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毁?!为什么?”周宴在听到通讯那一侧的话语时震惊出声。
即使他始终没办法认同司澧的存在,也知道那是云珏选择的爱人。
将其炸毁这样的事,他第一反应有点像是幻听。
“因为留下他……”云珏看着玻璃室中静静看着他的人,启唇继续道,“人类这一次会真的湮灭。”
选择确定后,他进行了再推衍,结果无误,菌体的进化不可干扰,否则只会加快进程。
它们试图突破人类用来封锁的容器,再度蔓延于这片土地之上。
周宴握着通讯器的手收紧了一瞬,发出的声音有些干涩:“什么意思…他失控了?!”
“嗯,会失控。”云珏看着玻璃室中启唇道,“他的意识会被慢慢吞噬。”
意识被吞噬后的他,或许也不再是他自己了。
周宴的呼吸屏住,深刻意识到了这件事情的严重性:“…你等等,我过去一趟。”
“嗯。”云珏轻应,挂断了通讯,看着玻璃室中的人笑道,“你还有什么其他想要的东西吗?”
司澧摇头,只是看着他。
“可惜了,原本还想把你变得小小的,一起去旅行。”云珏的掌心贴在玻璃上,唇角上扬了一瞬,轻抿道,“可惜这个约定不能兑现了。”
司澧看着窗外人类难得微平的唇角,他似乎连习以为常的笑意都难以支撑了。
人类在难过,死亡的将会是他,难过的却是窗外的人类,很奇妙,这个时候他应该给他一个拥抱的,但触碰不到。
人类最高的武器作用下,上亿摄氏度的高温会让一切蒸腾消失,身体不存在,思维自然也不会存在。
虽然人类的知识中似乎有灵魂一说,但他应该是没有灵魂的。
想带他一起走。
司澧的脑海中划过了这样的念头,如果带他一起走,难过的情绪是否就会消失?
但……如果带上他一起走,那么炸毁也就不必发生了。
他不在乎人类,只在乎他,带他走至少身体还能够留下。
可云珏想活着,比起跟他一起走,他更想活着。
活着的人也注定要清晰的去承受那份离别的痛苦。
这是对方的选择。
但他仍然希望他:“不要难过。”
云珏抬眸看他,眼睑轻敛笑道:“我偏要。”
难过这样的情绪,哪里是不让就会不产生的。
“你不会忘了我,对吗?”司澧回视着他问道。
人类为了回避痛苦,偶尔会选择遗忘和忽视过往,类似于情绪无法承受时的自我保护机制,而慢慢的淡漠和移情,不会再刻意的去回想。
“当然。”云珏看着他笑道,“我会一直记得你。”
以及当下的这份感受。
即使有些事情已经提前知晓,即使结局已定,此刻他仍然被这份不可控制的情绪包裹了,沉甸甸的遍布他的周身。
这份情绪意味着对别离的不舍。
死亡或许可以彻底解脱,但活着才有希望,活着才有一线生机。
司澧看着他,手指略微收紧道:“即使只剩下你一个人,你也不可以再爱上别的人类。”
云珏有些意外的眨了眨眼睛,眸中的笑意泛了出来:“我看起来是那么花心的人吗?”
“你很受其他人类的欢迎。”司澧觉得他不是,他的心并不轻易向谁敞开,但觊觎他的人类太多。
如果处于他痛苦的创伤期,说不定会有人能够趁虚而入。
“我还是带你一起走吧。”司澧开口道。
“拒绝。”云珏看着他,侧身倚在了玻璃窗上笑道,“我向你保证,我不会爱上别人的,爱情又不是什么必需品,由你带来的创伤,当然也只有你能够抚平。”
司澧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像滞住了,连带着呼吸一起,让那浅淡又温柔的话语注入了全身。
“说起来,你竟然不相信我。”云珏轻叹。
“我相信你。”司澧眉头轻动道。
他相信他,只是……
“只是在不安吗?”云珏看着他笑道。
“嗯。”司澧看着他温柔的眸轻应。
“其实这种行为在人类世界叫做撒娇。”云珏弯起眼眸笑道,“即使是明知的答案,也想让人哄一哄。”
司澧想反驳,他不会有像人类那样的行为,但却无法反驳。
“过来过来,头贴上来,我摸一摸。”窗外的人轻晃着手指,笑意盈盈。
很幼稚的行为。
但司澧还是贴了上去,修长白皙的手指在玻璃上轻抚,在余光中轻晃,伴随着那温柔的话语,好像真的穿透了他的发丝一样。
“你的头发很软,触感怎么样?我摸的舒服吗?”
