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指南[快穿]

作者:狐阳

“没什么大事,就是没休息好,饮食不规律引起的低血糖,开点药,这几天要好好休息。”医生来了之后,很快给出了诊断结果,“不能像之前那样无节制的熬了。”

药品开出,助理去准备食物让云珏能够吃一些再喝药。

周宴到的时候,宋槿安也几乎同时进了门。

“我的治愈异能不知道有没有效?”宋槿安问询还没有离开的医生。

“可以试试。”医生起身叹道,“主要是要休息好。”

医生出门,周宴开门去送。

云珏靠在床上拿着药盒轻晃了两下,看向了停在床畔的身影笑道:“你看起来想教训我。”

“没有,整个基地的命运几乎都系在您的身上,让您没办法停下来休息。”宋槿安坐在他的床畔说道,“但还请您照顾好自己,您一旦倒下,您带来希望的这扇窗将会彻底关上。”

“嗯,我知道,这次只是失误。”云珏轻阖着眸道。

只是实验的进展难得的十分合乎心意,放纵任性了一次而已。

人的心中一旦有了欲望和痴迷,很难不为此付出行动。

只是人类的身体比神明的身体要弱得多,一次不留意,就让被关在玻璃室内还无法出来的人担心了。

“如果您还不听话。”宋槿安扶住了他的手臂,对上了那闻言轻抬的眸,一边用着自己治愈的能力,一边开口道,“我就会将您的所有行为都告诉司澧。”

云珏眉头轻挑,重新阖眸轻笑道:“嗯,知道了。”

威胁这种事在他这里向来是无效的,可是此刻却似乎有效了。

他并不畏惧司澧知道,即使不听话,本人在面前,又能奈他何?

但在视线重新恢复的一瞬,隔着厚重的玻璃,被封闭在其中总是平静的眸中却有了呼之欲出的疯狂。

他想要冲破牢笼。

虽然因为他的醒来和言语而停下了动作,但被独自遗留在其中的人,好像染上了求而不得的心碎。

那是眼睛无法察觉的情绪,因为待在玻璃室的人只是看着他,如以往一样被触手簇拥着,手掌贴在玻璃窗上静静的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情绪变化,但只是静静看着,静静看着……就让云珏滋生了类似于愧疚的情绪。

明明知道他无法在他的身边,还不好好照顾自己,让他被焦急无力的情绪吞噬。

感情是一座无形的牢笼,让人不受控制又心甘情愿的待在里面,然后拥有了软肋。

虽然他不能算是软肋,但这个威胁有效。

治愈异能很管用,它可以平复人类身体上的创伤,而当身体舒适了,精神也会随之放松。

在生活助理端着托盘靠近房门的时候,被刚从其中走出来的宋槿安轻声制止了:“他睡着了。”

“那我先放进冰箱里。”助理颔首,端着准备好的食物转身离开。

宋槿安轻轻带上了门,看向站在外面的周宴,伸手示意了一下,两人远离了那房门边,在堡垒的窗边驻足。

“情况怎么样?”周宴从怀里摸了摸,摸出了两根糖来,一根递给了一旁的宋槿安。

宋槿安垂眸接过,却只是捏在手指之间看着,直到周宴撕开糖纸将其放进了口中时才开口道:“就像医生说的,没什么问题,只是没休息好。”

身体没休息好,但他的精神很不错,仍然是看着没什么脾气的模样,只是那颗心里真的装进了一个人,又或者说一个异类。

别人没有插足的空间,即使再渴望去触碰那安然熟睡的人,也明白许多事情是不能越界的。

他受了他的威胁,竟然还能在他的面前安然入睡,是太信任他呢?还是太没把他放在眼里?

