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发城与白云城相邻,距离不算远,坐上马车赶上一天多的路就能到,坐火车要快得多,只是中途周转换乘,早上出发,最迟下午也就到了。
同样是港口城市,新发城的发展也不弱,其中以余家牵领新发城的商会,当真是地头蛇一样的存在,谁见了都得给上三分颜面。
“余家,嘶,原来是余家的少爷啊,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方纬同笑道,“不过余家怎么了,在这白云城,是龙你也得给我盘着,是虎也得给我卧着,你以为如今的余家还是几年前那个余家啊!”
他的话锋陡然一转,让余既青的眉头蹙起,下意识问道:“余家怎么了?!”
“也没怎么,不过是我方家的手下败将而已。”方纬同看了他一眼,重新坐了下去道,“不过爷今天心情好,看在朋友一场的份上,也懒得跟你计较。”
他的目光转向了对面的杜知洐,咂了咂嘴道:“文和杜家,倒是没听过,住哪儿?”
“文和路。”杜知洐回答道。
余既青蹙眉,得了杜知洐一眼,只能捏紧拳头,将胸中那口气给强行压了下去。
他当初去国外,第一件事学的就是忍。
在国外忍,没想到回来以后还要忍。
“文和路,我知道那地儿。”方纬同思索着地方说道,“今天咱们难得相识一场,我做东,想吃什么随便点。”
“今天是我跟朋友的聚会,方少爷的好意杜某心领了,但的确不太方便。”杜知洐开口道。
他的话语出口,气氛一时凝滞。
“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一旁的随从说道。
“滚一边去!别吓着了爷的朋友。”方纬同挥动马鞭,却是直接抽在了那随从的身上,目光落在杜知洐的身上上下揣度着,晃了晃身形道,“那你说什么时候有时间?”
难拿下,难拿下才有挑战性。
他还就喜欢那折不断的硬骨头。
杜知洐看着那志在必得的视线,敛眸开口道:“三日后。”
“三天……也不算长,行,爷等得起。”方纬同手上的鞭子没忍住敲了敲桌面,发出了有些躁动的节奏后起身,从杜知洐的身旁经过弯腰附耳道,“三天后,爷去文和路接你,等好了。”
话语落,他的目光微转看着青年平静的神色,起身时得意的笑了两声:“走,咱们换一家吃饭,今天爷高兴,请你们去吃羊肉!”
“爷大气!”一众随从簇拥跟上,被风掀起的衣摆下隐约可见的枪让此处无一人抬头多言。
气氛凝滞,似乎所有人都屏着一口气等着他们踏出茶楼大门。
外面行人嘈杂,似乎有汽车的声音透了进来,车门关上,来往称呼的声音有些模糊:“方先生……”
而不待众人分辨,从车中下来步入茶楼,堪堪跟方纬同撞面的身影站住了脚步,一巴掌直接甩在了他下意识扬起笑容的脸上。
啪的一声极干净利落,一时让所有人抬头去看,却又纷纷愣在了原地。
方纬同下意识捂住了脸,其后随从下意识扶上了腰间的枪,却在看清来人时停了手。
“方祁同,你有病啊!!!”方纬同瞪大了眼睛看向了来人,捂着的脸上火辣辣的刺痛。
“我一天没看着你,就打着方家的名号在外面惹事。”方祁同看着对面呼吸剧烈起伏的人道,“怎么,不服啊?行,让你后面跟着的人打死我。”
“你他妈别以为我不敢!”方纬同呼吸急促的脸直接涨红了。
“你试试。”方祁同看着他道。
方纬同瞪着他,牙齿咬进了肉里,到底只是捂着脸沉着气。
方祁同在的时候,后面那些人可不会听他的!
