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姜清鱼还以为自己会象征性地失眠一下,不曾想自己沾枕头就着的体质会在这种时候灵验。

钻进被窝没几分钟,就在傅景秋都以为他会跟自己聊聊天再睡的时候,姜清鱼的呼吸就逐渐变得平缓,清浅到几乎听不见了。

傅景秋起初还有些不相信,还以为姜清鱼这小孩太乖,不愿意让自己担心,起身轻手轻脚到床边看了下,才确认对方是真的睡着了。

好吧,某些时候他也挺没心没肺的。

比如这俩房车在穿越巴丹吉林后就没有加过一次油,冲过一次电,加过一回水。

不知道姜清鱼是不是觉得傅景秋不问就没有这回事,在他面前,这小孩儿算得上是漏洞百出。

姜清鱼从来不为食物而担忧,房车内的水电就像是自主供应,就算车顶有一块转化率高过市场所有产品的太阳能板,姜清鱼也是几乎没有使用过的。

更别说这些天一直在下雨,哪里来的太阳。

傅景秋不问,姜清鱼就以为自己已经成功瞒天过海,乐呵呵地与他分享享受不属于这车上的设施。

其实他早该想到的,这等型号的房车,就算内部再改装也是有限的。

傅景秋一开始还以为他许久没关注过这些东西,科技进步太快,所以才会对此觉得惊讶和不可思议。

但后来因为担心他们往后的处境,傅景秋特意去做了许多功课,又去问自己从前的战友,这才发现他想的还是太简单了。

傅景秋不知道姜清鱼是怎么做到的,但有一点很明确:

他本可以不带上自己,这些高科技设备和他口中足够的粮食库存,足够姜清鱼在当下这样的环境中衣食无忧。

多一个人,不仅是在消耗他的库存,还多了份被抢夺资源的风险。

先前聊天的时候姜清鱼说过,自己只实习过,大学毕业后还没来得及步入社会,家里就发生了变故。

大概是没体会过人心险恶,所以才这么傻呵呵的,保密工作做的半遮半掩,完全不合格。

就像现在,与绝对力量压过他不止一星半点的人共处一室,完全不考虑自己的安全问题,竟然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迅速地睡着了。

傅景秋忽然想起,与他关系很好的某位战友说过,他这人就是天生的奉献型性格。

说好听点是忠诚,难听些则是被情谊绑架的蠢人。

这种人适合当做一柄刀,一把趁手的武器,不用担心它弯折损毁的物件。

适合他的词是‘使用’,而不是精心养护。

如果没有可以忠诚的对象,他的人生反而会失去意义。

所以当时在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都在被所谓的亲情所利用欺骗时,傅景秋的想法才会是随波逐流便罢,反正都没有什么意义。

但后来他改变了主意,想要与姜清鱼同行,尝试着像个普通人那样,一日三餐,娱乐休息。

他没想过会有末世这种事情,原本暂定几个月的行程必须要延长时限,或许是几年,又或许是数十年。

傅景秋动作很轻地在床边坐下,在黑暗中凝视他模糊轮廓的线条,半晌,伸出手去,帮姜清鱼掖了掖被子。

-

姜清鱼失去意识前几秒还在想,以他爱睡懒觉的习惯,傅景秋的作息跟他完全没有办法调成一致。

自己在客厅睡,傅景秋为了不吵到他定然会放轻动作,只是这样一来,且不说早餐吃什么,活动也受限呐。

不过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意识就被拖入了黑沉梦乡,裹着被子沉沉睡了近十个小时。

雨水在他逐渐清醒的过程中滑入他的耳蜗,姜清鱼想到妹妹,感受了下短绒床单的触感,然后才想到傅景秋。

迷迷糊糊睁开眼后,映入眼帘的是坐在折叠懒人沙发边静静看书的傅景秋。

说来这画面还有点奇怪——抱歉,不是说傅景秋没有文化的意思,只是姜清鱼潜意识里就觉得,这场景跟他的画风不大匹配。

而在姜清鱼看清他手里是什么书之后,原本还想卷土重来的瞌睡虫瞬间就被赶跑了。

傅景秋在看的竟然是《傲慢与偏见》的英文原著。

这比他在穿针引线缝衣服还要令人匪夷所思。

毕竟从军队里出来的,很少有不会自己缝补的,但让这么个形象硬汉的人迎窗阅读这种读物,着实叫姜清鱼诧异。

他把被子顶在胸口,用下巴压着,毛毛虫似的坐了起来:“你干嘛呢?”

傅景秋闻声看过来:“醒了?”他合上书,起身走过来,在姜清鱼身旁坐下:“我在网上实时搜索了下民丰内的情况,并没有丧尸。大概只是水库检查站那边的人遭遇不测,暂时还没有影响到城里。”

这番话从姜清鱼的左边耳朵流到右边,一句也没听进去,盯着傅景秋手里的书:“这书哪来的?”

