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愈深,云珏感知着肩上愈沉的力道和颈侧放缓的呼吸,轻轻低头探去,那往日时时清醒严谨之人已然沉沉的闭上了眼睛,长睫随呼吸轻颤,在脸上留下了浓郁的阴影,一时分不清是否是这几日熬出的疲惫。
云珏这几日很忙,江无陵更忙,几乎是一息不停的连轴转,安排仪典,看顾宫城,挪宫清理,一处都不能出差错。
轻揽在腰间的手抬起,在那熟睡之人的面前晃了晃,气息未变。
云珏轻松开他略微后仰,枕在肩上的人也随之倾斜,未见丝毫醒转的迹象。
“我要往你的脸上画乌龟了。”云珏轻声开口,未得到丝毫回应后起身,将熟睡的人抱了起来,进入内殿,放在了那已然整个换新的龙床之上。
帽子轻摘,鞋履脱去,锦被盖在身上,放下的床帐掩住了摇曳的烛光。
殿门从内打开,小桂子殷勤凑上来道:“公公……”
他的话语在看到站在殿内的人时戛然而止,眼睛瞪大,连忙跪地讨扰道:“陛下恕罪,奴才罪该万死,陛下恕罪!”
云珏看着那跪地颤抖之人,只觉得那一下子跪下去膝盖大概得疼上几天:“嘘,声音小点儿。”
“是是!”小桂子求着饶,却将帝王放低的声音听进了耳朵里,瞬时收声,不敢再发一言。
“你是江无陵的徒弟?”云珏看着那年轻看起来十分小的小太监道。
“回陛下,奴才哪有那么大的福分,奴才就是跟着江公公。”小桂子放低声音,低着头老老实实的回答道,而那头顶的声音虽不浓烈,却让他的心好像能够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一样。
换作往日,他哪里会有跟陛下直接说话的机会?
“图贵妃的尸身在何处?”云珏垂眸看着面前低着头的人,倚在了殿门处问道。
“贵妃尸身如今已移到偏殿安置,太后娘娘未理,说是等陛下的旨意。”小桂子恭恭敬敬的将话传达。
他虽不知陛下为何不问江公公,但主子问了,自然是要答的。
云珏敛眸,若有所思。
原来的柳皇后,如今的太后,他的后宫无人,后宫自然是太后管理,先帝原本的妃嫔有位有子者迁居别宫,无位无子者或行宫安置,或守陵,或落饰出家,皆是太后一手安排。
既是清理后宫居所,也是清算新仇旧恨。
唯有图贵妃身份有些尴尬,位份极高,孕有皇嗣,得先帝宠爱,本该葬入皇陵,偏偏一碗毒药下去,成了罪无可恕的罪人。
具体是陷害还是她自己下的毒,无人分辨得清,但图贵妃也算是当机立断,以一命勉强换得了图家周全。
“将她的尸身送回本家吧。”云珏轻声开口道,“明日午时送回。”
她身上欠着原身一条命,如今也算是了了。
“是,奴才遵旨。”小桂子恭敬叩首道。
直到那本是放在殿门处的脚收了回去,殿门重新合上,他才小心翼翼的抬起头来,大松一口气,用袖子抹着额头上的汗水。
“公公,您擦擦汗。”旁边的小太监掏出了帕子献着殷勤。
小桂子接过,看了一眼又给丢了回去道:“你这帕子都捂臭了,别拿来给我擦,到时候再熏着皇上!”
小太监连忙接过,也不恼,小心的跟着道:“桂公公,您说皇上是什么意思啊?”
“皇上能是什么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明天中午,把贵妃娘娘给送回去,多一刻少一刻都不行!”小桂子压低了声音说道,“办不好小心你们的脑袋!”
“是,多谢公公指点。”小太监殷勤的很,只是瞅了眼殿门小心道,“那江公公……”
他的话还没有说出来,就已经被小桂子扣在他帽子上的一巴掌给打断了。
“去去去,江公公也是你能问的?江公公那可是得陛下垂青之人,能跟咱们比吗?”小桂子说道,“再敢问,割了你的舌头!”
