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陵停下了蘸取墨汁的笔,与帝王总是十分温柔的眼睛对视,九千岁,那是真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封九千岁,那就是帝王名副其实的放权,而不仅仅是一个名头那么简单。
是信任还是试探?
“陛下既愿意放权,奴才却之不恭。”江无陵与之对视开口道。
即便是烫手的山芋,他也接得住。
“啧。”云珏轻轻敛眸,笑意微深。
就是这样,才有趣。
……
陛下偶感风寒,近日不宜外出,太医探过,只言不宜劳累和吹风。
图太傅本还担忧春猎无法照常进行,在得知一切如常时稍稍放下了心来。
绿草如茵,帝王车架被仪仗簇拥着出行,浩浩汤汤,防守严备,就是以防有人偷袭。
只是刺杀一事不会在途中,而是在猎场,从帝王扎营到设宴,都会有重兵层层把守,根本没有靠近的机会。
折损自己的人脉和羽翼,再牵连到己身这种事,不仅是图太傅,便是手底下的人也未必愿意去做。
毕竟弑君之罪,往往可是要株连九族的。
大家族中,父母兄弟,子孙昌茂者,哪里愿意去冒这样大的风险?
想要刺杀,所择用的一般都是死士,生死之事置之度外,一经抓捕,立即便会自尽。
刺杀之事设于密林之中,即便帝王射猎时有人保护,但那个时候,有无数种方法能够让人脱队,箭的速度可比马快得多!
马车停下,营帐扎起,帝王车门打开,群臣亲贵执礼拜见,却在将跪时看到了从其中走出的身影,一时皆是愣在了原地。
“吾皇……”
“七皇子?!”
“这是七王爷!”
“陛下有旨,朕偶感风寒,不良于行,特命七皇兄代朕主持春猎事宜,钦此。”圣旨下。
“拜见七王爷!”即便群臣如何震惊,也皆是毕恭毕敬的行礼。
车撵之上,齐云璃看着连绵的营帐,护卫的仪仗还有匍匐在地的众臣,春风拂面,一时竟有万丈豪情。
做帝王,原来竟是这般滋味!
仪典如常,图太傅的脸色却是沉下来的:“怎么回事?”
“陛下这几日偶感风寒,太医院说不要紧,小的只知道陛下召见了七皇子一次,但在里面说了什么不知道。”亲卫上前小声急道,“大人,死士早已经安排好了,如今恐怕无法及时撤回,怎么办?”
“你问我?!”图太傅岂不知死士忠心耿耿,善于隐藏,这大片的猎场命令已下,要让他如何搜寻,“让人去巡视……”
“太傅。”齐云璃已入主位,颇有几分亲近意味的唤道。
“猪脑子,去让人搜寻,把人扯出来,不要打草惊蛇,否则唯你是问!”图太傅飞速下令,嘴边暗咒一声,转过面去时脸上已然带上了如沐春风的笑意,靠近恭敬道,“拜见七王爷。”
“太傅免礼。”齐云璃扶起他的手臂十分亲近,摆足了礼贤下士的姿态,“太傅年事已高,不必行此大礼。”
“多谢王爷。”图太傅嘴角的笑容僵硬一瞬,起身时已是大儒气度。
仪典如常,酒敬过三轮,主持仪典者持弓以表仪典开始,猎物放出,点缀在漫山遍野的青翠之中,齐云璃上马,设下头彩后拉动了马缰。
骏马奔腾,与护卫一同驶向远方,又有无数年轻亲贵随行。
除了新帝未至,一切似乎与平时未有不同。
图太傅试图拖延宴席,不知叙了多少话,如今却已无制止之法,马队出行时,他转过的脸色瞬间暗沉下来,看向了亲卫:“如何?”
“已经撤出一人,其他还未寻到!”亲卫神色紧张的禀报道。
“废物!”图太傅沉下气息,掌心收的极紧。
他为官多年,无论是朝堂还是乡野,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风浪没有经历过,可新帝偏偏就像是一开始就料定了此事,处理的毫不拖泥带水,帝王威仪说让就让,让他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甚至让他怀疑,是不是他的府中也早已经埋下了对方的钉子,又或者还有什么后手是他不知道的?
