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裴枝和就抵达了苏慧珍和伯爵所居住的庄园。
同时还叫上了艾丽。
不知道什么回事,裴枝和的脸色苍白无比,像是一晚上没睡,眼底青黑明显。、
见到艾丽,苏慧珍半张脸都垮了,本来在从从容容一派贵妇身段地喝着咖啡,被艾丽一打招呼后,铛的一声将杯子搁了回去。
“艾丽小姐这么早就大驾光临?”
艾丽讪笑,裴枝和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叫的。”
苏慧珍沉舒一口气,命佣人:“带艾丽小姐喝点咖啡,我跟小枝有点事要谈。”
她是主人,这么安排没毛病。裴枝和便随她的脚步去书房。
“你带艾丽来,是什么意思?”
“我已经决定去维也纳了,既然母亲你负责我的商务,那么驻团后这些商务的解约谈判,还是让艾丽跟你一起好。”
苏慧珍不再粉饰,脸色可怕地沉下来:“小枝,你不能在我和伯爵为了赎你东奔西走的时候,自己反倒撂挑子!你还是个儿子,还是个成年人吗?”
裴枝和失笑:“什么叫为了我,什么叫赎我?妈妈,我记得,事情的开始,是伯爵没有和你签婚前财产协议,随后你又不肯离婚。”他顿了顿,“我会出现在周阎浮身边,是因为你为了这个有名无实的伯爵夫人头衔愿意去死,我只好为你争一争。”
苏慧珍被他突然展现出的锋芒给逼得一怔,脸都僵硬起来:“你这时候提这些旧账做什么?”
裴枝和捏紧了拳:“我只是想告诉你,维也纳,我去定了。”
万事休矣!
苏慧珍心里冒出这四个字,整个人也像土崩瓦解似的,无力地扶住了桌角。
裴枝和没上来扶她,眼泛冷光。
“都废了,”苏慧珍沉痛惋惜地摇了摇头:“都浪费了!”
“什么废了?”裴枝和平静地问。
“我和伯爵为了你的努力。”苏慧珍长长地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坚毅地射向他:“为了你将来的发展,我和伯爵煞费苦心。”
身体里的那股面对悬崖般的摇摇欲坠感又出现了。每当他面对母亲的苦口婆心,这种感觉都会出现在他体内。在昨晚之前,他以为这是他对她的亏欠与依恋。现在他知道了,那是一种恐惧和寒意。
他的身体,本能,早就在一次次地警醒他、挽救他。
苏慧珍打了个电话,让佣人将律师请上来。
“这是伯爵家族的律师,安奇克先生。”
裴枝和礼貌而浅浅地点了下头,看着这位年过半百一副老钱派头的律师打开公文包,从里头取出一份文件夹。在苏慧珍的示意下,这份文件被递给了裴枝和。
看到标题,裴枝和有些失控地捏紧了手指,唇角却淡然地翘了翘。
在他手中的是厚厚一叠信托法律文书,除了常见的总章程、管理人之则说明和风险提示说明外,还有详细的税务和资产隔离附录。
“枝和先生,这是一个非常标准的避险信托,专为你而设。”律师说,“只要签约,就能保障你的艺术收入不会受到第三方债务的追索干扰。”
裴枝和不动声色:“从法律上来说,我和伯爵在法律上财务上应该是独立的?”
“并非如此,在现实中,只要你们资金流混在一起,对方律师就有权申请冻结令。
裴枝和将合同来回翻阅,耳边听着律师进一步的解释:“这个信托的结构不可撤销,保持了最大的稳定性,托管人由白名单管理,你母亲和伯爵也无权动用,你是唯一的受益人,而你母亲则是保护人。”
裴枝和随便翻到了一条:
“受托人有权基于其善意判断及专业评估,独立决定信托财产之投资、再配置、处置、抵押、融资及相关债务安排,并可在其认为符合信托整体利益及长期目标的情况下采取相应行动。
受益人对前述决定享有知情权及陈述意见之权利,但该等意见不构成对受托人决策之约束。
如受益人就相关决策提出异议,受托人应将该异议提交信托保护人审议;仅在保护人认定受托人之行为构成重大偏离信托目的或明显违反受托人义务,并以书面形式指示的情况下,受托人方需调整其行为。”
见他在这一页停留许多,律师立刻问道:“枝和先生此前是否签约过信托类文书?”
