧了上来。

“多谢你了,若是有人问起,你就说九皇子要了一根。”云珏接过笑道。

“是!”小太监哪听过这样的轻声谢语,见他伸手接过,一时竟是激动的脸都红了,视线远眺,久久不能离开。

“哎,看什么呢?”直到有人拍了他数下,他才猛然回神。

“啊,没什么?”小太监讷讷,起身时甩开了他搭在肩上的手道,“一边去,少碰我。”

“看你脸红的,可别沾了病还凑到贵人跟前。”那被甩开的人道。

“我这是被风吹的。”小太监嗤了一声,看管着食材,目光却忍不住的寻觅着那穿着骑装的身影。

而寻觅那道身影的不止一人。

美人虽是病骨支离,却如云间月,山巅雪,身份高贵非常人可以触及,但可以仰望远眺。

江无陵无需费力便寻到了那抹正在拿萝卜喂着鹿的身影。

不同于昨日出来时的一身白衣,他更换了一身骑装,腰带略收,却仿佛能够勒断腰肢一般,长发束起,垂落之势如同泼墨,虽是单薄,却是身姿挺拔,便是没什么形象的半蹲在地上,也是仪态加身,贵不可言。

皇子与太监,云泥之别,便是做到了掌印太监,提督东厂,可以拥有批红之权,监察百官与皇亲国戚,皇子亦受其监察,若有证据,也会被夺去玉碟而入狱。

但不可明目张胆的占有触碰,这就是身份上的区别。

出身微贱之人,不可沾染金枝玉叶。

【宿主,江无陵在看你。】478提醒道。

这么看,一定是确认了恩人,想着怎么报恩。

云珏拿着萝卜投喂,得以摸到了那头毛绒绒,眼睛亮晶晶的小梅花鹿,一时有些喟叹:【它长的真可口。】

478一时语结,看着那无知无觉的小梅花鹿道:【宿主你现在的身体吃这个会虚不受补的。】

流鼻血都是其次,说不定会暴毙。

【那就再养肥一点儿再吃。】云珏上下欣赏,一时手中不防,萝卜被有所惊觉的小鹿叼着,跳跃奔跑,瞬间没了踪影。

478总觉得这一幕有些眼熟,但没敢说话。

【现在的动物都这么狡猾吗?】云珏捻了捻有些湿润泛红的手指,起身看向了让地面震颤,导致小梅花鹿受惊的马队。

马队匆匆而归,带了不少猎物回来,只是即使远眺,帝王也似乎有些神色不渝。

【宿主,出事了。】478说道。

“出什么事了?”江无陵问着匆匆回归之人。

云珏从那里路过时轻笑。

【嗯?】478疑惑。

【出什么事了?】云珏走向了那猎队汇聚之处问道。

而无需系统回答,答案已经摆在了眼前。

一只怀孕却被猎杀的母鹿被放在了草地上,鲜血淋漓,已然断气。

十一皇子齐云玏跪于面前,面色惨白,惶恐不安。

他虽与齐云珏同年出生,生的孔武有力不似同岁的模样,此刻却害怕的像个孩子:“父皇明鉴,儿臣未有诅咒贵妃娘娘之心,儿臣不知道这头鹿怀着孕,只是想着将其射杀献给父皇,求父皇恕罪。”

他连连磕头,声泪俱下,可坐于主位上的帝王却未见面有霁色。

皇十一子齐云玏,纳兰婕妤所生,与王美人当年同获恩宠,平分春色,也同年怀孕,诞下孩子。

只是十几年匆匆,色衰爱驰。

而图贵妃虽也至中年,然其出身于图太傅府邸,传言与元宁帝有青梅竹马的情分,故而恩宠长盛不衰。

只是连续诞育数子,都相继夭折,唯有一公主养于身边,时隔多年,又有喜脉,帝为之大喜。

图贵妃掩唇轻呕,元宁帝当即关切的看了过去:“爱妃可觉身体不适?”

“臣妾只觉得有些胸闷恶心。”图贵妃蹙着眉头,“陛下,十一皇子当属无心之失,陛下就不要过多怪罪了。”

齐云玏闻言,满怀期待的看向了他的父亲,却只得来了厌憎的眼神和训斥的话语:“贵妃虽为你求情,但你此行实在恶毒,有心也好,无心也罢,在这里跪足了十二个时辰再起身!”

