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天还没亮,祝雨山就起来了。

他刻意放轻声音,却还是在出门后不小心弄出一点声音,再看床上的人,半张脸埋在被子里,睡得香甜安静,丝毫不受影响。

他静站片刻,直到察觉有风试图钻进屋里,才轻轻从外面把门关上。

天空蓝沉沉的,依稀挂着几点寒星。

祝雨山仰头看一眼无瑕的天幕,顶着寒风重露离开竹泉村。

他去了附近的另一所书院,询问是否需要教书先生。

“需要还是需要的,只是祝先生……”那家的院长面露为难,眼神里又有一丝好奇和防备。

祝雨山懂了,温和拱手:“既然院长为难,祝某就先告辞了。”

“唉,祝先生见谅,实在是近日流言太盛,我这……”一句话没说完,院长连连叹气。

祝雨山:“院长不必多言,祝某明白的。”

又客套几句,祝雨山就离开了。

书院离家不算近,他走路过来,又等了许久才见到院长,这会儿从书院出来,已经是晌午时分。

早上出来得急,出门没有带吃的,祝雨山捏了捏眉心,又去了另一家书院。

得到的还是同样的结果。

路上耗时太多,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去第三家书院怕是来不及了。

祝雨山思索片刻,就近去了一家抄书铺子。

老板正靠在桌上昏昏欲睡,察觉有人来后立刻惊醒,下一瞬便和文质彬彬的祝雨山对视了。

老板将他上下打量几眼,试探:“您这是?”

“我想找一份抄书的活计,请问老板是否还招人?”祝雨山温润道。

老板打起精神:“找活儿啊,那可太好了,我这里正缺人呢,就是工钱给的不高,抄录一本书大概二三十个铜板,你能接受吗?”

二三十个铜板,确实不算高,更何况还未提及书册的具体字数。

祝雨山一时没有说话。

老板见状,立刻补充:“我说的是不足千字的书,字数多的会加钱,你的字若足够好,就还能再加。”

祝雨山这才看向他:“可以。”

老板笑了:“若是不介意的话,先生不如先展示一下自己的字?”

祝雨山:“可有笔墨纸砚?”

“自然。”

老板对着屋里喊了一声,叫伙计拿笔墨纸砚来。

伙计很快来了,看到祝雨山后先是一愣,又赶紧拉过老板。

“干什么?没大没小的。”老板呵斥。

“他……是他!”伙计压低声音。

老板不耐烦:“谁啊?!”

“祝雨山呀!”伙计着急提醒,一时声音大了些,发现祝雨山往这边看来时,吓得赶紧跑走了。

老板也是愣了愣,再对上祝雨山的视线时,顿时变了个态度:“原来是祝先生啊,我近来可是没少听说您的事儿,您这样的大佛我可不敢用,还是赶紧走吧。”

祝雨山在发现伙计神色不对时,就知道自己这份活计怕是要黄了,此刻听到老板这样说,也没有争辩,转身便往外走。

老板看到他这副好拿捏的样子,反而追了出来:“那些流言都是真的?你父亲当真是被你克死的?你能瞧见寻常人瞧不见的东西?你如今的好脾气、仁义之心都是装的?”

祝雨山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你小时候真杀过人?”

祝雨山倏然停步。

老板险些撞在他身上,眉头一竖正要呵斥,便对上了他的视线。

“知道我杀过人,还敢一个人追出来?”祝雨山面无表情地问。

老板瞪大了眼睛,等回过神时,祝雨山已经离开,而他也是一身冷汗。

一整日一无所获,回到家已经夜深。

晚饭被石喧热了三遍,茄子已经烂成一锅糊糊,和昨晚吃剩的元宵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祝雨山却吃了两碗多,直到饥饿感被彻底驱散,才放下筷子。

“吃饱了吗?”石喧问。

祝雨山点点头:“吃饱了。”

石喧嗯了一声,坐着不动。

祝雨山站起来,将碗筷收拢了,端起来后顿了顿,道:“我今日去找营生了。”

正在发呆的石喧抬头,迎上他有些不自然的眼神,才意识到他在与自己说话。

往常这个时候,他会直接端着碗筷回厨房,直到临回屋前才与自己说几句话。

今天怎么了,还没洗碗就开始聊天吗?

虽然这样的情况很少有,但难不到一颗聪明的石头。

石喧:“找到了吗?”

祝雨山:“还没有。”

石喧:“明天还要找吗?”

