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荇死了。
死因是心悸,扭曲苍白的面孔和瞪大的眼睛似乎证明着他在死前受到了巨大的惊吓。
医生检测无外伤,守在外面的人证明当晚在屋外听到了屋子里的躁动声,但以往苏少爷被看管起来也会发脾气,本来以为没事,没想到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人死了,基地一贯的处理方式就是焚烧。
无论生前如何,关进火炉之中,再出来也只是一抔灰烬,装进盒里,然后放在架子上。
消息传出,有人说可能是被怪物给吓着了,也有人说坠楼的速度太快,就算救回来了,心脉也受损了,看到点什么事都会被吓到,还有的说是擅自开了苏老爷子骨灰盒的报应。
但无论死因为何,提及者要么叹息两声,要么毫不在意。
末世之中死的人太多,而苏少爷明明在这样灾难中还能享福,却总是能给人添无数的麻烦。
这件事轻拿轻放,人们更在意的是实验室里的……怪物。
“难不成实验室真在做人体研究?”
“但住在堡垒里几个月,也没见谁莫名其妙的失踪。”
“说不定是玻璃室里隔离的那些,比如感染了的,反正也活不了,所以干脆……”
“这种情况下,想要研究出抵抗的药物也只能物尽其用了吧。”
“说不定是自愿的。”
“自愿的?万一不是自愿的谁也不知道啊,高层把消息封锁的这么紧,不就是怕人知道,到时候轮到你们的时候,那时候再急早晚了!”
“那你说怎么办?”有人提问,人群一时有些寂静无声。
“起码得给我们一个交代吧,到底在研究什么也拿出来说说……”
“现在再隐瞒也没什么必要了吧。”
“就是说啊……”有人附和,这样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只是这样的喧嚣既没有得到安抚,也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
“真有精力。”云珏站在楼上看着试图声讨的人群笑道。
“弄不好会让整个基地陷入混乱,你还有心情开玩笑。”周宴看着翘起唇角笑得温良的人道。
“这也是生命力的一种象征不是吗?”云珏轻扶在栏杆上竖起了一根手指笑道,“已经彻底陷入无望的人是不会这样的。”
周宴沉默了一瞬,心灵陷入麻木,人也会任由施为而毫无反应,死气沉沉的基地是没办法继续向前走的。
“所以你想让我帮你做的事是什么?”周宴始终记得那一晚云珏要他帮的忙,能被他提出的,绝不是简单的事。
“末世结束前,帮我将司澧安顿转移。”云珏看向他说道。
周宴的眉心蓦然跳了一瞬,不是因为这件事本身,而是身旁之人轻描淡写说着末世结束。
真的能结束吗?这场悄无声息却浩浩荡荡的天灾,几乎将所有人都吞噬在了其中,现在真的能悄无声息的结束吗?
“你有把握吗?”周宴问道。
“嗯。”云珏在那有些发直的目光中颔首笑道,“有把握。”
周宴屏着呼吸未语,目光中映着那道正在反手轻揉着肩膀的身影,听着他懒洋洋又轻松的话语:“要是不成,研究还得继续,全封闭待在实验室的感觉可不怎么好受,我不会跟你开玩笑的。”
“啊……”周宴再一次张口的话语有几分沙哑,他轻咳了一声,这才察觉胸腔里急促跳动的心跳,沉甸甸的很有存在感,“我相信你。”
那段无望的岁月,看不头的未来,很多的时候,他都把云珏当成了精神支柱。
即使他看起来懒洋洋的,但他的身上就是有着让人信服的力量。
“既然有望终结,为什么不直接让司澧跑掉?这样更快更无声。”周宴收拢着心神问道。
那座囚笼控制不住那只怪物,他想要跑掉,人类拿他毫无办法。
但幸好的是他现在还受控于云珏,这也是周宴没有拼上命去摧毁他的主要原因。
他想跑,直接跑掉就行了。
“嗯……因为我不想放跑他呀。”云珏手放进口袋里看着他笑道,“万一他出去之后,觉得外面更自由,不想进去了,我可没有本事把他逮回来。”
周宴看着他,目光凝视,却无法从那双温柔如水的眸中看出什么。
对方相信他,又不完全相信他。
就像他相信云珏的能力,却无法相信他的所有,因为他在他面前展露的从来不是全部。
但如果末世能够就此结束,那个实验体给他也没什么,即使隔着囚笼不可触碰,但他自己喜欢……不对!