“太傅,现在怎么办?”亲卫有些焦急。
陛下显然早有防备,若是就此下去,恐怕不妙。
他一急,图太傅反而不急了,他看向了远方的草场,沉下气息道:“怕什么,左不过是死一个七皇子而已。”
七皇子本来就是要死的,只是让他提前做个替死鬼罢了。
新帝玩这一手,很显然也是这个目的。
够狠心,也够决绝。
一招便借他图家的刀,除了自己的心腹大患。
“是。”亲卫略有惊讶,拱手行道。
“如今是该想想,怎么把这件事推到小皇帝的头上。”图太傅沉下气息开口道,“你说陛下此行是不是故意的,比如得位不正,就想除掉原本顺位的七皇子?要不然为何此时偶感风寒?”
“太傅说的有理。”亲卫赞同道。
而未等他们议定,远处已有马惊声传来:“有刺客!!”
“保护王爷!”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七王爷如何?”
“王爷受伤了!快传太医!”
“刺客呢?”图太傅眉头一拧问道。
侍卫见他时连忙停下执礼道:“禀太傅,刺客已经抓到了!”
猎场混乱,仪仗匆匆出行,抬回了那腿上中了一箭惨叫声连连的七王爷。
发生此事,仪典显然无法进行,最快的法子就是当即向陛下汇报一切。
“大人,抓捕到的刺客要不要属下……”亲卫跟着图太傅去看过七王爷,小声询问时手上示意了一下刀。
死的不要紧,偏偏是抓了活的,一旦此刻供出丝毫蛛丝马迹,司礼监和锦衣卫便不会放过这个间隙。
即使是死士,没有死之前也不能完全相信。
“你怎么知道这个被抓到的刺客是不是用来钓本官的饵呢?”图太傅看着人群混乱,面上如沐春风,眸中却一片阴沉之色。
他不得不去如此揣测,小皇帝手段多得很,想要除去一个七皇子,自然不必如此的大费周章,他要的,或许就是他图家这条大鱼。
做了这件事,就会留下蛛丝马迹。
可惜他没有早早看清小皇帝的用意,这个亏不论杀不杀这个刺客,都得咽下去。
“那这刺客还杀不杀?”亲卫也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朝堂之上诸多算计,太傅门客众多,向来占尽上风,如今那小皇帝尚未成年,却似乎已然算尽人心。
去杀,有可能是饵,那就是不打自招。
不杀,有可能招供,也会牵扯到图家。
“不杀。”图太傅思忖片刻,做出了决定,“你去把江无崖送到江无陵的私宅去,大张旗鼓的送,一定得让陛下知道才行。”
既然水已经浑了,那他就把它搅的更浑一些。
亲卫不解,却是匆匆去做了。
……
猎场事忙,京中却一片安逸。
柳家绑上了新帝的大船,后宫皆归太后管理,旧敌已死,新帝并不过问过往是非,一切任由她自行解决,太后也不过问新帝事由,彼此落得清净。
春和景明之时,正是换上轻薄衣衫的时候,阳光和暖,新菜上市。
“好吃吗?”宫殿之中,帝王坐于榻上,看着脸颊吃的鼓囊的十八皇子笑道。
又一年,之前还能从狗洞爬出来的小皇子也抽条了许多。
“好吃!!!”齐云珙的眼睛极亮,不等口中糕点咽下,便连连夸赞,“真是太好吃了!多谢皇兄!”
“再尝尝这个。”云珏夹起一块豌豆黄,递到了他的嘴边道,“慢点吃,别噎着。”
“嗯!”齐云珙连连点头,探过脖子去,一口咬住了豌豆黄,眼睛已经眯了起来,“皇兄这里的点心是宫里最好吃的!”