“是,公公饶命,小的不敢。”小太监忙扇自己的嘴。
“你们也都听清楚了,御前的事谁要是往外说一个字,到时候被摘了脑袋,也别怪本公公不给你们求情。”小桂子说道。
“是,公公。”侍奉的宫人皆是回话,让小桂子十分的满意。
新帝登基,此处宫殿自然要换一大批新人来,他若是管的好了,江公公认他做个徒弟,岂不是飞黄腾达。
小桂子美滋滋的想着,觉得也不全是个梦。
殿门烛火熄掉了一些,灯影之下孝服除去,床帐微掀,然后将烛火再度遮挡在了外面。
……
江无陵这一觉睡得颇有些天昏地暗,不知何时入睡,也不知在何处醒来,梦里不知看到了什么记不太清,只是昏昏沉沉的看到了头顶过于华丽的床帐,身体轻动时感觉到了身上搭着的力道。
他几乎是下意识坐起身,手指伸向身旁的人时,却在触及那张面孔和因为他的动作而睁开的眸时停了下来。
“江公公,刚起床就忙着行刺?”那双长睫轻抬,还带着困倦的眸看到他尚未收回的手时溢出了笑意。
“奴才失礼,请陛下恕罪。”江无陵收回手指握住,看着此处床帐内,终于反应过来在何处。
帝王与宦官,终归是有所不同的,从前是合作行事,如今身处规则之内,人前人后都要遵从一些,不能因从前而懈怠。
爬上龙床的事更是不能做,至少现在不能做。
可他要下床,却被那躺在身侧的人拉住了手臂。
“陛下?”江无陵放缓力道回头,被拉着匍匐在帝王身上时,呼吸微促,眼睑轻敛。
龙帐明黄,本是奢靡,帐中帝王本该是高山积雪之色,此刻慵懒置于其上,却并不显突兀,反而墨发肆意流淌,一双眸澄澈剔透,却又似乎天生含着情意,就像是金屋之中藏起的珍宝。
“等会儿再出去。”偏偏那对视的眸轻转,修长的手捋过了他的发丝,从那发中捋出了几根原本没有的小辫来,那视线重新转向了他,带着几分玩乐后的小小补救,“拆了再出去,要不然让外人看到江公公……”
江无陵没能等到他的话说完,便已然经受不住那仿若勾引的话语,吻上了那不断开合且恼人的唇。
长睫微颤,似有惊讶,可帝王启开接纳的唇和轻抚在颈侧的手,却似乎在宣告着这是一场故意为之的行动。
让他迫不及待的想要欺君罔上。
顾不得后果,也顾不得懊恼,只有绵密的热意似乎通过这个吻和掌心轻抚的力道蔓延至全身。
一吻分开时,气息皆有不定。
“不想江公公也有如此急色之时。”云珏看着身上人眸中一闪而逝的懊恼,轻轻摩挲着的下唇笑道。
“奴才冒犯,请陛下恕罪。”江无陵未能起身,因为那扶着他脖颈的手温柔而不失力道,只需略微用力,便可让彼此鼻尖轻碰。
唇相距咫尺,不得触碰,其上却有着指腹揉动和气息轻扰的痒意,亲昵又心痒的,可唯有他一人深受其扰,而身下之人却似乎只是一个旁观者。
就是这样,才让人着恼,想将他一并带下来。
“朕恕你无罪。”云珏轻笑,略微仰头轻吻上了他的唇,一触即分道,“现在我们是共犯了,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此话不过是诓骗天下人的罢了。”江无陵说道,“天子怎会犯罪?”
“不骗你。”云珏笑道。
江无陵止声,沉默的看着那近在咫尺的人,轻启唇道:“那……我信陛下。”
纵使是一时的君无戏言,他也可信一时。
毕竟信了,才有的再信。
不信,帝王若想耍赖,天下谁又能指正他?
