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指南[快穿]

作者:狐阳

谢晏清醒了,神思的彻底清醒需要一点时间,因为那一瞬间涌入脑海中的信息太过于混乱驳杂,酒意的散去也带给了脑海一些痛楚,而颈侧还有着另外一个人十分明显的气息拂过。

微凉而微痒。

本该以死亡告终的死局衍变成了昨夜的一晚荒唐。

身体是混沌的,思绪却是清晰的,清晰的记住了由那个人带来的每一处反馈。

预料之外的结果,但对于目前的他而言是有利的,基于客观事实的有利。

虽然情感上有一些复杂,与人进行那么亲密的接触也越过了他的心理防线……不太习惯。

包括现在抵在他颈侧的呼吸和抱着他身体的手臂,以及几乎是完全贴合拥抱的身体。

虽然隔着亵衣,但这么近的距离,连对方的心跳都能够感觉到,太过于……亲昵。

但谢晏清没动,只是睁开眼睛看着床榻的顶部,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将一切寄托于这样的关系是不现实的,掌权者的无情并不会因为身体建立亲密接触就消弭,皇族之中,即便是有着血缘的亲父子,为争夺权力而下手的时候也不会留情。

而云琢玉想要他的心?为什么?

昨夜的混乱他没能理清,现在也是同样。

不可能是为了权力,为了权力他有无数种方法。

也不太可能是为了践踏帝王尊严,过往的数年岁月,对方可以用无法方法折辱他,而他毫无反抗之力。

为了让他心甘情愿的受戏弄?还是为了一场更有趣的游戏?

云琢玉的世界没有匮乏无聊到那种地步,这是数年的观察给出的最清晰明了的答案。

他只是有些恶劣,喜欢看着人顺着人性走向怎样的结局,并不批判,只是看着,然后从中做出有利于他自己的决定。

总不能真的是为了所谓的爱情?

实在是有些荒谬的答案。

颈侧呼吸蓦然轻动,带来了意料之外的痒意,谢晏清呼吸微乱,试图保持平稳让那人继续睡着,却在下一刻察觉了轻蹭在颈侧的触感。

不似气息一样的轻柔,而是实质的,带着让人身体发僵的亲昵。

他清晰的感受到了那一瞬间背后汗毛的竖起和微汗,完全不遵从理性的控制,就像那个人一样,完全不受他状态的控制,鼻尖轻蹭之后,柔软微凉的触感落在了那里,唤醒了身体关于昨夜的一切记忆。

谢晏清手指的力道收紧,屏着呼吸侧过了视线,也在那一刻对上了身侧相拥之人含着笑意似乎一直在观察着他反应的目光。

玩味的,了然的,就像是一场即兴又预料到一切的恶作剧一样。

“几时了?”谢晏清开口问道。

他确定对方在等待着他给出一些该符合此时情景的表现。

他或许应该惊慌失措一些,毕竟他们还算得上是政敌。

又或许应该呵斥,毕竟作为帝王,被臣子抱上了龙榻,实在是极大的羞辱。

但对方越期待,他就越想压下那一瞬间的情绪波动。

虽然他并不觉得那是羞辱。

“大约午时了。”云珏撑起身,看着仰躺的小皇帝笑道,“陛下睡得好吗?”

