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指南[快穿]

作者:狐阳

京中冬日飞雪,短短两日,雪已覆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嘎吱作响。

冬日万物休沐,朝堂亦休沐,除了街市,冬日的京城也比其他三季静谧许多,只在屋中有人织布,有人读书,有人辨种,只待来年春日。

宫中年节朝堂上又吵了一次,无谓是宫宴该谁来主持之事,陛下虽不能亲政,但主持宴会已经无虞。

云公允了,那场年宴群臣再见陛下,发现其早已不像当年穿着龙袍时那样空荡,当真有了帝王威仪。

年宴唱礼,一片和乐,已至承安十一年。

待过了上元节,年节结束,朝堂复开,参奏陛下宜正位中宫的言论甚嚣尘上。

什么绵延后嗣,江山万代,群臣开口不似在奏折之上还需精练,当真是引经据典,直言利害。

只不过他们说得再有理也无用,云公一句陛下早年身体亏损,还需再行休养,就足以把所有话头挡回去。

群臣倒是又退,只言先选着也行,培养得当,待陛下身体大好就能入宫。

云公对此提议未曾反对,却是问了一句:“谁家想要正位中宫?”

此问一出,朝堂安宁了。

虽有人想试探云公态度,但真嫁了女,可就与小皇帝绑在了一条船上,而上错了船,可是会祸及家族的。

朝堂安静,已至春耕。

又有人上书,言明皇后也未必需要出自大家,官民本一体,为皇后者无需观看样貌家室,而言观其德行。

云公欣然,大肆褒奖此臣,让他选出国内德行最佳者。

可诗书学识一类尚可通过科考排出名次,德行一类却无品评定论,单论孝一道,有人彩衣娱亲,有人百里负米,且德行多需经年常看,难分优劣。

便是有那卧冰求鲤,孝感动天者,云公亦有一句:“过犹不及。”

柯武在屋内摔了茶盏,任那茶水溅了一地,心中郁气犹不能解。

“将军莫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有小兵劝慰,“云公如今大权在握,随意戏弄朝臣,早已引得许多人不满了。”

“哼,他这些年杀得人也不少。”柯武闻言,舒了一口气坐在了椅子上,“还没夺得天下,就开始清理人,也不怪有人坐不住,陛下那边有消息了吗?”

“陛下对婚事始终模棱两可,只说将军莫要惹到云公逆鳞。”小兵说道。

“未召我入宫?”柯武问他。

小兵摇头。

“罢了……”柯武眸中定神,“他怕了云琢玉,我可不怕,人都是肉体凡胎,不过是一刀了事。”

他在战场上见过太多,即便是曾经盘踞青霁两州的称王者,刀抹了脖子照样会死,死后照样无人收尸。

帝王尚且会死,何况他云琢玉!

……

云公少在春日动兵,春耕一过,便是被围住的壑原也是一片葱郁。

青霁两州战乱已平,土地划分,春耕亦是安宁。

五月时,千障林赵思深认罪,被押往京城等候发落。

六月,丰州纳贡,除了粮食,金银布匹不计其数,更有东海明珠和上等玉石填充国库。

七月,壑原代旧主送礼于京,问两位公子安。

八月,云公派人还礼壑原,附带了两位公子的旧物和书法笔迹,当真进益良多,云公赞誉无需多年便可扛起壑原大业。

九月,天下丰收,一片热火朝天之景。

谢晏清着手看过户部奏折,便是天启皇室掌管天下最盛世时,都未有如此富裕。

休养两年,兵强马壮,于情于理都该外拓。

“不需要增加,户部每年都留足了军饷。”云珏在旁看着他朱笔落下时道。

“云卿今年不打算用兵?”谢晏清看他。

“用什么兵?丰州壑原都乖顺得很,总不能真去北方草原打兔子去?”云珏笑道。

谢晏清看他一眼,不再开口,只垂眸将其修改。

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即便暂时臣服,豺狼便是豺狼,灭尽才能解后顾之忧,帝王之道本就如此。