江无陵起身,这一次没有遭到阻止,他重新穿上了靴子,将床帐挂好,轻解着发尾不知何时编出的发辫,眸光从龙椅略到了床上,略有思索。
此距离,已有内外殿之距,这样的距离若想搀扶过来,他必然会醒过来。
昨夜他竟睡得那样沉,对周遭之事一概不知。
江无陵的视线落在了床上正半撑着头饶有兴致的打量着他的帝王开口道:“已经五更天了,陛下不起吗?”
可他的话音刚落,那原本还颇有精神之人手臂一松,直接枕在了枕上,顺势拉上了锦被埋首其中,其中传出困倦之声:“朕……还未醒。”
江无陵略微沉默后道:“那跟奴才说话的人是谁?”
“不清楚。”锦被之中传出了懒洋洋的声音,让江无陵的不臣之心一瞬间攀升到了顶峰,甚至想把帝王从里面揪出来。
“陛下,今日还有事情需要您来处理。”江无陵还是按下了那股冲动,恭敬道,“奴才伺候您穿衣吧。”
裹着的锦被略有迟疑后从其中掀开了,云珏打了个哈欠,被他搀扶着从床上坐起。
红袍的衣襟随着跪地轻轻延展在了地面上,司礼监掌监虽为内相,并不多管皇帝的穿戴之事,但在此处时,自然是由他来侍奉。
云珏抬腿,穿上了靴子,看着那垂眸跪于面前之人,低头在那眼睑旁轻吻了一下。
那眼睑轻颤,却未抬起,而是在穿过鞋袜后先唤人送水进来净了手,再拿起了衣袍为他穿戴。
外袍,腰带,孝服,麻绳。
那双眸只在偶尔需要他抬臂时略微抬起却并不对视,几乎是自始至终都垂着眸。
云珏看着腰间系着绳结的手,略微凑过去,在他的唇角轻吻。
此一吻,腰间手指略微收紧,那双眸终于抬了起来,溢满了笑意道:“看到陛下您这么精神,奴才就放心了。”
如果他没有好似磨着牙说这句话的话,听起来是很真心的。
“你要勒死我吗?”云珏垂眸,屏着呼吸看着腰部收紧的麻绳道。
“奴才怎敢?”江无陵放松了那处,继续低着头打着绳结。
他只是有些不堪其扰,穿上鞋袜时亲了一下,外袍时亲了一下,腰带亲了一下……就好像他们并非只是君臣,也不像帝王与后妃。
倒也并非不好,只是会让他暂时压下去的野望攀升。
而帝王,在观察着他。
“你真有趣。”云珏轻笑,上前轻揽住松开手的人,拍了拍道,“图贵妃的尸体今日午时会回归本家。”
“多谢陛下。”江无陵感受着那轻拥的气息,眸中划过了一抹危险的情绪。
他可以不在意曾经的父母和他们儿子的生死,但他讨厌有人专门挖出这件事,来试图威胁他。
图家的确从始至终都不是那根佳木。
帝王此行,算是为他出了一口气,也在默许他可以对图家下手。
“不客气。”云珏松开他,走向了殿门。
“陛下起驾。”江无陵整好濮帽开口道。
……
先帝驾崩,京城之中的营生也几乎都停下了,聚仙楼也是如此,只是从窗边眺望下去,京城之中的人流,仍然浩如烟海。
图太傅负手站立,看着远方的皇宫和楼下的车马往来,却始终未见邀约之人。
从早间到此时,停下的马车不多,每一辆下来的人都不是。
负在身后的手不断收紧,亲卫小心开口道:“大人,您要不要坐下来等?”