不管哪一种,宋槿安都明白自己彻底出局了。

一个心里装进了人的人,是很难再爱上别人的,而他如果能够轻易的爱上别人,也就不是他所喜欢的那个人了。

“那就好。”周宴含着那颗糖,有些无意识不耐的咬了几下叹道,“他要是真倒下了,整个基地都得乱。”

宋槿安看着他的侧脸,气息若有似无的浮动了一下。

周宴的关心自然不仅仅是因为基地,但就跟他一样,他们都已经没了明面上关心的资格,只能说出别的理由。

但这种心知肚明的事,也没必要宣之于口。

出局之后,心境反而是无能为力之后彻底放松了。

“你最近的状态看起来也不太好。”宋槿安看了眼他眼底下的青色道。

“几十万人,真管理起来也没有那么容易啊。”周宴嚼着口中的糖块,将那根糖棍咬扁后拿了出来,抻了个懒腰道。

虽然很多人是服从调配的,但人并不是机器,不可能完全受控无失误,即使作为领导者,一天要操心的事还是很多。

“你也要注意休息,你要是倒下了,基地也照样会乱。”宋槿安提醒道。

周宴看向了他,轻应着点了点头道:“我知道,放心吧,我这身子骨健硕着呢,还得带领全人类走向光明的未来呢。”

宋槿安看着他,释然般的轻笑了一下。

“笑什么?”周宴看向他,没等到回答,仿佛吐出胸口处沉郁的气一样叹道,“我们还真是难兄难弟啊。”

连失恋这种事都是一起的。

“你身体要是有什么状况,随时来找我。”宋槿安说道。

“这算是兄弟间的关怀?”周宴嚼着口中剩余的糖渣问道。

“为了全人类的光明未来。”宋槿安说道。

“行吧。”周宴也不介意。

两个人失恋,倒真是比一个人失恋来的让人心情……平衡一些?

“对了,苏荇那里怎么样了?”宋槿安问道。

“已经醒了。”周宴闻言眉头蹙了一下道,“我专门找人看着呢,希望他能消停一阵子。”

自杀,周宴从来没想过有人竟然能以生命用作威胁,毫不犹豫的朝自己的手腕下刀,甚至不允许医生包扎,要不是宋槿安的治愈异能能够让其平复,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子。

而一切的起因,不过是苏荇想要摆脱管控,见到云珏。

他的身上有一种好像不能被违拗的疯狂,越阻止越起劲。

甚至让周宴怀疑他是真的喜欢,还是只是执着于得到。

但无论是什么,都足以让周宴从之前的些许不耐到现在的厌恶。

只是恩情架在头顶,他只能忍着这份厌恶去看护好那个人。

对云珏而言,就着实是无妄之灾了。

唯一的好处是让他警醒了自己曾经的一些心理,不顾一切为爱疯狂的举动,只会给被无辜的被追求者添麻烦。

宋槿安对他的说法没再说什么,虽然他觉得想要彻底制止住苏荇很难,但目前的状况是也确实没有太好的方法去解决。

即使脑海里偶尔会有一闪而逝的一些想法,也没办法真正去实施。

“……节哀顺变?”宋槿安尝试安慰道。

“不要跟着云珏学说话。”周宴皱了一下脸说道。

那家伙感觉十分擅长用温柔玩笑的话语把人气死,而宋槿安现在竟然好像也染上了这种坏毛病。

宋槿安看着他皱起的脸笑了一下,觉得这种说话方式偶尔是很爽的,不过:“以云珏现在对司澧的重视程度,即使事情结束,他也不会同意你销毁他。”

这件事从云珏拿走控制按钮时就已经初见端倪,他不会允许别人擅自动手。

周宴沉默当场,视线转向了窗外的远方,即使不是因为什么吃醋,他也不放心那只强大的怪物一直留存。

即使是忠诚的狗,人类也会对其存在戒备和警惕,更何况是一只异常生命体,谁也不知道能够凭借感情约束他多长时间。

“走一步看一步吧,现在要是想销毁他,我觉得云珏有可能撂挑子不干。”周宴手插在了衣服的兜里沉声道。

虽然那家伙一直在致力于拯救人类,但他莫名有这种感觉。

不过这也算是人之常情,谁要是摧毁了他最重要的东西,还企望他能够凭借善心去拯救世界,简直跟痴人说梦没什么区别。

……

云珏再度苏醒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别人在经历这么长时间的睡眠以后可能会觉得不太舒服,但对云珏而言没什么影响。

助理在端来食物,瞧着那一边吃着东西,一边看着资料的博士时,只觉得精神奕奕,容光焕发。

“博士,周队让我向您转达一句话。”助理看着清醒的人略带迟疑道。

“嗯?什么?”云珏抬眸疑惑问道。

助理看着他温柔的神情,再度清了清嗓迟疑道:“司澧说,如果您不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他就会跑掉,不让您再研究了。”

云珏眨了眨眼睛。

“是周队说的,我是原话复述。”助理看着他一瞬间似乎有些惊讶的神情补充道,他保证一个字都没漏,“是有……哪里不对吗?”