祝雨山看着她的眼睛:“嗯。”

石喧想了一下,安慰:“不着急,慢慢来。”

祝雨山扬起唇角:“好。”

说完,还站在那里不动。

石喧眨了眨眼睛,没太懂他的意思。

祝雨山等了半天,见她不说话,便主动问:“你今日做了什么?”

石喧立刻回答:“把昨晚没洗完的衣裳洗了,上山拔了草,去了村头听人聊天,最后回来给你做饭。”

还真是有问必答。

祝雨山唇角的弧度更深:“村头那些人愿意接纳你了?”

石喧:“没有,我偷听。”

她一共去了两趟,第一趟开口接话了,他们发现她的存在后,就各自找理由散去。

第二次她就不说话了,一直待到了最后。

“他们都没发现我。”石喧说。

祝雨山:“这样啊。”

聊天再次结束,祝雨山端着碗筷离开。

石喧独自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等他清理完厨房后,与他挥了挥手:“早点休息。”

看到她和自己道别,祝雨山一顿:“今日十六。”

是他们的同房日。

聪明的石头总是很容易听懂夫君的言外之意,于是好心提醒:“昨晚预支过了。”

“是,”祝雨山又笑了一声,“那便早些休息吧。”

夫君很爱笑,但今日的笑似乎有些不同,石喧又看了一眼,没分辨出什么,便回屋去了。

祝雨山也回了自己的寝屋,像每个同房日之后的夜晚一样,闭着眼睛等天亮。

天光即亮,他总算有了些许睡意,但并没有放任自己睡着,而是强打起精神起床,洗漱一番后又出门了。

太阳还没出来,远空只有一线光,这个时间的竹泉村静得离奇。

祝雨山独自走在路上,经过一户人家门前时,里头恰好走出一个老者。

两人猝不及防地遇上,老者看清是祝雨山后,顿时警惕后退:“你想干什么?”

祝雨山抬眸,认出了他。

是前段时间刚搬回来的那户人家,也是他在祝家村时的邻居。

更是导致他多年经营毁于一旦的罪魁祸首之一。

祝雨山温和地同他寒暄:“早。”

老者两只手抓着门板,随时准备关门:“你来我家干什么?”

“恰好经过罢了。”

祝雨山说完,就往前走。

老者默默松一口气,也要出门。

“对了,”祝雨山突然停下,“祝有德抢我家田地时,好像与你承诺过,会分你一亩田,你当年那般帮他,不知道我走之后,可有拿到田地?”

老者脸色微变:“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若不来竹泉村,我还真将你忘了,”祝雨山若有所思地看了眼他家瓦屋,“这样的房子,倒是很难烧着,不过多淋些油,相信还是可以的。”

老者这下彻底慌了,疾言厉色地训斥:“你想干什么?!信不信我报官抓你!”

祝雨山笑笑,好脾气地提醒:“夜里切莫睡得太死,否则报应来时,都不晓得要如何应对。”

说罢,直接离开了。

老者捂着心口呼哧带喘地跌坐在地上,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祝雨山又找了两天营生,靴子都磨破了,总算是在流言没有传到的地方,寻到了一份写信的活计。

但如果流言继续这样传播下去,这份活计只怕也很难保住。

又是深夜,点灯如豆。

石喧看着夫君刚涂完伤药的脚,一时间有些放空。

“怎么了?”祝雨山问。

石喧回神,和他对视良久后缓缓开口:“我在想……”

说了三个字,又不说话了。

祝雨山耐心地等。

石喧安静了一会儿,总算继续说下去:“这世上有没有一种药,可以让你服下去后,一辈子都不用再吃饭?”

凡人劳碌一生,都是为了果腹。不吃饭了,就不用辛苦挣钱了。

祝雨山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喉间溢出一声轻笑:“不吃饭做事了,那么多时间要用来做什么?”

石喧:“晒太阳。”

祝雨山:“嗯?”

“我们找个深山老林,晒一百年太阳。”石喧说。

祝雨山无言许久,竟然觉得这个提议还不错。

只可惜这世上不存在这样的药,他们也没办法在深山老林里晒一百年太阳。

“我明日……”祝雨山斟酌开口,“要出门一趟,或许得两三日才回来。”

石喧:“好。”

她没问去哪,祝雨山也没说,只是叮嘱道:“我不在这几日,你在家里锁好门,谁来也不要见。”

石喧:“好。”

祝雨山眉眼和缓:“睡吧。”

石喧:“嗯。”

翌日,祝雨山果然没有回来。

石喧按照他的叮嘱,将院门牢牢锁上,没有再出去过。

冬至靠在兔窝上,跷着二郎腿问:“他去哪了?”

