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周阎浮有意拖延,但马库斯很快发来了新的影像并催促。

“路易·拉文内尔先生,你的拖延你我心知肚明,或许,你想看到我这样对他?”

画面中,裴枝和端着水杯喝水,丝毫没注意到背后有一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他。

从事发到现在,总共只过去了不到二十小时,但再看到裴枝和的脸,周阎浮如同恍然隔世,一直貌似淡然强大的姿态,也因为不为人所察觉的捏拳而露出破绽。

他远没有他表面看上去的那样胜券在握。这是裴枝和的性命,裴枝和的双手,足以令他方寸大乱。但身为幕后操盘手指挥官,周阎浮必须给出信心。

Arco界面上,第三条航线数据包生成中。

稳定的机舱白噪音中,周阎浮抱臂坐着,闭上眼眸,用裴枝和的方式冥想。

第三条航线数据包完成输送。马库斯验证完毕,毫无预兆地掐住了裴枝和的脖子,将他压到了墙上。

眼前这男人浑身上下透露着易碎品质,到底哪里值得路易·拉文内尔这样自断一臂!

狂热的嫉恨下,马库斯五指收紧,大拇指和食指指头几乎要掐进肉里。裴枝和抿着唇,雪白的脸上逐渐被掐出血色,眼眶也浮现湿淋淋的灼红。

然而马库斯又一次放开了他。

“阿拉伯人做生意讲究诚信。”他冷冷地说,抛下命令:“转移。”

已进入埃及领空的湾流G550上,周阎浮勾选三条航线所有通讯节点,发出红色警报,级别为最优先级。

很快,一则弹窗通过加密卫星频道同时弹到了所有节点负责人的通讯端上,且根据IP地不同而自动翻译成英、法、阿拉伯、西班牙等多种语言。

Arco:

【Attention。系统核心数据库遭正遭受非法入侵,部份数据可能存在泄漏。

现启动迷雾模式:

所有港口、船只保持静默所有指令,需经过‘指挥’语音双重验证;

任何自称来自我方,但未经‘指挥’确认的指令,一律视为非法入侵。】

十分钟后,Arco显示所有节点已读。

这之后,周阎浮单独向这三条航线上船只发送密令。

Arco:

【Attention!即刻起执行指令:

所有满载船即刻改变航向,驶向备用锚地坐标。关闭AIS应答器,保持最低限度卫星安全通讯,未接到‘指挥’语音密令解锁前,保持无限电静默哦的。

所有空载船,即刻分散至二级隐蔽港口。

所有地面接应点,进入蛰伏。

重复,此条指令高于一切。执行情况通过单次脉冲信号确认。】

茫茫大洋上,埃尔比拉石油浮动站彻底陷入静默状态,如沉默的巨兽,又像是汪洋上不起眼的黑点。

两艘地中海上的油轮,于风浪中调转了航向。

利比亚、索马里及多个港口,武装军提前交接班,封锁进出港调度,持枪卫兵严阵以待。

做完这一切,周阎浮切回与诺亚的联络。

周阎浮:“交代你的事怎么样?”

诺亚:“正在。”

周阎浮给出的头寸规模,几乎打光了子弹。诺亚从全球几十个帐户里操作,将仓加满。

这将是一个巨型到让全球为之侧目的多头头寸,所有人都别想睡了。

“另外我按你要求的查了,马库斯及家族阿勒法希姆名下七家主要控股过去七十二小时持有WTI原油近期合约多头,其中三家公司持有布伦特原油期权组合,另外四家做空柴油期货进行对冲。”

诺亚口干舌燥,两眼死盯屏幕,电子手表上显示心率旱地拔葱到了一百六:“然后呢?下一步?”

周阎浮闭上眼:“等。”

五个小时后,飞机终于降落开罗,这个他度过童年的地方。

金字塔就在那里,但他终其一生没有造访过它的脚下。

他无意于学拿破仑。

他从未想过探寻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一度的,他以自己格格不入的东方面孔和绿眼睛将自己视为野种,但扎巴林社区接纳了他,给予他关怀温暖。那么,他就是垃圾之子,垃圾上诞生出的王。

周阎浮随着飞机落地而掀眸,安静看着舷窗外飞速后略的荒野尘土。

马库斯将最终地选在这里,正合他意

然而,他的终局明明是在海上。难道这次因为加速,就连终局之战也改了?