“他倒是真放心他的父母兄弟。”图太傅未答,只是看着底下的道路道。
“或许是宫中事忙,江公公一时不得空。”亲卫谨慎道。
“不得空是假,司礼监掌握宫城,连皇帝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图太傅沉着气息道,“他只是觉得本官不能真的对他怎么样罢了,以往是本官小瞧他了。”
那一晚的簪子,常人乍见,早已是心神慌乱,可是江无陵却好似没看到一样。
若他真是妥协,扶十八子上位,此刻倒有待商榷了,可他扶了九子上位,柳家呈支持之态,反而让他有些束手。
“小的再去宫门口探探。”亲卫拱手道。
“嗯。”图太傅应了一声,在他将要出门前开口道,“等等。”
“大人您吩咐。”亲卫提了一口气道。
“……把江无崖的小指切下来,送进宫去。”图太傅捋着胡须道。
亲卫愣了一下,行礼道:“是,大人。”
他匆匆出门,楼下却有极快的脚步声冲上楼来,还未到门前,已闻其声:“大人,大人,大事不好了……”
“什么事?!”图太傅看向了那匆匆奔上来的人问道。
“贵妃娘娘的尸身被送回来了!”报信之人气喘吁吁的跪地道。
一语落下,此间只剩下报信之人粗重的呼吸声。
图太傅脸色微变,拳头捏紧,眼睛中浮现出阴狠来。
外嫁之女,自然没有再回本家入葬的道理。
先帝之死之事隐晦,新帝下令赦免图家,也就意味着此事不能外扬,图太傅自然也不会让此事外扬,否则于图家名声有损。
贵妃身死,便该葬入皇陵,可如今却像是无主之物一样被丢回了家。
这是来自于新帝的警告。
警告他图家最好收势一些,不要太过猖狂。
贵妃,她原本是贵妃。
多好的一盘棋,只要生下孩子就能够功成的一盘棋,她愣是输了两次。
只要再过一段时间,待他清理完诸皇子也能赢的棋局,却输在了她的一碗安神汤上。
不管那份安神汤有谁动了手脚,那碗汤在那个时候本就不该送去,否则也不会让他今日落得这样的下风。
“外嫁之人不进祖坟。”图太傅怒容渐消,开口道,“在城外找个庄子,把人埋了吧。”
“那墓碑如何立?”亲卫问道,却在对上那视线时头皮发麻了一下,“是,属下明白。”
图家要保留颜面,墓碑自然也是不能立的,不入皇陵,不入祖坟,那就是孤魂野鬼一个。
当年声势煊赫的贵妃娘娘,谁也不会想到她最终会落到这样的下场。
“那江无崖之事……”亲卫谨慎问道。
“缓办吧。”图太傅抬手制止,看向了远处巍峨的宫城。
新帝登基,新朝初开。
托贵妃的福,让他想起了宫中的图芙图婷二人。
她们倒算是图家目前捏在新帝和江无陵手中的把柄。
只是可惜了,要是当初留着,如今也能够送进宫去,免了他许多麻烦。
但也不急,反正还有不少的皇子,且看看新帝能不能坐稳底下的位置。
走着瞧。
……
长辈身亡,子孙往往要守孝三年,但帝王还需管理国事,为江山后代开枝散叶,故而孝期不过二十七日。
二十七日尽,各处白帆撤下,宫中清扫,到处皆是喜气洋洋之景。
宫人忙碌,因为登基仪典准备不仅有清扫,还有帝服缝制,号角声乐和礼仪祭祀。
云珏甚至无法等到五更起,而是三更就直接被人唤醒了。
【宿主加油,这可是登基大典!】478看着宿主几乎睁不开的眼睛,生怕他直接撂挑子不干了,【一定不能倒下!】
【放心。】云珏被人扶着微阖着眼睛笑道,【这可是我第一次登基。】
登基为帝,站在一个国家权势的顶峰,是一件从未体验过的,听起来很有趣的事。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帝冕佩戴,十二串流毓缓缓摆正,似乎以一个弧度轻轻晃动。
江无陵松开绳结,看着帝王隔着珠串却已然恢复清明的眸,眼睛轻动,垂眸执礼退开:“起驾!”