可对方容留他多年,心中对于丰州与壑原两地想来自有打算。

或许就像对方说过的,天底下从未有真正的安定,留着祸患,亦是居安而思危。

他如今看不透,但总有一天答案会自己浮现。

“怎么了?”云珏见他笔触又停,撑着下颌凑过去看了眼问道。

“云卿今日不看奏折吗?”谢晏清看向对面悠哉的人道。

时值秋日,果实繁多,云琢玉每到此时就最是欢乐,流水似的美食送进书房,让他品鉴的不亦乐乎。

如此久坐好食,他本该跟那位跟小山移动的冯将军并成两座山峰,奈何此人吃什么都是尝味,再给他分享一些,剩下的就分了宫人,多年如此,仍是一幅流云玉骨的模样,状态比初见时还要好,倒像是连绵的战事磋磨了他一样。

前几年他还有许多奏折忙碌,时至今年,只那一小碟的松子他拿着夹子剥了半日,也不肯动奏折半分。

“陛下看完臣再看。”云珏目光抬起,看向对面的小皇帝笑道,“陛下若累了,也可休息片刻。”

“无事。”谢晏清不累,能了解天下之事,他心中有数反而不累,若真困在宫闱之中万事不知,事事只能凭空揣度,他才会心下不安,“只是户部汇报上来的账目与你私账记录是有出入的。”

户部递上来的账做的很好,从表面看不出丝毫端倪,实在是丰收之景。

只是除了户部,云琢玉明显还有其他的人手帮他察探记录各处银钱往来。

而其中的银钱是对不上的。

“水至清则无鱼。”云珏将面前的小碟子推到他面前笑道,“有些事情就是需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谢晏清看了那小碟里堆的像个小山的松子一眼道:“受教,朕不吃。”

“吃这个对眼睛好。”云珏翘起唇角道,“你可看了大半天奏折了。”

“嗯,那朕出去走走。”谢晏清活动了一下筋骨起身道。

他剥了他自己不吃,吃不完就喜欢给人乱投喂,还能扯出一堆乱七八糟对身体好的理由来。

简而言之就是吃什么都对身体好。

云珏眨了眨眼睛,看着走出殿门的身影,目光又扫向了那成摞的奏折,轻啧了一声。

完了,跑掉了。

剩下的都是他的活。

……

人说贴秋膘好过冬,即便谢晏清拒绝了许多次的投喂,待到冬日时去年的腰带似乎还是紧了一些,不过他的身量在拔高,亵裤也比去年短了一些。

对镜整理时,偶尔看着其中面貌也会有些恍惚。

出生于京中,流亡数年,又被挟为质子数年,时间或长或短,或许是这些年的变化太大,让他对过往的记忆反而有些模糊不清了。

若天启皇室励精图治,如今的他应该有父母在堂,多半做个富贵闲人,或为朝堂所用,谋个一官半职。

后来逃亡,求生而望不到前路,只能破釜沉舟,脱离必死之境。

如今即便昧着良心,也没办法说出对方将他教养的不好这样的话来。

这数年,他的身上终究有了云琢玉教导的痕迹。

谢晏清系上斗篷的系带出了门,天色微暗,又一年细碎的落了雪,呼吸之间有白雾,出行的宫道有人扫去了雪。

瑞雪之景,本待来年春耕。

暖阁之中亮起的烛火让此刻像极了太阳落山后的静谧,谢晏清推门进入时,如常的看到了那在桌边慵懒轻倚的人。

今年京中的冬日如去年一样祥和,只是说不会用兵,居安思危的人却传了令,派兵逼近了丰州。

谢晏清入殿,宫人上前,掸去其上坠落的雪片将其收拢。

云珏抬眸看他一眼,待殿门关上时打了个哈欠道:“听说了丰州之事?”

“嗯。”谢晏清应了一声,在他的另外一侧落座。

“陛下没什么想说的?”云珏笑道。

“此时用兵最是适宜。”谢晏清答他,无论对方有没有骗他,都是此定论。

昔年云琢玉出兵本就让人琢磨不定,他可以骗天下人,遑论一个他。

“只是师出何名?”谢晏清问他。

出兵之事最忌讳师出无名,丰州杨盛臣服朝廷,这几年十分安分,若无罪而攻之,骂名一出,士气恐会不足。

“丰州送来的礼物里有一样让陛下身体抱恙了。”云珏沉吟笑道,“陛下觉得这个怎么样?”

