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许乱动。”上官渡垂眸,看了眼他搭在腰上有些无意识绕着腰带的手指道。
“好,我都听师父的。”云珏松开了他的衣带,手轻扣在自己的手臂上安分了下来,“师父说吧。”
“顿悟之事……”上官渡启唇,因为耳畔的极轻的呼吸声动了一下耳朵,略微转眸,青年的下巴十分安分的搭在他的肩上,眸中一片认真之色,只是在他看过去时其中浮现了些许疑惑。
“师父?”
“顿悟之事与你先前和我说的事有关,你问我登顶之后又该如何。”上官渡并不吝啬将那一刻玄妙的感受全部告知,“修士与天争命,需有执念,但过于执念,也会生偏差……”
一心只盯着道途,对周围万事万物皆无感,长此以往,或许真会进入无情道中。
无情道心神守一,提升修为极快,但若是连本我都忘记了,修道又是为何?
其中玄妙不可以言语蔽之,飞舟前行,上官渡一边回忆顿悟带来的感知,一边将一切讲给他听。
只是讲解之事未尽,身后青年的灵气已然波动了起来,灵气聚拢,显然已到了突破之时。
元婴至化神,若要闭关至少需要数十载,上官渡停下飞舟,神识覆盖周围地域道:“可要先去寻幽谷或是去云家?”
这周围有不少魔气散发之地,数十载光阴,其中变故不可预测。
“不去。”云珏抱紧他的腰身略微埋首道,“去这两个地方,届时又是一桩麻烦。”
“那回太华仙宗?”上官渡问道。
他们虽南下远行,但撕破虚空前行,几日便能重返。
“徒儿此次闭关,便要跟师父分别数十载了。”云珏收紧手臂轻声道,“师父舍得吗?”
“修行重要,若强压修为于你不利。”上官渡回眸看他,思及一处道,“我带你回星云境如何?”
星云境虽比太华仙宗离此处更远一些,但那处的安全乃是外界不可比拟的。
上官渡未听到答案,预起身时却被紧紧抱着腰身无法动身:“云珏?”
“若我入星云境,师父去何处?”青年气息埋于他的颈侧,带去了些许不可抑制的颤栗。
“我可在星云境中等你突破。”上官渡停下起身的身形,转眸看向他道。
云珏看向了他。
他的眸色凛冽,话语决断,显然已在瞬息做好决定,并打算执行到底。
星云境的钥匙在云珏的手中,他若不开门,无人能出去。
这个决定,那将会是真真切切的等待一个人数十载。
人类的记忆是很容易遗忘一个人的,遗忘一段感情,即使是父母,初生和养育时的喜悦也会渐渐被时间抹平变淡。
这个人也会变吗?又或者不会。
毕竟他们的时间曾经偏差过七年之久。
“师父不妨在修真界中等我。”云珏抬手,轻碰住了那微侧的颊,看到了那双漆黑冷静的眸中一闪而过的诧异之色,听到了那薄唇中给出的答案。
“亦可。”
云珏唇角轻扬,轻托住他的颊吻上了那总是微抿而显得有些肃杀的唇,略微轻咬,轻托下颌加深。
他的师父素来都是有自己的主意的,无论身处何处都能够泰然处之。
与他相处是舒适的,他无需去思索亏欠了他多少恩情,无需去计量付出与获得的比重。
他也想过,或许依照他的性格很快便会觉得无聊,但出乎意料的没有。
灵台轻轻颤动,一吻轻分。
“为何?”上官渡不明白他突如其来的显得有些冲动的吻。
“因为喜欢师父啊。”云珏气息轻出,抱着他收紧了手臂垂下了眸,“其实不必特意赶往星云境。”
上官渡看着他,等待着他接下来的答案,却因腰间轻动而顺其目光看去,一枚玉玦随那手指松开坠在了其上。
“有乾坤镜在手,徒儿可以随时打开星云境。”云珏轻拨了一下那玉坠抬眸,对上那看向他的眸时略微倾身,轻吻在了他的脸颊一侧道,“师父只要带着乾坤镜,随时可来秘境之中看我。”
他的气息温热,唇贴在颊上的力道柔软,上官渡不擅长此种方式,但这样的方式又实在亲昵的不可思议。
“好。”上官渡应道,“何时入内?”
