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夫君一起度过的第三个正月十五,石喧做了白糖豆沙猪肉馅元宵,甜咸兼具,口感丰富。

祝雨山吃了一大碗,在她给他盛第二碗时,说了自己已经从书院请辞的事。

石喧没问他为什么请辞,只是把盛满元宵的碗端到他面前。

祝雨山按了按发撑的胃,重新拿起勺子:“我会尽快找到新的营生。”

石喧:“好。”

吃过晚饭,祝雨山去厨房洗碗,石喧在院中洗衣裳。

厨房里点着灯,院子里落满月光,石喧将衣裳浸进盆里,一抬头可以看到祝雨山映在窗上的身影。

自从夫君病好之后,她的衣裳洗得越来越干净,连之前那些不好用的皂角,都重新变得好用起来。

果然,夫君生病的时候,她身为一颗以夫为天的石头,还是太挂念了,以至于连最擅长的洗衣服都洗不好。

石喧再一次对自己表示肯定,抓了一把皂角团在手心使劲揉,揉碎之后往衣裳上抹。

“喂……喂!”

石喧一顿,循声望去。

许久没见的兔子趴在狗洞里,使劲朝她挥爪爪。

“是我,石头!”他扯着嗓子用气音,听起来又小声又大声。

石喧涮了涮手,走到他面前:“你怎么才回来?”

他当初是为了躲那些仙门弟子才走的,结果仙门弟子都离开半个月了,他到今天才现身。

冬至白了她一眼:“还不是因为你。”

石喧:“我?”

冬至:“我问你,清气宗那个弟子是不是你杀的?”

石喧心神一动:“那些稻草人是你弄的?”

“不然呢?”冬至哼哼两声,“除夕那天我本来打算回来过年的,结果还没进家门,就听说那些仙门弟子在大张旗鼓地找什么尸体,我一猜就是你干的,赶紧去了一趟山上,果然发现了新尸体。”

想起那天,他至今都觉得惊险。

那些仙门弟子一直在用灵力追踪,他修为太低,没办法遮掩住尸体的痕迹,只好用了最笨的办法:转移尸体。

他把尸体搬到了百里之外的河里,让其顺着河水漂远。

他身为魔怪兔,背着一具尸体跑上百里,对他而言不算太难,难就难在山缝里不止一具尸体。

尸体虽然被他搬走了,但那些仙门弟子用的追踪术,还是能寻到这里来的。

为了避免石头的其他案底也被翻出来,他只好把其他的尸体和骨头也一并搬走放生。

反复两三趟,都快把他累吐了,最后残留在山缝里那些血迹实在清理不干净,只好做几具稻草人扔下去,伪造出邪术祭典的假象来混淆视听。

“要不是我机灵,你这次真是麻烦大了,”冬至还在得意,“作为感谢,你今年就别让我干活了,我也享享福。”

石喧:“扔尸体是除夕那天的事,你为何今天才回来?”

见她还揪着这个问题不放,冬至没好气:“干啥?想我了?”

石喧:“嗯。”

冬至本来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她回答得这么干脆,一时间还有点感动:“石头……”

“春天来了,地里长草了。”石喧说。

冬至:“哦。”

刚长出来那点感动,顿时散个干净。

石头和兔子相顾无言半晌,兔子再一次提起石头刚才没接的话题。

“所以即便我立了这么大的功,今年还是得干活是吗?”

“是的。”

“……”

协商失败,兔子沧桑地叹了声气,心想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帮她。

“你等我一下。”石喧突然说。

冬至:“嗯?”

石喧没有多解释,转头回了寝房。

片刻之后,她出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红包。

“这个给你。”石喧递给他。

她和夫君是四月成婚,同年的冬天,冬至也来了。

这是她成亲的第三个年节,也是冬至来家里的第三个年节。

每一年夫君都会给她发红包,她也会从自己的红包里,分出一个小红包给他。

冬至看着皱巴巴的红包,突然有些忸怩:“我今年都没在家过年,你还给我留着呢?”

石喧:“要留的。”

作为一颗深谙人间习俗的石头,当然知道过年给红包是一种祝福,期望收了红包的人可以长命百岁、岁岁平安。

刚成婚的那一年,她也想过给夫君发,但夫君说向来只有丈夫给妻子发、没有妻子给丈夫发的,最后她的红包被退了回来,还收到一个新的。

在这方面,夫君确实有点古板,所以她每次年节,就只给冬至发了。

她希望冬至收了这份祝福,就能长命百岁,这样在她回天上之前,地里的活儿就都有人干了。

“收着。”她把红包往前递了递。

平均寿命两百岁的魔怪兔感动地接下红包,打开后耳朵突然动了动:“怎么只有一个铜板?”