“还不错。”谢晏清直视着俯身看他的人回答,掌心略收。

这样的姿势比方才的侵占意味更大一些。

“那就好。”云珏弯起眼睛,俯身靠近时察觉了身下之人的眼睑轻颤。

但小皇帝只是下意识屏息,却无推拒。

吻落下时也只有身体一瞬间的怔忡和对亲吻的不适应。

而有时候吻并不必深入,只需要唇与唇之间亲密的厮磨就足以扰乱人的气息了。

一吻分开,云珏看着身下之人微蹙不定的眉心,复又吻了上去,唇角,鼻尖,落在眼尾处时那双不再那么锋利的眸会下意识的阖上,然后是微拧的眉心。

他的爱人总是理性的,他习惯性去用理性掌控事情的一切发展,这很好,很可爱,他不用担心他因为不理性而导致他自己受到伤害,但如现在这样迷茫的状态是很罕见的。

他能够辨别这个行为没有危害,但无法辨别情感本身。

当然,云珏没教他也是客观存在的事实。

春宫图里教导的是身体的行为,无关乎感情。

这宫里也没有让他能够观察的情感对象。

而他自己在小皇帝未成年前,绝对不是一个好的情感教导者。

会按捺不住把人带歪。

而自由生长……爱情本就该自由生长。

云珏起身,看着身下之人直视向他的目光,忍不住重新低头覆上了他的唇。

不似初醒,吻是深吻。

他从不觉得自己急色,但或许真的按捺了太久,打开封堵许久的闸口,果然会如他所料的那样按捺不住。

肩上推拒,被亲吻之人的喉间一声轻应,云珏松开抬眸,入目的是青年蹙眉而忍不住张口略显急促的呼吸。

“陛下不会换气啊。”云珏笑道。

“云卿…倒是很熟练……”谢晏清转换着呼吸答他。

他不是不能换,只是气息被对方太过深入的亲吻搅乱了,清醒时那一刻的不知所措明显让呼吸乱了节奏,而如果不阻止,他好像根本没打算放过他。

“臣自然是天赋异禀,自学成才。”云珏轻笑,手指蹭过他的唇角道,“陛下想学吗?包会的。”

“不想。”谢晏清直接拒绝道。

“真遗憾。”云珏目光再次落在了他的唇上道,“那臣能不能再亲一次?”

谢晏清沉默看他,这一次不必用脑都直接弄明白了他之前的目的,他不能理解双唇厮磨到底有何意趣,那种让身体变得不对劲且消磨时光的事情若是继续下去,只怕到晚上都没办法起身:“云卿还不打算起吗?”

小皇帝的声音中带了些冷意。

“嗯……不想起……”云珏松开手臂,枕在了他的胸口之上叹了一声,“怎么会有人喜欢起床呢?”

谢晏清垂眸看他,只觉那耍赖似的唇边一抹笑意轻出,胸口一轻,之前还趴在他身上没正形的人已然起身下了床。

外袍随手穿上,墨发如流水一般逶迤散落,眉目随着系带而低下,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影,当真像是刚刚从云端睡醒的仙人一样。

他本该不染纤尘,但那双长睫轻抬而微侧,视线落于他的身上,浅笑而含情,仿佛世间遗落的万般情丝都汇于那双眸中了。

谢晏清难以言明那一刻心中动荡起伏的情绪,只约莫觉得自己大概是被惊艳到了。

云琢玉此人,就是拥有着一幅能够轻易欺骗迷惑世人的好皮囊。

“陛下不起吗?”云珏松开系带,看着还躺在床上的人笑道,“还是需要臣帮忙穿衣?”

“不必。”谢晏清收回目光起身,想要拿过衣物,却是看到了散落一地难分难舍的衣服。

谢晏清抬眸。

“怎么了,陛下?”云珏坐在床畔问道,“要什么?”

“衣服。”谢晏清收回视线看他,绝口不提地上纠缠的衣服。

即使他沐浴的时候已经累极,但也记得床榻之上是更换过的,宫人没道理更换被褥而不管落在地上的龙袍。

能被留下,显然是故意的。

而谁能有此吩咐,不作它想。

云珏看他,片刻后起身笑道:“臣去帮陛下取。”

“多谢云卿。”谢晏清在他起身后说道。

“陛下客气。”云珏掀起帘帐去了外间吩咐。

衣服这种事,问与不问,都是提醒。

他就是故意的。

……

宫人送入了帝王常服,这一次将地上的衣物收拢走了。

只是谢晏清自行更衣,却能够察觉那些宫人的形色匆匆。

帝王沦为臣子禁脔之事,说出去是会引起天下动荡的。

云琢玉奉天子,对外从无半分话柄,讲究的就是师出有名,而此事若出,各地未被安抚者,意图生事者很难放过这样的良机。

云琢玉数年而治,虽然天下已看起来太平,但有不臣之心者仍有许多。

“云卿不怕此事有人说出去?”谢晏清整理衣襟,看向那正坐在主殿喝茶的人道。

“陛下先应该担心的是昨夜埋伏刺杀之事。”云珏抬眸看向他道。

“此事云卿打算外传?”谢晏清问道。

“自然。”云珏笑道,“想要清理掉朝堂的蠹虫,自然要借这个理由。”

参与者,未曾参与者,擅自伸手者,意图兴风作浪者,都可以借这个理由直接除去。

“跟随云卿者想来会想要朕的命。”谢晏清走出内殿,坐在了另外一侧的座椅上道。

“陛下这是求救?”云珏给他递过了一杯茶笑道。

“嗯。”谢晏清接过答他。

能活的时候,他不想死。

“诚意呢?”云珏笑道。

“朕之一切都是云卿所给。”谢晏清抿了一口茶,略觉唇边微刺而抿了一下道,“其他的,难不成云卿想跟朕交易?”