“把人带回去。”方祁同抬手,身后跟着的人架住了方纬同的胳膊,直接往外带去,其后随从无一人敢妄动多言。
“今日是我方家得罪,茶楼内今日所有的开销由我方家来付,各位勿怪。”方祁同开口道。
他一身西装革履看着十分的端正威严,话音落下时,大厅中已有谅解之声。
“方先生客气。”
“多谢方先生……”
“告辞。”方祁同转身离开,在身旁的护卫下重新上了门口那辆车。
车子开走,所有随从跑开,大堂之中又重新起了声浪。
“方家那位少爷啊……”
“还是方先生是体面人。”
“可不是,要不人家做官呢。”
“行了,别说了,来来来,吃。”
声浪在逐渐恢复原本的嘈杂,一些眼神和议论也被掩埋在了其中,但余既青仍然多少能够感知到一些。
怜悯的,可惜的,幸灾乐祸的。
无妄之灾。
“咱们要不要换一家?”余既青看向坐在对面的人,眸中有着担忧。
虽然今天方纬同被抓走了,但谁也没办法保证三天后他不会做什么。
而且家庭住址也暴露了,躲是躲不过去的。
就算想跑,那狗东西明显不是容易放手的,最后的话和动作都含着警告。
“不用。”杜知洐将放在手下的报纸折叠好放在了一旁。
恰逢此时,伙计已经端着菜上来了,除了他们点的四样菜,还多了一道汤:“您受惊了,掌柜的说二位想吃什么,尽管点。”
虽说方家给了补偿,可在座的人也没有肆无忌惮就开始点菜的。
赔偿归赔偿,过了就可能祸及自身。
“多谢。”杜知洐开口道。
“您客气。”伙计将东西一一放下,转身离开了。
菜样丰盛,其中装的量也多,色香味俱全,余既青看着,却有些食难下咽:“你三日后打算怎么办?早知道刚才应该拦着那位方先生。”
看那样子,那个人应该能够治得住那位方少爷,但同是姓方的,也未必妥帖,谁知道是不是在外人面前作秀。
“你觉不觉得他来得太巧了?”杜知洐执起了筷子问道。
“啊?”余既青发出了疑问。
“没什么,吃饭吧,我会解决这件事。”杜知洐说道。
余既青欲言又止,终究是拿起了筷子吃起了面前的食物。
再怎么,也不能浪费粮食。
茶楼喧嚣,伙计迎来送往,传菜者忙碌跑动,无人注意那穿着一身短打的男人上楼,绕过隔断站在了那正在品茶之人的身侧颔首:“二爷。”
“速度很快。”云珏抬眸笑道。
“二爷吩咐,应该的。”男人低头说道。
“派人盯着这件事,有什么事报给我。”云珏开口道。
“是。”男人应声,匆匆离开了。
【宿主,你不直接解决这个麻烦吗?】478顺着宿主的目光看着楼下正在吃饭的人道,【我估计那个方纬同后续还要找这位杜先生的麻烦。】
【嗯,我也觉得。】云珏看着楼下笑道。
对方的一举一动都很端正得宜,随着伸筷子的动作,手腕上佩戴的表偶尔会露出来,凸现着品位,他的身形并不紧绷,甚至是放松的,也只在那群人拿枪指着他的朋友时有些许紧张感。
【嗯?】统子疑惑。
【他自己能解决的事,不用我出手。】云珏在那目光抬起时,从轻倚的围栏边离开了。
【可是宿主你不是想跟他上床嘛?】478陈述他的意图。
而现在刚好可以英雄救美。
【你的意思是挟恩以报?】云珏问道。
【嗯?!】统子意识到了不对,试图狡辩,【我不是那个意思……】
【哦。】云珏笑着应了一声。
478:【……】
它,它好像歪了。
云珏不再去逗沉默的统子,执起筷子用着餐。
其实也不是不能挟恩以报,只是有点无聊。
……
余既青进入这座茶楼前,还对这里的风土人情,日新月异有着极大的兴趣,回去的一路却有些沉默。
“要不要我联系余家,他方家再势大,难道还能只手遮天?”余既青说起方纬同时语气中难掩厌恶。
在他看来,那种依靠家里到处逞凶斗狠,仗势欺人的家伙纯粹属于社会的蛀虫。
而那样的蛀虫拿上枪,就可以肆无忌惮的耀武扬威。
今天是碰上他们,到底有个顾忌,但如果碰上个没背景的,可能真如他所说的,杀也就杀了。
余既青出国留学,学了四年,这四年,他忍了无数次,是因为自己有想做的事还没有完成,今天忍了也是因为那个。
但那种人,那种垃圾……
到底怎么敢用那么黏腻恶心的目光放在杜知洐身上的?
同校四年,来自同一个地方,他比谁都清楚杜知洐有多么的才能出众,怎么能让他被那种人毁了?
“我们刚回来,现在情势不明,不宜把余家拉进来。”杜知洐的眸中映着这座比之四年前要繁华太多的城市。
它在向另外一个时代大步迈进,同时也会淘汰许多跟不上时代的人和家族。
杜家就是被淘汰的那一份,当铺和书斋已经不适应当下的经营模式,但即使他将在国外的所见所得以信件告知,附带了详细的计划,杜家仍然只愿意守着那份家业,而不愿意往外迈出一步。
这个时代,财富是很重要的,即使似乎看起来抵不过拿枪的,但聪明的执政者都知道不能竭泽而渔。
若是将商户都一一打死,军费无继,只会加快自己地位的坍塌。
而白云城能够发展到现在,说明顶上的人至少有能够交流的存在,这样的情况,已经比他预想的要好上太多。
“可是……”余既青仍然对此事心慌的厉害。
“就像你说的,方家不是一手遮天的。”杜知洐收回视线看着他道,“我会处理好这件事,你放心回去。”
“我……我最起码得在你家住到三天后再回去。”余既青说道,“等看到这件事解决了,我才能回去的安心。”
“可以。”杜知洐没有催促,只问道,“你打算怎么回去?”