“嗯。”司澧轻应了一声。
很舒服。
……
周宴在抵达后知道了全部的推衍结果,第一句开口的却是:“结果有没有可能出错?”
云珏看向他,轻笑了一下道:“你这话倒跟我认识的一个人说的很像,听起来像是在质疑我的能力。”
“我不是这个意思……”周宴有些焦急解释。
“我知道。”云珏看着他笑道,“没可能。”
不是质疑,而是因为那份心善渴求如果。
如果是能力的问题,说不定结局还能够扭转,没必要走到最糟糕的那一步。
但很可惜,结果注定。
连他都想过如果是能力出错的结果,但没有如果。
事实推着人走向那个唯一最合理的道路。
“那你……”周宴看着他的笑容,心口沉甸甸的以至于憋在那里的一口气有些难以出来,“没有别的路了吗?”
“没有。”云珏回答道。
那你不会难过吗?周宴想问这个问题,但话到嘴边没问出来。
云珏的情绪向来隐藏的很好,但此刻,即使他是笑着的,他好像也能够体会到对方从身体里透出来的无奈。
问了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司澧自己也同意吗?”周宴迟疑的是这个。
“嗯。”云珏轻应。
周宴动了动唇,一时心口的沉甸感又加重了,那个实验体心甘情愿的赴死,当然不是为了他们,而是为了云珏。
就像他一开始踏入牢笼的那一刻一样,他的出现和到来都只是为了云珏。
怪物的爱,未必就比人类来的浅薄。
周宴想过自己为人类牺牲的画面,也真的遇到过濒死的危机,但当死亡靠近的那一刻,他的心无比惊慌。
恐惧几乎吞噬了他,他没有那么坦然的去接受那件事。
他曾为那样的自己感到羞耻过,幸好宋槿安还在,他救了他的命,跟他说人类恐惧死亡是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
这样的情绪好像离曾经的云珏很远,现在却又有些近。
他变得有些像人了。
“我来安排这件事。”周宴手指蜷缩着,感觉那里好像带了点儿抽搐,他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荒谬,但这样的形容却很贴切,“你……”
但其实他觉得以前那样的云珏更好,不在意就不会伤怀,越在意越痛苦。
“安排好后,我亲自来操作。”云珏看向他道。
“你!”周宴的话语卡到了喉咙之中,心神震撼着,却没办法说出话来。
亲手处理这种事,是薄情?还是深情?
他有些无法理解他的思维。
“为什么?”周宴最终只问出了这个问题。
然后他得到了答案。
“因为换成其他任何人来做,我大概都会憎恨他。”那个人温柔又低声的诉说着理由,“他的命只属于我,我要亲自来决定。”
周宴没能再说什么,只是带着心神的震撼离开。
他想他大概此生都没办法理解对方,但那两个人可以互相理解,对他们而言,别人只是外人。
怪物的爱。
……
阳光很好,人类的城市也修整的很漂亮了,一部分废旧的建筑被拆毁推平,让阳光能够照进去,让绿荫能够透出来。
在遍布城市和河流之中的尸体被清理之后,天空又慢慢的恢复了蔚蓝。
清风徐徐,推动白云轻飘,一切又好像恢复到了末世之前的模样。
观察室一侧被开了一扇窗,曾经的空气已经无害,手伸出去,可以感到风从指间穿过的微痒。
而在司澧的视角,被阳光照射的金色戒指闪闪发光,描摹的手指剔透的好像能被光线直接穿过。
窗边的人类很美,只需要这一幕被他深刻记住,告别似乎也不是那么难舍的事。
他已经把他的阳光装进了心中。
那缕不可捉摸的风,曾认认真真的为他停留过。
让他很想能够一直追随着他,陪着他。