裴枝和淡漠道:“没这么阔过。”
律师:“……”
他不慌不忙:“这是必要的‘受托人自由裁量权条款’。可以这么说,确保受托人的独立判断权,不因受益人意见而受限,才是信托得以运行、发挥价值的根本。尤其是家族信托、保护信托,或者为您这样年轻的艺术家明星设立的专项信托。”
“因为我这样的人,往往不太受控,生活在高曝光高压下,随时可能陷入精神困境、挥霍、染上不良嗜好、被人利用、嗑药、致幻、闪婚、成瘾中。”
饶是见惯了各种刁蛮Trust Baby的律师,也在这种直白攻势下站不住了,只好礼貌地笑了笑。
苏慧珍嗔怒了一声:“小枝!”
又缓了语气:“不要为难律师,这些都是信托的必要条款。”
律师再度笑着打圆场:“术业有专攻。如果受益人可以随意左右被委托资产,那么设立信托也就没意义了。而你母亲作为保护人,可以成为强有力的中枢。您要相信,不管任何情况下,她都首先保护的是你的根本利益。”
是么?
裴枝和捺下这叠文书,对律师略略颔首:“东西和机制你已经都解释明白了,辛苦,接下来的话律师不适合在场。”
律师一走,苏慧珍温情的笑也荡然无存:“我为了保护你未来无论如何都不会受伯爵牵连,用心成这样,没想到都是一场空。”
“如果是为了这个目的的话,我去维也纳随团也能签吧。”裴枝和无所谓地说。
“你真是开玩笑!”苏慧珍瞪他一眼:“首席!一个首席一年才赚多少?几十万欧,连信托年费都缴不起!值得这么大费周章?”
见裴枝和不说话,苏慧珍软和了姿态,迎上来,苦口婆心:“枝和,临危受命,往往没有好下场,力挽狂澜了,你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一旦失败,就是万劫不复。就算你向往金色大厅,去那里独奏好不好?去合作协奏好不好?”
“要是我说,这是我的理想,也是埃夫根尼离世后,我最想为他奏响的地方呢?”
苏慧珍愣住。这个问题,真不好回答。
她了解她的孩子,是多么的缺少爱。缺爱的孩子,向来是吃软不吃硬。硬着来,不过是撞入他从小到大的经验区,那股粪坑里的石头一般对抗世界的又臭又硬;但软着来、顺着来,就大为不同,冰川一融化,就是春水绕指柔。
重要的是,缺爱的孩子,往往有献祭自毁的本能冲动。一旦品尝到他人对他的对待中有爱的成份,那么再怎么为难的事,他也会自动地鞭策自己,乃至献上自己。
与伯爵的婚姻已然失败,但假如离婚脱身,她势必沦为港岛彻底的笑话再也翻身不起,况且,伯爵这老东西整天就是装弥勒佛,实际上佛口蛇心,两人未签婚前协议,她真想离也得脱一层皮。
到这份儿上,如何将剩余价值最大化才是她的正道。首先,伯爵夫人的头衔必须保留,这世界先敬罗衣后敬人,所以该有的排场也一点不能少。她在法国影视圈是肯定闯不开的,为今之计,只有紧紧抓着裴枝和。
他年轻、有前途、还没成婚,未来被授予骑士勋章也不无可能。还有比这更好的资产么?
苏慧珍的谋划分为三步,一,全力祝他声名鹊起,不仅要在欧洲古典乐圈混,还得杀回中国。以裴枝和的资质,以中国娱乐圈现在的财力,他将成为巨大的摇钱树。
届时,她伯爵夫人的身份也将为他赋魅,在中国这出身论大行其道的娱乐圈,只要贵族身份一亮,他的琴不必响就自有拥趸。
接着,再将他在欧洲这几年与王公贵族、政经名流的往来,偶尔地发一些,让那帮平民百姓好好看看他是如何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与王子公主相谈甚欢。如此,又能吸到一大批粉。
一季综艺出场费可谈至千万,搭配巡演、代言、通告……中国的古典乐市场虽还有待培养,但明星效应一旦起来,他可以虹吸走八成的成票房。
这些,那个没用的艾丽都没考虑过,她眼前只有欧洲、古典乐这样小得不能再小的一亩三分地。
但这些也都建立在他是独奏家而非乐团首席的前提上。一旦裴枝和前往维也纳,一切都将功亏一篑!