傅景秋低头看了眼手里:“之前去办手续的时候,路过书店顺手买的。”

姜清鱼懵懵地坐了一会儿:“啊,所以你早上没有运动吗?早饭吃了没?”

傅景秋看着他,面上露出一丝微笑:“吃过了。不想吵醒你,所以看书来打发时间。”

汤圆扒在床边,热情探头探脑,想要跟姜清鱼贴贴。

久站不利于小狗的健康,姜清鱼把它抱上来,本能地撸了两把,大概是因为还没完全清醒的原因,又放空了几分钟。

傅景秋并不催他,反正人已经醒了,有些会发出声音的活也可以干起来了。

等姜清鱼缓缓回过神来,车外的雨声却好像变弱了许多,几乎快要听不见了。

他仰头望向傅景秋,不确定道:“雨停了?”

傅景秋拨开隐私帘往外看了两眼:“是的。天色也亮起来了。”

这是要雨过天晴的迹象。

好事好事,总是下着雨,做什么都不大方便,汤圆这只小狗这几天跟他们吃的肚子滚圆,精神好了不止一星半点,也有精力开始闹腾了。

要是再不停雨,这小子说不准就要开始拆家了。

系统:“恭喜度过暴雨天灾!由于您的正确决策,避开了危险地区,顺利渡过此次天灾,发放奖励如下:房车升级一键转移/抗严寒,请选择!”

老规矩,系统为他解释了一番所谓‘一键转移’是什么意思。

若他不在车上,而房车被别人用暴力手段占为己有,姜清鱼就可以使用一键转移功能,把空间还有房车内的所有设备物品全部转移到其他车上。

哪怕这辆车只是路边的一辆废弃车,转移过后,还是会变成姜清鱼原本的那辆。

姜清鱼:!!居然还有这种好事!

可另一个升级选项也让他好纠结的说,总感觉这奖励是种暗示,暴雨刚结束,系统又没预告下一个天灾是什么。

现在系统忽然送个抗寒防冻的升级,很难不让人觉得这是在为下个天灾做预告啊。

说起来,姜清鱼还有事想问系统呢:“这次暴雨好像只持续了一个多月,时间上是有什么规律吗?”

系统:“如果用你们人类的游戏术语来形容的话,暴雨只是初级的新手任务,存活难度并不高。所有天灾的时间都是随机的,有些可能几个月,有些则可能持续一年,无法给出准确的答案。”

姜清鱼:“……这么贴心,还有新手过渡期啊?”

系统羞涩:“其实还好啦。”

你以为我真在夸你啊!

姜清鱼:“那你能不能给我剧透一下?下个天灾是什么?”

系统瞬间恢复冷酷:“不好意思哦亲,不行。”

那你说个泡泡茶壶啊!

怎么办,这两个都非常想要。

前者可以把他跟房车彻彻底底地绑定上,只要他人没事,车丢了都行,反正还能拿回来。

而后者可以在极端的严寒天气下存活下来,不用担心车子被冻到报废,因为低温而无法运转的问题。

就像是上次阶段结束后系统给出的反制和医疗功能一样,都是当下比较实用的,现在忽然多了个抗严寒的选项,怎么想都是接下来很有可能用得到的。

姜清鱼犹豫再三,最终还是选择了抗寒这一项。

就当是赌一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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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决定下午去民丰,那晚餐自然要外食了。

他们俩吃了点面包水果应付午餐,雨停过后,温度上升的速度简直令人咂舌,原本出门还得穿件带羽绒夹层的冲锋衣,这会儿单穿都嫌热了。

傅景秋带着汤圆在附近溜达了一圈,不止是小狗,这位只能在车内热身锻炼的兄弟怕也是闷坏了。

之前给姜清鱼用的小包包这会儿被准备它的主人装备上,他比姜清鱼用这些要顺手,包里还多了只对讲机,可以随时联系在车上的姜清鱼。

雨一停,能做的事情就变得多了起来。

姜清鱼则把无人机取了出来,操纵着它开始巡逻周边的情况。

气候的变化速度之快令人招架不及,就姜清鱼折腾无人机这会儿的功夫,一个多月不见踪影的太阳竟然冒了头。

姜清鱼站在车窗边发了会儿愣,喃喃自语道:“不会吧,这么夸张?”