他想要他的心,就会不喜欢用这种事交易。

“不必。”云珏笑着看他一眼道,“臣自会言明,此事是陛下被奸佞挟持,乱臣当道,试图谋害臣与陛下二人,谋夺江山。”

“多谢云卿。”谢晏清确定这人说谎根本不打草稿。

“客气。”云珏笑道,“为陛下排忧解难是作为臣子的本分。”

“若臣子给朕增添了烦恼呢?”谢晏清饮着茶问道。

“那实在是大逆不道。”云珏问道,“不知是哪位臣子呢?”

谢晏清抬眸看他。

云珏回视,轻眨了一下眸疑惑发声:“嗯?”

谢晏清轻捻了一下茶杯道:“朕若说出,云卿打算如何罚处?”

“这……具体还是要看罪责如何,不能一概而论。”云珏恭顺回答。

“若是悖逆犯上呢?”谢晏清问道。

“那实在是大不敬,理应革去官职,罚没成奴,流三千里。”云珏回答,复又恭敬问道,“不知陛下说得是谁?”

“没有谁。”谢晏清看他眸中疑惑神色,收回视线道,“朕不过随意举例罢了。”

流三千里,云琢玉这样的人,走个三里地都要歇一歇,三千里,怕是要走到猴年马月。

“原来如此。”云珏笑道,“臣就说陛下治下,怎会有如此胆大妄为之人。”

谢晏清垂着眸,捏着掌心中的杯盏,抑制住了喉间的冷笑。

云琢玉此人,若不是当权摄政,怕不是要被人砍三百次头。

“太师,午膳已备好。”宫人声音从外传入。

“嗯,传膳。”云珏放下杯盏道。

“是!”宫人匆匆离开,唱声已随之响起,“传膳——!”

“书房太远,陛下留臣吃个午膳吧。”云珏说道。

“嗯。”谢晏清应了一声。

此事他拒绝与否都无意义。

“谢陛下。”云珏听着不远处传来的脚步声起身道,“柯武被关进了内狱,臣不会审他,也不会杀他,陛下可自行处理。”

谢晏清骤然抬眸看向他的背影,沉下了气息道:“为何?此事他是主谋。”

以柯武的行径,云琢玉将他千刀万剐都不为过,他对待陆昭就是如此。

“就当臣不想与陛下之间留下一丝一毫的嫌隙吧。”云珏回眸看了他一眼笑道。

谢晏清眉头微动,他想说柯武此人没有那么重要,但不论后来重逢如何,当初的确有一份患难之情。

后来种种并不影响昨日,就像昨日种种也不能彻底干预现在。

嫌隙?

他们之间的嫌隙何止柯武一人,可真论起来,也并没有太多因他们本人产生的嫌隙。

帝王不能正统,是因为天启皇族败落了江山,而非云琢玉之过。

他是重整山河者,而谢晏清自始自终都不过虚衔,未做何事,而只因血脉被天下供养。

他本不该夺江山归属。

“陛下,陛下!您没事就好了!!”柯武在地牢之中看到谢晏清的身影时几乎喜极而泣。

“陛下,奴婢在外边等您。”宫人行礼,顺便带走了一众正在审讯的狱卒。

牢中安静,水津津的地面映着燃烧的火把,分不清其上是水还是血,只是冰意浸着骨缝。

其他牢房之中有人受过了刑,只有柯武身上除了昨夜受到的伤,并无其他痕迹。

“陛下,那狗贼没对您做什么吧?”柯武在宫人散去时分了一下神,穿过牢狱的缝隙打量着他道。

他的眼中当真急切,没有半分作伪。

谢晏清推开牢门走了进去,看着被铁链绑在架子上的人道:“没做什么,你可以放心。”

不过是春宵一夜,跟云琢玉那样的人上床,他并无抵触之感,也称不上吃亏。

没灾没伤,行动自如,比之在这里受了一晚上冻的人自然是好上很多。

“那就好,臣只担心带累了陛下,那就万死难辞其咎了!”柯武松了一口气,看着他叹息道,“幸好那狗贼还顾忌着陛下的身份,只是他这次放过,日后总会寻到其他机会,陛下不可再有犹豫!”