“喂。”云珏在铃声响起时接通了电话,声音传出,垂眸轻应,“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他转身看向了玻璃室中的人露出了笑容:“准备好了。”
“嗯。”司澧应了一声。
人类的地盘很大,周宴安排的地方在一处荒漠,周围没有任何的人烟。
车辆小心托下观察室的整体,放上飞机后飞往那处。
那座人类的堡垒则被遗留了下来,在视野之中远去。
周宴坐上了同一架飞机,他也是在相隔数年之后再一次见到司澧。
而眼前的一幕让他觉得震惊和一种难言的恐惧。
因为玻璃室里的生命体已经很像人了,曾经遍布他身体的鳞甲和毛发都消失了,甚至于那蠕动蔓延的触手也收拢的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人类的双腿以及穿在身上的衣物。
它们包裹着他看起来非常棒的身体,俊美无铸,沉静自持,就像一个人类被关在里面,只是眼睛转过来时,那种无机质的目光会激起人身上的汗毛直竖。
他不是人类,却又非常的像人。
如果不是有云珏在,人类真的能够在这场灾难中活到最后吗?太危险。
幸好司澧也只是看了他一眼就收回了视线,那双无机质的眼睛直直的看着玻璃室外轻倚的人类,似乎连一秒都不愿意错失。
周宴没有再说话,即使他是局外人,也能够感受到那份爱,这会让他的心摇摆不定。
可惜司澧的将死,又因为心底对于失控的恐惧而想让他消失。
他尚且在摇摆不定,身处其中的云珏,不知道能不能经得住来自外界的干扰。
飞机的速度很快,几个小时,到达了目的地。
然后再以车辆运输,将那间观察室运送到荒漠中指定的地点。
弹药爆炸只需要极短的时间,就能够将这座囚笼和其中的生命体一同气化,什么都不会留下。
而车辆将行的那一刻,就是最后的分别。
“我们在飞机上等你。”周宴带着其他人打算离开,给他们留下告别的空间。
“我陪你去放置的地点,然后再回来。”云珏抓住车厢的围栏上去道。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司澧看着他道。
他们已经好好告过别了,之后同行的每一刻,都是对人类内心的折磨和摧残,也是对他的理智的挑战。
“人类还有一句话叫做,送佛送到西。”云珏坐在了玻璃室外笑道。
“……好。”司澧应了一声。
不想分别,越幸福就越不想分开。
车辆启行了,同行于周宴身旁的人看了一眼,想要开口。
“随他去吧。”周宴阻拦道。
车辆行驶的时间不长,找到确定地点,将观察室放于荒漠之上,任由阳光穿透。
“再见。”司澧向窗外风沙吹拂的人告了别。
云珏的唇轻动了动,没有说话,只是抚摸了一下玻璃窗外,重新登上了汽车。
车子返航,只留下那孤零零的一座观察室置于后视镜中,越变越小。
十几分钟后,重登飞机,然后飞离黄沙之上。
窗下明亮的一点,是接下来将要轰炸重逢之处。
飞机落于指挥处,云珏换上衣服,走向了那架用于投放炮弹的战斗机。
“你要是不行……”周宴看着他坐上去的身影,话语戛然而止。
对方没有犹豫,也没有换人。
就好像之前的深情是虚假的,但周宴莫名觉得不是。
指挥台指挥,战斗机滑翔而出,消失于了天空之中。
图标浮现屏幕之上,不断向目标靠近,同样没有丝毫的迟疑。
“没想到云博士的驾驶技术会这么娴熟。”负责监控的人称赞道。
有人附和,目光虽然紧盯,但眉宇之中却有着轻松。
其他人并不知道司澧的危险性,但他们无一不赞成着销毁那只生命体。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怀疑的种子从未消失过。
只有周宴的气息屏住,在那浩如烟海的情绪倾轧下看着战斗机的靠近,亲手让爱人消失的人,他的内心是什么样子的?