难不成下个天灾是极热?那他岂不是选错升级选项了。

他心情复杂地放无人机出去巡查,温度升高之后,水汽也蒸发的非常快,水泥地面上都是斑驳的色块,有些都已经被晒干了。

昨夜选择在这里停车,就是因为附近的工程都是半废弃的状态,自然也没什么人了,无人机也没有探查到丧尸,算是安全的一块区域。

姜清鱼估摸着这温度再升下去傅景秋怎么都该把汤圆带回来了,不然别说人,小狗也受不了。

果不其然,十来分钟后,无人机的视频画面里出现了一人一狗的身影,个高的那个已经脱的就剩件紧身背心,汤圆热的直伸舌头吐气,双双一股脑地往房车的方向冲,跟后头有丧尸撵着也没啥差别了。

姜清鱼非常有先见之明地打开了车内的冷气,将‘父子俩’迎进来,喝水的喝水,递冷饮的递冷饮。

傅景秋揭过东西向他道谢,鬓角额发湿漉漉:“这天气不对劲。”

说到这个姜清鱼还有点忧郁:“是啊,我怕接下来天气会忽然变热。”

傅景秋:“不会的,要不是下了一个多月的雨,南疆这边都应该下过几场雪了。”

天灾可不讲道理,这种事情谁说得准。

又是修整一番,房车再次启程。

有了无人机的帮忙,探路变得非常简单。

县城内热闹的很,大部分穿羌塘无人区的游客都会选□□丰作为落脚点,从高原到平原,在此处修整、舒舒服服地洗头洗澡,大吃一顿,其幸福程度自然是没得说。

下雨天这边的馆子店面就没有完全关门,现在见天晴更是把各种摊子支了出来,卖水果的、牛羊肉摊、点心小吃、现打果汁,看着热闹的很。

他们的车子开进去,按计划停在了房车营地,这里可以充电停车,但没办法加水。

他们的房车完全可以自给自足,倒不是很在乎这些。把车停好后,姜清鱼很谨慎地再次放出无人机在营地里飞了一圈,却见有很多游客装扮的人三三两两凑在一处,听见机器的动静,不约而同地仰头望了过来。

这种所有人都在一瞬间透过摄像头看过来的感觉还挺诡异的,姜清鱼下意识地缩了下脖子,纳闷道:“什么情况啊?”

傅景秋:“先把无人机收回来吧。”

姜清鱼连忙照做,无人机刚准备往回飞,就见到人群中有人从路边的绿化带里捡了石头,朝无人机砸过来。

姜清鱼吓了一跳,幸好反应够快,才免于损失一架无人机的风险。

见那人还有继续捡石头砸的架势,手里的操作更是迅速,傅景秋在旁边提醒了一句:“别停在我们附近,虚晃一枪,再换个地方。”

姜清鱼愣了两秒才明白他的意思,配合着操作起来,傅景秋跟他确认好装备将无人机降落的地方,先一步下车去拿机器。

他走后,姜清鱼便躲在隐私帘后头暗自观察,因为没有车辆遮挡,远远就看见有几个人朝着无人机降落的地方去了。

傅景秋绕了一圈,从另一个方向迅速地把机器拿回来,冷着脸的样子看上去有点凶:“我刚刚看见有人拿弹弓了。”

姜清鱼:“不是吧,这种东西他们也有?”

傅景秋淡淡把机器收好:“我也有,没拿出来而已。”

姜清鱼:“……”

他有点摸不着头脑:“他们是因为不想被拍到所以才这样吗?但这是不是有点……”

可以沟通一下嘛,怎么就直接动手损坏他人财物了。

傅景秋:“他们肯定看到了网上的信息,现在没办法回去,只能被困在这儿。而且这里并不是说绝对不会出现丧尸,或许是心中焦虑,所以攻击性强了点。”

正说着,那帮人去扑了个空,又骂骂咧咧回来,姜清鱼调低了隔音,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别让找到’‘砸坏’‘找死’之类的话,眉头直跳。

这戾气好像有点太大了。

姜清鱼愁道:“那不然咱们还是换个地方吧?”惹不起难不成躲不起啊?

傅景秋其实是赞同的。

但他没办法确认营地里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丧尸的事情所有人都看见了,反应够快的说不定已经想好了接下来如何应对,暴雨这些天,足够他们在营地抱团或是组队,商议如何取得‘免费’的物资。

自然,这是傅景秋先入为主以‘恶’的想法来推测的,他也并不想猜中言中,但现在显然不是冒险的好时机,最好还是以稳为主。

傅景秋道:“不着急,先等等看,要走也不能是现在。”