他显然此刻才想出,谢晏清道:“那朕是否要卧床几日?”

“不用,宫墙中的事此刻想要传到丰州,起码要用两三个月。”云珏懒洋洋的沉吟道,“届时战事已了。”

谢晏清看着微阖而垂的眼睛,此景静谧而倦怠,他的心却不如杯中静放的茶水一样平稳,反而像极了那不断跳跃的火光一样心中未定。

此战必然顺利,可他却说不明心中的不安从何而来。

即便远隔万里,调兵遣将也是云珏所长。

丰州用兵,自北方始,王硕为主力,冯镇岳在右,拦住要道,李慕借路壑原阻截西方,以防两州沆瀣一气,吕忠自海上出发,拦截最后去路。

几乎全部包围,不留后路。

兵力抵达丰州边界,两州主力对峙时,京中进入了年节欢庆之时。

不过数年,京城之中不复当年云公刚刚入驻之时的荒凉,而是灯火通明,万人空巷。

街市之上游龙舞狮,载歌载舞,宫墙之中舞乐齐动,觥筹交错。

即便是已经习以为常的流程,待到年节假期时,众臣脸上的笑意也比往日多上几分。

宴饮之上恭贺有之,若是喝了多了些,与云公调侃一二,他亦会放任而回敬一二。

看似胡闹,实则君臣相得。

云琢玉是君,其他人是臣,而到谢晏清时群臣虽恭敬,却少敬畏与亲近之意。

“陛下,臣敬您一杯。”云珏看向帝位,举杯笑道。

谢晏清收回视线,举杯与之相迎:“云卿共饮。”

天启皇室无宗亲,云公无亲人,虽有大臣陪同守岁,但这宴席谁也没有打算真到子正之时。

亥时宴席散,群臣告退,酒气微醺。

即便披上了斗篷,很快坐上轿辇,被那冷风一拂,谢晏清的醉意又新增了几分。

“好好送陛下回去。”有人吩咐。

“是,太师。”有宫人行礼。

“太师您自己也小心脚下。”宫人叮嘱,“这喝得可不少。”

“明日休沐,又不必早起。”那人的语调即便置于冷风中也带着些温柔干净之感。

谢晏清倚在轿辇里,听着外面路过的脚步声,颊上眼睑都因酒意而醺上了热意。

轿辇抬起,先是并行,随后分为两处,谢晏清被放下搀扶时,已然浅睡了一会儿。

殿中燃了烛火,暖阁的风驱散着外面的冷气,酒意带来的头疼让他并不想守过子正再入睡,但殿门关上,谢晏清抬起眼睑,看着从宫殿暗处走出跪在面前的人时眸中恢复了清明:“朕说过,此招若败,必死无疑。”

“臣既来此处,自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柯武一身御林军服加身,跪地行礼道,“云琢玉若不死,丰州壑原定时便是陛下的死期!云琢玉已经迫不及待,还请陛下成全!”

他的声音坚定,其他人皆是如此低声道:“还请陛下成全!”

谢晏清解下斗篷,路过一众跪地之人坐在了主座之上道:“你需要朕如何做?”

柯武随他的身影扭转行礼,闻言抬首,看着那丰神俊美已有十足帝王之气的人道:“臣等筹谋一年,宫城内外都已经安排好了,请陛下让云琢玉到来即可。”

谢晏清垂眸看着跪地数人,片刻后答应了下来:“好。”

宫宴之上严备,但宫宴散去,宫人送往,御林军主守宫门,年节之时虽最为防备,但宫宴的紧绷散去,也最为松懈。

“谢陛下!”柯武行礼,起身抬手率众人再度藏匿。

“来人。”谢晏清以手支额开口。

“是,陛下有何吩咐?”宫人闻声入内,小心问道。

“告诉云卿,朕醉酒受凉呕吐,需要太医和亲贵侍疾。”谢晏清开口道。

“是。”宫人多看了一眼,关上殿门匆匆去了。

宫城虽大,需要侍奉的却也不过两人,宫人分开,步履匆匆,一人去太医院,一人则去了书房暖阁。

“受凉呕吐?”云珏坐在榻上抬起眼睑,放下了手中的碗盏道,“没给陛下准备醒酒汤吗?”

