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果置于掌心,漂亮的糖纸让孩童一瞬间止住了哭声,甚至顾不得去擦眼泪,伸手拿了过去。
他剥着糖纸,眼睛不离,杜知洐轻松了口气,看着他一点点撕开的动作起身,拉了他肩膀上的一点衣服道:“走吧。”
云霄抬头看他一眼,注意力还集中在糖上,却是顺着那力道从树后走了出来,只是脚下不防备,险些被树根绊倒。
杜知洐及时拎住,那被吓了一下一跳的小家伙仰头看着他,眼睛边上还挂着眼泪,却是朝他笑了一下,手里还紧紧攥着那颗糖。
有惊无险,杜知洐看着他专注的神情以及那迈开的实在不大的步伐,弯腰将人抱了起来。
视线升高,不大的孩童抬头而目露欣喜,左右瞧着,那颗糖也终于被他塞进了口中。
杜知洐将糖纸接过,抱着人走向了主院。
雨后道路两侧的院子里有些泥泞,长廊上却是干净的。
被杜知洐抱在怀里的孩子份量很轻,单臂就能抱稳,只是半大的孩子注意力似乎在天南地北,看见朵花,看见只鸟都能够多瞧上两眼。
“二婶,水坑……”他看见那崎岖处的水坑指着。
“嗯。”杜知洐扫了一眼应了一声,并不停留。
孩童的眸中划过一抹遗憾之色,却没有硬要求下去。
杜知洐也只当没看见,抬手看了眼时间继续朝着主院走去。
一路安静,然而将要拐出长廊之时,不远处却传来了焦急的呼喊之声,且不止一声。
“霄儿!!!”
“孙少爷——!”
“霄少爷,您跑哪儿去了?!”
声音不大,但其中的词汇清晰,杜知洐停下脚步,肩上趴着的孩童闻声抬起了头,惊喜出声:“娘?!”
他的眼睛有些发亮,无论之前是因为什么原因不想回去,听到声音时似乎仍会下意识的渴望。
杜知洐辨别着声音的来处,转身朝着声音发出的地方走了过去。
而伴随着呼喊声的加大,那树木花丛掩映之下的人影出现在了视野之内。
杜知洐刚看清,抱在怀里的孩子已经直起身体眼尖的呼喊了起来:“娘!”
“霄儿!”道路上的身影一顿,抬头寻觅,然后在再一声呼喊时快步朝着这里而来。
只是她的身影到了近前,脸色僵硬了一瞬,几乎是忙不迭的将孩子搂住从杜知洐的怀里拔了出去,抱在怀里上下检查着:“你跑哪儿去了,让娘找了半天!”
“你跟爹吵架,都不管我……”云霄待在她的怀里皱着脸说道。
“我……”苗昭惠将要开口,却是看向了他的嘴巴里说道,“你吃什么了?”
她伸手就要去掏,云霄下意识捂住了嘴躲着,苗昭惠眉头拧住,招呼了人上来握住手去掏:“你到底吃什么了?!你给他吃什么了?!”
她的后一句是对杜知洐说的,眸中戒备又惊恐。
“霄儿,吐出来,不能吃,你到底给他吃什么了?你就这么看不得我们好?!”
她一通的疾声厉色,终于把那块糖掏了出来,却让云霄的眼睛里再度挂上了眼泪。
“这是什么,药?!什么药?!你对一个孩子也能下得了手,你还是人吗?!”
云霄肩膀一颤,哭声愈发大了些。
杜知洐看着那面色急切惊恐的人道:“只是糖,不信可以叫医生过来。”
他的言语平静,苗昭惠怒瞪的目光一时变得尴尬,她辨别着手里有些黏的糖块,哄着怀里哭的满脸泪水的孩子:“好了好了,不哭了,是娘不对,原来是我误会了。”
她说着这样的话,眼神之中的戒备却未退去,甚至左右看着这处道路道:“弟妹这是打算把霄儿带到哪儿去?”
“送到主院。”杜知洐还是回答了她道,“既然已经找到了,我先走了。”
“弟妹这找着了,干嘛不送到东院去?”苗昭惠笑着问道,话语之中却有着怀疑。
杜知洐停下脚步看向了她,他的身量相对于她而言实在是有些高,而那平静打量的神色让苗昭惠下意识的抱着孩子远离了一些,讪笑道:“我就是问问,没别的意思,谢谢你了。”
然而她的话语落下,那停留在她身上的视线却未离开。
居高临下却辨不明情绪的视线让苗昭惠感受到了莫名的压迫感,一时连笑容挤出来都很勉强:“我们先走了。”
“嗯。”杜知洐应了一声,并未阻拦她带着佣人穿过长廊离开的身影。
只是几道身影远去,在长廊的另外一头却因为正面推过来的轮椅而撞了面。
“二少爷。”几个佣人纷纷问好。
苗昭惠看了一眼坐在轮椅上的人,扯了一下嘴角道:“二弟也出来了。”
她的话不多,也就一声招呼就打算错道离开,只是以往很是顺遂的事,这一次却被云珏身后的汉子伸臂拦住了去路。
“干什么?”苗昭惠眉头一蹙,想要避开,再次被拦住时看向了云珏道,“二弟这是干什么?!”