新帝登基由祭天始,祭天,祭祖,然后在号角吹响,彩霞高飞之时登上帝位。
群臣静立,看着那年轻的帝王被抬过丹陛石,搀扶站起,威仪已生。
世人皆知皇九子体弱多病,纵使后来有所澄清,可难免心中仍觉得其会瘦骨嶙峋。
可阶上帝王身披朝霞,虽不可直视其容颜,但已让众臣屏住呼吸,直待其一步步登临帝位之上。
“跪!”阶上命令传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皆跪,齐刷刷的叩拜,伴随着鸿雁高飞。
号角齐奏,如耳边轰鸣,将一切可能有的喧闹之声掩盖。
即便是隔着流毓,看此场景时,也难免会内心激荡。
权力的顶峰,规则的顶端,一句话便可名正言顺的定一人生死。
百万人匍匐在地,青史记录,千年流传,富有天下,这样的位置,难怪会让无数人舍生忘死,也想尝试一回。
“平身。”云珏垂眸,流毓挡住了过于耀眼的阳光,一声轻语,足以被众人所知。
“谢陛下!”
江无陵看向座上帝王,一时觉得遥远,可在隔着流毓对上那似有所觉看过来的眸时,却又觉得那其中的恣意与无情,正是最适合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所该拥有的。
帝王。
不该被这帝位所囚,囚于其中者,不过是规则之内的人而已。
而他的陛下,在规则之外。
……
一场大典结束,过重的流毓和帝服被一一取下。
可即使只着里衣,侍奉者也无人敢抬起视线不敬半分。
待所有人捧着东西退下,江无陵看着那正轻轻揉着脑门的人上前道:“陛下,七皇子……冠冕压着您了?奴才去唤太医来。”
“不用,就是有些重。”云珏已然换上常服,对着那摆放的铜镜看了两眼道,“只是压痕,不严重,七皇子怎么了?”
“七皇子齐云璃在登基大典上试图喧哗,人已经扣下了,请陛下发落。”江无陵看着那坐上龙椅的人道。
帝服为黑,颇具威仪,可帝王常服却为浅色,白金交织,以玉为冠,分明与从前霜雪之色差别不大,却似乎连那流淌的发丝上都染上了帝王威势,令人不敢轻易视之。
“今日刚登基,就发落顺位在我之前的皇兄。”云珏看向他道,“天下人会怎么想?”
“天下人想必会觉得您得位不正,才会如此发难。”江无陵略微思忖后开口道。
七皇子不甘心是在意料之中的事,无论是顺位还是母妃的荣宠,前面皇子皆死,也该轮到他。
可是皇位偏偏就落到了之前名不见经传的九皇子手里,一步之遥,是个人似乎都会咽不下这口气。
“齐云璃不像是胆子这么大的人,你说是谁给他出的主意呢?”云珏笑着问道。
“即便不是图太傅,幕后也会有图家的手段。”江无陵回答道。
七皇子一人必然不能成事,可一旦在登基大典上公然挑衅新帝,说他得位不正,天下人的议论便会纷涌而来,而新帝一旦下令责罚,便是坐实此事,若不责罚,就是得硬生生咽下这口气,随时等着七皇子跳脚。
而于图家而言有益无损。
“那你说朕该如何处理?”云珏看着他问道。
江无陵看向了他,视线难得如此直白打量,却没有回答问题。
云珏与他对视片刻,眉眼微弯,唇边溢出了笑意道:“朕这副模样对外如何?”