“喝点水。”云珏给他放了一杯水过去,撑着下颌笑道,“那就都尝尝,看哪个最好吃,让人给你带回去。”
“好,多谢皇兄!”齐云珙看他神色,自己伸手去拿桌上的糕点。
红的绿的,点缀成花的,撒上肉松的,夹着玫瑰花瓣的,每一样都是他从前没吃过的。
自从父皇去世,皇兄登基,他的日子比之从前反而好过起来了。
父皇死的真好啊。
齐云珙在心里想着,他曾对母妃说过这样的话,但被教训之后,看着母妃惊慌恐惧的神色,便再也不敢对任何人说起了。
“皇兄,这个千层糕做的最是细腻香甜!”齐云珙将其尝了个遍后说道。
“嗯?我尝尝。”云珏执起筷子,夹了一块送进口中,略微咀嚼后,对着对面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笑道,“确实好吃。”
“是吧!”齐云珙咧出了笑容,又想起什么,疑惑又关切的问道,“皇兄如今不需要再喝白粥和药了吗?”
云珏有些疑惑,478提醒道:【宿主你之前骗小孩,说不喝白粥会死掉。】
“皇兄如今身体已然好了,不喝白粥也不会死掉了。”云珏想起此事,伸手摸了摸他已然长的胖乎乎的脸颊笑道。
至于骗小孩?他可没撒谎。
“哦,那可真是一件大好事!”齐云珙笑的露出了有些缺的牙道,“皇兄一定要长命百岁!不对,长命万岁!”
【他这对我来说算不算是诅咒?】云珏沉吟问道。
【宿主,对这个身体是祝福!】478说道。
“谢谢你。”云珏摸了摸他的头,上下打量道,“你最近是不是长高了些?”
“嗯,母妃也说我长高了!”齐云珙拿着糕点,仰着头让他摸。
“开春了,我让尚衣监再给你多做两身衣服。”云珏笑道,“每日想吃什么好吃的就告诉尚膳监,我让他们做给你吃。”
“多谢皇兄!!!”齐云珙闻言高兴坏了,手里的糕点放进口中,便从榻上滑下去,蹭到了他的身边。
“手上有油,不能碰我的衣服。”云珏制止着那迈过来的身影。
齐云珙止步,犹豫着,然后看向了一旁站着的人,眼睛一亮走了过去:“江公公带我去洗手。”
宫中诸多规矩,从前处处要守着,生怕行差踏错,如今母妃虽是叮嘱不准在皇兄面前放肆,可皇兄真是这世间除了母妃之外,待他最好之人。
“殿下请。”江无陵抬眸看了一眼正专门捡着千层糕吃的帝王,转身带路道。
齐云珙心心念念的想让皇兄抱一抱,只是小孩子的记性似乎总是不太好,洗过了手。再拿上糕点,看到风筝时已然忘记了那一茬。
宫门前地段宽展,往往不许人大声喧哗,可帝王特许,自有小太监帮忙扶着,陪尚未开府的十八王爷放风筝。
八局做出的东西,连后妃头上的珠钗都能够做的极其精美,其出手的风筝只需逆风,便可轻而易举的飞上天空,引的半大的孩童欢呼雀跃。
“小孩子真可爱啊。”云珏坐在了殿前的椅子上,一边看着,一边品尝着糕点道。
“陛下曾经还说过不喜欢小孩子。”江无陵清晰的记得那一年他脸上的生无可恋。
分明已经是数年之前的事了,可回忆起时,却还好像清晰的如在昨日。
连江无陵自己都讶异竟然会将这样的小事记得如此清晰。
不像记忆中的宫廷总是暗沉阴森,关于帝王的记忆,似乎总是明亮和鲜活的,即使那时他还缠绵病榻。
帝王看向了他,眸中的疑惑很明显的代表着他已经不记得这件事了,只是那双眸略微思忖后给出了答案:“人总是会变的,可能当时我的糕点不太多,但现在,给什么吃什么的小家伙,你不觉得很可爱吗?”