“我没听错的话,他好像在威胁我。”云珏轻轻摩挲着筷子道。

助理没说话,因为这不是好像,就是威胁,但:“他的目的应该主要是想让您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

“他竟然威胁我。”云珏垂眸轻喃,在助理的欲言又止中扬起了笑意道,“他竟然敢威胁我。”

还是用跑掉这样的威胁方式。

如果是很久以前的过往,跑掉也就跑掉了,人生注定面临一场场的别离,意料之中的事情,他还会好好的跟对方告别。

但……这样的心情什么时候变了呢?

印象中,对方总是在不断靠近的,即使有他的手段勾引,也总是很轻易的就会来到他的身边。

那双眸中有着对他的无法拒绝,志在必得,也会有患得患失,担心别离。

但此刻,他竟然敢以离开作为威胁的手段。

云珏意外的并不因此而想要放手,而觉得生气,甚至觉得甜蜜。

人在恋爱的时候,难道会觉得威胁也是甜蜜?

从理性分析而言,是对方察觉了在他心中拥有了位置,才敢于说出这样的话,目的不在于别离,目的在于无奈之下让他照顾好自己,甚至确定了他不会放手和想要挽留。

怎么办呢?胸膛中竟然会有难以控制的愉悦和开心。

然后是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到对方。

“我饭后想去观察室一趟,已经休息好了,你帮我问问可不可以?”云珏筷子的尾端轻轻摩挲过下巴问道。

当下唯一不方便的是,手机没办法直接连接观察室。

“好。”助理愣了一下颔首,匆匆去了。

只可惜云珏老实吃完了饭,得到的答案却是:“他让您好好休息。”

“原话?”云珏沉吟。

“原话是:他能休息好很好,继续休息,身体没有养好前不要来。”助理硬着头皮道。

那只异常生命体的态度可是相当强硬,仿佛不是被观察研究的实验体,而是老师,虽然像是热衷于给学生放假的那种。

“好强硬啊。”云珏合上了面前的电脑笑道,“那就休息吧。”

“好。”助理端走了桌上已经空了的盘子,倒了温水取了药放在了桌面上。

云珏按照医嘱吃了药,起身坐在了拉开窗帘的窗边。

他的居所不大,一张接近单人的长床,一套可以用来办公的桌子,简易的可以挂进几件衣服的衣橱,构成了这个看起来有些逼仄的居所。

但即使是这样看起来狭窄的地方,对于很多人而言已经是可望而不可即了。

不过这个居所的优点是有一扇窗,不算大,有点像机舱内窗户的大小,打不开,但可以看到照射进来的温暖阳光。

外面是很难得的一个晴天,夕阳的余晖照在那片苍茫的大地上,给重叠空洞的楼宇都染上了温暖的色泽,即使即将消失,但此刻,人类热闹的城市似乎还存在着。

一切灾难都没有发生,无数的死亡不过是一场梦。

但眼前的一切才是梦,被人们所向往的梦。

触及阳光的温暖,已经变成了一种奢侈。

夕阳渐散,大地一点点被黑暗吞噬,云珏倚在窗边翻看着手中的资料,眸中映着那一点点倾斜的余晖。

【宿主,不是让你休息吗?】统子表达关心。

虽然很想让宿主奋发,但也不能这么奋发。

【现在这样就是休息。】云珏轻撑着颊看着资料上的内容笑道,【唔,或者我直接睡三天好了。】

【嗯?!】统子震惊,【睡三天会出事的!】

基地绝对会乱成一团。

它的宿主没有中间值的嘛?