“准,准备了的,只是陛下回去便睡了,没一会儿发现已经吐了酒,人也烧起来了。”宫人跪地俯首谨慎说道。

“看来是冷热交替太过,冷气还没散就捂上了。”云珏垂眸懒洋洋道,“叫太医了吗?”

“已经派人去请了。”宫人答道。

“嗯,那便好,让陛下好好将养。”云珏撑着颊淡淡吩咐道,“伤寒而已,想来暖阁里养两日就好了。”

“可……”宫人喉中迟疑。

“什么?”云珏抬起已经阖上的眼睑问道。

宫人心口一滞,头愈发低了下去道:“没什么,待陛下好了,奴婢再来报给太师。”

座上未有应答,宫人只觉得心脏头皮皆是凝滞。

云太师的面貌生的不吓人,可一字一句便有让人有心神皆颤的恐惧。

“奴婢告退……”宫人抑制着颤抖的呼吸回答,小心后退,却闻其上一道应声时膝盖再度摔在了地面上。

“唔……你说什么?”上位话语有些仿若初醒的困倦之声。

“奴婢说等陛下好了,奴婢再来报您太师。”宫人连忙又答。

“伤寒,若是呕吐便有可能是急症……”座上话语喃喃,似乎又不记得自己先前说了什么,“罢了,我去看看,若真是不好,还需太医院会诊才行。”

他话落起身,已有宫人上前搀扶:“拿斗篷传轿辇来。”

其他宫人皆忙,再度开始收整。

那传话的宫人屏着呼吸,直到上位之人路过时才缓缓松下了一口气。

“走吧,前方带路。”头顶话语传来,让那宫人心脏再度提起,下意识的起身向前速行,“太师这边。”

天寒地冻,轿辇挡了帷幕在夜色之中穿行,乌云蔽月,唯见帝王寝殿亮光格外和暖。

“太师,到了。”宫人在落轿时提醒。

“嗯,来扶我。”帷幕之中手伸出,宫人弯腰搀扶,又有宫人上前顺其斗篷,跟随向那帝王寝殿。

年节之夜,京城本是张灯结彩,此刻却似乎比雪落时还要静谧,宫灯微摇,脚步声踩于风声之中,错落而清晰。

宫人上前开门,殿中暖意扑面,只有烛火略微跳动,一片静谧。

“太师,请。”传话的宫人退后伸手。

云珏抬步迈入其中,御林军守其外,宫人随行,待入殿中,还未看清其中虚实,身后殿门已然关上,门外金戈交鸣之声响起,血液飞溅于窗纸之上。

殿内几道黑影突袭,刀光刺眼,刺向各处,中间一道直指云珏门面。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没有时间给入内的人反应,柯武的脸上泛起了狠戾得意之色,几乎可以想见云琢玉脸上的惊慌失措,就像他们当初被人带兵闯入院子里时一样。

然而刀光指向,入目对视的视线却无半分慌乱之意,只是垂眸看着他,连对他的出现半分惊讶也无。

怎么……

柯武来不及去想,人已经被从后背袭来的力道砸在了地上,手腕被制的痛楚让他不得不松开了刀,仓惶之中却是两侧手臂皆被人按在了原地,力道大到他无法动身,只能抬头看向站在身前始终未动之人。

对方垂眸,目色未动,只有唇边笑意轻扬,简直是极致的嘲讽。

“你!”柯武挣动不能,看向两侧压制的人,发现是先前看起来并无武艺的宫人时心中电光火石,而目光触及,先前埋伏之人要么被刀抹了性命,要么如他一样被制服在地。

他骤然看向身前之人,怒而出声:“你早有准备?!”

“柯将军长得跟之前不太一样了。”云珏垂眸看着他笑道,却是答非所问。

“成王败寇而已,你怎么知道的?”柯武手被从后面锁了锁链,被拉起时呼吸急促的说道。

输了,输的出乎意料,让他知道输了,却好像有些无所适从。

不应该输的,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他们筹谋一年,处处谨慎,没人敢泄露,那么多人宫城内外联系,一旦有一点端倪泄露都会处理掉。

但是输了,输得如此的轻描淡写。

“我怎么知道的这件事,应该没有向你解释的必要。”云珏看着他抽动的脸色笑道,“你只需要知道,你输了就行了。”

“输了又怎么样,你又不可能永远赢!”柯武咬着牙冷笑道,“你这样无君无父的逆贼,即便今日我死,日后也有其他人会来匡扶正义,扶保正统!!!”