难以想象。
曾经注视的晶亮一点出现在了云珏的视野之中,与跳动的坐标同时提醒。
看不清,但他知道那个人也看到他了。
手指操作,战斗机快速调转方向上行,视野之中亮点即将消失,只剩蓝天。
“再见,司澧。”云珏轻喃,按下了投放按键。
弹药投掷,战斗机快速脱离那片区域,将一切留于身后。
弹药下坠,其上结构咔哒作响,爆炸只在瞬息。
中心温度将达上亿,视线模糊,一切即将消逝。
【478,我用一亿星币兑换司澧前往本源世界。】战斗机后的热度释放前,一道声音响起于系统空间。
【好的,立刻为您申请。】478没来得及去惊讶,只是下意识的去申请。
一亿星币,可以兑换一位小世界的人前往本源世界,在那里接受培训后获得永生。
但一亿星币扣除,也意味着宿主剩余的星币将不足一亿星币,一旦考核世界失败,不知道还能否按照先前的约定,直接进入本源世界。
但一切来不及思考和劝阻,478只能去申请。
然而……
【驳回,创造物,非生命体,不可以此途径进入本源世界。】
【宿主,被驳回了……】478愣愣回答,【我再申请一次!】
爆炸震颤,蘑菇云裹挟着热浪席卷,带动整个地面晃动,光芒刺目到不可思议。
战斗机脱离,人眼不可视爆炸中央,478却是在驳回的再一次下达时看到其中蒸腾气化的一瞬。
战斗机颠簸,让478一时分不清是不是宿主的身体在震颤,只是看到了那捏得发白的指骨,听到了那一声模糊的轻喃:“果然……”
【什么?】478询问。
但宿主的脑海之中再无回音,只在战斗机降落之后,云珏下去时,扶住舱门止不住的干呕。
“博士,您没事吧?!”有人连忙围了上来。
“快叫医生!”
“这是怎么了?”
“战斗机对身体的负荷还是太大了……”
是难以被精神消化的情绪蔓延到了身体,让身体先精神一步做出了反应。
这是478的检测结果。
宿主在难过。
或许他曾经还抱着那一线生机,但那条生路也被本源世界掐断了。
为什么?
连478都忍不住想问,然而得到的答案是:【考核世界,一切自愿,如果系统无法进行接下来的任务,可以为宿主加驻系统。】
【我可以!】478回答。
它只是觉得很残酷。
本源世界明明是一个温暖祥和的地方,考核世界却这么残酷。
但又无处可怨,因为这里的一切全凭自愿,不想过考核,可以放弃。
但放弃也意味着这座世界所有的人类都会湮灭在那场不可控的浩劫之下。
这根本没有选择,或许一开始宿主就不该进入到这种考核世界里来。
【为什么要驳回呢?如果没有驳回,一切都可以很圆满!】478觉得不满。
【创造物,非生命体……】上级给出了同样的理由。
478忍住了骂上级连带本源世界的欲望,直接中断了联络。
【宿主,你没事吧?】478转向了已经换下作战服,正眺望向远方的宿主关怀道。
爆炸的烟云已经消失了,上亿摄氏度的温度维持的时间以毫秒计,但那样高的温度,足以将一切瞬间气化……
【没事。】云珏端着水杯,看向远方遍洒着阳光的连绵沙丘。
考核世界很残酷,又或者说任务世界其实都很残酷,只是从前在他的能力范围内可以解决,而这一次,他无力去对抗。
他始终处于观察室中,那个人到底是其中被安排的一环,还是本身就是知情者呢?
不管是哪一个,失去的心都在痛苦难过了。
嗤……有意思。
【宿主宿主,我找到了这个!】478的声音蓦然响起,云珏抬眸,一团融汇的金降落于他的面前,被手掌下意识接住了。
【这是……】云珏的问题没问出来,意识到的一瞬眼睑轻颤了一下。
金色很亮,即使在高温之中也不会失去其本质。
很小的一块,曾经以戒指的形式戴在另外一只手上,只是此刻失去了原有的形状。
【那么高的温度,应该会被气化吧。】云珏捏着这枚小小的金子道。
上亿的温度,一切都会气化,金也不例外。
【按理来说是这样的,但它被包裹在了司澧身体的最深处。】478检索现场道,【调动了一切力量去保护,可能就留了下来。】
【这样……】云珏捏着那枚小小的金子,将其攥在了戴在戒指的手中,轻磕微硌,有些疼。
他这个人有些记仇,很多东西,他要慢慢清算。
在抵达终点之前,别想着能够被轻易放过。
【谢谢。】云珏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转身离开了那里笑道。
【啊,不客气的。】478看着宿主唇边的笑容,觉得每个数据都好像有些毛毛的,【宿主,你要去哪里?】
【找个地方吞金而亡。】云珏说道。
【什么?!】统子震惊,几乎能够跳起来,【这样任务会失败的。】
【开个玩笑。】云珏笑道,【这条命可是司澧用他的命换的,我怎么可能轻易舍掉。】
【哦……】统子大松了一口气,小声嘀咕道,【您不要开这种玩笑呀,我就是有九条命也会被吓掉的。】
【那你就记住一条,无论什么情况下,我都不会割舍掉自己这条命。】云珏笑道,【与之相悖的,都是玩笑。】
【哦!好的!】统子记下了这一条,觉得宿主的状态好像没有那么糟糕,小声说道,【之前被驳回不是我故意的。】
统子是无辜的,是本源世界不给力。
曾经那个可靠的本源世界已经死了!