时间不容他多想。他要在奥利弗到来前,用精准的操作控制节奏,既不能激怒马库斯,也不能让其过快得逞。

金融市场很快嗅到了风向的。

彭博社快讯:“赫拉资本巨额买入原油看涨期权,或押注供应紧张。”

路透社援引交易员:“现货市场出现异常,地中海区域部分标准原油船询价突然减少,原因不明。”

垃圾街。

三台一模一样的二手日本车停在楼下,由于刚刚传来了枪声,此刻无人敢在周围走动,各家窗户紧闭。重新被套上头套的裴枝和,被塞进了车厢。

毫不起眼的二手日本车转了个弯,汇入这片社区混乱的主干道,并在不同的巷口驶入。即使有人观察,也无法确定哪一辆上坐着谁。

坐在裴枝和身边的马库斯看着财经报道,勾唇一笑。驯服野兽是要花大力气的,他的孟加拉虎至今看到他还是目露凶光。但没关系,只要再三个月,它就会在折磨、恐吓、饥饿和饱食中,成为他的乖猫。

他就是要周阎浮成为所有空头的靶子,引起集体狙击。等到被围攻到边缘,他就会下第二道指令,要求他平仓反手做空,那时候,整个市场都会看到他“多翻空”的狼狈爆仓姿态。经此一役,周阎浮将无力再收拢各个海域、港口和封禁国的武装资源,被触发警报的各国金融监管将会一窝蜂将他绳之以法,那个时候,马库斯将会以通天之术买下他的命。

三个小时后,奥利弗的飞机终于能看到非洲大陆。

周阎浮下了第二道命令给诺亚:“动用所有没有暴露过的离岸账户群,在春季远期合约上,建立相当于目前多头头寸150% 的空头仓位。”

诺亚人都傻了:“老板,保证金会是天价。”

当诺亚都说是天价时,那就真的是齐天了。

何况,不是说刚刚建那个多头就打光子弹吗?!

“动用战略储备金,剩下的帐户会自己长出来。”

诺亚:“……”

瑞士某银行。首席金融官刚好接到密电,他一位长期服务的来自哥伦比亚的客户,给了他一串帐户名和密码,让他代为取出这个保险柜里的东西。

他依言照做,里面是一叠厚厚的文书。

“现在,你可以仔细看看这些文书。”只是随意翻了两份,彬彬有礼公事公办的首席金融官就变了色。

这是三条原油航线的所有债权文书。

“不知道这三条航线未来一年收益权的抵押,可以获得贵行多少规模的信贷?”电话那头的男人用西班牙语问。

诺亚虽然不知道这天价保证金将会从何而来,但他老板向来言出必行,因此他直接跳过了保证金这一Bug,说:“老板,近期价格被我们持续拉高,远期也会跟着涨,我们会浮亏严重。”

“不用管。”

诺亚不停搓脸,深呼吸。紧张情绪透过话筒传到了周阎浮耳边。

“诺亚,听着,”周阎浮淡然地说,“你就当一个数字游戏。”

诺亚干脆踢开椅子起身,在屋子里没头苍蝇般乱转。数千亿,上次看到这数字还是他一个喷嚏所包含的细菌量!

“明确告诉我,你知道怎么做,对不对。”周阎浮再度叫了声诺亚的名字,沉着、冷静、鼓励式地问。

诺亚又很很搓了把脸,眼里露出孤注一掷的光:“知道。远期的空单才是我们目标!”

但是这么一来,周阎浮的帝国,将会雪崩!

这意味着他在明面的赫拉资本,背地里游走在法律边缘的硬资产、隐蔽建立的上千个小仓位、所有离岸账户,都会大白于天下。紧随而来的会是什么?巨额债务?诉讼?枪子儿?!