“正统?”云珏眉梢轻挑,看向了内殿之中从始至终静坐的帝王。

柯武顺其目光看去,身体一僵,强做镇定道:“陛下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是被我们威胁的!”

“他知道。”云珏对上那静视的目光笑道,“我知道他知道。”

“他不知道!”柯武见他错开的脚步,愤而想要起身道,“陛下什么都不知道,你想做什么冲我来!”

云珏步伐未停,入内殿而抬手,宫人起行,将一众人的嘴塞住拖了出去。

锁链剧烈作响,却无一人能够挣脱,殿外寒风吹拂,燃起的火把和森森刀光以及遍地的血腥终究让一些人冷静了下来。

柯武目光扫过,宫变失败的实感在这一刻好像才真实的落在了心头。

身后的殿门关上,吱呀一声碰撞,如梦初醒。

失败了,会死。

他会死,陛下也会死。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一连串的问题浮上了心头,眼珠盘桓转动着思索,却发现好像找不到办法,五内具焚,无济于事……怎么办?!

……

屋内烛火随着帘帐的掀起落下轻轻晃动,衣摆随着迈进内殿的步伐逶迤出悠然的弧度。

“陛下,一切真如他所说的那样吗?您是被威胁的。”云珏垂眸看着坐在案几之后的人笑道。

“你知道,不是。”谢晏清抬眸看他,直接给出了答案。

有些事实并非谎言可以覆盖。

没有他的放任,柯武也做不成今天的事,他没有全力阻止他,甚至参与其中。

“唉……您回答的这么坦然,让臣怎么办呢?”云珏眉头略拧,略微歪头看他。

他看起来似乎在为此事发愁,但谢晏清知道不是。

那双眸表面是忧虑,实则眸底皆是看着棋子一步步进入预定的格子中的兴味与恶劣。

他早就布好了此局,只等着人往里面踩。

柯武是,丰州杨盛是,还有敢随意伸手的朝臣也是。

哪有什么水至清则无鱼,那张大网早已张开,没容许一人逃跑。

而他也在局中,顺与逆,都被安排好了命运。

有时候为君的命也未必在自己手上。

“此刻,不正如云卿所愿?”谢晏清回视着那双看起来始终温柔的眸道。

他必须承认,他不是他的对手,即使在看到柯武的那一刻他看清了这一局,但已经太迟了。

一切都已经布置好了,云琢玉算无遗策,而他没有别的路可走。

“嗯,一切都如我所愿。”云珏眉眼弯起,绕过案几行到他的面前笑道,“陛下想让臣怎么处置你?”

“痛快一些,不要太折磨的。”谢晏清对上他俯身靠近的视线,选择了自己的死法,“看在朕很配合的份上。”

胜者为王败者亡,他一早预料到了自己会死,这一天甚至比想象中到来的晚一些。

野心之人,却在他死前数年给足了此生能够尽享的时光与欢愉。

这样的对手和师长,应该也会不吝啬给他一个体面的死法。

“陛下的确很配合。”云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笑道,“不过陛下为什么会觉得臣舍得让您死呢?”

“那你……”谢晏清疑惑而眉头轻动,下一刻却被从颊上下滑至腰间的手扣住,腰身被直接挟起,视线一瞬间颠倒被扛在了那人的肩上。

“你要做什么?!”纵使谢晏清生性淡定,此刻也被这混乱的局面弄得有些茫然失措。

殿门关闭,但宫殿内外安静,此一声传出,柯武身形挣动引得锁链哗啦作响,然而即便他瞪的目呲欲裂,被两三个御林军按住,怎么也无法脱身,只能看着烛火轻晃的室内,唇缝中渗出了血。

陛下!他的陛下!

那狗贼得了势,还不知道要对陛下如何的羞辱磋磨?!