【所以别担心,我有分寸。】云珏笑道。

有些错误,犯一次就够了。

虽然要完成任务,但他可没真打算拿自己的命开玩笑,虽然有恢复药剂,但刚到这个世界那是因为原身的缘故必须使用,后续如果再使用,那就是自己的原因了。

根据第一条任务来看,本源世界绝对是希望他惜命的,殊途同归,肆意浪费很可能会降低考核的评分。

【哦……】478恢复了安静。

很快了。

实验室找到,资料确定,其中的数据也没有遗失,几乎是全部被带了回来。

经由基地的人员解密,传输进了云珏的电脑之中,由他单独查看。

虽然不是没有人对此有异议,想要查看新得到的实验数据,但在听到是云珏的要求时,偃旗息鼓了。

就跟那个抓捕回来的实验体一样,这份资料也是独属于云博士的。

而在云珏阅览之后,其中一部分经由打印传输给了实验室众人,他们也初次了解了那座半岛上的实验室中研究的冰山一角。

可怖的人体实验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惨绝人寰,但外出探寻的人带回来的画面证明着那座实验室已经彻底的成为了一片死亡之所。

道德上的谴责已然无济于事。

不过有人敏锐的发现了一件事:“云博士最近的心情看起来不是太好。”

“谁知道那份资料里还藏了什么污垢,天天看那种资料,心情怎么会好?”

“也是……”

实验数据保存的很完整,完整到甚至是将画面一并记录了下来。

数据很大,过程也很清晰,清晰的记录着那个异常生命体从克隆和编纂基因开始的实验,携带着完美的基因降生,然后被植入各种各样的基因。

身体异变,无法发出正常生灵的哭喊声,只是任由身体被改造,他不反抗,甚至是配合的,最初还是动物,后来加入了植物和各种矿物。

他一次次的成功活下来,被各种部件拼凑,有时候扭曲到失去人形,有时候又会重新长出来。

而一次次的实验,负责研究的人类越来越丧心病狂,也越来越……怕他。

高温无法造成伤害,低温也不能,可以轻易击碎防弹玻璃,只源于一次无意识的尝试。

实验室的人因为那一次碎裂分成了两派,想要摧毁的和想要继续的,天外的陨石让继续者获得了胜利,然后获得的陨石被植入了他的体内。

扭曲,异变,他又一次换了模样,而这次不等他醒来,实验室已经沦陷了。

死亡遍布,寄生体四处啃咬,只是试图攻击他的,都被轻易甩在墙上成了肉泥,但即便如此,似乎仍然可以缓慢蠕动,不过跟那有力的触手不同,那团血肉已经没什么力气了,破坏的大脑和骨骼不足以支撑它再站起来。

实验室在被清空,没有人来往,司澧在那里待了一段时间,然后打破玻璃走了出去,消失在了镜头内。

实验过程很长,云珏即使加速看也看了好几天。

心有预料,但现实往往超乎想象的无所不用其极。

过往不可追忆,却能被眼睛看到,大脑认知到,就像是隔着名为时间的玻璃,永远不可打破和触及的无力,会盘桓于人的心中。

世间怎么会没有感同身受呢?处于同样的处境之中,自然能够感同身受。

“我看到你的过往了。”云珏在几天后站在观察室的玻璃窗外看着其中跟实验后期十分趋近的生命体道。

他已经不能被称之为人的身体了,他身体内人的基因早就被各种各样的东西占据,连眼睛都属于矿物,完全的异常生命体。

“对你有帮助吗?”司澧看着外面的人类。

他的状态看起来很好,呼吸平顺,血气充足,那双眼睛下方没有疲惫的痕迹,看过去时只觉得明亮澄澈,像一汪泉水。

“有。”云珏看着他笑道,“很有用,有那些数据在,很快就能够得到我想要的结果。”

“那就好。”司澧看着他额前柔软润泽的发丝道。

“我的身体状况看起来怎么样?”云珏从口袋里掏出手,伸展手臂任由他打量笑道。

“比之前好。”司澧客观评价,“但很弱。”

人类的身体脆弱的甚至比不过混凝土,更遑论钢铁,缠起来的时候要一定要格外小心。

“弱?”云珏眉心微跳,捏了捏自己的手臂,又看向了玻璃室内可以轻易将飞机拉下去的触手笑道,“这确实是人类的身体难以轻易逾越的鸿沟,那么…强大的小章鱼,你会保护我这个脆弱的人类吗?”