“既然特效药已经可以攻克那些菌体,为什么还要把他装在囚笼里?”周宴蹙眉看向了那淡然的人,问题问出时得那眉梢轻挑,更加意识到了其中的不对。
喜欢一个人,是会渴望触碰的,那无数次抚摸玻璃的举动,也代表着双方都渴望接触彼此,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将对方关起来?
“他这种身体太过于强悍的,本身就像是武器,你确定要把他放出来吗?”云珏轻笑道。
“你没有说实话。”周宴直视着他道。
那或许是一条理由,但绝对不是最主要的理由。
“唉……”云珏轻叹,看着他笑道,“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这么敏锐呢?”
“所以是什么?”周宴直视着他问道。
“实话与否都不会影响人类的未来。”云珏看着他道,“知道了也并不是什么好事,那只是属于我的秘密。”
周宴蹙眉。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嘛。”云珏从围栏边离开,从他的身边走过笑道,“你可以告诉大家,特效药已经在试验阶段了,这场风波会消弭的。”
人们惧怕自己会被当成实验品,但当不用被当成实验品的结果摆出来,这种忧虑自然会直接消失。
他的声音跟他的步履一样不疾不徐,却沉甸甸的砸在了周宴的心上。
这个人轻易的拿捏着人心,对他是,对别人也是。
就像苏荇一样。
末世如果结束,以苏荇的能力将掀不起任何风浪,但他还是推着他往前进了一步。
对于他自己而言,是直接解除了那个后患,没有人会在此时谴责他,因为苏荇的行为足够过分,谁也不知道留着他,他还会做出什么不知轻重的事来。
而对于云珏而言,得到了想要的结果却没有脏了他自己的手,谁也无法在道德上谴责他。
当然,必要的时候,他甚至可以不要所谓的道德,毕竟他当时让苏荇跳下去的那一刻,眼神里没有任何的波动。
至于为什么一定要苏荇的命?因为他触碰到了不该触碰的禁忌。
周宴看着云珏离开的背影,微张了一下口没有去问,因为他已经有答案了。
他触碰了观察室的禁忌,那是云珏想要藏起来,不想被众人所知的禁忌。
所以被隐藏起来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周宴闭目,一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深刻的探究。
观察室的权限更改,只有云珏的身份卡可以打开。
电流嘀嗒,咔嚓的开门声让其中森冷的光透出。
不疾不徐的步伐停留在了玻璃窗前时,其中闭目的生命体缓缓睁开了眼睛,在看到其外的身影时触手蠕动,身躯到了窗边近前。
“你来了。”他开口道。
“嗯。”云珏轻笑,掌心放在了里面的手轻扶的玻璃上,“那天的人类吓到你了吗?”
