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慧珍说完这最末一句,便紧盯着裴枝和的脸。

裴枝和怔然,嘴巴动了动,几乎是马上要脱口而出的一句“为什么?”。他虽然忍住了,但苏慧珍内心已读到,心里轰雷一声:她的儿子,这么快就投敌了!

苏慧珍脸上转出恨铁不成钢的一丝恼怒:“之前让你讨好他,你一百个不情愿,现在让你离开,你又有的说了!”

裴枝和冷冷地问:“那你有没有考虑过,是因为你从来没有给过我什么肯定确定的东西呢?我不是你手里的橡皮泥,需要圆着用就搓成圆的,需要扁着用就随便你捏扁。”

“小枝!……”苏慧珍嗟叹着叫了他一声,目光沉痛:“我不许你这样想自己!”

她又来当好人了。裴枝和心底一道声音冷冷,一道目光冷冷。但他的身体却不能走开,像一个到了成年期被母亲推出巢穴的虎仔,徘徊着难以离开,想着母亲这样,必是有她的难处……

苏慧珍缓了缓:“从一开始,我的意思就是让你应付周转,我和伯爵会想办法的。你当我真想住他的大庄园?我苏慧珍这一辈子凭手段凭自己,什么时候寄人篱下过?还不是看在你在他身边的份上,要是我和伯爵省心点,他也能对你好点脸色。我们现在已经筹措到了六千多万欧,还剩两千多万。”

裴枝和确实讶异了。

“过去半个月,我和伯爵一直在清点资产、典当抵押、变卖,不过伯爵的财务状况比我想的要糟。”苏慧珍低头叹息,流露自责。

露台灯昏亮,不如室内,令室内一览无余。裴枝和不由得微微转过脸去,瞥那坐在灯心下的男人。他保持了最高尚的尊重,未曾打量他们母子一眼,而只是垂眸翻阅侍应生递上来的酒单。

金色的灯下,他像一尊安定不动的神像,宽肩直背,漫不经心。

裴枝和转过脸,继续听着他妈妈说:“你现在靠这些商业巡演、代言、唱片版税,一年也有三五百万欧的收入,这还是因为艾丽太保守的后果,今后我亲自带你,一年八百万、一千万都不在话下。”

“那也要两年才能还清。”

“钱不是死的,一旦周转起来,就跟滚雪球一样。重要的是,这是在你当独奏家的前提下,你要是去了维也纳,赚的可就只有十分之一、百分之一了!”

她没有在危言耸听。作为世界顶级大团的首席,必须自觉成为这圣殿的一份子,维持其低调、威严的传统;而独奏明星的底层逻辑则跟影视明星没什么区别,需要大量的曝光、高运转的行程、高调的言行,频繁的社交、持续的热度。

成为维也纳爱乐团的首席,就是成为这座圣殿的修道士,供奉其一生的谨言慎行、虔诚。

这不仅是一道是否要赚钱还债的选择题,也是裴枝和职业生涯的分水岭。

苏慧珍牵过了他的手,抬头望着他:“我希望你好好想想。这关系到你的一生。如果乐团体制这么好,你的老师还会早早退休出来吗?他在团里发生过什么?你这样高傲的人,能忍受和指挥、艺术总监长时间的分歧,甚至被他们指手画脚么?音乐理念的不合,可是致命的!而你已经有自由飞翔的翅膀了。”

这一番谆谆教诲,不能说不打动裴枝和。

苏慧珍休整情绪,为他拢了拢西装领口:“回去吧,明天来找我,有些事今天不是场合。”

她指尖贴上玻璃门的金属把手,推开门前,遥遥望一眼镇坐室内的男人。

虽然他足够位高权重叱咤风云,但给不了裴枝和名分,而她要她的孩子当格蕾丝·凯莉,而不是梦露。

这之后,他们照常用完了每一道餐,直至甜点。周阎浮体贴地为苏慧珍安排了车辆。寒风中,苏慧珍身上的皮草被吹出金棕色波澜,一派贵妇人景象,但她却一直捏着裴枝和的指尖,对周阎浮笑道:“让路易你见笑了,他呀,是热带动物,生活在巴黎水土不服,金贵着呢。”

周阎浮唇角略带一丝笑意,若有似无瞥了眼裴枝和,抬起那只套在黑色手套下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伯爵夫人提醒得是,是我欠考虑了。”

在苏慧珍的怔愣和裴枝和的呆滞中,他将他的手从他母亲温柔的掌间接管了过来,牢牢握住:“是要这样么?”