“太刻意了些。”江无陵看着那轻倚在龙椅一侧,重新变得懒洋洋的人道,“陛下装不了太久,自己就会累。”
“啧,太刻意了吗?我也是第一次做皇帝,没有经验。”云珏思索着,拍了拍座椅的旁边道,“过来坐,你站在那里,我仰头看着你很累。”
江无陵轻轻敛眸,朝那里走了过去,落座时那倚在椅子一侧明显不怎么舒服的人直接靠了过来,闲适又轻松的轻抵,微阖起了眸,似乎只允许他的亲近触碰。
江无陵知道这样的认知是不对的,帝王即是帝王,即使一时看起来温柔无害,也随时有可能一句话要了他的命,作为下位,他不能养成这样的习惯。
但偶尔也会想要放纵一下。
或许是数日的连轴转让他的心神有些疲惫,又或许是身旁人的气息太温柔,就像澄澈见底的水一样,干净的引人入胜,明知道水深,可仍然难以止住迈入其中的步伐。
“陛下打算怎么处理七皇子?”江无陵问道。
“先让他在宫里住一段时间,叙叙母子亲情。”云珏轻阖着眸说道。
“顺太妃。”江无陵想到了此人。
先帝的顺妃,七皇子的生母,即便身为妃位,皇后和贵妃哪个都是不好惹的,顺妃在后宫中并不显眼,七皇子也几乎未动过登位之心。
只是机会摆在眼前,一旦生了野心,便再也难以压下去了。
“先试试。”云珏轻抵着他的耳侧深吸了一口气道,“不行再想其他办法……”
他的话语落下,呼吸已然绵长,显然好眠。
江无陵略微侧眸看向了他,即便有些轻扰,帝王也不见有所异动,而此处并无外人。
他其实不太明白这个人,至少他不会在一个曾经扬言过要掐死自己的人面前闭上眼睛,那一次情绪波动时不算,可这个人在他的身旁,却似乎总是毫无顾忌,好像全心全意的相信着他。
但江无陵知道,不是。
帝王的心中在盘算着削权,谁敢妄动这天下,谁便会处于屠刀之下,他也不会例外。
所以不解。
想要探究。
……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七皇子特许进宫拜见母妃,以叙母子兄弟之情。
十一皇子多年病弱,特许出府,命太医院联合诊治,务必将其医好。
圣旨下,天下皆赞新帝贤德,实乃兄友弟恭的典范。
江无陵能够理解此举不错,但不过短短数日,京中已传称道之声,显然认可了这位新帝,却绝非这几道旨意之功。
“是宣传。”云珏看着由司礼监转呈上来的奏折,并不吝啬给他答案,“将新帝之事书写成文,派快马赶往各地,由读书人通读,让百姓得知,就像官文一样。”
“陛下想要民心。”江无陵判断着他的目的。
“自然。”云珏看了他一眼笑道,“民心民意,可是极其重要的。”
他虽只做过商人,经商和从政看起来是两条不同的路,却是有互通之处的。
民心是最重要的,因为赋税,兵马,皆是来自于民。
兵强马壮,才可抵御外敌。
而元宁帝和这个朝堂却将它们弄得一团糟,千疮百孔,一击即溃。
云珏看着朝堂拟定的春汛巡河官员,又拿上了司礼监呈上的奏报,删减又增加了一些上去。
江无陵为他整理用印,自然也看到了那份名单。
巡河御史孙成,图太傅门生。
副手赵良正,为人圆滑,但办事勤勉。
调往官员好坏参半。
然一年一度的春猎将近时,孙成却已被淹死在了滔滔河水之中,还是差役快马加鞭到下游打捞了很久,才捞上了那具已经泡肿,需要靠官服才能够辨认出的尸体。
消息入京,帝感念其是忠正尽心、事必躬亲的良臣,特赐黄金百两为其大葬,并感官员上任路途太长,实在辛苦,暂时挺拔赵良正为巡河御史,以保春汛无虞。
宫中奏疏来往忙碌,司礼监与新帝之间暂无冲突,太傅府中却是砸了满地的杯盏。
无论是府中门客还是传信之人皆是止声,大气都不敢出。
“我说巡河之事怎么能答应的这么快,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呢。”图太傅深呼吸着,却难平气息。
他门下的人极多,死一个孙成不要紧,但想要将人脉稳固,必有利益往来。
上一年巡河之事便没有谋利的地方,这一年,人人皆在等着这一次的银子,他却拿不出来,如此下去,底下的人又怎会听话?