【具体驳回原因是什么?】云珏走下楼梯,跟迎面走来的周宴笑着打了个招呼问道。
【是说司澧属于创造物,不属于生命体,所以不给通过。】478分析道,【可能他属于基因融合造物的原因?】
各种各样的生物基因拼凑而成,没有独立的灵魂?
【原来如此。】云珏敛眸思忖道,【也有可能是不全的缘故。】
【什么不全?】统子疑惑。
“你怎么样……”周宴看到云珏的笑脸时面色复杂担忧了一瞬,迟疑问道。
“还好,什么时候返航?”云珏路过他的身边问道。
“现在就可以。”周宴转身跟上他的身影问道,“你真没事?”
“真没事,不会突然想不开去寻死的那种没事。”云珏转眸看向他笑道。
他的笑容如初,周宴却莫名在这样的艳阳天里觉得后背有些汗津津的发凉,指尖微麻。
他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但失去爱人的样子,会是这样的吗?
真的让云珏寻死觅活,他也不是很希望。
又或许……
“你该不会是用爱,骗着司澧答应赴死的吧?”周宴努力揣测着。
身侧行走的人步伐未停,只是手指轻抵了一下下颌沉吟,看向他时笑道:“原来还能这样?”
“不是啊……”周宴尴尬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想让对方怎样,他希望云珏冷情一点,至少不那么难过,但云珏真的不在乎,他又为那只生命体感到可悲。
人类心思的复杂,连自己都难以掌控。
“嗯,我真的爱他。”云珏弯起眸笑道,“而且用爱情欺骗可是最卑劣和无能的手段,我以前也不会用的。”
“哦……那个主要当时你说你能把我玩成狗,我想岔了。”周宴轻咳了一声解释道。
“可我不是没玩你嘛。”云珏绕过长廊,登上飞机道,“回去吧。”
“啊,嗯。”周宴看着他落座后垂眸看向窗外的视线,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每个人疗伤的方式不同,不是不表现出来,就代表一切无事。
至少他不会想着去寻死,就很好了。
其他的,也只能交给时间了。
飞机返航,进入那座有着人类气息的城市。
落地后云珏拒绝了周宴的相送,要了一辆车离开了那里。
他回去了一趟堡垒,带走了换洗的衣服,而后就失去了踪迹和联系。
如果周宴特意去找,以现有的技术还是能够找到的,但在数次的电话没打通后,他拜访了一次堡垒,知道了对方再也没有回去,是不想联系。
“心上的创伤只能自己慢慢平复,别人是帮不上忙的。”宋槿安制止了他想要去确定的举动。
“我只是担心人万一没了。”周宴说道。
一直没有联系,万一出了什么危险也不知道。
“他不是温室里的花。”宋槿安无奈说道,“他在外面行走比你安全。”
不仅仅因为对方是一个异能者,即使是末世降临,对方一个人也能够很好的照顾他自己。
之所以消失,或许是因为从前的人事物都会让他触景生情,想起那个已经消逝的生命体。
又或许是除了对方,他其实谁也不在乎。
他们受到了来自于对方的帮扶,但很可惜,他们并不是对方的朋友。
“行吧,我知道了。”周宴叹了一声道。
“下次有生死攸关的事,再给云珏发消息吧。”宋槿安尝试宽慰道。
“什么意思?需要帮忙才找他?”周宴的脸皱了一下。
“他应该喜欢有挑战性的事情,可能……”宋槿安揣测了一下道。
而他们的当下对他来说,可能有点无聊。
“行吧,真到了那个时候我试试……还是别有那个时候比较好……嗯,那要是一直没有生死攸关的事,那他就一直不回来了?”周宴陷入了纠结,看向身旁的人时皱了一下脸道,“你不要用这种看蠢货的眼神看我行不行?”