“哪个?”司澧问他。
“嗯,还有其他的?”云珏问询。
“有两个会出现在你身边。”司澧看着他回答道,“最后来的那个,没有。”
那个人类很恐慌,比之其他两个,有一种溢于言表的恐慌。
“他是偷溜进来的。”司澧说道。
“对,好聪明。”云珏笑道。
“有给你造成什么麻烦吗?”司澧问道。
“没有,他已经死了。”云珏的手指隔着玻璃轻轻描摹着他的眉眼道。
虽然公之于众也不会有什么大的影响,但风险要提升了很多。
热武器盛行的世界里,人类还是很危险的。
尤其在他们得知一旦囚笼里的这只生命体被放出去,那种外来的菌体就会再度迅速进化蔓延时,绝对会孤注一掷的想要消灭他。
这是不可违拗的人性,所以秘密只能他自己一个人知道。
“没有造成麻烦,你不会这么干脆的让他死去。”司澧看着窗外的人类道。
云珏垂下的眼睑抬起,看向了他笑道:“我可没动手,你这算是污蔑造谣吧?小章鱼,人类社会的规矩还没有学会,先学会造谣了,这可不好。”
“你一定做了推手。”司澧看着他直接道。
云珏视线微转了一下,轻叹了一下看向他笑道:“还真是瞒不过你。”
“所以他对你造成了麻烦?”司澧问道。
“一点点,不算大麻烦。”云珏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了下来,仰头看着其中垂眸的人笑道,“只不过未雨绸缪而已。”
如果周宴能够管住他,当然不会有后续的事,但很可惜周宴管不住,一次失误,将这里暴露了出去。
那个人可不怎么考虑人类或基地的安全与否,只管合乎自己的心意。
虽然云珏觉得他在这一方面跟对方也算是有共同语言,但不受控的有他一个就够了。
最起码他行事是有章法的,不会做损人不利己的事,但对方就是完全的不管不顾,偏偏这样的人还占据道德高位,能够影响到周宴这个领导者。
唯一消除隐患的方式,当然只能是让他消失掉了。
“嗯。”司澧压低身形看着对面坐着看他的人道,“你今天不忙了吗?”
“嗯,不忙了,特效药正在实验阶段。”云珏伸手,在那玻璃上画了个笑脸道,“生效需要一段时间,我现在的任务就是等待。”
顺便休息。
“特效药?”司澧看了眼那个图案,觉得外面的人心情很不错。
“按照预计可以治疗感染初期的患者。”云珏交叠起双腿,给那笑脸外加了个脑袋,“以及用于健康群体的预防。”
“我可以吃吗?”司澧手撑在玻璃上问道。
云珏画完了脑袋两侧的耳朵,抬眸看向他笑道:“可以,但估计没什么效果,你身体内的菌体进化太快了,万一再给吃出抗药性就不好了。”
“我身体的菌群跟外界的不同?”司澧看着他问询,语气却是确定的。
“嗯。”云珏手指轻挑,给那颗脑袋下面画上了身体应道,“你体内的菌群进化的速度要比外界快得多,我需要去推测它的进化方向,在它进化之前做出符合你体质的药出来。”
虽然进化的方向有千百万种,但总归是有一些规律可寻的,要做的就是在确定的那一刻开启与时间的赛跑。
一场连云珏也不确定能不能赢的赛跑。
不过输了就再来一次,反正他有的是时间。
“很难吗?”司澧看着那垂下认真勾画的眼睛问道。
那双澄澈的眼睛闻声抬起,其中漾出了笑意:“很难哦,估计一次性要闭关好久,我为你付出这么多,成功了以后你什么都要听我的知道吗?”
“我现在就什么都听你的。”司澧看着他道。
云珏回视,看着那双银色无机质的眼睛,蓦然扬起了唇角笑道:“我相信你。”
才怪。
这个一脸认真的家伙如果真的会什么都乖乖听话,除非天塌了。
“我也相信我自己。”司澧平静道。
云珏眨了一下眼睛,眉眼轻弯,抬起了手笑道:“画好了,看看,跟你像不像?”
司澧的目光落在了那玻璃上极清浅的痕迹上,圆圆的脑袋,横飞的像蜘蛛腿一样的东西,头上飘逸的像飘带一样的东西,虽然他看的是背面,但正面也好不到哪儿去。
“这是我?”司澧问道。
“像吧。”偏偏画它的人还一脸得意洋洋的表情求夸奖。
“跟你很像。”司澧看着那勾起的笑脸道。
“哪儿?!”云珏轻挑眉梢,凑近打量。
“哪儿都像。”司澧直言道。
“两个人像一幅画?”云珏翘起唇角抬眸道,“看来我们是夫夫像啊。”
司澧眼睑轻动,一时无言。
他觉得自己不该为此而心动的,但是心弦的跳动并不受他自己的控制。
人类之间如果想要共度一生,是会结为夫妻的。
“说起来,你现在是男是女来着?”云珏想起此事问道。
“不清楚。”司澧回答道。
“雌雄同体?”云珏抬起了眼睑上下打量。
司澧的触手下意识的簇拥向了自己被打量的地方道:“你喜欢雌雄同体?”