若此时闭关,自然是最好的。
“师父,这玉玦是一对的。”云珏未答,只以手指轻勾,将另外一块递给了他。
满圆为环缺者玦。
两枚合拢,便是满圆。
这是道侣会选和佩戴之物。
上官渡伸手接过,在身后之人收回手离开时转身,将其如腰间那枚一样系在了对方的腰间。
“师父喜欢吗?”云珏看着他的动作轻笑着问道。
“喜欢。”上官渡答他。
“喜欢人还是喜欢玉?”云珏眸光流转,轻声问道。
上官渡将那如弯月般的玉玦摆正,这块玉虽与从前那枚不同,但说不上的好,胜过相似之物万千。
他抬眸看向了那笑着问询的青年,抬手抚上了他的脸颊,略微起身碰上了那洋溢着笑意的唇,轻碰之时,感觉到了掌心之下的身体因为惊讶而一瞬间的微怔。
“修行需静心。”上官渡与他分开道。
“师父……”云珏微抿了一下唇轻笑,低头轻蹭了蹭他的鼻尖道,“我总是听师父的话的。”
此举似乎比亲吻还要亲昵,让上官渡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脸颊。
乾坤镜转交,其已完全认主,非毁去原主神魂不可夺。
乾坤镜可自行打开秘境,而即便没有乾坤镜在手中,云珏这个主人也能够召唤它直接打开。
飞舟停泊,秘境开启。
“我走了。”云珏站在开口处说道。
“嗯。”上官渡轻应。
“要想我。”云珏笑道。
上官渡眼睑轻敛应道:“嗯。”
青年似乎得到了满意的答案而轻笑,身影没入了那气流形成的漩涡之中,手向后轻招,随着漩涡关闭而消失。
飞舟之上之余一人,似乎瞬间便有些空荡和冷清。
有乾坤镜在,于他而言甚至不必分别数十载,但时间似乎仍是会觉得有些漫长。
“人类,你是他的道侣吧,能不能带我到修真界里玩玩?”乾坤镜上下浮动着说道。
“待他出关,让他带你去。”上官渡垂眸看向面前的镜子道。
“他根本就不允许我出来。”镜灵浮现出来道,“好容易他要闭关,当然要趁现在玩,我也不白让你带我玩,我给你境内的天材地宝,还能时不时打开星云境让你们见一面。”
“我若不允,你便不打开?”上官渡问它。
乾坤镜上下漂浮了一下,语气有些悠悠:“话不能这么说,有时候力量不足,也会有可能打不开秘境。”
它堂堂乾坤镜,受制于主人也就罢了,没道理受制于他的道侣。
如今主人闭关,它自可逍遥天地间,等主人……
剑芒横于镜前,其上寒光四溢,寻常兵刃无法对它这样的天地灵智造成损伤,可此剑上幽微的光芒却让它的神魂有些许震颤微寒之感。
天地剑。
镜灵自是见过的。
天地剑可破开混沌,无物不可斩,只斩一道神魂自然没问题。
镜灵瞬间缩进镜中,安稳如鸡:“有话好商量!”
怎么都一言不合就要灭掉它呢?!
上官渡挥手,将天地剑和乾坤镜一并收入了储物戒中,座下飞舟同样收起,撕裂虚空前行,比之之前不知快了多少倍。
星云境内云珏进入洞府之中闭关入定,稳住灵台。
【宿主,这样修行下去真的不会有问题吗?】478有点点担忧。
宿主跟师父感情越好越担忧。
【不清楚。】云珏屏息凝神道。
【嗯?!】统子震惊疑惑,【那万一出问题怎么办?】
【车到山前必有路。】云珏掐诀笑道,【既然是还未发生的事,何必庸人自扰,再不行还有你呢。】
聚灵阵布下,灵气环绕周身,云珏神识进入内视状态,不再回答它。
虽然统子有一点点被委任信任的高兴,但是……但是统子也很忧虑啊!
境内倏忽春秋已过,上官渡撕开虚空到达了寻幽谷的势力范围之内,从虚空落入周边的城池之中,虽有人探查,却也不过一扫而过。
而到此方地界,即便是在城中,草木气息也格外的浓郁。
上官渡未寻地方修行,而是直入此处交易之处,与太华仙宗之外的城池一样,许多东西都可在交易之处直接寻到。
剑符,锻材,灵草以及一些在中州之地未见过的吃食,无谓花费多少灵石,纷纷纳入了储物戒中。
东西齐备,上官渡行走于街道之中,诸人避忌,低头而行,他人与他并无牵扯,只是直到此时,似乎才发觉他其实少有独自出行之时。
自幼时起,云珏便在他的身旁,初见抱着,后来牵着,再后来行于身侧拉着衣袖,然后并行于身侧。
上官渡踏上路边一家茶舍的楼梯,在跑堂的招待下坐在了窗边。
“仙长您要吃些什么?”