齐云玏目露不可置信,元宁帝却不再看他,而是拥着贵妃道:“朕陪你回去休息。”

“是,多谢陛下。”贵妃起身,依偎而归。

亲贵跪送,再度起身,唯有齐云玏跪在原地,低着头,接受着无数宗亲奴仆探寻的眼神。

皇子之尊,也能够一瞬之间碾落尘埃,沦为众人笑柄,成为京城之人茶余饭后的闲谈。

江无陵轻轻敛眸,知道这位皇子算是废了。

不是别人会对他怎么样,而是他自己会再也无法翻身爬起,失了帝心,再失心志,想要除掉易如反掌。

“吩咐上下人等,莫多看,勿多言。”江无陵对旁边的小太监说道。

“是。”小太监收回视线,匆匆去了。

江无陵不再看那处,他的视线本无落点,却是余光触及了那一片冰雪之人。

或许是他的肤色极白,显得那眉目极黑,一双长睫像是撑不住积雪的乌木一样略微压低,只是澄澈的眸映着那跪地之人,其中却是一抹不易察觉的好奇。

就像是在不解他的处境与遭遇。

只是那视线略微收回,江无陵在对上那直接对上的视线时心中微惊,却见其只是朝他笑了一下,随即转身离开了。

就好像发现又认出了他。

齐云珏能够救他这样的人,却救不了齐云玏,因为对方得罪的是皇帝。

又或者说,他自身都快难保了。

图贵妃临盆在即,图太傅把控朝野,而其生下的孩子若想继位,便需要前者让路。

齐云玏只是试刀石。

接下来很危险,一步踏错就会走上他师傅的老路。

但对齐云珏而言,却又不怎么危险。

因为本就将死之人,无人在意。

【好可怜的孩子。】478感慨道,【跪上十二个小时,估计腿都废了。】

【好像快下雨了。】云珏仰头看了眼天边的云彩道。

【屋漏偏逢连夜雨。】478叹道。

【这个俗语用的很贴切。】云珏进了营帐赞许道。

虽然统子被夸很高兴,但这个时候不是被夸的时候啊。

可是皇权之争,往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多管别人的闲事,说不定就会任务失败,宿主的处境最重要。

统子不再多言。

午后的事有些扫兴,宴席撤掉,王公亲贵也纷纷谨言慎行。

如云珏所说的那样,天色在午膳后不久就暗了下来,风吹过才冒出些许草芽的草地,灰蒙蒙的像是再度反冬。

乌云压低,连宫人们都纷纷进了帐,雷电劈过天空,跪在地上的少年浑身颤抖了一下,却未敢起身。

不远处的营帐混乱了起来,不知谁高呼了一声:“快准备热水,贵妃娘娘要生了!”

“快快快,叫太医。”

“小心别让雨淋了!”

一声呼喊,宫人皆是被召往了安顿在中间的大帐,为那尚未降生的皇子奔波忙碌。

雨滴落了下来,一点两点的浸润草地,然后变得绵密,逐渐瓢泼,冲刷的跪在地上已经几个时辰的少年有些不稳。

痛呼惨叫声从远处传来,忙碌之声掺杂。

雨水冲刷的地方,母鹿身上的血液在缓缓随之流淌蔓延着,只是天色暗沉的,让齐云玏几乎看不清。

因为雨水像极了眼泪,哭干了也会淌下来。

父皇厌弃,众人耻笑。

若是图贵妃无法平安产子,他恐怕也要罪加一等。

今日之后,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头顶的雨水一瞬间好像停了下来,齐云玏抬起模糊的视线仰头,在看清伞下站着的人时,眸中一时有些失望,可心在一瞬间却好像热了起来。

皇九子齐云珏,父皇常年忽视之人,他曾经庆幸拥有健康的身体,能够拥有父皇宠爱的心情,也多半源于他。

可这满宫里,来为他撑伞的,竟是最意想不到之人。

“你来做什么?”齐云玏开口时,声音已有些虚弱。

“我只是有些好奇。”持着伞的人声音温柔而清凉,好像跟他手中单薄的伞一样,却将漂泊大雨隔绝在了其外。

“什么?”齐云玏问道。

“你看起来很想死,为什么?”持伞之人轻声询问,似是不解。

齐云玏心中的火气一时有些升腾,他带着些怒火的眨掉了眼中的模糊,看向了那明知故问之人,却在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睛时,感受到了一种毛骨悚然的寒意从地底窜起。

因为那双眼睛中没有落井下石和幸灾乐祸的情绪,他只是看着他,在发出疑问。

“因为屈辱。”齐云玏努力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忍着那种头皮发麻的感觉道,“男儿膝下有黄金,所有人都看着我因为一头鹿而下跪,你要是不理解,也可以跪下来试试。”

“还是算了,这里的地面看起来很脏。”伞下的人拒绝道。

“那就不要来问!”齐云玏忍着怒火道。

他平时不是这么容易生气的人,但现在他已经疲惫至极,不想再回答无关紧要的问题。

“你现在看起来又想活了。”伞下之人笑道。

“要是能活着,谁会想死!”齐云玏说道,“你会想死吗?”