石喧:“不知道。”

冬至:“你怎么也不问问,就不怕他跑了?”

石喧不解:“跑去哪?”

冬至无言以对。

也是,家都在这里,他还能跑去哪。

然而第二天,第三天,到了祝雨山说好要回来的时间,他依然没有现身。

石喧每天待在家里,天黑睡觉,天亮就蹲在院子里晒太阳。

虽然石头不用吃饭,但为了装好一个凡人,她还是每天给自己做两顿饭,消耗了一些白菜和萝卜。

这样的日子有些无聊,但石头最擅长无聊,反倒是冬至,在第四天的早晨忍不住跑了出去,一直到傍晚才回来。

冬至回来时,石头蹲在墙角,正在研究一朵小花。

巧的是,他走的时候,她也在研究那朵花。

所以她在墙根那里蹲了一天。

不愧是石头,真是能蹲。

冬至清了清嗓子,等她看过来后才装模作样道:“有两个消息,好的和坏的,你先听哪个?”

石喧:“好的。”

冬至:“祝雨山没跑,应该是还愿意做你夫君。”

石喧:“坏的呢?”

冬至:“他被官府抓走了。”

石喧一顿:“为什么?”

冬至:“因为那些流言呗,也不知道是谁,就把事情捅到官府那去了。”

石喧:“不是我。”

“我也没说是你啊,等一下……”冬至眯起红眸,“你怎么看起来有点心虚?”

石喧:“我没有。”

冬至盯着她看了片刻,只看到一颗过分坦坦荡荡的石头。

他揉了揉眼睛:“行吧,当我错怪你了。”

“夫君会坐牢吗?”石喧问。

冬至:“不知道啊,我对人间的律法一窍不通。”

石喧闻言,没再问了。

冬至见她又去研究花了,无聊地打了个哈欠:“对了,还有一件事,你知道村子里有一户刚搬回来的人家吗?”

石喧:“知道。”

就是那家人,将夫君的过往宣扬得到处都是。

石喧下意识将手伸进兜兜,却什么也没摸着。

啊,夫君走之前给她买的瓜子,她这几天看天看云的时候吃完了。

她只好将手抽出来:“他们怎么了?”

“别提了,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冬至啧啧两声,“那家人瞧着和善,谁知道全是偷鸡摸狗之辈,李婶家丢的碗,三叔家丢的衣裳,还有村头那家小孩的银镯子,全在他家找着了。”

石喧:“报官了吗?”

冬至:“都是一个村的,偷的又不是什么矜贵物,找回来就不错了,哪拉得下脸报官啊。”

“哦。”

石喧拍拍身上的土,扭头往外走。

“干什么去?”冬至问。

石喧:“找衙门打听一下夫君的情况。”

身为一颗盯着人间看了很多很多年的石头,她对打官司托关系的流程也是相当熟练的。

“现在去?”冬至看了一眼将黑的天色,“要不等明日呢?”

“等不了了。”

石喧说完这一句的同时,拉开了关了四天的院门。

门外,祝雨山双手抬起,正准备开门。

四目相对,石喧歪了歪头:“夫君?”

“不是同你说了,我不在的日子不要出门吗?”祝雨山嘴上问着,眉眼却是和缓,“怎么不听话?”

作为一颗聪明的石头,当然不能被夫君拿到‘不听话’的错处,她立刻解释:“我听到你的脚步声了。”

祝雨山唇角笑意更深:“所以是来接我的?”

石喧:“对。”

祝雨山浅笑着低下头,眉眼间透出些许疲惫。

“饿了吗?”石喧问。

祝雨山抬头:“有一点。”

石喧立刻进了厨房,祝雨山捏了捏眉心,看了眼墙角装死的兔子,也跟着去厨房了。

厨房狭窄,石喧一个人围着案板和灶台转,祝雨山站在外面,看着她忙来忙去。

“抱歉,回来晚了。”他说。

石喧回了一句‘没关系’,专心做饭 。

生火、炒菜、熬米粥。

弄得差不多时,石喧一回头,发现夫君已经靠在门框上睡着了。

这几日也不知他经历了什么,竟然能累到站着睡着。

石喧放下铲子走过去,伸出手指戳了他一下。

祝雨山倏然睁开眼睛,看清是谁后,眼底那点冷厉才如春水一般褪去。

“你回屋睡吧,饭好了我叫你。”石喧说。

祝雨山笑笑:“已经不困了。”

石喧:“哦。”

锅里传出一股糊味,她赶紧回去了。

今晚的饭黑黑的,但祝雨山都吃完了。

吃过晚饭,他提起了这几日的事。

“本以为两三日就能回来,没想到衙门取证耽误了点时间,一直到今天才到家,并非我有意拖延。”他解释道。

石喧:“你会坐牢吗?”