苏慧珍抬起手,蹙着细弱的眉心,在裴枝和肩膀拍了拍:“傻话。你的理想,除了妈咪,还有谁更上心?还有谁更想看到你快乐地拉琴?但你也要想,有路易·拉文内尔在一旁虎视眈眈,你能放心走你的艺术家之路吗?他万一气不过,要圈禁你?或者曝光你呢?他是我们现在得罪不起的人,最好的路子就是先还钱,赎回自由。”
「她会说,我是你艺术道路上的绊脚石的。」
「她也会建议你,先还清债,跟我切割好关系才是当务之急。」
「她会以为你好的借口,建议你签下信托。」
到这一步,昨夜那男人漫不经心的预言已经都一一对应。
“受益人不得干涉受托人基于其独立判断进行的资产重配置、变现及债务承担行为。若有异议,须由保护人及受托人达成共识后书面确认。”
黑色睡袍微敞,被松垮地系在刚沐浴出来的男人身上,泛出顶级绸缎才有的幽光。他随手拎起酒瓶,昏黄灯光舔过他绷紧的小臂线条,他修长而有力的手指同时夹住了两只高脚广口水晶杯,腕部一斜——暗红酒液便倾注而下。
这一动作令他喝红酒的姿态有了一丝随意、粗率,却极具未被驯化过的野性。
“这什么?”裴枝和问。
“你将会听到的信托条款。”周阎浮漫不经心地说:“不过未必会这么直白地写完整,很有可能分散在不同的板块里。”
“不能签?”
“这是信托的固定条款,你可以不签,但不能单独删除。大部份收益人都会签,因为它是打包性质的条件,有其他制约。比如,你的信托保护人。不过,”周阎浮将红酒杯递过去:“你的保护人,值得你信任吗?”
他一而再再二三的挑拨,冒犯了裴枝和为人子的朴素情感。或许这激烈的抗议中还暗含有另一层成份,那就是他必须这样大声才够说服自己——
裴枝和冷冰冰道:“我才刚认识你一个月,不可能因为你三言两语就的把我妈妈推开。”
“当然,所以我敢发起这种冲锋的勇气才更显得弥足珍贵,”周阎浮与他清脆地碰了下杯:“敬堂吉诃德。”
“……”
“你妈妈会为你树立一个艺术道路的假想敌。”
“谁?”
周阎浮与他对视,吐出一个字:“我。”
“我是一个会践踏别人艺术生命的十恶不赦的恶霸,是定时炸弹,你必须先摆脱我。”他漫不经心地说,勾了勾唇。
裴枝和跪在床上,一点就通:“还钱摆脱。”
“不错。怎么还?”
“先拼劲全力赚到。”裴枝和思考着,“集中、玩了命地挣钱。伯爵已经筹措到了六千多万。”他眼眸亮亮地,在这位债主面前毫不避讳自己的天真:“很快我就能自由了。”
周阎浮哼笑一声:“理论上是这样,唯一的问题是——”
“你想怎么还呢?”裴枝和抽回思绪,将目光聚焦到眼前这个女人身上,平静到仿佛对答案早有猜想。
“两千多万,只要两年。”苏慧珍的目光和神情都像破釜沉舟的坚毅,“两年后,你里里外外都自由了,可以毫无顾忌地去维也纳随团,我也放心了。到时候你也才二十四,也还在黄金期,对技术的控制,对艺术的理解,也都更上了一层楼。那时候的你站在金色大厅,一定比现在更贴近你老师曾经的心。”
这一番话,有情有理有义,成全了他的艺术也成全了他与恩师的传承,苏慧珍不觉得不足以打动他。只要争取到两年的转圜时间,一切就都好说了。
金山银山当前,她不允许他自毁前程。
「理论上是这样,唯一的问题是——」
这一刻,昨夜周阎浮那轻描淡写的一问,与现在裴枝和的一问同步。
“唯一的问题是——”
裴枝和顿了顿:“只有两千多万吗?”
“什么?”
苏慧珍的僵硬,更胜过他昨晚。
“我说,”裴枝和顿了顿,垂睨眼神,用和周阎浮如出一辙如临深渊的语气:“你确定只有两千多万吗?”
“当然……”苏慧珍扯动嘴皮讪笑,“这还会有出入?除非——”
“除非,伯爵瞒了你一道?”裴枝和往前一步,漆黑的眼珠紧盯着她。他本就比她高一截,忽来的气势让苏慧珍胆怯,也让她心寒。
“对、对啊……”苏慧珍退回到桌角,坚硬的桌角一抵,她心里咯噔一沉,面上笑了笑:“但我想,总不至于……”
裴枝和再一次提高了音量:“路易·拉文内尔难道没有给你看过票据合同,上面显示着亨利·徳·瓦尔蒙,连本带利共欠他两亿欧元?”