往年都是有三个的。

“家里没钱了。”石头言简意赅。

“……你好歹也是肩负三界安危的天命之神,怎么能穷成这样?”兔子吐槽完,突然话锋一转,“对了,祝雨山那些事,你都听说了吗?”

石喧:“什么事?”

冬至:“还能什么事,他的身世呗,我可听说了,他……”

话没说完,突然往地上一歪,闭眼蹬腿装死。

石喧转过头,果然看到夫君在她身后。

“时候不早了,该休息了。”祝雨山温声道。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可是我的衣服还没洗完。”

“明日再洗吧,今晚太冷了。”祝雨山劝道。

石喧看向盆子里的衣裳,想了一会儿后点头。

“去睡吧。”祝雨山扫了眼地上装死的兔子,转身回房了。

石喧看着他将门关上,这才把头转回来。

刚才还在装死的兔子,已经靠着墙翘二郎腿了。

“传闻说他能瞧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还会同那些东西说话,我怀疑是阴阳眼,”

兔子晃着腿,一副老大爷样儿,

“据说这种阴阳眼,长大了就会消失,也不知道他消失没有,要是没消失的话……幸亏我平时怕他,从来不敢在他面前和你说小话,不然他就发现我是魔了!”

想到祝雨山知道他是魔后会有什么反应,冬至忍不住抖了一下。

石喧的注意力全在他肥美的身体上,对他的话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半个月没回来,他好像又胖了些,别人离家远行都会消瘦,怎么偏偏他不一样?

石喧捏了一下兔腿。

兔子惊恐护裆:“你想干啥?”

“肥而不腻。”石喧说。

兔子:“……你这话让我感到恶心。”

石喧:“我在夸你。”

兔子已经习惯了她东一榔头西一榔头的相处方式,尽管被突然捏了大腿,还是坚强地继续了刚才的话题。

“他是不是阴阳眼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别的经历,如果那些经历属实……这人纯坏啊!比魔族都坏,你要跟这样的人白头偕老……”

兔子倒抽一口冷气,突然激动:“你不怕吗?!”

石喧:“不怕。”

兔子:“……”

月明星稀,兔子和石头无言相对。

半晌,冬至:“你不怕,一是因为你本身就没什么情绪,而且实力很强,再坏的凡人也对你造不成威胁,二是因为你不够了解他,对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并没有太准确的判断。”

他的语气不同寻常,石喧顿了顿,认真地看向他。

冬至叹了声气:“其实我也不太担心你,我担心的是……如果他是一个没有人性、草菅人命的家伙,真的有与你白头偕老的能力吗?”

他虽然没有成过亲,却也知道婚姻之事初期或许靠的是浓情蜜意,但走到最后,靠的就是人品了。

祝雨山要是人品不好,恐怕石头所做的一切努力都会白费。

石喧听出他的话外之意,神色微微动容。

右边的寝屋灭了灯,静幽幽地睡去了。

兔子拍拍身上的草屑:“行了,我也要去睡觉了。”

说罢,连着几个大跳,跳进了他久违的兔窝里。

石喧独自在院中站了半晌,思考再三推开了右边的寝房。

几乎是她进门的瞬间,祝雨山就睁开了眼睛。

“……娘子?”

石喧:“嗯。”

祝雨山紧绷的脊背渐渐放松,声音依旧温和:“怎么还没睡?”

“我想预支明天。”石喧回答。

明日正月十六,同房日。

祝雨山静了片刻,语露无奈:“来吧。”

石喧立刻脱鞋上床,在黑暗中摸摸索索,脱掉衣裳挤进他的被窝。

手掌贴在他心脏上的那一刻,石喧舒服地眯了眯眼睛:“夫君。”

“嗯?”

石喧:“同我说说你以前的事吧。”

祝雨山一时没有说话。

石喧也不催促,只是又搓了搓他的心口。

祝雨山将手搭在心口上,与她的手只隔着一层单薄的布料:“你不是听那些人说过了?”