司澧看着他,颔首轻应:“嗯。”

“那你会欺负我吗?”云珏的手贴在了玻璃上笑道,“你的触手会拧断我的手臂和脖子吗?”

司澧眼睑轻动摇头:“不会。”

他不会伤害这个人类。

“那就靠你了,这颗星球上最强大的生物既不会伤害我,还会保护我,我没必要对力量很忧心。”云珏弯起了眉眼笑道,“对不对?”

司澧觉得有道理,没有哪里不对,但直觉面前的人类好像在哪里给他下套。

“又或者说,其实你很嫌弃我是一个脆弱的人类,想要更强的人类?”那双温柔的眸因为没有及时收到他的答复而垂了下去,伴随着轻叹,仿佛在灼烧司澧的心。

“没有嫌弃。”司澧回答道,“不会嫌弃,我会保护你。”

他会答应他想要的一切,即使明知道他在故意曲解他的意思。

云珏看着那双银色的眸,扬起了唇角:“那我就不计较你之前威胁我的事了。”

“你的心情看起来好一些了。”司澧看着他道。

“因为你还在我身边。”云珏看着他笑道,“虽然摸不着,但看得到。”

他的声音不大,只是温柔动听的像是爱人之间的轻语呢喃,只是聆听着,注视着,司澧再一次开始觉得这座玻璃室狭小了起来。

他的心在渴望能够触碰到他,即使只是一丁点,也一定能够浇灭他心中疯长的火焰。

“我接下来会把大量的时间花费在实验室里。”云珏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玻璃道,“可能会很难再来这里了。”

司澧直视着他,没有说话。

尚未触及,连见面的权力都有可能被剥夺。

“我给这里装一个传音设备好不好?”云珏轻点着那玻璃室上用来传音的通讯设备笑着问道。

司澧原本堆砌的触手轻动。

“然后再将这台平台跟我的设备远程连接。”云珏的视线扫过那看起来有些躁动的触手,轻点了点那台装在外面的设备笑道,“这样即使我在实验室,你也能够看到我了,怎么样?”

他的笑容温柔极了,即使只是轻轻漾着光芒,也能够吸引人的视线专注的看向他,想要答应他的一切要求。

但……很坏心眼。

他在戏弄着他。

司澧无比清晰的意识到了这一点,但心底仍然不可抑制的泛着让他的身体愉悦的情绪。

“可以一直看着?”司澧想答应他,但不想那么畅快。

“嗯,可以一直看着。”云珏望向那银色的眸颔首笑道,又略微思忖道,“不过我穿着防护服的话,你看不到里面,要不等我出了实验室再看?”

“不要。”司澧触手轻动,开口道。

云珏抬眸,看着那扶在玻璃内侧的手,用指尖沿着玻璃轻轻描摹笑道:“那就一直看着,只要你高兴就好。”

司澧很高兴,他的性情由玻璃窗外的人肆意的掌控,但当他的手指轻轻描摹时,仍然好像将那份指尖划过的微痒带到了他的掌心一样。

透着血气的微粉的指尖,触碰掌心时一定是温柔又柔软的,需要很小心的握住才行。

“你会看到我吗?”司澧抬起视线问道。

“当然。”云珏看向他笑道,“我一直在看着你。”

那一刻,司澧清晰的感知到了人类所描述的心的位置,三处,在他极速奔跑时都没有剧烈跳动的心脏,在这一刻好像要从口中跳出来一样。

他一直在看着他,他们的期待是一样的。

……

云珏要求,设备装的很快,虽然安装的时候有些忧虑,但自从装上之后,司澧就再也没有主动的去操控过平板的页面。

他只是看着,看着视频另外一端的人吃饭喝水,镜头转换时全身封闭好了进入实验室,到很晚的时候才会带着些许水汽从淋浴室中走出。

他很少有主动开口的时候,但凡说起,都是云珏主动开口。

实验很顺利,出乎云珏想象的顺利,野外菌体的进化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根据数据测算和对多种摧毁性极强的菌体解构,特效药研制出了多款,只是其中的毒性等待着去临床试验。