轰地一下,苏慧珍的脸像被泼了桶水的面粉袋,灰白色滞重地流淌下来,盖过了她的五官。
“就算你和伯爵筹措了六千万,还剩下一亿四千万,还是在利息不滚的前提下,你告诉我,两年怎么还?”裴枝和一把攥住她手腕:“是不是,把我卖个好人家,让我的岳丈替我还?”
苏慧珍简直是肝胆俱颤。她确实是为了他的婚事上下物色奔波,尤其是在听说俄罗斯某有色金属寡头的二女儿是他的乐迷之后。虽然俄罗斯人在西欧不受待见,但他们到底有钱。而对于他们来说,不管是瓦尔蒙的爵位,还是裴枝和身上深厚的古典乐背景,都是他们来西欧活动、打开局面的好帮手。
“你真是胡说八道,”苏慧珍咬牙回复,眼圈泛红:“这么久了,除了商陆,我什么时候提过你的恋爱婚事?就连商陆也是看在你喜欢他的份上!”
裴枝和一把重重地摔下她的手,面色苍白嘴唇哆嗦:“巧言令色!”
作为一个依恋母亲、从小将母亲视作英雄的孝子,这是他对她做过最重的一个动作,说过最狠的一个词。哪怕当初他因为她而决绝地斩断了与商陆的关系,他摔的也是属于他们之间记忆的琴……
“你从一开始就把两亿说成八千万,不是因为你搞错了你对钱不敏感,而是你格外地懂,欠到这个地步,就不是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还了,清偿的关键不再是钱,而是人,是资源,是技术,是什么不可再生的稀缺的东西。所以你不怕,伯爵也不怕,你们从没过过一天勒紧腰带的日子。你故意说成八千万,因为从那时候起,你就已经在考虑怎么利用这个鞭策我了!我说的对吗,妈咪?”
裴枝和的双手冷得像冰,忽而一股暖流,是他母亲不顾一切地拢住了他双手,泪流满面:“杀人诛心不过如此!枝和,我是你亲生的妈妈啊!”
裴枝和用力将手抽了出来,浑身血色尽褪地看着她:“时至今日,是我诛你的心,还是你在诛我的心?”
他像在悬崖边看她。母爱的风很大,随时足以将他吹下这悬崖般的祭台,而他胆敢站得如此笔直,抵抗着这股风,又是何其地艰难,何其地自我唾弃,自我怀疑……
“妈妈,”他看着她那双比言语更能生产谎言的眼睛:“跟你相依为命的日子,每一天,都是煎熬。”
艾丽在外头不知灌下了第几杯拿铁和第几杯浓缩,咖啡因在她血管里嗡嗡作响。日头渐渐爬升,将冬日上午照得透亮,就在阳光快要攀至头顶时,那道熟悉的身影终于再度出现。
他一身西服剪裁考究,衬得他身形修长挺拔,走过来时,刚好一束阳光倾泻下,明亮但不刺目,照得他头发丝都发光,就是面孔瞧着实在是苍白透明,像营养不良。
艾丽忙起身迎过去,两人不必言语,一个抬抬眼,一个点点头,意思就交代完了。
艾丽下意识拉了他袖子一下,不太敢信似的:“真的搞定了?”
裴枝和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已耗尽,只从喉间轻轻溢出一声:“嗯。”
正要迈步,却忽然想起什么,侧身叫住她:“对了,”他声音平静,“下次想签约新人,不必刻意瞒着我。”
艾丽张口结舌:“那个林睿,林睿是……”
裴枝和将胳膊翻出,反而在她手臂上安抚性地拍了拍:“你有你的理想。”
养护得宜、绿意盎然的草坪上,他与她交身而过,脚步不疾不徐。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落,将他平静离去的背影拉得细长。艾丽站在原地,望着他一步一步,平稳而不迟疑地走向另一个方向,毫无预兆地,热泪一下子涌上她的眼眶。
就在这个暗淡不够明亮的冬日,她好像亲眼见证了一棵树的抽枝。
·
周二,下午三点,维也纳爱乐协会大厦。本该是乐团排练的时间,但指挥汉斯·迈尔不在,便由各声部首席领衔本声部自行练习。不过都知道另一间屋子里正在发生着什么,于是所有人——尤其是弦乐部的成员,都是心不在焉。
“二十二岁,怎么都不可能吧……”
“如果成功,直接击穿维也纳爱乐一百八十几年的传统!”