“不会。”伞下之人弯下了腰,或许营帐处的光太过明亮,以至于齐云玏一瞬间能够看清从他肩头滑落下来的发丝,然后对上了那双澄澈微凉的眼睛,将他狼狈的模样清晰的映在了其中。

一切嘈杂一瞬间被摒弃在外,也让齐云玏一瞬间好像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他看着那浅笑的薄唇轻启,悦耳的声音温柔入心:“想活着,就好好做个窝囊废吧,否则你和你的母亲都会死的。”

齐云玏的呼吸颤抖了一下,眼睛瞪的极大,听着那温柔的叙述:“不要去深究,不要多问。”

他说的很轻,却像是天边的闪电一样,让人心尖震颤。

他的九皇兄或许从来不像世人所说的那样,病的浑浑噩噩,空有一副美貌。

皇宫之中,卧虎藏龙。

他或许只是别人手中的棋子,有人想除掉他。

图贵妃。

所以今日是计!

齐云玏终于找出了锚头,却在思及母亲时一场热血冷了下来。

“其实我仍然不太明白为什么下跪就是屈辱,坐在地上和跪在地上,不都是人身上的肉着地吗?”伞下的人站直了身体,轻声呢喃着,似是察觉了他的目光,看向他笑道,“不过跪地上还是很疼的,所以欺负你的人你要记得,然后砍断他们的腿。”

齐云玏呼吸轻颤了一下,心口处却源源不断的泛起热意来,他看着面前的人从胸口处摸了摸,又摸了摸,从里面摸出了一个纸包来。

香甜的味道从里面透了出来,那应该是点心,齐云玏平时不屑一顾,现在却已经在分泌口水的点心。

【宿主,你现在吃点心会很容易死。】478看着半晌不给人的宿主道。

【我没打算吃。】云珏看了这纸包一眼,将其递给了面前的人道:“记得别留下痕迹。”

“多谢九皇兄。”齐云玏接过,打开后几乎是狼吞虎咽的将其吞吃入腹。

他从未尝试过如此饥饿的感觉,也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点心。

“好吃吗?”头顶的人问道。

“好吃!”齐云玏毫不犹豫的回答道,只是头顶的伞却被移开了,原本站在面前的身影成为了一道远行的背影。

可能是怕待得久了被发现吧。

齐云玏揣测着,将其咽了下去,擦干净了嘴,又把纸包整个揣进怀里最里面,终于寻到了些继续跪下去的力气。

即使大雨冲刷,身体冷的抖成了一团,腹部也在源源不断的提供着热量,让他活下去。

“陛下,陛下不好了!”一声惊呼从远处的营帐中传来,宣告着噩耗的降临。

“出什么事了?!”元宁帝质问。

“启禀皇上,小皇子胎中不足,刚生下来就没了气息……”太医谨慎开口。

“不可能,不可能!怎么会?!”图贵妃本已濒临晕厥,闻言奋身就要爬起,一时涕泪双流,难以自抑,“我要看孩子,我的孩子!!!陛下!!!”

痛哭声飘散在了雨夜之中,帘帐掀起,云珏合拢了伞,抖了抖水进入了其中。

“殿下你这么晚去哪儿了?让奴婢好找。”翠微迎上去问道,“衣角都溅上水了,这么大的雨,受了寒可怎么是好?”

“如厕。”云珏回答道。

“殿下您心情不好啊?”翠微小心打量着他的脸色问道。

“我的心情挺好的。”云珏笑的眉眼弯起。

翠微看着那灿烂的几乎要透出佛光的笑脸,觉得应该是差到极致了。

478不敢说话。

雨夜连绵,帝王的震怒伴随着雷霆的轰鸣,人人战战兢兢,小桂子看着冒雨返回的人道:“江公公,图贵妃难产,陛下下旨彻查,会不会有咱们尚膳监的事?”