“……很可爱。”江无陵略微思索后附和道。
因为他也是这么夸那只小画眉鸟的。
能吃是福,能吃代表着身体健康,精力充沛。
“是吧。”云珏看着阳光下奔跑跳跃完全不知疲惫的孩童笑道。
“公公,猎场急信。”小太监匆匆从一旁行过来,跪地呈上道。
江无陵接过,在其离开后打开了信函,弯腰轻声道:“陛下,七王爷在猎场遇刺,被箭贯穿了左腿,从马上摔了下来,右腿似乎也不良于行了。”
“真是令朕痛心的消息,下令严查行刺者的踪迹。”云珏抬眸道,“仪典提前结束,仪仗返京,让太医院悉心为他诊治。”
“是,陛下。”江无陵转身吩咐,身旁内监已去匆匆传信。
“此举图太傅未必会上钩。”江无陵收起了那封信函垂眸道。
“他上不上钩都无妨。”云珏侧撑着脸颊,抬眸看向身旁的人轻笑道,“不过我猜,他接下来应该会用离间法。”
宫城太过森严,他不出去,外面的人也很难进来,宫人侍从皆被筛选过,除了被看管起来的图氏姐妹,图家在后宫无人。
江无陵与帝对视片刻,唇角轻轻勾起道:“那陛下已然稳操胜券了。”
想要影响到帝王的安危,便要从他这里下手,图家任何明面上的拉拢,都会让帝王对他这位司礼监掌监起疑心。
君臣一旦生疑,便有嫌隙可钻。
可他们之间从来都是有疑的,防备从未停止过。
“朕也觉得是。”云珏轻笑着收回视线,看向了那已然飞向极高处的风筝。
“陛下若想放风筝的话,可以亲自去试试。”江无陵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处道。
“唔,你确定我抢了他的风筝,他不会哭吗?”云珏看向那正在拉扯着的孩童,略微偏向他低声问道。
“奴才可以为您拿一个新的。”江无陵略弯下腰说道。
“可是我想玩他手里那个。”帝王看向他笑道。
江无陵看着他,半晌后站直了身体上前开口道:“十八殿下。”
云珏略有些诧异的坐直了身体。
“什么事,江公公?”齐云珙听到呼唤声时看了过来,眼睛和额头上的湿润都代表着他玩的很尽兴。
“陛下想要您手中的风筝。”江无陵开口道。
“皇兄想要?!”齐云珙看向了云珏有些惊讶。
云珏摩挲着下巴,连气息都沉了下去。
478紧张道:【就这么直接要,会哭吧?】
【不清楚。】云珏回答道。
小孩子是摸不清楚规则的生物,完全不知道下一刻会有什么反应。
“好呀,皇兄,风筝给你玩!”半大的孩童眼睛亮着,揪着风筝线就往这里跑。
“殿下,您站在原地就好。”江无陵开口,制止了可能挂在屋檐上的风筝线,回眸看向了坐的有些端正的帝王,“陛下。”
“来了。”云珏看他,眸中浮现笑意起身,走下台阶,从那递过来的小手中接过了风筝线,然后感受到了那略微的扯力。
“皇兄要拉紧。”齐云珙指导道。
“唔。”云珏按着他的要求做,那风筝随风飞扬着,在天空中牢牢的挂着。
【真是个好孩子!】478感动的几乎能够拿着小手帕擦出泪来。
【嗯。】云珏仰头看着风筝赞同道,并反省自己,【有点内疚。】
【嗯?内疚什么?】478疑惑。
难道是内疚抢了小朋友的风筝?
……
一场刺杀,春猎提前结束,帝王下令严查,京中又有些风声鹤唳之景。
“听说刺杀的是皇帝?”
“不是,是七王爷。”
“这皇亲国戚也不怎么安生啊。”
“春猎仪典,七王爷代帝出行,说不准刺杀的是皇帝啊。”
“这不就是代帝受过?”