“柯武,两条路。”谢晏清看着还在试图谋划的人开口道。

“什么?”柯武愣了一下,下意识问道。

“一条路,死。”谢晏清看着他道,“另外一条路,离开此处,隐姓埋名,京中之事与你无关。”

“云琢玉……愿意放过我?”柯武愣愣的看着他道。

“嗯。”谢晏清答他。

“为什么?臣犯的应该是死罪,他能有那么好心?!”柯武紧盯着他道,“陛下跟他谈了条件是不是?是什么?”

“皇位。”谢晏清直视着他道。

这是唯一可以提及的理由,云琢玉说的嫌隙之事听起来像个玩笑。

柯武的眼睛瞪大了,瞪到几乎脱眶的地步,直到回神时语气慌乱:“陛下,陛下万万不可!臣的命怎么可抵陛下的皇位重要!臣可以一死,臣可以!”

他挣得铁链哐当作响,几乎将身体勒出血迹来。

“即使不是你,这江山也未必就是朕的。”谢晏清后退了一步开口道。

“怎么不是?!陛下登基,就是名正言顺的君主!”柯武激动道,“是不是云琢玉给您灌输什么歪门邪道了?他是想谋夺您的江山!您绝对不能顺了那狗贼的意啊陛下!”

他声嘶力竭,似能为此豁出性命。

可谢晏清不懂他,柯武也不懂他。

他争帝位似乎只是因为他是天启皇室的血脉。

而谢晏清想争,一为命,二为民,三为那人能够心甘情愿的成为他的臣。

但有些事情不可强求,强求则乱朝纲,天启皇室倾覆,本就是昏庸无能者尽了气数,天下能者居之,云琢玉就是会比他做得更好。

杀云琢玉,则天下乱。

他或许能够稳固,但稳固之前也要再乱一阵。

此事也并非他仁慈,而是为帝者本应如此警醒,若无江山万民,何来帝王万人之上。

此事是云琢玉教他,但他也认可此事。

“陛下!您听我说,绝对不能放过云琢玉!只要他死了,这江山再也没有人能够从您的手上……”

“朕打算禅位于他。”谢晏清开口,终止了牢狱中疯狂叫嚷的声音。

柯武愣愣的看着他,眼睛瞪得极大,其中血丝来,那本来停滞的呼吸却是越来越急促:“你,你…谢晏清你疯了吗?你以为匍匐在那狗贼的脚下就能活命吗?!你把皇位让给别人,到地下见了谢家的列祖列宗要怎么回答?!午夜梦回不怕祖宗来找你吗?!你以为交出皇位就能活,你真是认贼作父!!!不配为帝,谢家怎会养出你这样的软骨头……”

铁链在疯狂作响,有狱卒闻声探头问询,谢晏清抬手,命其退下。

他看着面前几乎疯狂的旧人,说完了最后的话:“或许我一开始不应该让你去军营的,而是应该让你拿些银钱富足一生,抱歉。”

他说完转身,不再等那人言语。

“谢晏清!你不做皇帝,就真的完了!没有余地的……”柯武的声音从他的背后传来,总算有了清明之语。

谢晏清驻足,站在牢狱边上看了那眼巴巴盯着他的人一眼道:“多谢。”

道谢之后,重新离开。

来之前,他觉得柯武或许还能活。

刺杀之事出,云琢玉必要绞杀逆贼来立威,但只要柯武能够隐姓埋名,就能够从此局脱身。

可柯武不能,将他放出,只会放鱼入渊,对云琢玉而言后患无穷,一旦再次被发现,仍然必死无疑。

他和云琢玉之间的情分,绝对不可能放过柯武第二次。

死局。

……

“太师,王礼王大人求见……”

“太师,宋誉宋大人求见……”

“太师……”