“一壶茶。”上官渡对食物无感,只是在跑堂转身之时略做思忖道,“此处招牌菜上几道。”
“好嘞,仙长您稍等。”跑堂匆匆去了。
此处窗边空旷,虽堂中亦有其他人在,不过在上官渡坐在那处后交谈声便小了许多。
茶水先上了上来,一杯斟下,红褐色的茶水轻轻荡漾盘旋,再归于平静。
只一杯,上官渡放下了茶壶,看了一眼对座的地方,目光转向了窗外。
若是从前,坐在对面的人即便并不言语,而是懒洋洋的打着盹,所在之处也会多几分蓬荜生辉之感。
而那眸中若是笑意微漾,便会转出几分说不出的小心思。
茶杯握于指间,上官渡听着外间嘈杂,其间话语却难以入耳,心中一处似乎有些空荡荡的难受。
那是从前沉溺于修行之中极少有过的感觉,只在那时苍穹峰中云珏要做回那个乖巧的小徒弟时出现过一次。
这种感觉,应该叫做想念。
还未过几日,他似乎便开始想念他了。
“听说流烟谷的事了吗?听说整个谷都被屠遍了,连只活物都没留下,相当惨烈。”
“自然听说了,流烟谷离此处不过千里,这几月城里都传遍了……”
不算十分隐晦的话语从楼下传来,上官渡放下了杯盏垂眸。
“这有什么稀奇的,也就是魔修的手段,整个杀掉,然后分尸炼魂,反正流烟谷中皆是魔修。”
“你听说了?”
“其他地方早有此事,几十门魔修被灭,不然你们以为长乐宫为何找上太华仙宗的麻烦?”
“是仙宗行事?”
“自然不是,流烟谷明显是魔修的手笔,不过几十门魔修被屠,那么多的神魂,出手之人想必修为至少在合体期了。”
“不过他这只拿魔修炼魂之事倒是稀奇……”
“谁知道其中有没有正道修士,不可对魔修抱有信任。”
“不过流烟谷被屠倒是好事……”
楼下议论之声逐渐转为对魔修的指责谩骂,那群魔修盘踞那处,不知害了多少正道修士,即便死的惨烈,也是大快人心之事。
上官渡神识扩开,听到了更多关于流烟谷之事相同的传闻。
而那事不仅仅发生在流烟谷之中,而是数月间将修真界各大域中的魔修门派,挑化神期之下,屠戮人数不少于几十万。
南域,东南域,西域,北域……跨度极大,以炼魂为主,出手便是满门神魂,神魂被摄走,自然无法通过搜魂之事确定那出手之人,而至今未见其踪影。
修真界划分九域之地,太华仙宗辐射中州之地,正道又有北域万剑宗,东域沧澜仙门,南域寻幽谷和西域散修盟并立鼎立。
魔修分散,势力却是见缝插针,主势力分布于西域魔域之中,以长乐宫,血湮楼,合欢门为首,又有东域离魂岛与沧澜仙门隔海相望,互为掣肘。
能在数月间遍布数域,非一人能够轻易办到,正如正道之中有纷争,魔道亦有,能如此清剿,看起来应是大势力所为。
四大魔修势力,又以离魂岛专擅神魂之事。
魔修势力动荡之时正道亦要留意,谁也不知他们频频动作最终的目的是什么,而数十万神魂放在何处都不是小数目。
上官渡再未听到有用的消息时收回神识,桌上菜品已齐,他执起筷子一一品尝过,只留他觉得味道不错的记下名字。
“不过听说这几十宗门被灭的手法,像是出自一人之手。”
“怎么说?”
“那些魔修死时皆是呈围攻一处的模样,显然是一人所为。”
“那也不会是一人,即便是大乘期修士,也不能两日之间往返北域和南域,更何况我听说单留下的武器痕迹就不止三种……”
上官渡的筷子停下。
那处谈话声未止:“如此说来,倒不像是一人了。”
“道友,流烟谷被灭之事是何时发生的?”窗边传来的声音带着些冷冽的意味,让几人纷纷止住话头看了过去。
同为修士,他们却是看不透那端坐之人的修为,纷纷行礼道:“回前辈,已是数月之前的事了,我记得是去年八月之事。”
“之后数月可还有那种事发生?”窗边之人声音之中未染情绪。
“呃,似乎再未有此事传来。”桌边几人对视几眼思索后回答道。
“多谢。”
“您太客气了。”几人惶恐,再抬头时只见桌上放下数枚灵石,那道身影已不见。
城中繁华远离,上官渡的身影落入一处荒山之巅,鸟雀稀至,他从戒中取出那面镜子时,其口中还在碎碎念:“你我皆是天地神器,你怎么能帮着人类斩……”
它的话语在见到外间的世界时戛然而止,声音带了几分高傲的谄媚:“主人的道侣,有什么事找我吗?”
“云珏在我闭关之时去过何处?”上官渡看着它询问道。
478窥探外界,机械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你的问题我不能回答你。”乾坤镜在他的手中往上窜了窜道,“主人不让我乱说话。”
要不然就把它摔成八百瓣,简直比魔修还魔修!