“这话可不能乱说。”
“听说这次的刺杀,是图家安排的。”
“哎哎哎,越说越离谱了,我可不敢听了。”
其中之事流传,似乎各有内幕,可事情未查出,便不能只以流言定论。
可世人不敢妄议天子命令,对图家却有了诸多揣测。
而这种揣测是他无论摔上多少杯子,都无法抹消的。
“太傅,那位绝不是吃哑巴亏的。”门客开口劝道,“若是如此对阵下去,必是大人吃亏,不若在一招制敌之前,先暂时缓和?”
他所说的话图太傅焉能不知,新帝不似元宁帝,元宁帝向来少管政事,好享乐,对于民间之事少有听闻,对百官了解也浮于表面。
可是新帝不同,他对朝堂之事洞若观火,手段更是层出不穷,而且毫无下限,连给臣子泼脏水这种事都能够干出来,偏偏这事,图家百口莫辩。
真是如此下去,只怕此消彼长,图家只会日渐式微。
“江无陵那边有什么反应?”图太傅问道。
亲卫略有些迟疑开口道:“回大人,我们将人送过去时,连府邸都未进去,便是等到了江公公轮值归来,也连面都没有见上,只让我们莫要靠近,否则一并关进诏狱。”
他声音越来越低,且面有愧色。
从前他为大人办事颇多,如今却是件件都没有着落。
“江无陵倒真是个聪明心狠之人。”图太傅沉气道,“不过孝道大过天,他再如何不想认,本官也有的是方法让他认。”
“那可会直接得罪整个司礼监?”亲卫有些忧心。
“本官只是送他们亲人相聚,事情是他的父母闹出的,跟本官有什么关系?”图太傅耸了耸肩摊手道,“本官可是好生照顾了他们这么多天,是江公公无情无义,连亲生父母都忍心抛到路边,真是让天下孝子齿寒。”
亲卫闻言露出笑容,拱手道:“小人明白了,小人这就……”
“大人,江府送了信物过来。”侍卫从外通传道。
“哦?拿过来。”图太傅伸手道。
侍卫将送来的匣子捧了过来,图太傅漫不经心的打开时,却在看清其中的东西时面色难看至极。
亲卫也瞥了一眼,惊讶道:“这是三公子从不离身的玉佩?!”
“江无陵这是在警告本官呐……”图太傅紧盯着匣中之物缓缓沉气道。
能够得到三子身上的贵重之物,想要杀他自然是易如反掌的。
而江无陵有这个狠心和能力,否则不可能在这么年轻就爬上司礼监掌监之位。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好,很好!”图太傅默念着。
“大人……”亲卫试探。
那桌上新上的碗盏再度被袖袍扫过,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室内无人敢言。
……
春猎之事后,帝邀图太傅一起主持春耕事宜,太傅套绳,帝王扶犁,可谓一段君臣相得的佳话。
此前图家试图刺杀的谣言不攻自破。
至于自此便只能卧床的七皇子,无人在意。
京城封禁解除,风声鹤唳之景尽消,表面上看风平浪静,除了偶尔会死一二官员,朝中无甚大事发生。
只是新帝刚继位,特开恩科,倒让天下读书人振奋。
烛火之下,江无陵擦拭着那蜿蜒而下的长发,目光扫过了帝王所拿的名单。
那份名单很厚,其上列满了官员的名字,被划掉了一些,又新增了一些。
而帝王每每翻看时,就是其上有人要死的时候了。
户部郎中,孔名礼。
边军监军,图遇。
堪州知府,王进安……