然而容不得诺亚细想,周阎浮便给他下了另一个操作:“从现在开始,对马库斯的WTI多头仓仓位进行高频逆操作,在二十四小时内将价格打压到77美元以下,触发他追加保证金的通知。”

马库斯已经尝过甜头了,现在该让他乱一乱了。

二手日本车兜了半小时的圈,没有出社区,反而来到高坡。这里空气洁净许多,透着一片祥和。

透过车窗,裴枝和看到山体上有许多经文,以及耶稣、圣母等等的石刻彩色画像。

他被推下车,来不及看清,只知道这似乎是一个巨大山洞。

事实上,这个山洞里藏着一个巨大的教堂。每日日出前后,这里的钟声将会敲响,扎巴林社区的科普特人们,会来到这里进行晨祷,开启新的一天。

这里的神父曾与裴枝和有过一面之缘,便是当时在巴黎抚过他发顶的白袍老人,阿布纳神父。

马库斯将据点放在这里,既是灯下黑,也是提防周阎浮使用什么大范围的武器。实在不得已,他还能拿神父和随便几个教众当人质。也许到时候还能玩些恶劣的游戏,比如让这个男人在阿布纳神父和小提琴家之间二选一。

要知道,阿布纳神父几乎相当于他的再生父母,是他的精神明灯。

想到这里,马库斯已经提前高兴了起来。对,就该这样,他之前怎么没想到?真有这么爱吗?作为奴隶主,在放奴隶婚恋前,他有义务为他测试清楚内心。

三条航线他不在乎。

几千亿美元他不在乎。

被全球通缉的风险也不在乎。

就在乎人是吧?

神父也是人呐。

然而马库斯的笑没维持太久,就被一条突发消息打断。

交易所要求他追加保证金。

马库斯从伦敦政经毕业,自诩为天才操盘手,他的金融官往往形同虚设,只负责当传声筒及操作器。他立刻登陆帐户,几眼便看清了是有人在搞鬼。暴怒之下,他命令金融官立刻补上保证金,

一个小时过去,马库斯本人没有联络周阎浮。

而正是这一举动,暴露了他确实就是幕后黑手。否则,他一定会直接来电询问。

一个小时后,从极怒中冷静下来的马库斯,也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的面具不存在了。

但他没有联系周阎浮,周阎浮也没有联系他。从大学时结成的友谊,共同的游历、把酒言欢,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们从未相识。

而在这一个小时里,从世界各地飞来的飞机,以最远的奥利弗为截止,已全部降落开罗。

玛阿迪区,安全屋情报站。

医疗官正为奥利弗用绷带十字固定左肩。奥利弗大马金刀坐着,掌心托着平板电脑。

在他们飞来的这八九个小时里,开罗的情报员已经摸透了坐标所在建筑,结构图、出入点、突入路线,一目了然。

“不对。”奥利弗摇摇头,“这个地方虽然结构复杂,但烂得跟纸糊的一样,而且就在主街旁边,再怎么样埃及也是阿拉伯世界大国,主权国家,在这里交火,谁都不好收场。”

“会不会就是打的这个打算?”帕克询问。

奥利弗摇摇头,加密联系周阎浮:“坐标是烟雾弹。”

电话那头的男人问:“几成把握?”

“八成。”

“那就为了剩下两成做好战斗方案。”

奥利弗没脾气。确实,救援行动就是这样,哪怕是一丝可能,也无法放弃。

“真纳,”奥利弗套上防弹背心:“药准备好了吗?”

名为真纳的医疗官,抛给他一支自动注射器:“强效镇痛,副作用是反应大概会慢,呃,你懂的。”

奥利弗:“懂,一个翻滚慢半秒。”

“所有成员检查装备。不排除在这里就完成任务的可能,但更大可能是进入摸排。夜视仪和热成像仪给我保证好,无限电静默,除非交火。Clear?”

“Clear!”

“老规矩,我打头阵,帕克殿后。”抬腕:“现在核对时间,开罗当地时间晚上八点十分,八点半出发。现在检查武器。”

“Yes,sir!”

追加保证金一事打乱了马库斯的节奏,让他比原定计划更迟地安排苏慧珍。

在他姗姗来迟的指令下,在非洲玩了整整一圈的苏慧珍,被推进了原本裴枝和待着的那个房间。

一个摄像头,一个自拍杆,一部手机,一台电脑,几张技术还原的少年“阿努比斯”。这是马库斯给她准备的器材。

这些天一直跟在她身后的保镖,这时候也依然跟着,还增加了一个。

苏慧珍深吸一口气,拂了拂脸上的发丝。马库斯的要求很简单,用这台手机登陆帐号,走出去,直播街道,采访特定的几个人,借此公开周阎浮的出身。

这里的家族十分稳定,只有周阎浮养父母的那一族凭空消失了。他们被周阎浮接济走。剩下的一些老人、中年人,对这个绿眼睛的异族流浪儿印象深刻。

苏慧珍拿起手机,卡进自拍杆里,心里不住地念阿弥陀佛。周先生,不是我要害你,你们大人物之间斗法,我们小民有什么原则的余地……要是这一天后你身败名裂,被上流社会扫地出门,可千万不要算到我头上,我这快二十天每天都在装睡装开心,我很受苦的……

突然响起的铃声,让苏慧珍抖了一抖。

笔记本电脑屏幕亮了,上面有个视频请求。

保镖冷淡地示意她接。

裴枝和的脸一出现在屏幕上,苏慧珍就疯了一样扑上去:“小枝!小枝!”