“没见过。”云珏翘起唇角笑道,“亲爱的,你可以给我瞧瞧吗?”
他又用上了这种好像哄孩子的语气。
“不能,你这样的行为在人类的群体中是耍流氓。”司澧看着他道。
“啧。”云珏轻叹一口略表遗憾,“让你学的有点太多了……”
“不好骗了。”司澧接上了他的话。
“骗多不好听。”云珏嘀咕道。
“忽悠。”司澧换了个词。
云珏沉默,看着他片刻后竖起了大拇指笑道:“精准!”
这次轮到了司澧沉默,对面的人类让他很想伸出触手去捏一捏他的脸。
据说人类是很含蓄和内敛的,但外面的这只人类完全没有这样的品格。
“那亲爱的,我可以继续忽悠你吗?”他甚至还在用着那副漂亮的面孔和温柔的声音无辜又无耻的问出了这个问题,恍惚间仿佛是恋人之间的呢喃的细语,蛊惑着怪物的心。
“可以。”司澧给出了这样的答案,“但能不能成功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嗯?”云珏语调微扬,笑容在那银色的瞳孔中愈胜,他说,“那我们来做个交易好不好,你给我看,我也给你看。”
司澧的目光下移到他扣着皮带而显得劲瘦漂亮的腰身上一瞬,又抬起眸直视着那跃跃欲试却不显得下流的人眼睛上道:“你先。”
“万一我先了,你又不守承诺怎么办?”云珏交叠着双腿问道。
“我会守承诺。”司澧说道。
“豁……”云珏口中轻出气音,却没什么行动,“不如这样,我们一起?”
“嗯。”司澧应了一声,也没任何的举动,只是盯着外面静坐的人类。
“你不相信我。”
“你不信我啊。”
玻璃内外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四目相对,仿佛一对表面恋人。
“主要是不太雅观,毫无美感可言。”云珏的手指放在了腿上笑道,“等你出来再说吧,我不仅让你看,还让你摸哦。”
“如果你不想让我现在就出去,就住口。”司澧看着那修长的身形道。
即使他穿的很单调的颜色,体型也跟他很不一样,但人类的这幅身体就是很好看,长腿,腰身,手指,哪里都很好看,衬着那副容颜,完美到了极致。
“好凶啊。”云珏轻笑,手指在唇边做拉链状,示意不再说话了。
不过静默无言以后,他待了片刻就开始犯困。
一通电话拨出:“嗯,椅子太硬了,睡觉会有些难受,床?不用,放在这里像个展台,沙发就行。”
电话挂断,很快有人类抬来了柔软的沙发,在司澧的视线之中,那懒洋洋的人类脱掉外套窝了进去,长腿盘起,电脑轻敲,悠逸的简直就像是……一只猫窝进了猫窝里。
司澧搜索遍了曾经看过的画面,不由得想起了那种柔软却敏捷的动物。
野外的那种动物已经变得硬邦邦和充满血迹,皮毛不再柔软,人类留存画面里的看起来很柔软温暖,但那种生物一定比不过窗外的人类。
他待在那里,就让他想要去触摸。
而他也会乖乖让他摸的,虽然有可能不那么温顺的咬他一口……
“你在做什么?”司澧按捺着那种想要破窗而出的心情问道。
“推衍。”云珏回答,又抬眸看向那直视着他的目光笑道,“嗯?不是不让我跟你说话吗?”