“此次秋试若还是让图家为主考官,只怕还会重蹈覆辙。”江无陵擦过发尾开口道。
帝王闻言转眸看他,唇边扬起笑意道:“得先让他觉得有希望。”
江无陵有些不明,但已知帝王成算在心,而那烛火下的人若有所思,放下名单时朝他招了招手。
江无陵放下擦干的发尾,将帕子放在一旁,弯腰靠近之时,轻轻一吻落在了唇上。
微分开,气息微乱,此时转夏,帝王沐浴之后只穿简薄内衫,宽松舒适,却是领口微敞,清贵慵懒,烛火摇曳,心尖轻颤。
唇复又贴上,隔着榻边的围栏,像是将夏时便已涌现的暑热融汇于心间,手指穿过发丝时,江无陵亦被拦腰抱过,跌坐在了那双腿之间。
一瞬间的无知无觉让帝王轻笑,低下头来,微凉的发丝扰过颈侧,鼻尖轻蹭,一吻再度交汇时,江无陵扶上了帝王微敞的手臂。
余光之中,帝王连手臂都似是冰雪汇成,只是略微绷紧,些许青色浮于其上,却更添雪色,也让掌心的温度便似乎足以在其上烫出红痕来。
力道收紧,于云端坠落。
轻吻转为深吻,便足以让心脏处迸发的热度胜过烛火的跳动。
吻落在了颈侧,江无陵也抬手将帝王流淌的发丝轻挽,扣上肩颈,任由心火肆意流淌,只是在扣在腰间的手收紧时,手指下意识覆上,蔓延颈侧的吻停了下来。
似是戛然而止。
烛火之下,心火微微冷却,帝王略微抬起,鼻尖轻蹭在了颈侧,话语轻扰:“今晚要不要留下?”
“陛下还需要暖床之人?”江无陵松开覆上的手,看着抬起头的人道。
“春寒料峭,乍暖还寒。”云珏轻轻抚过怀中人微红的耳垂笑道,“朕睡觉怕冷。”
江无陵略微侧耳,却难逃其扰,只能扶着他的肩颈起身:“奴才遵命。”
云珏右手一空,却是扣紧了他的腰身,空了的手穿过腿弯,将人抱着站了起来,只是刚刚站起,怀中之人已下意识扶住了他的肩膀。
“你怕朕摔了你?”云珏笑道。
“陛下神力,奴才只是在减轻陛下的负担。”江无陵牢牢扣紧他的肩膀恭敬回道。
“不想江公公竟如此体贴。”云珏轻笑,抱着他跨过了内殿的门槛。
本就是入夜之时,床榻寝具早已是准备好了的,再度被放上龙床,江无陵总算得知那一晚他是怎么被抱过来,怎么被脱去帽子和鞋履,帝王是怎么放下床帐再怎么从他身上跨过去的,他头上的小辫子是怎么来的……
“陛下?”江无陵看向了那将他的发丝打乱,悠闲的梳理并编着小辫的人提醒道,“您不睡吗?”
“头发还没有干透,现在睡容易头疼。”云珏梳理着指间极为柔顺的发丝道,“你要是困了可以先睡,要是觉得这么睡不舒服,就自己脱了外袍。”
江无陵眼睑轻动,握住了他的手暂松开发丝起身,解开腰带,将外袍脱了下来,只剩下里衣后重新躺了下来,将那手重新放在了他的发丝上。
他不介意这个人的亲近,只是身体似乎还留着被人按住后无法挣脱的记忆,它下意识就会反抗。
云珏捏着那略微松散的小辫,看着躺在身侧手臂略微环着己身已然半阖眸的人,轻笑了一下,略微整理过那个小辫,轻拥上去环过了他的腰身道:“我只是不想勉强你。”
勉强是最无聊的。
它意味着只有一方的尽兴和一方的配合。
光想想都觉得无聊透顶。
“陛下勉强不了我。”江无陵睁开眼睛,与那同躺在枕侧的眸对视,“您知道的。”
即便是帝王。
云珏眼睑轻动,轻抚着他的背笑道:“那你得快一点儿克服本能了,要不要朕帮你?”