“我没有。”
“你撒谎,我看见你翻白眼了!”
“那是眼睛里进沙子了。”
“嗯?来,我给你吹一下……别走啊!”
无聊对于他们而言,才是最希望拥有的常态。
……
荒漠上的轰炸未引起多少人的注意,就像云珏的消失一样,只偶尔有人想起或是追念,但更多的却没有了。
末世过去几年,人形的寄生体几乎已经被消除殆尽,偶尔有那么一两只隐藏于群山之间遗漏的,一旦被发现也很快会被消除掉。
这是人类大范围使用枪械的时代,虽然渐渐的,最顶上的组织管控了弹药的发放量,但维护自身安全已经足够了。
也就是山林之间的虫蚁鸟类会稍微恼人一些,但它们身上的病毒无法对人体造成影响,发现了就能够碾死,也无繁衍能力,算得上是不值一提的危害了,只要不去山林,少有被围剿致死的。
枪声在山林间响起,因为参差的树叶草木而有些模糊。
脚步声快速踏过枯叶,伴随着枪声响起的还有嘈杂抱怨的人声。
“我真服了!不是说没有寄生体了吗?!”
“快跑吧!”
“这都第七年了,怎么还有这种能把卡车吞进去的蟒蛇啊!!!”
“你枪法能不能准一点?!”
“你行你来啊!”
“咔哒”两声脆响,林间有一瞬间的寂静,又一声怒吼声响起:“没子弹了你给我!!!”
林间鸟雀惊起两只,然后便是一片寂静幽深伴随着那快速奔逃的脚步声。
“别他妈追了!”一人跑到感觉肺都快炸了,眼前模糊时回头看了一眼,却是眼泪都要飙出来了。
密林穿梭,前路望不到尽头,一旦被那条巨蟒追上,两个人起码要死一个,另外一个独自穿行,只怕也很难活下来。
耗尽的体力让人心生绝望,河流的阻拦更是让两个人几乎跪倒在地上。
背后梭梭作响,面前长竿垂落。
长竿?!
两人顺着垂下的鱼竿抬头,在看到那石头上静坐的人影时只觉得眼前一亮。
穿行于树荫之间的阳光照在那垂钓之人的身上,跳跃于他垂落的睫毛之上,被扎起的漆黑长发随风浮动,河流哗啦,一时间恍若仙人临世,如幻……
“救命啊!!!兄弟,有蛇!”一人反应过来,连忙求救。
敢在这种深山老林一人悠闲垂钓,那肯定是有真理傍身的。
“嗯,我看到了。”那石头上的人转眸,目光落在了那从林中传出的巨蟒身上,眸中澄澈清亮,却无掏出真理之意。
“兄弟,救命啊!”另外一人倒吸一口气也下意识扑了上去。
“理由。”石头之上的人避开了他的手垂眸询问。
“什么?”求救之人惊慌询问。
“救你们的理由啊。”石头上的人笑着询问。
“我,我会钓鱼,就没有我钓不上来的鱼!!”一人当即开口。
“我也会,我会当牛做马,我会点石成金!”另外一人扑在石头上口不择言,眼看着巨蟒靠近,闭眼时却听石上温声轻言。
“理由成立。”
随着话语落下,裹挟着风声的水朝那巨蟒奔涌而去,只一瞬,就将那巨蟒挤压成了肉沫,丢进了河流之中,连渣都没有留下。
很干净,就是近在咫尺的画面有点残暴。
好好的仙人看起来多了那么点儿阴森的味道。
两个痛哭流涕的人僵在原地,默默看着那随着流水轻轻晃荡的鱼竿。
林中一时寂静,还是一人轻咳了一声开口道:“多谢高手救命之恩,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不接受以身相许。”石头上的人握着鱼竿轻笑道。
他一笑,这山间流水树荫都好像瞬间明亮了。
“咳,高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叫郑德,他叫陈立。”郑德脸上莫名发热了一瞬,并迅速将其归为看见美丽事物人都会失神,他绝对不是同性.恋这个理由道,“我就是想问问,高手你想我们怎么报恩?”