“你专心工作。”司澧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开口道。
云珏看着他,眉目轻弯后目光重新落在了电脑屏幕上。
推衍结果倒也不急于一时,起码要等试验效果确定,届时成功,他就可以要求周宴为他准备一间相同规格的实验室,带着玻璃室里的生命体离开这里。
又或者在居住这里的人离开后,将这里直接收为己用。
不过届时会有些被动,还是要留后手。
他的眉目轻垂,看着慵懒且闲适。
司澧的目光始终落在他的身上,觉得那神色中的认真让他看起来像一只正在捕猎的猫。
但捕猎的猫一般都全身贯注的很精神,面前的这只懒洋洋的,浑身都是放松状态。
正在戏弄猎物的猫?
他每次见他的时候,他似乎总是懒懒的没休息够的模样。
像一只抱着树就能睡着的考拉。
但比考拉聪明,还挑食。
懒猫。
“亲爱的,你好像在骂我。”那双落于屏幕上的双眸轻抬,正对上司澧有一瞬间想要移开的视线,然后他看到了对方翘起的唇角,“还真是啊……说我什么呢?”
“你不专心。”司澧直视着他道。
他本无需移开视线,只是面前的人类似乎很擅长从人类的眼睛里去发现一些东西。而越不想被发现,就越容易被发现。
“你的思维干扰到我了。”云珏手指轻扶在电脑上笑道。
“你不专心。”司澧继续说道。
“嗯……因为我想看你,我已经好久没有这样直面的看你了。”云珏看着他笑道,“很想你,思绪每时每刻都在你的身上。”
他说着那样温柔的话,司澧想要试图反驳那些不过是人类用言语编织的甜言蜜语,但它们注入耳朵中时,却希望是真的。
“唉,爱情这东西真可怕。”窗外的人还在摇头轻叹。
“专心一些。”司澧却不能让他继续开口了。
因为他真的觉得面前的玻璃很碍事。
为什么?为什么人类即将脱离困住的囚笼,他却还不能离开?
他不顾忌人类,但他顾忌面前的人。
在他没有彻底安全之前,他不能出去。
躁动被缓缓压下,窗外的人笑着轻应:“嗯,知道了。”
他垂下了眸,重新变成了那副悠逸安然的模样。
工作,偶尔会犯困,却又似乎睡一会儿又会醒来,然后继续毫无障碍的工作。
而这样的一幕,司澧觉得很安静,好像能够看上很久很久。
……
试验结果出来了,一共七名初步感染者,服下特效药之后先是会发烧,但温度很好的被控制在了38,39℃左右,没有持续飙升到会把人体烧坏的地步。
度过前两天后,没有被寄生的迹象,反而出现了一些康复前的征兆,咳嗽,流鼻涕,有一些脱水,补充了电解质之后情况会好一些。
这样的状况持续了两天,随后的观察期内都没有被寄生征兆。
到第六天已经完全恢复健康,抽取的血液里有能够对抗菌体的抗体,到第七天,算是彻底成功。
这是本该欢呼的一幕,但人们只是紧张的呼吸着,心弦始终未松开。
即使现实已经摆在了面前,也仍然有人心存疑虑。
“我们是不是还是不能接触他们?”看着报告的研究员问道。
“服下特效药后可以。”云珏给出了答案,看着周围人期冀又紧张的目光道,“不急,可以慢慢来。”
人类死亡的太多,这里是最后的生机,他们见过了有的人只是呼吸外面的一点空气就被带往了地狱的过程,自然疑虑服下药能不能安全外出。
万一失效,面临的结果就是死亡或变成怪物。
特效药成功,基地之中却不像周宴所想的那么欢呼雀跃,连他自己也没有什么欢呼雀跃的情绪,只是在最初的激动和震颤之后,面对着茫然且无声的人们。
人们即使服下药物走出去,面对的也不是曾经的生存环境,城市已经在衰亡,更何况其中还遍布着各种各样被寄生的人类和蛇虫鸟兽。
外界对于现在的人类而言,就是尚未开发的危险丛林。
特效药只是杜绝了第一步,并不代表着末世的结束。
“什么时候才代表灾难真正结束?”周宴对于这样的状况也会有些茫然。
茫然的接受着本该喜悦的结果到来,却发现前面还有一座高山等待攀登。