“陛下……想怎么帮?”江无陵感受着腰间扣紧的手问道。
“你听说过脱敏疗法吗?”云珏从身后轻扣住他的颈后,轻轻摩挲,拉近了彼此的距离道。
视线极近,呼吸可闻,力道分明不重,却似乎整个身体都被对方所掌控,只一瞬,便可让江无陵的身体与头脑皆是发麻。
很危险。
但却让心因此而加快了跳动。
唇上一吻,温柔安抚,让绵密的热意从心脏涌出。
江无陵看着轻轻退后温柔注视着他的人,呼吸微沉时,颈后的力量消失了,它轻轻的拍着他的背,揽入了怀中相拥,额头相抵,澄澈温柔的眸相对时浮现了笑意:“就是这样。”
如同梦醒。
他迅速脱离了。
可身体上残留的兴奋与异样却是真实的。
让人想要反抗,却在细细的沉溺与品味。
“睡吧。”云珏轻揽着他闭上了眼睛。
江无陵看着那已然浑身放松的人,轻轻靠近了一些闭上了眼睛,他知道那种状态其实是很危险的,就像他待在帝王身侧一样,但危险的同时,也会让他不那么无聊。
……
朝堂之中还是会有官员身亡,但拿到秋试主考官的身份,足以让图太傅抹去了过往半年所有的懊恼。
帝王想填充人,他就能够补上新的属于自己的人,无数官员,只靠杀是杀不完的,若真是杀完了,好好的朝堂也便只剩个空架子了。
秋试在即,麦谷已有些微黄,闻讯而来的书生们陆陆续续进入京城,有的甚至从新帝登基时便已经出发,只为入试中第,才不算辜负十年来的寒窗苦读。
以往皆是春试,如今到了秋时,京城之中文风辞藻交汇,虽与三年一度的春试似无不同,可辞藻之中却多以颂秋和丰收为主了。
农忙之时亦是繁荣之时。
“都是我们的人?”图太傅看着名单问道。
“除了副考官林梁是陛下的人,其他的皆是。”吏部侍郎恭敬道。
“考题呢?”图太傅问道。
“陛下要亲拟,还未给。”吏部侍郎道。
“这些时日出行要谨慎些,别出什么岔子。”图太傅严防此手。
“大人放心,如今京中挤满了学子,若真是伤到了人,岂不是要让天下学子寒心了?”吏部侍郎说道。
“还有一月……”图太傅看着名单,将其抖了抖笑道。
秋高气爽,粮食入仓,边疆便有部落来犯,帝王下令多给粮草,以免冬日无继,只是朝堂上为此吵的厉害,户部喊穷,最终只拨了一半过去。
而这一半之中,又有一半落入运粮官囊中,运输途中,势必再损一半。
帝王被压制,图太傅却十分乐见其成,国库空荡,即便是至尊帝王,也不能凭空变出银子来。
秋试更近,京中为保诸学子安宁已然戒严,也让那紧迫的氛围似乎压在了每一个学子的心上。
秋风送爽,七皇子府中却时时有哀嚎责骂之声:“我的腿!滚开,你给本王用的什么药?!”
“回王爷,这是太医开的药啊!”奴仆跪地,连连讨饶。
“那本王的腿怎么还不好?你说,怎么还不好?!”暴怒声响起,伴随着茶碗桌椅摔动的声音传来,“外面是不是都在说本王是个废人?你是不是也觉得本王是个废人?!”
“王爷恕罪!奴婢不敢!”
摔打之声却是连绵不绝,其他奴仆再入内时,屋中桌椅已成废墟,那耗尽力气之人躺在地上,双眼看着屋顶道:“朕定是要做皇帝的,朕才是天子……”
奴仆皆是屏着呼吸不敢多话,只匆匆收拾好后退出,一句不敢多听,只能听着屋内之人反复的念叨。
“朕是天子,朕是天子……杀了齐云珏,朕就是……”
床畔身影靠近,躺在床上之人被束缚住四肢,捂住口鼻时蓦然睁大了眼睛,可无论他如何挣扎,如何想要呼喊外面的人,也无法挣脱几人的力道,渐渐的失去了力气。
七皇子死了,被人勒死于家中。
秋试在即,朝野皆是震惊。
谋杀皇亲国戚,乃是罪无可恕的大罪。
陛下下旨彻查,司礼监与锦衣卫齐动,禁卫巡防,一日内包围京中数间府邸,朝中重臣几乎皆在其列。
也是一日之内,抄没无数府邸,图太傅几乎来不及反应,便已被拷上枷锁,脱去官帽,押入了大牢之中。
原本空荡的牢狱几乎塞满了人。
“大人,这可如何是好?”