万一有人在专门盯着呢。

他给姜清鱼解释了一番,后者想了想,把房车的隔音效果自定义了一下:他们可以听到外面的动静,而房车内的声音却是被藏的严严实实,一丝不漏的。

这么说吧,就算现在汤圆已经是只成年狗狗,在房车内狂叫狂嚎,站在房车外的人也是听不见一点动静的。

姜清鱼捧着手机在战火中搜了下附近的美食排行,傅景秋则在收拾他们等下出门时要带的东西。

防人之心不可无嘛。

营地里逐渐恢复了平静,偶尔有人路过,并没有关注这边停了辆看上去又破又旧的小房车——是的,姜清鱼又换皮肤了。

谢天谢地,事实证明他当初选择皮肤升级的决策有多么明智,这一路上他靠着换皮肤这项功能避免了太多太多麻烦。

就像现在这样,这么灰头土脸的车,放在路边就是万年吃灰的份,无论是谁路过怕是都懒得多看一眼。

大概半个多小时之后,把家里的猫猫狗狗喂饱,陪着玩耍了一番,消耗了下它们的精力后,才一人备着个小斜挎包,里头满满当当都是防身的东西,就这么出门觅食去了。

-

民丰曾是西域古国精绝古城的所在地,‘尼雅’一名从古时流传至今,至今当地的很多地方都以‘尼雅’来命名,酒店饭庄,包括有名的黑鸡,前头都缀着这么个名号。

姜清鱼早就看好了要去吃尼雅黑鸡,原谅他,他还没有吃腻大盘鸡,实在是太好吃。

傅景秋食量大,倒是可以再来个馕包肉,姜清鱼跟着蹭两口尝尝味道。

他挑的是口碑很好的店,过去正是吃饭的那个点,店里有几个当地人,但一眼望过去,竟然还是游客更多些。

他们同样一眼游客的装扮多多少少地吸引了一点目光,傅景秋全程扳着一张脸,看着很唬人,甚至还有点像是那种冷面保镖。

加上身高优势,倒没人敢肆意打量,很快就移开了目光。

姜清鱼拿菜单过来一看,价钱果然涨了些,因为之前有过经验了,倒也没太大意外,正常点了单。

这边的大盘鸡都超级大一份,单是肉的分量就多的不得了,鸡肉鲜嫩入味,汤汁拌面特别香。

又点烤肉、酸奶,一桌子的蛋白质加碳水,吃的就是最原始的快乐。

一边吃,一边竖起耳朵听听隔壁桌的食客都在聊什么。

他们这一路上都是独行,没怎么跟别人打交道,唯一了解现状的途径就是网络。

只是网上能看见的消息毕竟有限,大多数人也并非什么事情都往网上发,反而不像这种方式来的更直接全面。

“我听隔壁老板说再这样下去还会继续涨价,咱们现在回不去,哪有那么多钱一直在这里烧?我搞不懂了,就几个丧尸,搞个什么无人机什么的出来扫射一圈弄完算了,有那么难吗?”

“哪有那么简单,你前头刚瞄准,后头队友就变异了,谁招架得住?乱起来不要太容易,你也别站着说话不腰疼,咱们要不是出来自驾游,这会儿说不准都变成丧尸了。”

“我听网上说这丧尸病毒就是不知道什么实验室里弄出来的,大城市嘛,来来往往旅游的出差的,人流量那么大,根本控制不住。”

“哎你说会不会有携带病毒的人刚好在那两天飞到这边来旅游啊?”

“还真说不准。”

“那我许愿他们在外头变成丧尸,最好是无人区,千万别跑到这边来祸害我们。”

“想什么呢?对于当地人来说,你才是那个祸害。”

最后那位哥们的吐槽实在太犀利,姜清鱼差点没笑出声来,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假装自己被呛到,一边喝茶一边朝傅景秋挤眉弄眼。

傅景秋自然也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如果是所谓的病毒传播的话,他们当下的境况的确会稍微好一些,但他可没忘记姜清鱼昨晚在水库边上看到的丧尸,显然这里已经没有那么安全了。

他们东西吃了一多半,忽然有人摸到了他们桌边,非常自来熟地捞了个凳子在旁边坐下,问的是姜清鱼:“兄弟,打哪儿来啊?”

姜清鱼:?谁是你兄弟啊?

这人看着三十来岁的样子,尽管脸上挤满了笑,但看着也不是那种和善的面相。

尽管最好不要以貌取人,但姜清鱼还是本能地不想跟这种人打交道,而且没看见他们正吃着饭呢么,过来搭讪是要做什么,蹭饭啊?

没等他开口,傅景秋的手就搭上了陌生男人的肩膀,微微用力让他转脸看向自己:“有事吗?”

男人果然扭头看了眼傅景秋,上下打量一番,在心中暗暗得出结论:这人不好说话。

于是又转过脸去,笑嘻嘻地冲向姜清鱼:“我刚刚听你们点菜时说话的口音,咱们老乡吧?”

狗屁不!通!口音哪里一样了?

男人嘬了下牙花子:“咱们打个商量,你看都在这人生地不熟的,老乡见老乡,还是得互相帮助。你看看你们这点菜也挺舍得的,借哥们点钱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