她心绪起伏,眸中却有些不定,显然这不同于以往的状况让她有些乱了主意。
“二叔……”被她抱在怀里的孩子泪眼朦胧间看见人时唤道。
“霄儿还认识我呢?”云珏的目光落在了孩童的身上笑道。
“嗯,二叔给大红包。”云霄盯着他瞧,一时忘记哭了。
“过来,到二叔这儿来。”云珏朝他伸手。
云霄在那怀里挣动着张开手臂,苗昭惠神色一僵,抱紧了怀里要下去的孩子道:“二弟,我们该回去吃饭了,下次再玩……”
然而她的话音未落,抱在怀里挣动不下去的孩子却被跟在一旁的汉子从后面挟着腋窝拎了下去。
云霄有些不明所以的往后扭头,苗昭惠却是一时未能抱住而有些愤怒应激:“你干什么?!”
她试图上前阻拦争夺,却因为咔哒一声后抵在她脑门上冰凉的感觉而停了下来,视线转动,眼睛一瞬间惊恐的几乎脱眶。
“大少奶奶,别乱动,要不然我手滑一下您就没命了。”旁边握着枪的人压低了声音说道。
苗昭惠呼吸颤抖着,却是连声音都无法发出了。
云霄被拎下去背对着她放在了地上,站稳时瞧向了那坐在轮椅上的青年。
在其笑着招手时欢天喜地的跑了过去,扑在他的怀里欣喜的叫了一声:“二叔!”
“霄儿好像比过年那会儿长高了许多。”云珏按上了他的头顶笑道。
“嗯,娘也说我长高了,要吃很多饭。”云霄仰头看着他,眼睛发亮着根本不离。
虽然娘总说要离二叔远一点,但二叔长得好看,说话也好听,他瞧见就喜欢。
“确实吃了很多饭,脸也圆圆的。”云珏摸了摸他软乎乎的脸颊笑道,“刚才吃了什么?”
“糖!”云霄趴在他的膝上回答,又转头去寻,指着杜知洐过来的身影道,“二婶给的!”
“霄儿喜欢二婶吗?”云珏笑道。
“喜欢!”云霄毫不犹豫的回答。
“那跟二叔和二婶回去玩好不好?”云珏笑着问道。
他的话语温柔,目光始终未落在苗昭惠的身上,可这一语出,苗昭惠的浑身都在剧烈颤抖着,可是那转移到她脑后的枪让她根本不敢乱动。
怎么会变成这样?他真的要抢她的孩子?!
“好!”云霄欢喜的答他,只是话语出来,却是下意识回头看向了娘亲,目光中有了些迟疑不安,“娘……”
“想来大嫂也是同意的。”云珏抬眸看向了那害怕又震惊的人笑道。
他的神色与言语皆是温柔,即使在这阴凉地里,也因为破开云层的阳光而显得十分清雅矜贵。
只是往日看起来无害的人,如今在苗昭惠的眼中看起来却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一样,让她遍布生寒。
“不,不行……”她试图抵抗,不想孩子被带去,只是脑袋后抵住的枪管让脑袋里都是一片空茫。
“大嫂放心,霄儿毕竟跟我是血脉相连的,我还不至于要了他的命。”云珏伸手,摸了摸面前有些无知无觉的孩童的脸颊笑道,“只是有些话让他听见了不太好。”
“什么不太好?”云霄疑惑,眨着眼睛看着他,又看向了苗昭惠时,微蹙着眉头走到了她的面前仰头问道,“娘,你怎么了?你冷吗?”
他的声音还十分的稚嫩,显然不明白当下发生的一切。
孩子的世界里,一切都似乎是无害的。
“又或者大嫂希望我当着他的面杀了他的母亲?”云珏轻撑着颊看着她笑道。
秋天还不太冷,苗昭惠却是在那一瞬间出了一身的冷汗,浑身都冷透了一样的颤抖着嘴唇道:“不,不要……”
“知洐,你先带着霄儿回去。”云珏的目光转到了杜知洐的身上道。
杜知洐垂眸,看着青年温柔浅笑的眸,蹲身唤了云霄,将其抱起离开了此处。
“我们去哪里?”云霄趴在他的肩上问道。
“去吃点心。”杜知洐不太擅长哄孩子,但他知道孩童约莫都是喜欢美味的食物的。
嗯,就像云二少爷一样。
“点心!”而果然,怀里的孩子被转移了注意力,但也问了一句,“娘不来吗?”