“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他怎么敢?!”图太傅待在牢中,却实在想不明白这一点。
图家占据不止是文臣,还有武将,一旦动了图家,周遭兵马必至。
而在第三日,他得到了答案,是狱卒告诉他的:“图渭南已被边疆军窦蒙之子斩落马下,不会来救你了,至于其他的,窦将军应该不止一个儿子,你克扣边疆军军粮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了。”
狱卒放了饭,转身离开。
而那之前还尚且能够保持淡定的牢笼,已然开始慌乱沸腾了起来。
“边疆军?”
“大人,您可得救救我们啊。”
“陛下,老臣知错了,老臣都是被逼无奈啊!”
“你这个乱臣贼子!”
“大人,快想想办法,您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狱中乱成一团,帝王宫中却十分安静,已然过了秋日返热的时候,冰块撤下,秋日鲜果摆上,糕点色彩纷呈,只是桌案之上堆放的奏报有些多。
抄家落狱,财产入库,朝中职位和京中府邸皆是空出来了,原本空荡荡的国库也填满了,只是需要帝王一一过目。
“陛下,这是各人所犯罪行。”江无陵将成堆的奏折捧上道。
“该如何?”云珏看着那些记录在册的财物道。
“当枭首示众,家人皆为奴。”江无陵执礼道。
一夜之间,无数府邸被连根端起,一封奏疏之上几乎全是职称姓名和罪行,密密麻麻。
“依律行事。”年轻的帝王看向他道,“斩。”
一句话,定无数人生死。
天子一怒,伏尸万里。
“是。”江无陵执礼道。
此时正是秋后。
百姓得闲,学子皆聚,菜市口处血流成河。
曾经位极人臣之人,不过一身囚衣,来不及求饶,一刀下去,便是一条命。
刽子手几乎并不休息,数十人一齐动刀,刀卷刃便换新的,连日忙碌,斩数千人。
如此之景,所见之人皆是心神震颤,手指麻痹。
战场遥远不可视之,但血流成河之景,就近在眼前。
“喝吧。”小桂子命人将毒酒摆在了图氏二妃面前。
“图家如何了?”图芙屏着气息问道。
宫中消息不通,但也不是一点儿没有听到的,新帝突然发难,悄无声息,几乎连根拔起,震惊天下。
“死光了。”小桂子倒不吝啬给她二人答案。
陛下下旨,只以毒酒送行,便是不必折磨,给了体面。
图氏姐妹皆是怔住,已是哭不出来的模样。
小桂子带人出来时,杯中毒酒已然空了。
菜市口清洗的第二日,秋试开启,帝王钦点三位考官,定下“民生”二字为考题。
秋时还不那么凉,可仍有许多考生提笔之时战战兢兢,更有中途晕厥被送出者。
九日考完,全部封名,三位考官连日批阅,不敢有丝毫怠慢。
待其中几篇锦绣文章被送至帝王案头时,一骑快马驶入京城,将士身披盔甲,甲上染血,可到宫门时却是畅通而入。
“臣窦百战拜见陛下!”九尺汉子生的孔武有力,目光如炬,砸在地上时不带丝毫拖泥带水,几乎能引得地面震颤。
云珏垂眸看去,在触及那染血之身时,从御座之上起身迈下。
他未见过战场狼烟,也未见过沙场铁血,不明白为何将士能够忠于一国,舍生忘死。
但知道窦家与边疆军,不该因奸佞陷害,断其粮草后路而死。
边疆军战死至最后一人,齐朝如大开之门,随外族肆意入侵。
“平身。”云珏扶住了他带血的手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