在他意味深长而不失礼貌的征询中,苏慧珍嘴角僵硬,居然一时间没回出话。

“请放心,既然在我身边,至少他睡觉时不会觉得冷。”

裴枝和哪听得了这话,脚底心一团火蹭地快把他烧离人世了。心底很想不顾一切地挣脱开,但当着街,他动作幅度小,周阎浮力气又大,因此落在苏慧珍眼里,反像是情人间的扭捏和羞涩。

所幸车来了,她慌忙上了车,由于局促,那张鳄鱼皮做的包还在车门上磕了一下。

奥利弗的车也来了,从“砰”的一声重响中,他知道这位祖宗爷又生气了。

不必吩咐,奥利弗就识趣地降下了挡板。

裴枝和刚摆开架势,还没来得及发难就身体一歪,被周阎浮连人带大衣地搂到怀里:“祖宗,怎么一天天的气性这么大?”

他低沉着声说,带一丝笑意,显然心情愉悦。

裴枝和拆穿他:“你对我妈有敌意。”

“怎么敢。”

裴枝和指尖就快戳到他鼻子上:“你看她吃瘪,心里暗爽。”

“宝宝谬言。”

“宝……”裴枝和瞪着他一时噎住了。

打死也想不明“宝宝”和“谬言”这两个词是怎么搭配到一起的。

周阎浮折下他葱管似的指尖,顺势拢到掌心:“这么矜贵的一根手指,不要拿来做这么粗鲁的动作。”

哎呀?

裴枝和被他的反将一军懵了。这么爹,这么冠冕堂皇!

趁他懵,周阎浮搂着他的脸,在他鼻尖、嘴唇、眼眸上落下亲吻。

裴枝和别别扭扭:“她本来还在猜我们的关系,你倒好,直接做实。”

“怎么,时至今日,令堂都没联系起你和他们这些待遇之间的因果关系?”周阎浮戏谑或者说讽刺地问,“不像她平时的聪慧。”

裴枝和抿了抿唇,没有说话。过了会儿犟嘴:“就不能靠着我高雅的艺术水准、深受追捧的艺术地位、讨喜的性格和高明的社交技巧,通过屁股不受伤的方式来实现吗?真正的高手,就是不付出肉体劳动而应有尽有。”

周阎浮瞥了他一眼:“其他都算了,讨喜的性格在哪里?”

“……”

周阎浮开始到处找“讨喜的性格”。

先是脱下了他碍事的大衣以方便寻找,接着解开西服扣子,手掌顺着腰线一寸寸往上,仿若搜身:“这里?”

“……”

一本正经地找了会儿:“没有。”

却并不罢休,而是围着腰线仔细地摸了一圈:“也不在这里。”

摸到后脊背那处凹下去的腰窝,拇指加重力道抵了抵:“会藏在这里吗?”

裴枝和咬牙切齿:“那是腰窝!”

“‘讨喜的性格’藏在这里刚好,要不然,总不能藏在你的脸上,你动不动发的脾气,或者你能噎死人的话里。”

靠。

这人在阴阳他!

裴枝和躲闪着,目光羞恼,警告道:“你不要乱来了”

周阎浮充耳不闻,直接按着他换了个姿势,让他趴在自己腿上,像小孩做了错事要挨抽屁股那样,若有所思:“难道在这里?”

裴枝和:“……”

变态啊!

周阎浮认真地缓慢地将掌心顺着他西装裤下沙丘版的曲线摩挲滑下,掌尖穿过腿缝。

面色凝重而不无遗憾地诊断道:“看上去,‘讨喜的性格’也没藏在这里。”

废话!!!

裴枝和悲愤不已,面红耳赤!

终于,为非作歹的手终于穿行到了前面,眸色越加晦暗下来:“也许,在这里?”