“她一会儿来。”杜知洐回答,抱着人绕过了长廊。
那道身影消失,苗昭惠颤抖着开口:“你要是杀了我,你大哥不会放过你的……”
她似乎威胁,不断颤抖的呼吸却是出卖了她恐惧?
云珏抬手,那指着苗昭惠的枪被其身后的人收了回去。
脑后抵着的力道消失,苗昭惠的身体下意识一颤,眼泪不受控制的掉了下来,看着对面的青年,却是连一步都不敢动:“你想,想干什么?”
“大哥要是不放过我,就让他陪你一起去地下也行。”云珏抬头看着她笑道。
苗昭惠惊恐的瞪大了眼睛,一瞬间有些失声:“他……他可是你大哥……”
她好容易挤出来的声音连她自己听着都十分陌生。
“那又如何?”云珏笑道,“大嫂难道还想用爹娘来压我?”
苗昭惠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她的脑袋好像一时间进入了一种十分懵的状态,现在看到的一切颠覆了她以往的认知,让她手足无措:“你就不怕外,外面的人知道……”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不怕。”云珏看着她笑道,“死人的嘴永远是最严实的,谁泄露就杀谁,大哥,苗家,要是大嫂觉得地底下寂寞,我也可以把霄儿给你送过去,让你们一家团聚。”
“不要!!!”苗昭惠颤抖失声,终于绷不住的哀求道,“不要,求求你,不要,霄儿他还小,你有什么事冲我来!”
她声泪俱下,膝盖一软跌坐在了地上哀求着,看起来十分的可怜,全然没了以往的口不应心。
云珏坐在原地看着她哭,看着那被随从架住而无法过来的身影笑道:“现在知道怕了?”
苗昭惠被扣住手臂无法前行,却是颤抖着连连点头:“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饶了我们。”
“其实我本不想这样的。”云珏的手指摩挲着轮椅的扶手,在那瞪大的眼睛中起身道。
他的身影靠近,苗昭惠的神色却震惊到无以复加:“你,你能站起来?!”
“早就能了。”云珏看着她震惊的眸,蹲身笑道,“我本来想一家人好好相处的,但大嫂你实在扰的这个家有些鸡犬不宁,你觉得我要争夺家产,那我就争夺家产,你觉得我想从你身边抢走霄儿,那我就抢走他,反正你也养不好他,日日争吵,别说他,我听的耳朵都起茧子了。”
“你在大房插了眼线?”苗昭惠下意识问道。
“嗯,苗家也有。”云珏笑道,“这白云城的生意捏在我手上,只要我想,就能把你赶出云家,让苗家明天就破产,你再也见不到你的儿子,大嫂,你想吗?”
苗昭惠惊恐失措连连摇头,目露哀求。
“这就对了。”云珏眉眼弯起,起身笑道,“只要大嫂你安分一些,现在的一切还是你的,但你还是要再像从前那样,我跟你说的话绝对不只是吓唬你的,放开她。”
他下令,两侧架着她的人离开,苗昭惠手扶在冰凉的地面上重重喘息着,在对上头顶的目光时连连点头:“我,我再也不敢了。”
云珏敛眸,转身离开了那里,又思及一事时转眸看向了那望着他背影的人道:“晚上我会把霄儿送回去。”
苗昭惠凝在心口中的气息蓦然一松,几乎软倒在了地上,看着那道身影带着人离开。
而在那几道身影消失时,背后的佣人才匆匆上前,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可即便几人搀扶,她在迈步时还是一个踉跄险些软倒在了地上,可即便未摔倒,心神一松的人还是后仰着脖子晕了过去。
“大少奶奶!”
“快叫大夫!!!”
云家的大少奶奶晕了,这事在云家传得极其快,大夫更是匆匆赶了过去,忙成一片。
“这又出什么事了?”云母问及时态度有些冷淡。
她们婆媳之间的关系并不好,面上看着还过得去,可是中间的隔阂不是一般的深。
她弄不懂对方脑袋里想什么,好好的日子非得三天两头闹出点儿事来。
她甚至都没指望她能照顾小宝,可那当大嫂的肚子里甚至都能盼着她的儿子死,要不是因为霄儿……
“说是大少爷屋里早上吵了架,孙少爷自己跑出去了……”打听过的丫头凑了过去,跟她说着具体的事情。
云母先是眉头蹙起,随后在听着时眉头略松,最后讶然抬头:“你说是小宝干的?”