“我不信。我赌不通过。”
“我研究过他的录像弓法,我承认,他的巴赫在我之上,但这里是施特劳斯的地盘。”
“不知道安托万怎么想的。”
“安托万怎么想,要看我们高高在上的艺术委员会了。”
“咳咳……慎言。”
“卢卡斯、马克西米利安,克里斯托弗,伊莎贝拉,都参加过考核……”
这一个个名字,如果用一句古诗形容,那就是仙之人兮列如麻。群星璀璨在维也纳的天空。
卢卡斯,奥利地人,目前爱乐团的第二小提琴首席,也是首席病倒后最该接任上的替补。他毕业于维也纳音乐大学天才班,师从团内元老,从实习干起,到替补,到一谱台,一路考核都无懈可击,直到晋升至副首席。
可以说,他身体流的,就是维也纳爱乐团的纯血。
冲刺临时首席考核,“过于安全而欠缺胆识”,败。
马克西米利安,德国人。目前爱乐团第一小提琴声部助理首席。从伊丽莎白女王大赛、西贝柳斯大赛一路冲杀出来的技术天才,论狂风暴雨般的技巧,他不虚裴枝和。
冲刺临时首席考核,因德味过重,“不够轻盈、舞蹈、气泡般”,败。
克里斯托弗,第一小提琴声部元老级成员,曾高居副首席,现退居二线。随团三十年,见证黄金时代,被称为维也纳声音的活化石,熟悉所有指挥的偏好,同时深受艺术委员会的信任,是磐石般的技术骨干。
冲刺临时首席考核,因“风格定型,不够新颖”,败。
伊莎贝拉,柏林爱乐团小提琴首席。蜚声国际的顶级乐团首席,闻名遐迩的领导力,曾被安托万秘密邀请救火,不过伊莎贝拉选择了忠于现东家,不战而退。
“不行,我还是赌他不能通过。至少卢卡斯都不行的话,他凭什么?”
“别忘了,他是埃夫根尼最引以为傲的弟子。”
“那个干了一半就弃团而去的偏执狂吗……”
“至少可以说明,枝和的身上流淌着奥地利的血液。”
“声部首席可跟他独奏不一样,我不介意媒体吹嘘他可能是下一个海菲兹,但二十二岁,想统领全团,我会给他点颜色看看!”
“你把里昂国立管弦团放哪儿了?至少他担任过他们的客席首席。上次里卡多的公开排练,就是跟他合作。我看记者说他‘挽群马于缰绳,确保了马车的行进方向’。”
“哈。”
现在,下午三点,冬日的阳光在这时刻角度已然很低,从高大古典的拱形窗内射入,在深色人字拼地板上投下苍白冷冽光斑。
三位艺术委员会的核心元老,分别是中提、大提、低音提琴的前首席;
现任乐团总经理,以及艺术总监安托万;
现任四位声部首席——小提琴首席由副首席卢卡斯暂代,组成了乐团委员会代表;
现世最声名显赫的指挥帝王:汉斯·迈尔;
以及一位负责记录的书记官——
以上十数人,已尽皆在位。
如权柄静默陈列。
他们都穿着完美符合礼仪、历史与制式的黑色正装,银发或黑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一张张椅子上,或面容肃穆如风化的岩石,或面无表情眼皮披阖敛去所有思绪,或坐在室内建筑结构的阴影下,指尖抵着下颌,如鹰隼等待猎物踏进视野额。
沉重、浓黑、冰冷的权威,绝对的安静中,空气如同凝滞,又被微风微微一带,流动起新意——门被推开了,走进来一袭黑衣的年轻人,西装剪裁合度,衬他如东方名剑,纤细,挺拔,薄唇微唇,刚刚结束冥想的双目清明,与周围威严华贵格格不入,又或者说相得益彰。
他没有寒暄,提起一旁架着的、已调校到完美状态的斯特拉迪瓦里,微微鞠躬:
“那么,我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此刻的周老板:沉浸在老婆刚跟自己同居就要搬去维也纳的一蹶不振中(造谣
啊不是,其实是被老婆发现了当时签合同居然将计就计只写了八千万而吹冷风中(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