“陛下显然已有削弱太傅府势力之心,太傅还需从长计议。”门客说道。
“去年死了个林文锦,今年死了个孙成,太傅不觉得巧合吗?”又一门客说道。
“你的意思是……”图太傅话语未尽,彼此却已然明晰意思了。
去年无人留意那个将死的九殿下,只以为他油尽灯枯也是命大,能够熬到那个份上罢了。
可是今年,他便已登基为新帝,司礼监明显控于其手中,可未动用锦衣卫和司礼监中一人,便让孙成掉落河中淹死,显然是早有筹备。
事情虽无证据,却明显同出一人之手。
“终日打雁,竟叫雁啄了眼睛。”图太傅气息不定,从未有如此后悔的时候。
他当日便不该去想什么重病缠身,必死无疑,直接派人在其最微末时弄死,哪里还有后来这么多的后患无穷。
可事已至此,多思无益。
“新帝初登基,地位尚且不稳,显然不想跟太傅直接对上,才会出此招。”门客说道,“太傅是打算退一步,还是进一步?”
图太傅看向了他,坐回了原处道:“退一步如何?”
“退一步,或许陛下会觉得图家已然臣服,不再如何针锋相对,只是太傅和门下之人曾经吞下的利益,要让一部分出去。”门客恭敬道,“此法不一定能成。”
帝王层层削弱,待到自己壮大可以动手时,以其如今下手的利落和干净程度,放过的可能性极小。
“看来只能进一步了。”图太傅缓缓沉气,在堂中皆静默时,看向了一旁亲卫道,“七皇子现在如何?”
“陛下以顺太妃相邀,免了一场龃龉,太妃也在劝,只是…”亲卫笑道,“成效不大。”
离帝位只有一步之遥,滔天的权力摆在面前,齐云璃若想放过,才是真正的愚蠢。
而这一步,只需要除掉本就名不正言不顺的齐云珏,就能够顺利登基。
即便他原本相信圣旨所书,但只要稍加挑拨,他便会坚定的相信自己的江山被他人所谋夺,如此自然不会甘心。
“儿大不由娘啊。”图太傅闻言笑道,“她劝也好,也让陛下能够安心,春猎在即,是陛下唯一会脱离司礼监保护的机会。”
“此事可要告诉七皇子?”亲卫问道。
“不必。”图太傅眸中皆是冷意,“无论成与不成,皆可把此事推到七皇子身上,若要拥立新帝,也不会是他。”
图家需要的是一个好掌控的皇帝。
……
“啊?春猎让我去?!”齐云璃在听到此话时瞬间抬起头来,即便之前跪的十分不情不愿,此刻脸上也是全然的诧异之色。
“是。”躺在榻上的帝王散了外袍,盖着锦被,脸色泛红,身上还萦绕着苦涩的药气,连说话声都有些气虚,“朕近日偶感风寒,恐受不了舟车劳顿,春猎想来是不能去了,思来想去,唯有皇兄地位尊贵又勤勉尽责,可代朕出行,主持春猎之事,不知皇兄可愿意?”