“不见。”云珏开口,“就说陛下身体抱恙,吾心甚忧,休沐三日。”

“是。”宫人应声,转身时看见进殿之人愣了一下行礼道,“陛下金安。”

“朕怎么不知道朕身体抱恙?”谢晏清抬手,那宫人匆匆去了。

云珏抬眸看向进来的人笑道:“不过是随意找个借口。”

“丰州的借口。”谢晏清走近,打算落座榻的另外一侧,却被扣住了手腕。

他心神微跳,看向那自然而然拉住他的人,被那不重却也难以挣开的力道牵着,坐在了他那一旁。

书房之中的榻还算宽敞,只一侧容得下云琢玉倚坐小憩,但多一个他便觉得拥挤了,尤其当对方的握着手腕的手松开,却顺势扣上他的腰身靠近时。

“云卿打算以后如此说话吗?”谢晏清坐直身体,侧目看向倾身之人。

“丰州的确是一早安排好的。”云珏伸出另外一只手环住了他,下巴轻压在他的肩膀上笑道,“不过不是臣想动他,而是他自己心不定,在臣与陛下之间摇摆,臣只是推了他一把,他就受不住挟天子的诱惑了。”

“然后恰好此时朕因丰州进贡之物身体不适,云卿有了进攻的理由。”谢晏清心神有些不定,对方抱的太自然,可对他而言,对方连气息都十分有存在感。

“答对了,陛下真是聪慧。”云珏收紧了些手臂笑道。

“是云卿算无遗策。”谢晏清想从他的身边挣脱,却察觉几乎已是靠在对方怀里的姿态,一时身体紧绷。

“陛下这样坐着不累吗?”云珏问道。

“不累。”谢晏清毫不犹豫的答他。

“唔?陛下身上好像没有沾上牢狱的气味。”云珏凑近,在他的颈侧轻嗅了一下道。

谢晏清一瞬间身体不自觉的紧绷,轻舒着气平复着一瞬间急促的心跳道:“朕出来时沐浴更衣了。”

内狱之中血腥遍布,即便他出来以后独自走了很久也没能散去。

走了很久,也想了很久,若这挟天子者并非云琢玉,若云琢玉做的不似现在这样好,他必然能够毫不留情的取他性命,夺回江山。

但偏偏是云琢玉,偏偏他做的毫无指摘之处。

谢晏清没打算破釜沉舟,也没有胜算。

“原来如此,臣就说陛下身上透着些皂角的味道。”云珏笑道。

“那些大臣云卿不打算见吗?”谢晏清问道。

柯武由他定罪,而那些求见的大臣则由云琢玉定罪。

求见,即是得知消息,想要探探口风,免于一死。

自然,真正谋上作乱罪不可赦者此刻皆在天牢之中了。

“再过两日,杀上一批,求情之人会少很多。”云珏答他。

谢晏清看向了他。

云珏叹了一声笑道:“若非伸手太过,臣也不想滥杀的,如今之策,能少杀一些就少杀一些。”

“被杀之人做过什么?”谢晏清问他。

“欺占百姓田宅,强娶良家子,倒不是本人,是子嗣做的,家大业大,难免仗势欺人,子不教父之过,还有贪墨冬日防冻的炭火银两,克扣军饷……哪一条都没冤枉人。”云珏说道。

“云卿治下也会如此?”谢晏清问道。

“臣又不是千里眼顺风耳,哪能人人都管到?”云珏说道。

“养廉银也无用?”谢晏清知道他实行了此令,就是为免官员钱银不足而贪污。

“贪得无厌。”云珏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打了个哈欠道,“非此次雷霆手段不可震慑,得软硬兼施。”

他的身体放松,气息更近,谢晏清犹不自在,却只能顺平着呼吸道:“云卿比朕更适合做帝王。”

此话一出,腰间原本放松些的忌惮收紧了些。

谢晏清转眸,对上了肩上那人清明的神色。

“陛下若没了皇位,必死无疑。”云珏笑道。

“朕有皇位在身,也是由云卿说了算的。”谢晏清眼睑轻动答他。

“还是不一样的,若陛下禅位,为免天启皇室死灰复燃,成为庶民之后的陛下会被人毫无阻碍的斩草除根。”云珏说道,“可不是禅位那么简单,陛下自己应该也清楚。”