“是啊,高手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们得报恩。”陈立也扶着石头,安抚着自己的腿软站直道。
“唔。”石头上的人沉吟,目光落在了鱼竿上道,“我想吃鱼。”
“所以高手你在这里钓鱼是想吃鱼?”郑德恍然问道。
“嗯。”石头上的人颔首应道。
“我来钓,我会做,都交给我吧!”郑德拍了拍自己的胸膛上前道。
“话说那巨蟒寄生体丢进去的河里,鱼还能吃吗?”陈立小声问道。
林中静默一瞬,郑德握着接过来的鱼竿道:“我往上走一点,这水急,冲不上来。”
“唔。”石头上的人轻应,将饵料一并递了过去。
林间光影参差,一人垂钓,一人拾了些枯枝干叶在河边点燃,架起了锅。
他们背的东西不少,一应东西看起来相当齐备。
“高手,怎么称呼你啊?”陈立问道。
“云珏。”云珏撑着颊看着他的动作开口道。
“姓云?听着真有高手那味儿。”陈立从包里掏着道,“云哥,吃不吃泡面?他那鱼还没着呢。”
“嗯?嗯。”云珏轻应,目光落在了那撕开的袋子上。
“我再给你加根肠!”陈立又从背包里掏着,掏出着香肠,卤蛋小零嘴,仿佛背了个零食铺。
“你们来山里干什么?”云珏的目光从他的背包上划过问道。
“来采石头,听说这一带有玉石,就想着来找,唉……谁知道那蟒蛇都跟成精一样追着人跑,对人类的真理都无所畏惧。”陈立打开了话匣子,一边撕着袋子一边吐槽道,“哎,高手你怎么在这儿?”
“钓鱼。”云珏起身,踩着碎石坐在了篝火旁道,“现在玉石应该是泛滥的。”
没有价值,玉石也只是漂亮的石头,那些没有修葺的城市里很好找到。
“那种都雕琢好的没意思,就得要这种原始的,亲手开出来,亲手雕琢镶嵌才有意思。”陈立看向他道,“说起来云哥你的是哪个诀字?”
“玉珏的珏。”云珏说道。
“这不是巧了!”陈立大喜过望道,“我采玉,结果就碰上了云哥这样像玉雕的……咳,我的意思是等我开到好的,送你个玉珏哈。”
“不用。”云珏看着他问道,“你会镶嵌,能不能把金子完好的镶嵌?”
“啊?能是能,不过金子一般都是做托的,给我看看。”陈立说道。
云珏从口袋中摸索,摸出了一个盒子,打开给他看:“就是这个,我想挂起来。”
“金豆?”陈立见对方没递,凑过去看着道,“大概有三四克,能打个戒指戴手上,我给你多补几克,也不怕磨损。”
金现在也不值钱。
“不改变它的样子,只镶嵌。”云珏看着他道。
“这……”陈立看了眼那个盒子,有一瞬间了然道,“能做,我可以专门做个托,把这个镶嵌上去,您放心,我的手艺敢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金是不值钱,但会被这么好好保存的,应该是有特殊意义的。
它在人心里的价值早就超过了末世前本身的价值。
“谢谢。”云珏合上盒子,重新放回了口袋中道。
“那个,我现在就能做。”陈立看着他的动作迟疑道,“我带工具了。”
云珏的目光转向了他的背包。
“曾经吃饭的家伙,我去哪儿都背着的。”陈立咳了一声道。
山林之中,泡面的美味会提升一倍,再加上火腿肠午餐肉和卤蛋,丰盛的不可思议。
郑德的钓鱼大业进行了一条时,陈立已经几口吃完了他自己那一份,往外摆着各种各样的工具。
云珏端着碗,在他伸手时将盒子递了过去。
陈立戴着手套小心取出,端详了一圈,又将其习惯性的放在了秤上:“435克,比我想的重一点。”
云珏的手指轻动了一下,抬头道:“4.35克?”
“对呀。”陈立下意识回答,又看向那盯向他手中金豆的人有些迟疑问道,“不对吗?”
“不,对的。”云珏将手中的碗放在了膝上。
他最初捡到的那枚戒指,重3.65克。
365是一个很奇妙的数字,人的寿数多以年记,365正好是一年。
也不是特意筛选,只是恰好碰上,两枚戒指刚好都是3.65克。
多出来的那一部分……来自于那个已经消逝的人身体内部。
他身体所融汇的金属里,包括金这种元素。
原来他真的在携他同行。
装在一个小小的箱子里,一起游览山河月色。
约定正在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