药品分类封装,云珏的目光落在了监控屏幕上静静看着平板的生命体。

他很安静,安静的像是不存在,但是当视线寻觅过去的时候,那原本静静贴在玻璃上的触手会缓缓挪动,简直像尾巴一样。

也就在此刻,那原本只是静静待着的人靠近了些,似乎在等待着他说什么。

“今天也好乖。”云珏手指轻点了一下屏幕笑道。

将他们可能很快就会离开这里这句话咽了回去。

虽然目前一切都很顺利,但凡事最忌讳半路开香槟,否则最后很容易落得空欢喜一场。

“忙完了?”司澧问询。

冷静磁性的声音通过设备,再穿过防护服会有些失真,但仍然是好听的。

云珏从前从不相信什么精神食粮,现在相信了。

简直就跟异地恋一样,即使隔着很远的距离,也要时时刻刻都黏在一起。

好幼稚。

但他喜欢。

“嗯,忙完了,有什么话想对我说?”云珏笑道。

“你该休息了。”司澧看着他道。

“亲爱的,你不能这样,这会抢了闹钟的活。”云珏再次轻点了一下屏幕笑道,“好了,我出去了。”

他十分自然的转身离开了,开门的声音传来,却只留下司澧对着空白的屏幕想着他刚才的称呼。

亲爱的。

那是人类对恋人的称呼,很亲密,往往会伴随着嘴唇的触碰。

沉寂的触手轻动,司澧的心脏里焦躁不安。

他甚至不太确定自己还愿意待在这座囚笼中多久?冰冷又狭窄的地方,触碰到了人类话语的温度,就渴望更多。

那也是人类他自己允准的,他在一步步的给他,既然给了,就要给出全部。

“亲爱的小章鱼,我出来了,接下来陪我吃晚饭吧。”脱去防护服的人类不知道何时又出现在了屏幕上,温柔又理所当然的要求着。

“嗯。”司澧应声,“好。”

为了那份全部,他可以暂且忍耐,忍耐到彼此自由的那一刻。

……

云珏的试验对方找的不太顺利,外界很难再搜寻到活的人,时常外出的搜寻者会极其注意自身的情况,他们拥有着丰富的经验,且基地十分赞成用丰富的武器和设备去杜绝给人员带来的伤亡。

曾经的玻璃环廊一段时间内空了大部分,只有一部分留给长期外出的人员居住和隔离,后来空出的大部分被基地内的人员入住,虽然距离隔离区近了些,但相对宽敞的地方还是让那里已经住满了健康的人。

“找不到活人,可以去其他基地借调,他们应该会同意的。”周宴给出了处理方案。

虽然外界活人很少了,但不是每一个基地都像这所堡垒一样严丝合缝,几个月的时间,已经有不少基地彻底覆灭了,曾经建立的联络点也变成了灰色,不会再亮起。

很无奈,但彼此之间能够相帮的也只有技术,而不能接受人员,因为一个人沾染,还不等接收,那一整个基地都已经处于了沦亡的边缘。

这种情况下,有活下来的机会,谁都不会想死。

“嗯,拜托了。”云珏说道。

基地负责沟通和处理这件事,过程很顺利,只等待着用合适的装备将自愿者接回。

然而也是当天夜晚,一道身影顺利打开了观察室的门,进入了那个惨白森冷的地方,搜寻秘密的眼睛因为玻璃室内的身影而睁大,惊慌失措的身影和大喊的声音引起了基地的混乱。

“怪物!有怪物的!!!怪物!”

“什么怪物?!”

“糟了,快把人按住!”

“放开我!你们把人变成了怪物!别碰我,救命啊!!!”