“唔,生命结束那一刻。”云珏略微思忖,给出了答案。
周宴看向了他,觉得这个答案很有趣的同时,心灵也好像找到了锚点,最起码,最难的那一关已经被面前的人克服了:“你不会觉得茫然吗?一切都显得太平静寡淡了。”
好像装载不下沸腾震颤的心。
“就像开始一样,结束也不一定是轰轰烈烈的。”云珏笑道,“很多事情不等人类做准备,突然就结束了。”
悄无声息,在人类还茫然的时候,骤然画下休止符,如降临时骤然按下的开始键一样。
“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周宴问道,“以目前的状况来说,没办法满足你在外面建一座相同实验室的要求。”
基地的实验室是一早就建立的最高标准,且按照末世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加了重重防护,当下想要在外面去建立很难,且特效药公布,即使表面很平静,人心也是浮动的。
“事情结束之后,那一层楼给我。”云珏说道。
“可以。”周宴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他的这个要求。
这是最好的办法,所有人慢慢会离开堡垒,这里也会空置下来。
“接下来我要外出一趟。”云珏笑道。
“什么?不行!”周宴下意识拒绝道,“外面很危险。”
“我需要亲自去证明特效药是有用的,要不然最初的一步始终很难迈开。”云珏笑道,“而且我可是异能者,你也太小看我了。”
“那也不用你。”周宴蹙眉。
即使特效药研制出来,云珏也一定是重点保护对象,因为人们不知道后续还会遇到什么。
万一再遇到更可怕的东西。
“你们不可能把我关在这里一辈子的。”云珏看着他笑道,“我要是不舒服,给里面加点什么,你们也不知道。”
周宴的话语被噎住了。
“放心吧,我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的。”云珏笑道,“也不想过流浪一样的生活,怎么都会平安回来的。”
周宴试图找到一些能说服或者反对的点,却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不说别的,就云珏的洁癖和挑嘴就让他在野外很难独自生活。
周宴没能制止,其他的高层也没能制止。
特效药的公布让基地陷入在浮动之中,但目前没有人敢吞下药后就那样毫无保护的走出基地。
玻璃室中已经恢复健康的人们不敢,因为外界还有寄生体,长期外出探险的人们同样不敢,因为他们比谁都清楚野外的危险,每次出行时的防护做的比在基地里待着的人要彻底得多。
因为只是沾上一点点空气,都有可能成为寄生体,面目狰狞又骨骼错乱的攀援于那片荒芜的大地之间。
太可怕,自己的身体在死后仍不得安宁,而是以诡异的面孔去成为怪物一样的存在,就像被铁线虫寄生的螳螂一样。
那是对心理和生理的双重打击。
人们试图反对云博士去做那样的尝试,却又因为他的自信而在尝试信任着那种特效药。
云博士自己研制的,他自己敢吃,自己敢去尝试,没有什么能比这更能证明药效。
人们也没能阻止,云珏未穿防护服走出了人类的保护区域,他就那样闲庭信步的在所有人能够看到的屏幕上上了飞机。
飞机在他的操作下缓缓滑行,然后迅速飞了出去,消失于了天空中。
“天呐,博士还会开飞机?!”众人惊喜哗然。
“他怎么飞出去了?!”周宴却是看向了操作台震惊问道。
“博士申请启航啊,不对吗?”操作员也很懵。
“他飞哪儿去了?”宋槿安走上前让人开启雷达,红点却只在屏幕上一闪而逝。
“博士开启了反雷达系统。”操作员说道。
众人沉默,有人小声开口问道:“博士不会是跑了吧?”