“没点眼力见,都后退!”有宫人上前抬起双手,示意驻守之人带着人退到台阶下更远一些的地方去。

“是。”有人应声,亦有人拖拽着铁链直接将人拉了下去。

血液溅到了台阶之上,勒令后退的宫人看见啧了一声皱了皱眉头,吩咐着人拿水擦去了:“把人都先关起来吧,别打扰了太师的雅兴。”

“是。”殿外之人颔首应声,拖拽时到底注意了些,除了被敷之人,无人管那殿中如何。

说到底,那小皇帝不过是个傀儡,如今不安分,太师要杀要剐,无人敢置喙分毫。

……

谢晏清被放了下来,只是脚未着地,而是直接跌坐在了床榻之上,一瞬间的血液逆流带来了些许的头晕眼花,只是想要起身之时,却被俯身而来的人直接阻截住了去路。

主殿之中的烛火不足以照亮此处,那道身影背光而来,漆黑澄澈的眸几乎逼近咫尺,让谢晏清的呼吸在一瞬间滞住了。

云珏于他,即便少讲究君臣礼仪,却也多保持君子距离,从未有过如此近的距离,近到越过了名为安全的边界,让心中极度不安。

“陛下不妨猜猜我想做什么。”云珏轻笑,手指轻抬起了他的下巴,指腹轻轻摩挲,看着那双连说着死亡都十分冷静的眸轻轻颤动。

灯火不明,但小皇帝垂坠在耳侧的珠玉却十分鲜明,晃动的弧度像极了咫尺之间感受到的心跳。

谢晏清掌心撑于床上略微抿唇,察那眸中笑意加深,气息靠近时眉头轻动试图提醒:“云……”卿。

然而所有的呼吸都在那含着浅笑的唇覆上时止住了。

思维的弦有一瞬间是断的,唯一鲜明的是唇上柔软的触感,那是名为亲吻的动作,他虽未经人事,但年幼之时也见过父母亲昵之景,虽然他们见他撞到便会停下避开,后来宫中长成,亦看过人事之类的书籍,不是全瞎全忙。

只是即便他从未想过与女子成婚,却也从未想过会被多年警惕之人亲吻。

亲吻本还算和缓,却在烛光跳动之间缓缓加深,从前只是看过,从未有过此时,谢晏清抬手按上那倾进的肩膀试图将这个亲吻拉开,却被扣住了手指,十指穿插,引人分神之际,另外一只手不足以撑住两个人的身体,而陷落入了那柔软的床榻之中。

十指紧扣,意识一时不明,只是被牵动着,脑海里模糊的闪过念头。

云琢玉这样淡如流水的人,原来也会有这样能够被称之为热烈痴缠的时刻。

就像是冰面下的火焰被引起点燃了一样,不是不存在,而是从前埋藏的极好。

一吻缓缓分开,气息却在勾缠,谢晏清的胸膛有一瞬间的起伏不定,然后便听到了咫尺之间的轻笑。

“你笑什么?”谢晏清问出口时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实在是不似平时。

“没笑什么。”云珏俯身,吻落在了他的颊上,看着随之略微侧颊的人,吻随之落在了他的耳际,发间垂落的珠玉落在那处,似乎随轻吻贴在了耳垂之上,让那身体和气息皆是轻颤了一瞬,可小皇帝的手掌即便扶在他的肩上,也未推拒,“陛下这么乖?”

“朕的拒绝有用吗?”谢晏清目光落在旁处出声,看似询问,实则定论。

云琢玉将他算计在了其中,做足了打算,要的不是他的命,竟是此刻。

门外守的皆是他的人,他拒绝了也无处可逃。

云珏抬头,看着帝王称得上清明的眸,轻笑了一声道:“自然是无用的。”

“那云卿还问什么,做你想做的事就是了。”谢晏清微抿了一下唇答他。

“唔……”云珏看着他,抬手轻拢着那颊扭了过来,看向了那双眸笑道,“陛下若真打算配合,就不会说这些想让臣丧失兴致的话。”

谢晏清眼睑轻颤,看向他道:“云卿志得意满,也会丧失兴致吗?”

“陛下既知臣筹谋许久,自然不仅是为了得到身体这么简单。”云珏挑起他的下巴凑近道。

“那云卿还想得到什么?”谢晏清望进他的眸反问道。

心吗?