478的心悄悄放下,乾坤镜还是很靠谱的。
“他去年八月去过流烟谷。”上官渡开口道。
“你怎么知道?!”乾坤镜惊讶出声,“你那个时候不还在闭关吗?!”
“先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上官渡说道。
“这,这可不是我告诉你的,你不能告诉主人!”乾坤镜有些急了。
它是真不想碎成八百瓣还神识泯灭。
“你不说他便不知道。”上官渡看着它道。
“哦?你愿意隐藏秘密?”镜灵钻了出来道,“为什么?你这样的正道修士不是最讨厌手段狠辣的魔修吗?”
“与你无关。”上官渡看着它道,“管好你的嘴。”
“你怕主人知道你已经知道了?”镜灵有些好奇的探到他身边道,“可是这种事又能隐瞒多久呢?你始终心怀芥蒂,慢慢的你二人之间便会生出龃龉,然后分道扬镳,不如你直接趁着他修为低时把他关起来好好教导一番……”
这样它的主人就会顾不上它,它就能够获得短暂的,甚至说不定是长期的自由。
镜灵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主人唯一的弱点就在他的道侣身上,而它根本就见不了其他人。
天地剑执于上官渡手中,剑身倏忽之间翻转劈下时,镜灵险些与乾坤镜之间直接断掉,也让它心有余悸的停在了镜中,看着那镜外的冷冽之人。
“安分一些,他若出事,你也会同葬。”上官渡开口,握住了那面镜子,语气却未有太大的起伏。
“知,知道了。”镜灵有些心惊,这个人类在它的主人面前看着似乎很好说话,可单独时似乎也极其不好拿捏。
境中七年,它只见这人单独修炼,却未看透他。
上官渡垂眸看它片刻,以其打开了星云境,从荒山之中消失。
外界数月,星云境中草木皆是勃发,上官渡停于洞府之外,将储物戒中收藏的草籽散于境内,然后撩起衣摆在洞府前的空地上盘腿落座,目光落于洞府之上片刻,天地剑置于面前闭目调息。
境中安静,478却是急的团团转,却又不敢打扰正在突破状态下的宿主,本来灵台感觉就不太稳,万一再走火入魔可就糟了。
完了,它的宿主要完了!
幸好宿主如今正在突破化神期,要不然被师父揍都无力还手。
境中一个春秋,境外不过几日,然而上官渡待于其中却一直未出。
从前的星云境是不能容纳化神修士入内的,但或许是乾坤镜认主的缘故,上官渡待在其中并无被排斥之感。
修行入定,又或是修习剑式,在曾经的苍穹峰中上官渡早已习惯了一人做此事,只是十二岁之后,他的峰中来了另外一人。
一日和十载,若只是如此修行,其实未有太大区别。
数十载匆匆而过,直到一日灵气盘旋,上官渡于一处凸出的峭壁处睁开了眼睛,眺望那处,起身时身影消失,出现在了洞府之外。
洞府之上天地异象遍布,修为和底蕴极其深厚,只是其上天光微寒,似是带着彻骨的冷意。
上官渡目光落于其上,看着那覆盖笼罩的天地异象缓缓消散。
修为凝实,灵台稳固,洞府中人化神之期已成。
禁制打开,洞府大门从内缓缓开启,带着似乎封闭了几十年的孤寂,唯有那从其中走出的青年一身突破的玄妙灵气尚未彻底消散,飘渺如仙,眸中温柔之意在对视时轻漾,一声轻唤,驱散了封存于洞府内数十载的冷意。
“师父。”
上官渡听见了。
“恭喜。”上官渡看着近前之人开口道。
“劳师父久候。”云珏站至他的面前伸手笑道,“不过恭喜之事只有话语吗?”
上官渡垂眸,从手上取下了一枚储物戒指放在了他的手中道:“寻幽城中搜寻到食物和锻材可行?”
他不知该送他何物,他似乎什么都不缺。
云珏收拢手指收回,低头探查其中满满当当的东西笑道:“多谢师父,这就是最想要的礼物了。”
“流烟谷之事你有何解释?”略带着冰冷的声音从他的顶上传来,一时肃杀,隔绝了重逢时的所有温情。
云珏抬眸看向了他,未答反言:“师父的修为比之之前深厚了许多。”
“化神后期。”上官渡答他。
“看来师父待在星云境中的时日更多。”云珏将那储物戒戴于左手之上,抬眸看向他时上前了一步笑道,“师父既已知道真相,又苦守良久,想要如何处置徒儿?”
本就在咫尺,一步便有些过近,近到该是道侣之间的距离。
气息交错,也让上官渡看清了他眸底的暗沉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