“不可能!”周宴直接反驳道,“没有跑这种可能性。”
特效药已经出来了,他喜欢的那个生命体还在基地,他没有任何需要跑的理由。
“继续监视着,发现踪迹后及时汇报。”周宴看着屏幕,拧眉道,“联系解远舟,派两支队伍出去搜寻他的踪迹,发现了也不要打草惊蛇。”
宋槿安在一旁看着他,眸中深思。
一个小时后,那只飞机重返,派出的队伍却没能搜寻到他的踪迹,甚至是错过了。
但飞机安稳停泊,那安然无恙的人走出,却让所有留守在基地的人松了一口气。
“他走的时候,手里有这个箱子吗?”周宴却在看着对方手里提着的那个相当锃亮的箱子。
“没有。”宋槿安回答道,“他出去的时候只有口袋里塞了东西。”
“去看看。”周宴离开了指挥室,走向了用来隔离的玻璃环廊。
云珏重回,即使没事,也得在那里待上一段时间。
周宴的步履匆匆,宋槿安凝眉快速跟上。
“你在怀疑什么?”宋槿安在身侧无人时开口问道。
周宴的步伐慢了些,看向他道:“他出去一个小时,总不能是去逛了。”
“你不相信他?”宋槿安问道。
周宴看向他,脸皱了一下叹道:“不要把他当成完全无害的小白猫,他可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那家伙一肚子的心思,他根本不明白对方肚子里的弯弯绕绕,也就外表看着温柔纯良到唬人。
如果是现在的他遇到之前的云珏,那是绝对不会上去试图喜欢的,对方可以作为灾难时的精神支柱,但同样也要戒备被对方当小白鼠一样玩,都轮不上狗。
“我没觉得他很简单。”宋槿安回答道,“我只是觉得人类获得特效药后,就有可能不会想让那只怪物存在,他一定会留有后手,这次或许就是后手。”
但谁也不知道他的后手是什么。
他们有一些后知后觉。
周宴停下了身影,看向了一旁的宋槿安,眉头皱得很紧:“我答应过不会摧毁那只怪物……他不相信我。”
“至少如果不去触碰他的底线,目前是不会有冲突的。”宋槿安说道。
“一旦有冲突,就会站在对立面吗?”周宴深吸了一口气道。
他从不彻底信任他们,只信任他自己,该说他是理性还是无情呢?
但连周宴自己其实也不确定,如果对方真的处于对立面,他是否会手下留情。
他们到的时候,云珏已经入住了玻璃室。
第二次居住,轻车熟路,那道身影比第一次看起来还要悠逸,甚至直接坐在地面上在看着什么。
周宴二人上前去看的时候,险些被其中金灿灿的东西闪瞎眼。
金项链,金手镯,金块……金灿灿的堆了一地,仿佛刚洗劫了哪家金店。
“你带这么多金子回来干什么?”周宴面色复杂,有一种揣测了各种阴谋诡计,但发现对方只是想发财的美感。
“乱世里,黄金可是硬通货。”云珏拿起一块沉甸甸的金条擦了擦笑道,“未雨绸缪喽。”
“现下特效药和食物才是硬通货。”周宴说道。
“我可没办法卡特效药的脖子,你敢卡,他们明天就把基地给你掀了。”云珏看向他笑道,“能出去以后,接下来会很乱,伤药,炮火以及治愈系异能者会变得弥足珍贵,你可要看好了。”
宋槿安心头微跳,周宴看向了他,心中又是叹息。
他虽然做好了一些准备,但在这样的茫然的时刻,云珏却始终能够率先看透一些东西。
特效药发放,基地打开,人们不再受制于基地的保护,将会凭借实力重新打乱洗牌,想要站在权力的顶端,就要握住命脉,但又不能握得太紧。
如果他先前没有觉醒雷系异能,当下几乎是一定会被踩下去,而苏荇如果还在,将会是这场乱局中无限的麻烦和阻碍。