石喧:“我想听你说。”

祝雨山的唇角扬了扬,渐渐陷入自己的思绪里。

“其实他们也没有冤枉我……”

圆圆的月亮高悬于天,慢吞吞地往西滑。

石喧摸着夫君的心跳,渐渐拼凑出他的过往。

父亲早丧,怀着遗腹子的母亲被当作丧门星,被所有人轻视苛责。

他出生以后,因为能看见乱七八糟的‘脏东西’,更是被村里人当成了怪物。

“你现在还能看到吗?”石喧问。

祝雨山面不改色地撒谎:“看不到了。”

看来他的阴阳眼是长大后会消失的那种,石喧点了点头,突然又想起娄楷死后他撞鬼的事。

……不是消失了,是时有时没有。

石喧在心里默默更正。

祝雨山不知道自己的妻子在想什么,仍然在回忆往昔。

“那时年纪小,不懂假装,也不懂与人为善,便落到了人人喊打的境地。”

母亲总教他要忍,他也试图忍过,却只换来变本加厉的欺辱。

再后来,他们连母亲也欺负,其中一家更是仗着自家人多,污言秽语夺田争地,恨不得逼死他们母子。

田产被夺,儿子也不正常,母亲深觉无望,于某日清晨离开,再也没有回来。

“所以你杀了他们?”石喧问。

祝雨山:“嗯。”

离开祝家村后,他流浪了一段时间,后来因为被娄楷打伤,没钱买药险些丧命,勉强找了个糊口的活儿,做了一段时间后,攒钱进了娄楷的书院。

再之后,他就来了竹泉村。

过往二十余载,种种经历,说完也不过一刻钟的时间。

祝雨山听着耳侧的呼吸,问:“怕吗?”

石喧有点犯困。

怎么总有人问她怕不怕,冬至要问,夫君也要问。

她搓了搓他的心口,说:“不怕。”

都二十七岁了,才杀几个,还没她来人间三年杀的多。

祝雨山喉间溢出一声轻笑,问:“你呢?”

石喧:“什么?”

祝雨山:“你父母早亡,与我成婚前……是怎么过的?”

他问得含糊,石喧猜测他是在问她的过去。

她问了他,他也来问问她,夫君果然是最懂礼仪之人。

石喧:“我自己过。”

祝雨山:“嗯?”

石喧:“我自己,天亮晒太阳,天黑晒月光,偶尔也会看云和飞鸟。”

祝雨山的呼吸渐渐慢了下来:“没有亲戚往来?”

石喧:“没有。”

祝雨山:“何时开始这样的?”

石喧想了一下,道:“有记忆以来。”

祝雨山其实也差不多,也对这样的日子习以为常,可轮到石喧……

他想起她站在厨房里认真滚元宵的模样,还是问了一句:“不孤单吗?”

石喧在自己的石头丢失前,大概是知道什么叫孤单的,但现在的她其实不太理解。

对于夫君的问题,她只是回答:“人间很热闹。”

祝雨山没有说话。

夜色渐深,寒气上涌,寝屋里却变得有些湿热。

石喧抓皱了床单,努力思考为什么会发展成现在这样。

啊……对,她预支了同房日。

所以就这样了。

石喧昏昏沉沉地抬眸,黑暗中隐约看到祝雨山隐忍的眉眼。

他的呼吸很重,或许还有一点喘,大开大合不像文弱书生,反而像个粗糙的武将。

石喧钝意全消,柔软又敏感,失神的同时又忍不住思绪涣散。

冬至今天跟她说的那些,她其实没放在心上,但他的话却提醒了她,她或许并不了解自己的夫君。

那怎么能行,她要对夫君有足够的了解,才能把控婚姻这艘大船。

于是有了今夜的谈话。

至于冬至所担心的那些……没关系,她也想好了。

如果夫君真的没有与她白头偕老的能力,那她就在他想要和离时,匿名将他杀人的事告知官府,再想办法疏通一下,

判个永锢。

到时候他在牢里,她在牢外,何尝不是一种长相厮守?

一滴汗顺着祝雨山的下颌滴落,恰好落在石喧的唇上。

石喧有点痒,想要擦一下,可两只手都被夫君扣在枕头上,不好挣开。

她想了一下,只能扭过头,随便在什么东西上蹭一下。

温热的唇擦过自己的手腕上,祝雨山猛地停下,沉默良久后才哑声问:“你做什么……”

石头没有回答,石头都要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