在宫中,即使不做错事,也是有一种死法的。

替死鬼,因为无权无势,成为高位者的替死鬼。

想要不那么窝囊的去死,就只能拼命往上爬。

“或许吧。”江无陵抖落了伞上的雨水道。

皇十九子一出生便夭折,司礼监连夜彻查,各监掌监及太医院齐聚。

“奴才冤枉啊,尚膳监一向送往贵妃娘娘的都是最好的吃食,奴才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谋害皇嗣啊!”何怀仁跪地说道。

“那你说说,为何贵妃娘娘这几日的吃食与以往不同?”周子安坐在主座上审问道,平时在帝王面前的慈眉善目皆是不见,在夜晚看起来颇有些森然。

“吃食不同,吃食不同……”何怀仁口中默念着,骤然惊醒道,“是江无陵,他说舟车劳顿,贵妃娘娘必然饮食不适,所以让换了清淡的,是他做的,是他!”

他慌忙指向,周子安眯眼道:“哪个是江无陵?”

“回公公,贵妃娘娘吃食向来是掌监负责,旁人未敢经手。”江无陵跪地道,“贵妃娘娘多番夸赞掌监大人,奴才不敢冒然领功。”

“明明是你!”何怀仁脸色扭曲,气息不顺。

却见一太监匆匆捧着大笔的银子入内,上前禀报道:“大人,在何怀仁处发现了大笔银子……”

“就算是有银子,也不能证明是我做的!”何怀仁瞪大了眼睛惊慌道。

可那禀报的公公并不理他,继续道:“其中发现了红花。”

“红花?!”周子安坐直了身体。

“红花?怎么会有红花呢?!不可能啊!”何怀仁一瞬间脸色惨白,“公公,我冤枉啊,一定是有人暗害!”

他试图上前,却已被几个小太监拉住。

周子安起身道:“得了,带上这些东西,跟我去皇上面前去解释吧。”

“我冤枉,我冤枉啊!”何怀仁想要辩解,却被直接塞住了嘴带走。

夜风吹入,晃的灯影杂乱,湿漉漉的仿佛无数的鬼魅乱窜,众人静默,待令下时才敢匆匆离开。

何怀仁死了,帝王震怒,下令凌迟而死。

然帝王怒气未消,下令皇十一子齐云玏即日反京,闭门思过,期限未定。

湿漉漉的母鹿被抬走掩埋,刘福终于闲下来,坐在营帐中看着面前垂眸乖顺的徒弟道:“何怀仁的事是怎么回事?”

江无陵看向了他,跪地道:“何怀仁往日多收孝敬,徒儿便往其一小太监荷包中塞了红花。”

“那贵妃娘娘的胎?”刘福眉头一蹙。

“尚膳监送上吃食绝无问题。”江无陵如实回禀道。

“你倒是敢想敢干!若是他认出是哪个小太监呢?”刘福接着问道。

“太监荷包纹饰一样,认不出。”江无陵说道。

皆是葛布缝成,粗陋难看,根本辨别不出。

刘福沉默半晌,看着那如实回答的人道:“你可知道,若是司礼监查不出那几片红花,你可就真成了替死鬼了。”

江无陵答道:“师傅说过,谁受赏,谁领罚。”

何怀仁既领了赏银,责任自然也一并是他的。

“我也说过,一监之地,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刘福语气不善。

“贵妃娘娘遇此哀事,尚膳监首当其冲,无论如何无法脱责,何怀仁定然要找替死鬼,徒儿也自然不能做这个替死鬼给师傅惹麻烦。”江无陵抬眸看向他孺慕道,“况且有师傅在,何怀仁怎么逃得脱?”

刘福看着那生的春花秋月般的人,手指轻动,心里沉着气息。

要说他做了什么,不过塞了几片红花,还不是当前塞的,要说他没做,他也确实没做什么,尚膳监什么问题都没有。

说到底,皇帝不过是想找个人泄愤而已,司礼监也不过是想找个人给皇帝泄愤而已,要不然也不能搜到东西就定罪。

此事不发便罢,一发,何怀仁必死无疑。

可那家伙若不是总是克扣小太监,要其孝敬,又爱贪功,也惹不出这种祸事来。

他这徒弟,聪明,心狠,敢想敢干,不好拿捏,但对他又据实相告,一句假话都没有。

“做得好。”刘福脸上带上了赞赏道,“以后这尚膳监就交给你了。”

“谢师傅。”江无陵垂眸行礼道。

作者有话要说:

贵妃的事不是江无陵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