对方没给答案,谢晏清却在揣度着而随之心神颤动。

他的心?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心。

他只想做最有利最正确的决定,如果对方不是试图踏着他帝王的尊严,而是试图得到他的心,一切就有了回旋余地。

“陛下心里没有答案吗?”云珏笑道。

“或许云卿可以用柯武的性命威胁看看。”谢晏清开口道。

他好像得到了答案,又好像没有。

“用他?如果陛下妥协了,那不是验证他在陛下心中很重要?”云珏的指腹摩挲着他的唇笑道,“臣看起来像是会做那种傻事的人吗?况且……”

云珏俯身靠近,谢晏清察觉耳际的气息和热度时屏住了呼吸,听到了那温柔却直击心灵的絮语:“陛下真的有将那些人放在心上吗?”

没有。

谢晏清心上有答案,当他第一次的劝阻对方未听时,他就知道对方忠心的已然不是他,而是心中想的那个他。

对方渴望他成长成心中理想的样子,有帝王决断,处君子之风,但也只是对方认定的帝王决断和君子之风。

他真正想做什么,只有云琢玉问过他,其他人只是想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帝王,无论这个承继天启皇室的血脉是不是他谢晏清都无所谓。

“那你何必筹谋这一切?”谢晏清察觉耳际微痒,忍不住侧头道。

“筹谋?”云珏亲着他的耳际,扣住那不比他彻底长开的肩膀阻止着人的躲避笑道,“的确是筹谋,臣为了陛下的这一日可是等了许久,至于其他事,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

“什么?”谢晏清试图理清他的思路,却在转眸看向他的那一瞬被重新吻住了。

“好了,陛下,游戏结束了。”他宣判着这一条,吻仍是温柔的,却让谢晏清有一种即将被溺毙在其中的感觉。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试图挣扎,身体却有些无力,心脏内的热潮不断的涌动,迅速的将其中的热度推向了全身,想要追根究底,却似乎连脑海都在试图停摆。

只是亲吻而已……

一吻分开,呼吸纠缠,啜吻落在下唇,带着微痒,然后慢慢顺着下颌向颈侧蔓延。

唇的热度应该是热的,却似乎极好的缓解了身体内的热度,在颈侧留下一丝微凉,呢喃轻语:“虽然陛下不配合也没什么,但臣还是希望陛下能够享受一些……”

享受什么?

谢晏清有此疑问,余光之中似乎看到了床帐落下,身上之人凑近了,朦胧的光影之中那双眸澄澈而幽深,睫如鸦羽,唇似点朱,气息幽微,似乎饮的醒酒汤中加了桂花,连他的口中都留下了桂花的香气。

或许是酒意终于在此刻涌上来了,谢晏清觉得自己好像有些贪恋他的吻,贪恋这个人如此时般深深凝视着他的模样,就好像把流云拖拽下来,拢在了身边,染上了人类的欲望,然后自己被蛊惑了。

谢晏清闭了闭眼睛,腰背被扣住时再度被吻上了,虽然方法好像有些卑劣,剑走偏锋,但这个人终究不再是不可触及的存在。

烛火跳动,灯油一点一点挥发,直至天边亮起鱼肚白时,才升起一缕余烟,响应着晨起鸟雀的鸣叫之声。

殿外换了一班,宫人仍然有些无聊的打着瞌睡,直至听见殿门响时浑身激灵了一下,连忙告罪:“太师恕罪。”