“朕之前路皆是死路,不过找一条勉强好走的路罢了,也算是为天下臣民尽朕最后的心意。”谢晏清答他。

“陛下真是爱民如子。”云珏笑道。

“云卿若愿意辅佐,朕也不必出此下策。”谢晏清与他说开,倒也没必要遮挡。

这天下正如柯武所说,已经快定了,届时自然要论江山归属。

“陛下听起来像是在怪臣不够恭顺。”云珏笑道。

“朕岂敢。”谢晏清转眸回他。

云珏与之对视,本是剑拔弩张之势,半晌后眉目轻扬,失笑之时倾身吻上了那试图挑衅的天子。

谢晏清微怔,却是后路已封,腰身抵在小桌之上,被从腰间松开一只的手抚上脸颊,阻止了最后分开的力量被亲吻着。

云琢玉的吻技很好,即便谢晏清不知道何为好,却也明白能够轻易让他觉得舒服,轻易调动他身体内热度的吻应是称得上顶尖的。

明明只是最简单的唇齿相碰,却好像能够令思绪混乱,不知天地何物,醒转时已躺在了榻上,任由那靠近的气息扰动着唇,被那总是清明的眸中专注痴迷的情思所扰。

“陛下真的不太会接吻。”云珏轻叹,亲吻着他的唇角道,“臣教陛下好不好?很好学的。”

谢晏清微敛了一下眉,抑制着被那气息调动的呼吸道:“云卿就不为此事觉得羞愧吗?”

“羞愧?”云珏眸中划过疑惑。

谢晏清提醒道:“好歹云卿也做了朕的老师。”

为师为臣,怎么都不该如此行事。

“哦……”云珏反应过来,眉目弯起而意味深长,“所以臣才更要尽职尽责的教授陛下亲吻之事啊,这是为人师者的本分。”

“朕从未听过如此本分。”谢晏清本只是提醒,却是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陛下今日不就见了听了?”云珏俯身,轻蹭了一下他的鼻尖笑道,“陛下若不想学也无妨,为师者如何对待偷懒懈怠的学子,臣就如何对待。”

“你想如何?”谢晏清警惕。

云珏闻言挑眉,抬起了手。

谢晏清有一瞬间眼睛瞪大:“你敢?!”

“陛下知道,臣敢的。”云珏掌心落下。

“我学!”谢晏清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臂,看着那人露出得逞意味的眸时抿了一下唇,却发现自己似乎除了妥协无计可施,“朕学……”

不过区区唇碰唇而已,唇上的肉和身体其他地方又有何不同?人跟其他动物比,也不过是躯体外现的变化,真正区别的是思绪,而非躯壳,只要不死,任他作弄又如何?

“陛下也不必如此如临大敌。”云珏俯身看着身下紧绷的人道。

“云卿教导便是。”谢晏清看他。

云珏看着他,俯身下去轻碰了一下他的下唇笑道:“陛下别看唇部似乎与其他部位没什么区别,但其实人类身体的构造是很神奇的,比如唇这个地方就是比其他地方会敏感很多……”

他的话音伴随着牙齿轻蹭过,谢晏清的呼吸随着周身一颤,看向身上之人时强行压下呼吸道:“继续……”

“陛下平时只用来说话吃饭,恐怕从未自己试过这里如何。”云珏牵起他的手指,轻置于他自己的唇上,带着缓缓摩挲道,“其实自己碰也是有感觉的,陛下别太重,太重了会痛的,一点点轻微的痛……”