裴枝和快哭出来:“我错了,我性格恶劣,别找了……”

周阎浮挑了挑眉:“不行,既然宝宝说自己性格讨喜,那就一定要帮你找到证明。”

他放过了裴枝和,帮他将衬衣掖好,西服抚平,目光晦暗而深具侵略性:“藏得这么深,只好等回去再慢慢找了。”

作为一个说到做到的男人,他一进了书店门就开始找了。

奥利弗摊摊手耸耸肩,让店里的员工都出去,并挂上了歇业的牌子。寥寥两个顾客也被轰走,不过老板似乎很财大气粗,将他们手中的唱片、书籍都免费赠予。

裴枝和被压在平日流连忘返的书架上,指触着一排排书脊,身体贴得薄薄的。他身后的性格检察官没有手软,似乎有绝对的证据表明目标物藏匿所在,故此从一开始就直奔目的地。

从声音听,他找得十分激烈。

也是合理,向来珍宝都藏在深处,不仅抵达的道路幽深曲折,还往往藏着什么源源不断的活泉溪流。

如果此时此刻有哪位顾客错过了刚刚的闭店通知,此时此刻才姗姗走出来,那么就会错愕于眼前的景象:两个衣冠楚楚的男人,一个站立一个半蹲,像是那种宴会前的安保搜身程序,站的那个蹙眉忍耐,另一个则微眯着眼,一本正经地将半个指节没进去。

“看来,还在更深的地方。”他搜检完毕,稍显冷酷地说,看着留在指腹的氵渍。

“或者,你是否介意我再深入搜查一次?”

裴枝和咬牙,声音带上鼻腔音:“不行。”

“当事人拒绝,恰恰说明猫腻就在这里。”周阎浮两手搭着膝盖半蹲着,公事公办地分析,继而仰头,勾唇微微笑了笑。

他现在没用任何手段禁锢他,他却罚站得那么乖乖的。

可爱。

检察官的心有多软,某处就有多ing。

但还没完。他换了个工具,将脸贴上去。虽然这一工具无法加深,但能扩大面积,也能更好地探寻那些褶皱之地。万一,讨喜的性格在那里呢?

终于还是一无所获后,周阎浮决定不再温文尔雅遵守程序正义,而要上酷刑。

电梯载着两人直上顶楼,裴枝和还没来得及走出玄关,就被压到了地毯上。

忍了一天、在失去与复得之间反复煎熬着的男人,终于在此刻喟叹出声。而在他底下,饱尝了今天一整天的患得患失的男人,也终于饱尝上了另一种炙热。

周阎浮贴着他耳廓,吐息灼热:“找到了。”

他挽起了他的一条大蹆。靠狠戾的舂顶驱动着他往前。没有一丝肌肉白长,此刻全用在他身上。

“原来宝宝‘讨喜的性格’藏得这么深。”

就知道会有这一句。

裴枝和想骂他,但一句完整的句子都蹦不出。变成一声糟糕而短促的叹。

“我知道了。”

周阎浮状似悟了,更压低了声:“难怪藏在这里。因为宝宝确实在这种时候、这种相处方式中,才最讨喜。”

……

一切结束时,裴枝和已经在整个卧室被折腾了一遍,最后不顾一切地想逃,又被周阎浮抓着脚踝拖回去,就着这样一半身体倒伏在床尾凳上的姿势,缺氧着,眼冒金星着,就地被灌溉。

回头看,在常年往返于海上、沙漠的差旅与格斗中锻炼出彪悍肌肉的男人,抿着薄唇,在高频的心率中用猛禽般的眼神半眯着看他。

仅仅从他呼吸的方式中,就知道他很行,因为再激烈的律动,他也唯有胸膛起伏。

一旦跟裴枝和的视线对上,他便又倾身下来,略显粗暴地掰过他下巴吻他。

“喜欢吗?”他嗓音沉哑,“这是你上辈子最喜欢的一件事。”

裴枝和气若游丝地踹了他一脚。毫无杀伤力,被他捉住,放到唇边亲了亲。

“不骗你。”

骗不骗的,他还能求证不成……裴枝和闭上眼睛:“既然最喜欢,那你到底惹了我什么,最后落得个这么的下场?”

“时机错了,你恨我。”

“什么时机?”