“苏少爷,冷静一些,没有什么怪物!啊!”被咬的人霎时松开了手。

“别碰我,要不然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您冷静一些……”

“博士,出事了。”这是云珏从浴室走出时听到的第一句话。

一句让他闻言甚至松了口气的话。

毕竟没有任何变故,可不像考核的风格。

“什么事?”云珏轻舒了一口气,拿起了一瓶水,一边喝着一边操控着自己的电脑。

“苏少爷跑进了观察室。”助理挑着重点说,然而话音落下的一瞬,就对上了那温柔轻敛的眸,一瞬间好像在其中察觉了让他脖子发凉的厉色。

“怎么回事?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云珏停下了操控电脑的手道。

“我不知道苏少爷是怎么进去的,但现在外面闹起来了,他……”助理忍住了摩挲手臂的动作,心脏却仍在因为那一眼而紧缩着,“他好像被吓到了,然后喊着怪物,说实验室研究非人的东西,周队过去了,但是人现在正闹着要跳楼,围的人不少。”

他的尾音渐消。

“围着的人不少……”云珏轻喃,点击电脑屏幕调着监控。

时间,面貌,以及清晰的呼喊声。

就在十几分钟前发生的。

围着的人不少,就意味着有些事情会被公之于众。

云珏合上电脑起身,拿过了放在一旁的外套穿上道:“去看看。”

“哎,好。”助理分辨不出他生气与否,只是快步跟了上去。

如助理所说,现场很热闹,度过了晚饭的时间,即使很多人在休息,也因为那处持续不断的喧闹而聚拢着。

即使周宴有意疏散,回廊挑高的结构也能让那高喊的话语在数个楼层之间回荡。

“别过来!!!你们在研究怪物,你们要毁灭人类!!!”

“苏少爷,你站稳当点儿,别掉下去了。”有人劝阻,试图靠近。

“别动!别过来!我发现了你们的秘密,你们肯定也想把我当实验品研究,再过来我就跳下去,让大家看看你们的嘴脸!”苏荇单脚跨在护栏上,一手扶着,随着劝阻之人的尝试靠近几乎要骑上去。

“我们不会拿您当实验品的!”劝阻之人脸都皱了起来。

“那谁知道?!”苏荇的神态和话语几近疯狂,“你们什么事做不出来!我爷爷死了,你们根本就没把我当人看!尤其是你,周宴!!!”

苏荇的话语声嘶力竭,让劝阻者下意识看了周宴一眼,脸色中都有着无奈。

“这样闹下去不行。”宋槿安说道。

“我知道。”周宴看着那里的闹剧,脸色沉着。

这座堡垒建造之初根本不符合安全标准,楼层太高,为了将更多的人聚集,环廊的中心完全是空的,高的让人看着都觉得眼晕,没有安装防护的网。

但这种情况下,也没有人会去跳,每个人几乎都在竭尽全力的活着,为了撑到希望降临的那一日。

而现在,只要苏荇不小心摔下去,必死无疑。

原本是可以让植物系异能的人去救的,但很可惜,攻击性的异能者们长期居住在隔离室里,没办法出来,促进植物生长的,远没有坠楼那么快的速度。

偏偏,他决不能让苏荇死在这里,死在他的面前。

他的耐心几乎已经……

“怎么回事?”问询的声音伴随着身旁身影的站定而响起,熟悉的声线让周宴心里咯噔了一下,看向了站在身旁看着那处护栏的人解释道,“苏荇借着祭拜的由头,从他爷爷的骨灰盒里偷到了苏老爷子的权限卡。”

人虽然死了,但权限未彻底消除,只是被周宴作为遗物放了进去,外面有人把守,不是谁都能轻易进去的,死者为大,也没有谁会去随便开骨灰盒,但偏偏苏荇就开了。

只这一点,周宴的厌恶心就升到了顶端:“这是我的失误,我……”

“不用道歉,我要补偿。”云珏看向了他道,“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周宴无意识蹙眉。

“不会是坏事。”云珏的目光重新落在了那处正在进行的闹剧上轻声道,“说起来,你还不打算处理掉他吗?”

“什么?!”周宴有些惊讶的看着身旁难得没带什么笑意的人道。

然而他还没有等到回答,那大喊的声音却骤然变了,由之前的喧嚣甚至变成了埋怨委屈的语调:“云珏,你宁愿陪着那只怪物,也不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云博士?”有人闻声转眸,看向了那穿着白大褂一身温柔干净的人。

怪物,如苏少爷所说,研究怪物的是云博士?

虽然看起来不太可能,但沉迷研究的人,谁也不知道世界在他们眼中是什么样子,他们又会研究出什么?

“怎么可能是云博士……”

“什么在一起?”