“是,二少爷说大少奶奶要是再那样,就把她撵回娘家去,孙少爷也不让她看了。”丫头说道。
云母思索,笑了一下道:“她这是把人惹着了。”
杜知洐的品行她还是信得过的,没必要也没理由跟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过不去,大人是大人,孩子是孩子,他在杜家就分的很清。
也就苗昭惠门缝里瞧人,觉得谁都要害她抢她的。
他们自己把孩子弄丢了,人给他送回去,还要被倒打一耙,也不怪她家小宝生气。
“擎儿那边怎么说?”云母问道。
她还是不希望因为这事让兄弟俩有龃龉的。
“大少爷就是问了缘由,请了大夫,不过听说了二少爷能站起来的事……”丫头迟疑了一下道,“我也说不好。”
“这事弄得。”云母闻言叹了一声道,“等大少奶奶醒了,你让擎儿过来一趟。”
“哎,好嘞。”丫头应声。
云母沉气,摸着茶盏却有几分思索。
“太太还有什么吩咐?”丫头问道。
“没什么。”云母没答她,只是心里难免想着,要是杜知洐是个姑娘,这事也算得上是十全十美了。
……
纸飞机飞出,在空中划出极长的轨迹,然后飘忽忽的落在了树下。
孩童兴高采烈的小跑追逐而去,弯腰将其拾起,自己把飞机丢出去,却是在面前就扎进了地里。
他抿着嘴思索了一下,将其拾起,朝着云珏这里跑了过来:“二叔飞!”
“好。”云珏接过,整理了一下,朝机头轻哈了一口气再度丢了出去。
纸飞机飞离,昂翔于天空之中,跟在后面的孩童因为这样简单的玩具就能够开心的不知所以。
“为什么要哈气?”杜知洐没去实验室,而是从那飞远的纸飞机上收回视线问道。
“嗯?”云珏转眸看向了他,略微思索道,“不知道,我看别人都是那么做的。”
虽然他也思索过气流和湿度能够加强性能,但很可惜,那不过是心理上的错觉,口中的气息带给它的影响微乎其微。
“这样……”杜知洐看向了那捡起纸飞机模仿着哈气丢出的孩童,开口问道,“参照它的原理,造出的机器会不会比飞艇快得多?”
他像是问询,又像是独自思索。
云珏霎时转眸看向了他,杜知洐抬起的眸对上他的视线时一瞬间心中有些莫名:“它为什么叫飞机?”
“因为它是模仿着飞在天上的机器折叠出来的。”云珏弯起眉眼笑道。
“你有?”杜知洐心中微动而收紧。
“嗯,我有。”云珏给出了肯定的回答,科技发展需要时间,但他这里有现成的技术,只是缺少工匠和工业体系而已。
舰船都能够造出来,飞机自然也就不在话下。
“你……”杜知洐看着他,心中震撼之余神色却有些复杂。
“怎么了?”云珏问道。
“没什么。”杜知洐话到嘴边却未说出。
他只是有时候会觉得云二爷不像是云家这样的深宅大院养出的孩子。
他出身于新平洲这片落后的土壤,还一直因病待在家中,却似乎走在比西索洲更进一步的前沿。
能被他说出的,一定已经是相对成熟的技术。
他好像是能够一眼看到底的,却又像一个巨大的谜团,永远探不到他的最深处是什么。
可这世间就是有天才之说的,其中的跨度极大,就像是有人穷尽一生的推理演算,或许不过是某个天才一个悠闲的下午。
即使他曾经常年卧病在床,不能出门,即使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都只能依靠轮椅这样的工具,也不影响他带着白云城领先于这个时代。
“知洐,你好像在心疼我。”云珏看着他笑道。
“嗯。”杜知洐看着他应了一声。
他从前以为他一直是伪装的,但很显然,苗昭惠跟他不是一伙的,大房不睦,云家大哥的言行也不似作伪,不像是帮他隐瞒。
也就是说面前的人很久之前就是真的不良于行的,并不只是为了骗他。
他只是近期才恢复了健康,也难怪他演病人演的那么像。
他应得干脆,云珏讶然的眨了眨眼睛,略微思忖后笑道:“有点开心。”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杜知洐眼睑轻动开口道。
“唔,这种事情还是知洐你自己探究出来比较好。”云二少爷沉吟笑道。
“为什么?”杜知洐询问。
“因为比起让你因为怜惜而喜欢我……”云珏拉过他的手笑道,“我更想让你是因为喜欢而心疼我。”
他的手指微凉,可那一瞬间蔓延的痒意却似直冲入了杜知洐的心间。
“知洐你明白其中的差别吧。”云珏笑道。
“嗯。”杜知洐直视着那双澄澈的眸轻应了一声。
云二少爷不需要单纯因可怜而生的怜惜,因为他从不认为自己是弱者,他要的是他的爱。
沉甸甸的酿于心间,不受自己控制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