“闭嘴!”谢晏清试图缩回手指无果,下意识勒令道。

云珏微怔,轻笑俯身蹭了蹭他的鼻尖,就着那样的姿势覆上了他的唇。

同时被亲了两处,谢晏清一时有些手足无措,指尖的麻痒和唇上的微痒一起蔓进心口,似乎哪个都躲不开。

而待指尖松开,被那手指穿插指缝相扣时,他已经开始痴迷于对方给予的亲吻。

像是冬日里的温水一样,将人浸了进去,浑身都被热意浸透了,泡沫不断上涌,人不断下沉,溺毙在其中却无法挣脱,不想挣脱。

被吻透了一样。

……

学不会。

又或者说学会了也无用。

即便他真的认真学会了,中途也会被云琢玉引导而沉沦进去。

而如果试图扰动对方,看对方欣喜的神情,感觉不像是惩罚而像是福利。

谢晏清在一个人身上感受到了挫败,赢了也无用的挫败。

不仅仅是亲吻,还有帝位。

云琢玉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想当皇帝。

刺杀者被抓捕,斩了一批,求见者果然减少,而后入见请辞者众。

云公试图挽留,但辞官者心意已决,云公只能赠其田产银两返乡养老。

如此两厢欢喜。

但那是对外的,对内,谢晏清知道那不过是对有功有罪者的放其一码,不至于赶尽杀绝。

就像谢晏清知道,如果他禅位,云琢玉不会赶尽杀绝一样。

但丰州进攻之令已然下达,已有朝臣提及天下之事,但云琢玉始终未同意,反而奏折批红之权并未回收。

朝臣不知他如何想的,经宫墙刺杀,百官清剿一事,朝堂之上群臣觐见议事比从前谨慎了许多,但谢晏清也不知他如何想的,明明帝位近在咫尺,他却充耳不闻。

只有每晚月色攀升半天时,谢晏清会被从书房的榻上抱起,不再回帝王寝殿,而是被带入云琢玉在此处的居处。

宫人对此早已视而不见,只匆匆熄掉一些灯后退去,只留帐中两人。

云琢玉的亲吻像他这个人一样温柔,却也像他这个人一样会让人不知不觉的沉溺下坠,抵死缠绵。

几乎日日如此,夜夜笙歌。

谢晏清原本以为自己会受不住,但他受住了,且习惯了那个人肆无忌惮的亲吻触碰。

他原本还以为云琢玉此人淡薄寡欲,对那种事毫无兴致,才会常年身边无人。

但事实证明他又看错了,这人沉溺于此事时,连他最喜欢睡的觉都能让步。

也不困了,也不觉得麻烦了,简直是怎么恶劣怎么来。

谢晏清不得不想:“难道云卿是想让朕在床上驾崩,落个昏君的名号?”

他实在想不通,似乎只有这一点听起来荒谬又解释得通了。

但他问出的时候,云琢玉的神情很是微妙好奇,似乎在想他是如何想出这个的。

“那你到底想如何?”谢晏清直白问他,“天下人应已不是你称帝的阻碍。”

他禅位,可堵天下人之口。

“陛下。”云珏从身后揽着他说道,“臣说过,你没了皇位会死的。”

“你也保不住?”谢晏清问他。

他此刻至少能够确认,云琢玉痴迷于与他做此事,还不想让他死。

“费的力气会比较大,会有顾忌不到的地方。”云珏握着他的手指笑道,“臣不想赌那万一的疏漏。”

“你不想让我死?”谢晏清抬眸看向他道。

“嗯?不明显吗?”云珏眨了眨眼睛道。

“不…不是那个意思。”谢晏清眸中有些复杂,他知道对方不想让他死,但没想到似乎越过了他想要坐上皇位的念头。

“皇位不过是一个虚位而已,臣还不放在心上。”云珏笑道,“陛下也不必太感动。”

“虽是虚位,但坐在上面,就占尽天下大义。”谢晏清说道,“你只差一步。”

“陛下这算是试探臣的忠心吗?”云珏笑道。

“朕只是不明白。”谢晏清说道,“真的是为了爱情?”

“唔,有一部分这个原因。”云珏说道。

谢晏清抬眸看他。

“陛下这么看臣,臣也会害羞的。”云珏笑道。

谢晏清屏息敛眸。

“好,不逗陛下。”云珏伸手,挠了挠他的下巴笑道,“究其原因,不过一条,陛下无位会死,臣无权会死,所以陛下不必担心,只要您安安心心的做一个傀儡皇帝,臣自然保您一世安宁。”

“这便是忠臣所言?”谢晏清沉息,此话换作任何一个皇帝,都会觉得不可思议,他却说得出口。

“自然。”云珏答的理所当然。

“朕从未听过傀儡皇帝还要批红的。”谢晏清说道。

“若只有君主一人,朝堂上的力可不就全使向这一人了。”云珏亲吻着他的耳侧道,“若有两人,则难以彻底凝聚统一。”