“没睡好?”殿内之人询问。

“不是不是,是奴婢犯懒,太师恕罪。”宫人说道。

“嗯,去让人抬些热水过来,我要沐浴。”殿中之人的声音温柔而带着一些倦怠的余韵。

宫人听的耳朵微痒,却道不明那是什么,只得了令匆匆去了。

然而热水抬入,即便宫人进出皆是低头,步履匆匆,可那暖阁帘帐垂落,未闻一丝血腥之气,反而夹杂的几缕暗香让宫人的步履加快了几分,甚至带着几分慌乱。

殿门关上,热水袅袅,云珏的手伸入其中搅动试了试水温,然后掀开帘帐入了内殿。

烛火未燃,不太清明的早晨,屋内还带着些暗沉,让视线难以辨明那些散落纠缠在地上的衣襟,床帐掀起,一室暗香不再幽微。

锦被拥住,侧躺在其中的青年脸颊半埋,墨发散落流淌,已寻觅不到昨夜束发的金冠发带。

男子二十加冠,可帝王不同,帝王冠冕不论年岁,当上帝王便要束发加冠。

少年时加冠还带着几分青涩,仿佛小孩伪装着大人的成熟。

而今却是修饰正行,除去冠冕,也似乎意味着更加容易亲近。

云珏弯腰,手指理过那沾在面颊之上的发丝,探入熟睡之人的颈侧,掌心之下若有所觉而轻颤,原本还称得上平稳的呼吸变了节奏。

“陛下要沐浴吗?”云珏俯身问道。

“不……”谢晏清阖着眸轻启唇拒绝。

他累得很,也不知是不是昨日饮酒过多的缘故,身体疲乏的连眼睛都不愿意睁开。

“那臣抱陛下去沐浴?”云珏轻声问询。

谢晏清未置可否,只有呼吸渐沉。

云珏伸手扣住了他的颈侧,另外一只手探入被下,将人从里面抱了出来。

小皇帝的身体素质还是不错的,熬了半夜也不发烧,连酒意带去的体温上升都消失得很快。

脱离锦被,即便是暖阁之中也有些骤冷,谢晏清打了个冷颤,抬手勾上了抱着他的人的脖颈,身体靠近,但觉那身体停顿,略微睁开眼睛,正对上那正带着一些神奇的情绪瞧着他的人。

“冷。”谢晏清开口。

“哦。”云珏应了一声,加快脚步将人放进了热水之中。

水面上涌,谢晏清浑身暖融,喟叹的靠在了桶壁之上闭上了眼睛。

“臣服侍陛下沐浴。”云珏拿过帕子道。

“劳烦云卿。”谢晏清闭目,呼吸渐沉。

云珏伸手托住他的下颌,以免鼻端没进水面,一手擦洗。

水声哗啦,却不足以扰人。

不过他的劳动仅限于帮人洗澡,换上亵衣。收整衣物更换被褥一类则需要宫人代劳。

宫人匆匆往返,带走了热水,又收整衣物与床榻时皆是屏气敛声。

若说先前还是揣测,那么此刻不论床上乱局,单说入门时看到太师抱着熟睡的陛下坐在榻上的场景,若敢传出去半个字,只怕朝野上下都得动荡。

太师不是不能喜好龙阳,龙阳之好曾也被称之为风雅,可那个人怎么都不能是陛下。

陛下也不是不能被杀,杀一个傀儡皇帝,还能换下一个,可这带上了床,就像是把天启皇朝凌辱了遍。

帝王之位,万人之上。

宫人收拾退出,即便无人叮嘱,也无人敢多发一言。

云珏将人重新抱起,放在了重新整理好的床上,拉上锦被,看了半晌后侧躺了上去。

【宿主,你做了什么……】478的声音平静到诡异。

因为统的尖叫在昨夜已经过了,小黑屋里无人理会,一直到天亮才得以出来,也就意味着宿主一晚上完全没当人。

【嗯?上了皇帝。】云珏打了个哈欠,伸手拢住身旁的人回答道。

【哦……】478持续平静。

当上皇帝和上了皇帝虽然只有一字之差,但区别可大着呢。

哪有人逮着就上,一点心理准备都不给统留的,虽然已经习惯了,但是还是不习惯。

【宿主你先前还说不是爱人来着。】478嘀嘀咕咕。

【谁说不是爱人就不能上床了?】云珏闭上眼睛轻声询问。

478告诉自己要习惯,三回生四回熟的:【可是宿主你那样算是用权势欺负小皇帝吧。】

不可取不可取。

【不欺负皇帝,我当什么一手遮天的权臣?】云珏唇角轻扬失笑。

478:【……宿主你以前当皇帝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怎么能一样?】云珏觉得有些冷了,伸手掀开锦被躺了进去,抱住了熟睡的人道。

他的意识深陷,回答却理所当然。

478只能自己默默消化那些歪门邪道,仔细想想竟然觉得……还挺有道理的。

它完了,那个监管器也要完了,本源世界更是完上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