“坐火车吧。”余既青说道。
“下午去一趟火车站。”杜知洐说道。
“行。”余既青应了一声。
二人出发,茶楼侧街的门打开,从楼上抬下的轮椅被推了出去。
“您慢走。”掌柜的送着人。
“留步。”云珏开口,轮椅被推向了那停在巷口的车子。
见到光的那一瞬,两位交谈的青年从车后行过,双方交谈着并未留意此处。
车门打开,杜知洐余光之中似有亮处而停下脚步回眸寻觅,却只看到了那打开的后车门和被随从服侍着入内的人,隐约可见绸制的长衫。
“知洐,怎么了?”余既青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那十分罕见奢华的小轿车,难得心情松快了一些,“这白云城卧虎藏龙啊。”
即使在国外都很难见到的车子,在白云城,今日他就见到了两辆。
车子起行,行人避让,杜知洐行至路边,未能从车窗上遮挡的帘子上看到其中。
“羡慕?”余既青看着远去的车子,看向了他一路追过去的视线问道。
“不是。”杜知洐收回视线回答道。
他只是那一瞬间感觉到了一种好像来自于楼上的打量感。
很莫名的觉得是同一人,却又捕捉不到。
“我是真羡慕。”余既青看着那远去的车子道,“要是这技术能在新平洲普及,去哪儿得多方便。”
杜知洐看了他一眼道:“火车站打算怎么去?”
“找辆马车吧。”余既青说道,“这样快一些。”
他实在是没什么精力,也没什么心思再逛了。
主街这里路过的马车还是多的,只是费用比黄包车要贵上一些,但好处是快,安稳,能让脑子放空不去想那些杂乱的事情。
黄昏时,余既青他们买到了票返回杜家,二人分行,各自进了屋,其中的烛火亮到了深夜。
一夜过去,明春茶楼里的消息还是四散了开来,虽不比曾经的白云城传的快,却随着闲谈传进了各个茶摊。
“文和杜家的少爷,听说还是个留学生呢。”
“方四少要交个朋友也正常,哪里不对啊?”
“你不知道,方家那位是个荤素不忌的,家里的丫头小厮,但凡有个模样标致的,都能被拉到床上去。”茶摊上的人凑近着小声说道。
“那方先生不管啊?我听说昨天还扇了一巴掌呢。”
“方先生好像也不总在方家,那不回去的时候,还不由着那祖宗折腾,亲弟弟,顶多打两下,关半个月,总不能真给打死了。”
“这杜家差方家可太远了。”
“我那天在街上还瞧见那位杜家少爷了,那真是一表人才,可惜了,被那么个混不吝看上。”
“也不可惜,说不定那方少爷几次也就厌了,方家那样的门第,也不可能一直跟个男人掰扯不清。”
“也是,只能怪他自己倒霉了。”
“杜家那样的,难说……”
消息小道流传,范围却广,什么报摊茶摊买菜的地方都能听上一耳朵。
而说者有心,也让那出行买菜的丫头直接掉了手里的菜篮,在众人目光聚集过去时,小丫头拾起菜篮,惊慌失措的跑向了家门的方向。
“那好像是杜家的丫头……”
“你说话也不小声点儿,让人听见了,杜老爷那文化人能受得了吗。”
“儿子都送出去留学了,肯定是疼的,总不能真让人到日子给沾上了吧。”
“不过估计心里呕气的很,生个儿子,结果被当成闺女惦记了。”
菜市议论,小丫头匆匆跑回家,整个林家因此而沸腾了起来。
“方家?怎么惹上了方家?!”杜老爷刚起床,衣服都没穿好,直接从里屋出来了,眉目全是不可置信。
“我也不知道,只听西街那卖菜的说的,说方家的少爷看上了咱们家少爷,要三天后……”小丫头面上赧色,顶着那头上的目光,好歹的吐出了两个字,“洞房。”
“什么?!”杜老爷面色一滞,闭了下眼整个人向后倒了下。
杜夫人连忙扶住安抚着,他才扶住了一旁的桌子,挥手间把上面的杯盏全给扫在了地上,稀里哗啦的碎了一地:“去,把少爷给我叫来,我倒要问问怎么个事!快去!”