“这不就是党争?”谢晏清忍住了缩脖子的冲动,这人何时亲吻似乎都带着痒意。

“若两个人有分歧,自然是党争,可陛下与臣心志归一,自然不会。”云珏笑道。

“你怎知我与你会心志始终归一?”谢晏清反驳。

“嗯?自然是因为陛下是臣教的。”云珏俯身,亲吻着他的唇角笑道,“若是陛下还有分歧,臣在床上也教得……”

“你……唔……”谢晏清没能反抗成功。

云琢玉的控制欲不强,但他的控制能力很强。

丰州大战是,他自己将陛下作为禁脔也是。

此事虽是隐秘传于朝堂,但大臣们都心照不宣的没吭声,虽有一二反对者,但云公说何来此事,此乃君臣相得抵足而眠?大臣也不能钻进他的卧房里去看他有没有欺负小皇帝。

更何况承安帝露面,状态十分良好,并无疯癫欺辱之态,反而气色俱佳,让人无从置喙。

“主公,您曾经说让何某别着急,这就是您给出的答案?”何云谏朝上未问,下朝后却进了书房,直视问询。

“是。”云珏回视,坦诚答他。

“为何?”何云谏不解,若说主公有龙阳之好,天下多少男子挑不得,非得是小皇帝,非得忍耐了这么多年,“为何一定是他?”

“说不清楚,我一见他就确定是他。”云珏答他。

“他当年不过十二。”何云谏可是记得当初小皇帝瘦小灰黑的模样,也不过仪态和眉眼能拿出来说上一二,也就是这些年被养得如同明珠抹去了尘埃。

“所以我很认真的等他长大了。”云珏答他。

何云谏深吸了一口气道:“那主公就是为了这份认真,想将万里江山拱手相让了?”

“怎会。”云珏答他。

“主公……不打算放权?”何云谏问道。

“自然。”云珏笑道,“如今即便陛下禅位,我也要遭后世之人唾骂的,还不如如今,大权在握,才有可能抱皇帝在怀,放了权,你我都得死。”

“主公清醒便好。”何云谏闻言松了一口气道,“只是此事千万不能让小皇帝知道。”

否则万一觉得无望,或被羞辱,不知道走什么极端。

“唔,嗯。”云珏眨了下眼睛应道。

“那臣便告退了。”何云谏起身行礼道。

“慢走。”云珏笑道,“送何大人出去。”

何云谏转身随宫人离开,却仍是一步一叹,早知今日,当年就不该劝主公接回小皇帝。

如今主公养了多年,即便不予江山,也如逆鳞。

“陛下现在在何处?”何云谏问了身旁宫人一嘴。

“回大人,陛下就在书房。”宫人恭敬回答。

“就在身旁?!”何云谏震惊回眸,“我为何未见?”

“这……大人未见,可能陛下在内间。”宫人小心回答。

何云谏看着不远处的书房,眼前就是一黑。

早知当年,早知……哪有那么多早知,主公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所有阻碍都试探剔除了。

想要达成所愿,已经无人能阻挡。

柿子熟了,自该摘下品尝。

“陛下为什么用看变态的眼睛看着臣?”云珏进了内间,对上小皇帝直勾勾的目光笑道。

“十二岁。”谢晏清开口。

“嗯……臣虽不将礼仪之事看在眼里,但陛下年幼,臣又怎会起那样的念头。”云珏蹲身他的对面,小心避开了他桌面上的画笑道。

他的爱人尚小,心智身体都未长全,他虽不将世间规矩放在眼里,但也懂得怜惜和珍重,以足够的耐心等他以孩子的模样和经历长大。

谢晏清心神颤动,那一瞬间好像从那双眸中碰撞到了厚重的情绪,就好像他是无比珍贵的存在:“云卿此举倒是知行合一。”

“多谢陛下夸赞。”云珏叹道,“不过这样的事还是不要来第二次的好。”

“嗯?”谢晏清没听清他后面嘀咕的话。

“没什么,陛下画完了吗?”云珏弯起眼睛笑道。

“没,今天还打算再画三幅。”谢晏清开口拒绝道。

这个人一露出这个表情,他就知道他想干什么。

“唔,陛下要不要在臣的身上画?臣的皮可比这宣纸来的好。”那人托着脸颊温柔提议。

谢晏清笔尖上的墨汁掉了,晕开了一片鲜艳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