“云珏,你除了捡黄金,还做了什么?”周宴不想跟对方站在对立面。
对方目前并没有想跟他起冲突的意思,否则不会提醒。
而且太危险,他不想跟这样的对手站在对立面。
“你们不是猜到了吗?”云珏拿起一枚金戒指,擦了擦上面还残留的灰尘笑道,“留了一些后手。”
“什么后手?”周宴问道。
“秘密。”云珏看着他们道,“如果没有人轻举妄动,它将永远没有启用的时候,如果有,目前你不会想知道结果的。”
周宴拧眉,又默默松开道:“我知道了,不过你出去了一趟,还服了特效药,在更多的人出去前,只能先待在隔离室里了。”
“嗯,把我的电脑和手机拿来就行。”云珏笑道。
他倒是乐的自在。
“我知道,还有呢?”周宴问道。
“唔,把这枚戒指给司澧。”云珏捏着那枚戒指笑道,“我答应了他带他一起去找金子的,短时间内大约无法实现了。”
周宴看着他的笑容,即使已经放弃了,却还是深刻的明白了爱与不爱的区别。
那真是时时刻刻的惦记,总想着见面与兑现对对方的承诺。
“司澧不会被你玩成狗吗?”周宴没忍住问道。
“唔。”云珏眼睑轻抬,略有些沉吟迟疑。
“很难回答吗?”周宴总觉得他那一眼怪怪的。
“也不是,你确定想知道答案吗?”云珏问道。
“想!”周宴几乎是迫不及待的回答。
他太想知道了。
为什么云珏不会把对方当狗一样玩,明明他对于爱情是有些轻慢的。
“他比较聪明。”云珏给出了答案。
不管是给出真心之前还是之后,都很聪明,云珏很难彻底拿捏对方。
激烈的追逐也好,温水煮青蛙也好,总之那个人进了他的心里,成了特别的存在,且他目前还不知道对方真实的身份到底是什么。
就好像面前始终吊了根胡萝卜。
云珏眉头微动,啧了一声,拒绝当驴。
吃萝卜的还有小白兔。
“我觉得我比较像小白兔。”云珏说道。
“什么?!”周宴还没从智商被否定的打击中缓过来,就听到了这令人震惊的言论。
他闭紧嘴,好歹把那句“你像个屁的小白兔”这句话给咽回去了。
虽然他也不知道对方的思维是怎么跳跃的。
“你的话我会帮你转达给司澧的。”周宴说道。
“谢谢。”云珏翘起了嘴角,又看了眼手里的戒指沉吟道,“不过送他一枚戒指够吗?”
“你送他一百枚,手上戴满了,每个触手上还能再挂一枚。”周宴觉得自己被狗粮噎得慌,人已经不打算追了,那当然是想说什么说什么。
“不错的主意。”隔离室里的人眼睛亮了,“很有审美。”
“我只帮你转交一枚。”周宴不太想看到那样乱七八糟的盛景,也不想吃狗粮,“多的你自己送。”
云珏眨了眨眼睛,起身笑道:“还是多谢你们了,好兄弟!”
“不客气。”周宴在仿佛又看到鱼饵向自己招手时侧开了目光。
这样的人,还是当朋友好。
戒指封装消毒后被带出了隔离室,一路由小机器人托着带进了司澧的观察室。
周宴看着对方只是看了一眼没有任何触碰打算的神态道:“那是云珏送你的礼物。”
话音落下时,那个盒子被地上的触手卷了起来,送到了异常生命体的面前,只是被他拿着却没有拆开。
似乎在等待着他的离开。
周宴很想说自己知道里面是什么,但好歹把犯贱的念头压了下去,只是转述道:“云珏觉得他比较像小白兔。”
那双银眸看着他,就在周宴觉得他也在茫然的时候,那冷静磁性的声音给出了答复:“确实像小白兔,驴比较丑。”
“啊?!”周宴再度陷入了迷惑之中,实在弄不懂这两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