她欣喜若狂披头散发,“救我小枝!妈妈——”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出现在裴枝和身后的人,如鬼魅一般,邪笑:“多么让人感动的画面,真是舐犊情深呐。”

苏慧珍畏惧地看着他,继而调动全部肌肉,扯出一个风尘的、谄媚的讪笑:“马库斯先生。谢谢你让人陪我周游非洲,我玩得很开心。”

马库斯笑了笑:“当然,您是长辈,应该的。”

苏慧珍努力抚平眉心川字纹,状似不经意叙旧:“小枝怎么跟马库斯先生在一起?排练结束了?妈妈特意空出了那天的时间。”

裴枝和说:“我现在在一个山洞里,就在你不远。”

苏慧珍心一沉,不敢置信看向马库斯:“你不是说……”

马库斯耸耸肩:“我被女人骗过,这辈子不敢相信女人。你只要正常做,做完了,你就能坐在金色大厅听演奏了。”

裴枝和苍白着脸:“妈妈,不要。”

“什么啊。”苏慧珍扯了扯唇角。

“不要公布周阎浮的出身。不要当这个刽子手。”

苏慧珍的目光不住在屏幕里的两人身上徘徊:“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求你。”裴枝和斩钉截铁地说,看着她,“这辈子,你欠我太多,全部都一笔勾销。求你,别说。”

马库斯身边的翻译,将两人的粤语对白翻译给他。

他像看一出戏。

“乖仔,直播完我们就都可以回去了,你别怕,周阎浮不会报复我们的。”

“我爱他。”裴枝和不顾一切地说,脸色平静地可怕:“你别害他。”

“他不值得!”

马库斯打断:“别没完没了,我的仁慈有限。”

“好好好,”苏慧珍立刻点头,“我们马上说完。”

她吞咽了一下:“乖仔,妈咪不会害你的。只要直播完,我们就都回家了。你放心,周先生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要是死了,我给他供祠堂,你看他都无父无母,到地下没人照应的呀……你别管,这点小事,他扛得住的。你想,就像你私生子的身份被大家知道了,没事的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没人在意到这个母亲絮絮叨叨的,有一些神经质。

就连裴枝和自己都没有。

他只是往前一步冲向电脑:“不要!不要妈妈——不要!不要毁了他!他是我爱的人!妈妈!妈咪——”

紧箍咒一般的声音,随着马库斯残忍的掐断而断了。

苏慧珍整理心情,深呼吸,拿起手机,点进那唯一的app和帐户。

“大家好,我是香港著名影后、演员、法国亨利·德·瓦尔蒙的夫人……我现在在埃及开罗著名的垃圾街……”

她每一声都发着抖。

不知道为什么,直播间很沉默,没有她想象中的弹幕。

事实上,她拿到的是一个暗网直播帐户,对面的都是层层加密的情报组织以及资本手套。这是全球最对路易·拉文内尔感兴趣的地方。通过这里,直播又被层层转播,精准地推送给各国家族代表、资本话事人。

苏慧珍以为是那种社交媒体的直播。

她顿了顿,扯开一丝笑,微垂着脸,颤抖着声线说:“我今天在这里,要带大家探访全球最大的垃圾社区……”

然而说完这句以后,她忽然停住了,既没有动作也没有声音,汗湿的手心攥着这几天都没能换的脏裙子,突然抬起头冲向电脑,不顾一切像疯了一样,用嘶哑干裂浸透恐惧的声音说:

“我儿子在这里!我儿子在这里!我儿子裴枝和、维也纳爱乐的首席他在附近一个洞穴里,救救他,救救他——”

“妈的!敢阴我!”

伴随着某一屏幕前一声脏话的,是苏慧珍脑后传来的一声——

“砰!”

枪响,屏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