丫头瑟缩了一下,连忙起身跑了出去。
杜老爷则被扶着坐在了座椅上,气息起伏不定,拍着桌子道:“我当初就不该送他出去,这出去一趟都学了些什么?!”
“老爷,也未必就是知洐的错。”杜夫人试探的开口道,“知洐的脾性您还不知道,方家那位在城里可没什么好名声。”
杜老爷看她一眼,心绪沉了下,没再开口说什么。
也就这片刻,跑去的丫头去而复返,踏了进来道:“老爷,少爷不在房里,说是一大早出去了。”
“去哪儿了?!”杜老爷蹙眉问道,“总不能是去见那姓方的……”
“听说是往公署去了。”丫头连忙回道。
“他去那儿干什么?”杜老爷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自问,片刻后吩咐道,“去派人找他回来,让他来见我。”
“哎。”小丫头应了一声,连忙出去了。
……
“方先生,您看看,这是一大早送来的。”公署之内,方祁同刚刚进门,就被助理送上了一份文档。
“这是什么?”方祁同解开外套说道。
“一份驱逐舰的构造拆解和材料数据。”助理附耳,神色郑重的说道。
方祁同原本解开衣扣的动作一顿,霎时看向了他,呼吸微凝,将那份文档接了过去,打开只看其上的部分图,又看向了助理问道:“谁送来的?”
“他说他叫杜知洐。”助理说道。
“没听说过,什么来历?”方祁同一边问询,一边抽出了那份文档,边看边在桌边坐下,仔细看着其上绘制的图和各种详细记录的材料数据。
新平洲缺船,货船很多,但即使想用货船来改,从前的旧式货船性能材料上也远远不及,虽然有在新建的,但是仍然缺,缺的不行,缺的让人心慌。
而现在有人送了这么一份堪称是机密的数据,纸上的痕迹明显是新绘的。
他的问题问出,却一时没有听到回答,因此而抬头看了一眼,看着助理迟疑的神色问道:“怎么了?有话直说,吞吞吐吐的。”
“那位杜知洐先生是文和杜家的少爷,今年20,刚刚从国外留学回来没几天,只是……”助理迟疑了一下,对上他蹙起的眉头道,“他回国的第二天在茶楼撞上了四少爷,被四少爷看上了,说是三日后要让人……”
他的话没说完,在方祁同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中止了声,但也知道对方已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方家那位四少爷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像这样的人才,到哪儿都应该被供着,哪是能随便被人看上上手的。
“你去让人把他再给我在家再关几天,看着他,不准出来!”方祁同动了火气,眸中划过了一抹厌恶,又看向了手中这份未看完的资料,叫住了要出门的助理道,“去把这位杜先生请过来……”
他的话语说出,干脆起身道:“算了,我自己去见,他们家住在哪儿?”
“杜先生还没走呢,说要等一会儿,我把他留在休息室了。”助理说道。
“做得好,我去见他。”方祁同拿上了那份文档道。
里面的东西他不能全看明白,但知道这份文档相当重要,而那个送来这份文档的人,应该会给出他解答。
公署处的休息室迎来了另外一位,青砖屋瓦的院落里有人步履匆匆,将消息送到了那临窗处轻倚的人那里。
“二爷,杜先生一大早进了公署,十点的时候被方祁同亲自送了出来,还安排了车送他回家。”进屋的人汇报道。
“嗯,看来他的问题解决了。”倚在窗边的人手指轻拂过一支探进窗内的枝条,看向他笑道。
“是。”汇报者说道。
“不过太隆重了些。”云珏沉吟道,“他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看重了一个人。”
“二爷的意思是?”汇报者问道。
“派人继续盯着杜家,别出什么岔子。”云珏说道,话音落时复又叮嘱道,“也别让人发现了。”
“是,二爷。”汇报者又将文档和其他消息送出,接过要做的事匆匆出去了。
窗外清风吹拂,引得树枝微颤,在桌面上投下了轻晃的树影,十足悠闲之处,云珏轻叹一口气,拿起了那密封的档案拆开,细看着其上的内容。
即便如今已经做了许多,也远不到能够休息的时候。
因为这次系统发布的第一个任务倒是与以往相同,第二个任务却是——维护新平洲的和平。
没有时限,也没有具体的数据量化,也就意味着需要时时刻刻做到最好,除非能把周围其他洲全炸了这种一劳永逸的方法,否则没有休息的时候。
不愧是考核世界,好像上了贼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