齐云璃听了许多,在听到代朕二字时身体便已有些按捺不住,也是连连吞咽了两下后才开口道:“此事……于理不合。”
“皇兄若不愿意……”云珏略有迟疑的开口。
“陛下有难处,为兄自然愿意帮忙。”齐云璃几乎是当即打断了他的话。
他不傻,自然知道此事对自己是极好之事,虽然只是代帝出行,可若是齐云珏死了,他就是名正言顺的继位之人,如此便算是造势,自然不能推拒。
“皇兄忧虑,朕自然会为皇兄安排好一切,群臣自然跟随,不会有妄议。”云珏掩唇轻咳两声,看着他笑道,“只是还请皇兄勿要向他人透露此事,以免前功尽弃。”
“这个自然。”齐云璃心下满意,看着这个以往便病痛缠身,却十分不熟悉的皇弟,犹豫了两下才开口道,“你先好好养身体,为兄春猎回来便来看你。”
“皇兄慢走。”云珏撑在榻上开口道,“江无陵,送皇兄出去。”
“是,陛下。”江无陵近前。
齐云璃轻撇了下嘴略微避让了一下,施施然的走出了殿去。
他可是知道的,齐云珏能够登上帝位,有这阉人一半的功劳。
那穿着华衣锦服的身影走下台阶悠然离去,江无陵看着那道背影消失,转身进殿时,宫人侍婢已然退去,躺在榻上的帝王已然掀开被子,两个汤婆子已然被提到了矮几之上。
“陛下辛苦了,只是莫要贪凉,真着了风寒就麻烦了。”江无陵看着他随手扇动的动作,上前将那被掀开的被子重新掩上道。
“他看起来不太喜欢你。”云珏略挑起被子,给他让了个落座的位置道。
“即便是金子,也不是人人喜欢的。”江无陵垂眸落座道。
“朕就很喜欢金子。”云珏笑道。
“陛下有何事要奴才做?”江无陵看着他问道。
“啧。”云珏轻笑,从身后揽住了他的腰身,下巴抵在了他的肩膀上道,“朕近日案牍劳形,潦倒憔悴……”
“陛下。”江无陵止住了他的话。
“嗯?”云珏轻应。
“您想偷懒就直说。”江无陵侧眸看向他道。
说实在的,帝王能够如此勤政,奏折从早批到晚,三日一早朝,七日一议事,他是十分惊讶的。
“我想偷懒。”云珏轻笑直言。
江无陵略微沉默,试图起身道:“奴才遵旨。”
帝王既下命令,他自然遵从。
只是起身之事因为腰上的力道未果,帝王明知却疑惑:“去哪儿?”
“陛下。”江无陵看向他,扬起唇道,“您的意思是奴才在批阅奏折之余,还得让您抱着。”
“朕近日养病,不宜外出,一个人多无聊。”云珏揽着他的腰身,轻蹭了蹭那近在咫尺的耳垂靠近道。
只是唇未碰上,却被制止了。
那时刻鲜红的唇微微勾起,抿出了一抹湿润,说出的话却很无情:“陛下近日病魔缠身,莫要传染给奴才了,否则奏折您就只能自己批了。”
云珏略微迟疑,江无陵拉开了他的手起身道:“看来对陛下而言还是奏折比较重要,奴才去取来,您稍等。”
他走的干净利落,回来的也干净利落,只是坐在了榻的另外一侧,垂眸细看,朱笔批阅,十分认真。
【他好像生气了?】云珏看着那认真轻动的眉眼,虽是比之平日更是靡丽惑人许多,可一眼都不看他时,应该是生气了。
【宿主,就算是情人,觉得事业比亲亲重要也是大忌。】478都懂。
【可是朕这些天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这样下去会折寿的。】云珏终于得以理解历代帝王为何短寿了,这绝对是不符合人性的。
【那您当时怎么不做摄政王?】478提出疑惑。
【摄政王的意思是做着皇帝的工作,得不到皇帝的位置,还得时刻防着被皇帝处死,我是这么傻……】云珏看向坐在对面的人,话语轻转道,【勤劳的人吗?】
【傻勤劳?】478疑惑,但没有得到回答。
而或许是帝王盯的太久了,那批阅了数本奏折的人终于抬起视线问道:“陛下不困了?”
“看着你便不困了。”云珏看着他笑道。
权力之巅,他自然是要站上来的,这个世界的规则便是如此,不站上最顶峰,便有随时被权力巅峰之人处死的风险,将命交到别人手里,连睡觉都会睡得不太安稳。
“陛下可要……”
“你想做九千岁吗?”帝王含笑询问。
室内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