“你闹够了没有?!”周宴闻声蹙眉开口道,他是真的不太理解苏荇的脑回路了,他好像不仅仅是被惯坏,而是被菌体啃噬了脑子一样。

“谁在闹啊?!明明是你们!”苏荇的呼吸粗喘着,目光却贪婪的看着那在人群中几乎是鹤立鸡群的人。

即使是白大褂,也衬得他十分的温柔矜贵,他总是人群中一眼能寻觅到的身影,看起来干净极了,苏荇甚至记得靠近他时闻到的一些类似于消毒水却十分干净的味道,根本不像他自己说的那么邋遢。

都怪周宴,限制着他的出行,甚至将他关了起来。

如果不是被关起来,他怎么会这么长时间都见不到人?怎么会让云珏去陪那只怪物?

云珏看着他未语。

苏荇却沉浸在他的目光中一时难以忘怀:“我好久没见你了,你也不来找我……”

他的声音中透着委屈。

云珏仍未说话,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平静无波的眸就像在看着一场小丑的闹剧一样。

而这让苏荇的脸色有一瞬间的扭曲了起来,他抓着围栏呼吸急促的喊道:“你说话啊!!!”

但他的话语得不到任何回应,即使周围很多人在看着他呼喊的人,对方也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你再不说话,我就从这里跳下去!!!”苏荇抓着围栏往上骑,在试图劝阻者惊慌的神色下,扬着下巴看向了那静默看着他的人。

他以为对方会惊慌失措,至少会被吓到,然后劝阻他下来。

然而看到的却是那微微弯起的眸中仿佛在看什么有趣事物的笑意,然后他听到了对方温柔的声音:“那就跳吧。”

像是呢喃爱语一样,却吐出了凉入心扉的话语。

他就说了这么一句,然后静静看着他。

苏荇在那一瞬间却仿佛被扇了一耳光一样无措,所有人都在为他着急,只有那双眼睛好像看小丑一样,笃定了他不会跳似的。

“我要是跳下去了,我看你们怎么跟我爷爷交代!!!”苏荇涨红了脸呼吸急促道。

然而先前说话的人却不再理他了,只是看着他,然后目光转向了一旁的周宴说着什么。

宛如亲朋好友一般的亲密。

“我真的会跳下去!”苏荇咬着牙,浑身都在颤抖着。

看他啊,凭什么不在意他?周宴有什么了不起的?爷爷死了以后所有人都欺负他,如果他跳下去了,能不能看到云珏后悔终生的表情?!

心念一瞬,在一些人瞪大的目光中,苏荇松开了扶着的护栏,任由自己的身躯失重坠了下去,对,就是这样,所有人都应该懊悔……可是为什么,云珏看他的眼神仍然没有太大的波澜,他就那样看着他掉了下去。

掉下去……

苏荇手忙脚乱的试图抓住远去的栏杆,可已经迟了,身体腾空,迅速坠落。

脑海中唯一的情绪就是惊惧,真实的死亡带去的惊惧。

他要死了?!他不想死!他不想死的!!!

救……

视线模糊,疼痛却未降临,他好像掉进了水里,再次浮出水面时匍匐跌在了地板上,锃亮的灯光晃的人眼晕,看不清东西,只是一味的抽搐咳嗽着。

有人上前,扶住的手臂让苏荇意识到自己还没死。

“多亏云博士相救。”有人道谢。

然而苏荇抬头时,看到的却是对方转身离开的身影,对死亡的惧怕让他的眼眶一瞬间模糊湿透了,却仍然舍不得收回在对方背影上的目光。

他就是嘴上强硬,根本就是心软。

苏荇抹着眼泪,哀哀戚戚的哭,这场闹剧好像就此结束了,然而周宴看着跪在地上的青年,耳边似乎仍然停留着云珏在苏荇跳下去之前跟他说话的话。

“你要等到他把这座堡垒拖入地狱的时候才能下定决心吗?”

苏荇没死,只是因为他不能死在这里。

这样不受控的因素,对于这座堡垒而言,很危险。

云珏这个人,也很危险。

他不在乎罪恶。

这甚至给了周宴一种即使有一天他毁灭了全人类,也仍然会面不改色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