周阎浮坐到床尾凳上,从烟盒里抽了支烟出来,叮的一声拨开打火机金属盖:“你是被你妈妈下了迷药送到我床上的,从一开始,你就把我看作是你被你妈妈背叛的污点证人。”

裴枝和身体一僵,缓缓地睁开了眼。他面无表情,看上去是生气了:“你不会要在一对相依为命的母子间挑拨离间吧。”

周阎浮漫不经心地睨了他一眼,没说话,指尖点点烟管:“反正是上辈子的事,不能作为这辈子的参考。不过听你们中国的帝王说,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

裴枝和抿抿唇:“看起来上辈子是不怎么兴。毕竟都没登上金色大厅。”

“也许我死了以后你实现了。”

“出名要趁早,我马上二十三,等你死了再登,不刺激了。”裴枝和意兴阑珊地说。

二十二岁,是古典音乐届绝对的天才黄金期,技术已成,但艺术个性还在形成,且拥有试错的资本。对于顶尖天才而言,最晚不该于二十五岁前确定路径,否则便是一种蹉跎。这不是他的傲慢,而是他作为一种天才的自觉与自珍。平庸者有大把时间可以挥霍,但天才的心力和时间,必须要百倍珍惜。

“有道理。但这辈子的你即将实现了,是吗?”周阎浮淡淡地问,眸底的情欲之色尽数退去,化为一种平静深沉的叩问。

裴枝和竟一时语塞。

“你在迟疑。”周阎浮点破他,“说明你还没有想清楚。”

“这次替补邀约来得太突然,有风险,接下的话,不保证百分百能登台,但需要为此推掉这些合约。因为他们都很看中冬季到新年的曝光机会,就算先签下来,一旦通过考核,也是注定要违约的。”

“不能暂且先保留任何一方机会,必须在结果未知的情况下,就做出选择。”

“对。”裴枝和点点头。

“那就从心。”

周阎浮伸出手去,在他耳垂上揉了揉:“偏偏宝宝心乱。”

“嗯。”裴枝和又点头,那双星亮的眼眸里流露出一丝担忧:“一般这是条单行单。拒绝了维也纳爱乐这次的的邀请,之后就不会有机会了,其他城市的爱乐团,比如柏林、巴黎,说实话,对我不足以有诱惑力。但如果接受了,首先,他们的首席还远未到退休年龄,这次的病到底什么情况他们也谢绝透露,他们能给我什么编制无法定论,但除了首席,其他的编制对我都是一种自降格。其次,这次试排练瞒不住媒体,一旦失败,对我的媒体评价也是种打击。当然,”他补充了一句,“我不是怕这个的人。”

周阎浮爱极了此时此刻。

这是上辈子从无一瞬的画面。他爱的人,在他面前眉心时紧时舒,跟他毫无保留地分享着自己的野心、务实和权衡。这一刻,他不仅仅是一个高高在上的象牙塔艺术家,而同时是一个能为自己负责、思考的成年人。

缭绕的烟雾中,周阎浮陪着他缓慢地理清思路:“但你要顾及到你目前的商业合作对象们。”

裴枝和迟疑地点了下头:“一旦入团,目前的商业合约也要交付违约金赎身。”

“这不是问题。”

“这怎么不是问题?”

“你刚刚说的一切,都不是问题。”周阎浮轻描淡写地说,“试音失败,媒体我帮你控,舆论我帮你导,试音成功,违约金我帮你出。”

他掐烟的指尖在他鼻尖轻拧了一下:“你爸爸有钱。”

裴枝和:“我爸……”

恼怒:“谁让你当我爸了?!”

周阎浮被烟呛了一口:“你为什么会认为,这句话里的爸爸是指我?”

裴枝和:“难道不是吗?”

周阎浮欠了欠身:“既然如此,我就当仁不让了。”

“不过,这里的你爸爸真是你爸爸。”

他起身,从一旁桌上拿起一沓合同:“这是你父亲去世前要交给你的产业,与裴家无关,是他父辈传给他的祖业。”

他转过身,吁了口烟,散漫地笑笑:“我刚好认识一个人,想要并购这个工厂并上市,重组后,他会保留你的股东席位,同时维持原骨干成员不变。”

他说完,把合同递过去,绅士、优雅地提醒:“现在,你确实可以叫爸爸了。”

裴枝和懵懵地接过合同:“我还有问题。”

“什么?”

“要是试音成功,也登上了新年音乐会,但我不想签约呢?”

周阎浮哑然失笑,温柔、宽厚而笃定地看着他:“以我对你两辈子的了解,如果你不想签约,你根本就不会考虑去试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