“时隔太久,没有证据,所以不会。”祝雨山说。

石喧点了点头,放心了。

今晚不是同房日,石喧先回了寝房,刚躺下祝雨山就进来了。

面对妻子疑惑的表情,祝雨山说:“上一个同房日,我在牢里。”

石喧懂了,掀开被子一个小角,无声邀请。

祝雨山笑笑,吹熄了灯便去找她了。

近日天气转暖,屋子里没那么冷了,两个人一起睡时,就只盖一条被子,有时候被子被磨到地上,堆在并排的两双鞋上,一直到温度冷却才捡起来。

翌日一早,又是天不亮,祝雨山便起来了。

石喧翻个身,本该搭在夫君身上的手落了个空,她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到祝雨山已经起来。

她挣扎着坐起来:“我给你做早饭……”

“不用了,”祝雨山将她按回床上,“我不饿。”

石喧也不想起,一听夫君不饿,立刻把眼睛闭上了。

祝雨山站在床边,等她熟睡后才往外走。

几日前找的活计,在离家将近二十里的地方,要想按时到地方,他只能撇下还在沉睡的妻子,独自一人披星戴月。

但好在,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

经过那家人门前时,祝雨山看向紧闭的大门。

世人迷信权势,他便匿名将自己的事捅到衙门,当着所有人的面跟衙差走,再由衙门还他一份‘清白’。

而他在去衙门之前,也给败坏自己名声的这家人送了点小礼物。

如果他猜得没错,他们一家如今也是有口难辩。

他全身而退,那家人却成了偷鸡摸狗之辈,两件事或许无甚关联,但‘造谣’之人的声誉下降,他这个‘被造谣’的人,自然是他消我长。

有了衙门的证明,短时间内他的活计不会受影响了。

最多一年,‘谣言’就会彻底平复,他和石喧的生活也会恢复如常。

只待时间。

祝雨山收回视线,眉眼平静地往前走去。

新的活计除了离家远些,别的都挺好。

工钱也不错,而且日结,他从铺子回家的路上,又刚好经过集市,于是每日里都可以带些东西回去。

有时候是瓜子,有时候是蜜饯,有时候也会买些小孩子的玩意儿。

石喧最喜欢拨浪鼓,两只手夹着棍轻轻一转,两个被绳子系着的小球便反复砸在鼓面上,发出热闹的声响,她能玩上一天。

她是开心了,冬至却烦得很,一天天叮叮当当的没个消停,连觉都睡不了。

石喧玩了三天后,他忍不住跳了出来:“最近好多鸟偷吃地里的菜,我要去山上盯几天。”

“好。”

冬至扭头就走,走到狗洞又停下,忍不住劝:“你也少玩那破鼓吧。”

本来看着就不咋机灵,一玩那玩意儿显得更愣了。

石喧扫了他一眼,继续玩鼓。

冬至深吸一口气,走了,石喧又玩了一会儿拨浪鼓,便也出门了。

祝雨山这段时间因为新的活计离家太远,比从前在学堂时归家更晚,每次到家都已是夜深。

今日下午无事,老板便早早放他走了。

他经过集市,在肉摊上买了一块肥肉,又在旁边的炒货铺买了些瓜子,两只手拎着往家走。

快到村口时,他远远瞧见石喧蹲在一堆碎石里,低着头拿着一根木棍,戳地上的石子玩。

祝雨山的脚步慢了一拍,很快又恢复如常:“娘子。”

听到他的声音,石喧抬头。

“你在这儿做什么呢?”祝雨山温声问。

石喧:“我来听他们聊天。”

“他们人呢?”祝雨山又问。

石喧:“不知道,在忙吧。”

所有人都在忙?

祝雨山不信,沉默良久后,余光瞥见一个老熟人,便笑着打招呼:“李婶。”

李婶步履匆匆,生怕被瞧见,结果还是被叫住了。

“哎哟真是好久没瞧见你们了,在这儿干啥呢?”她干笑着回应。

最近这段时间那家人的名声越来越差,村里其他人对他们的话也产生了怀疑,加上祝雨山去了衙门一遭什么事都没有,大家就更犯嘀咕了。

可犯嘀咕归犯嘀咕,想起那天珠子破了之后看见的一幕幕,又隐约觉得蹊跷,所以纠结再三,大家还是默契地避开这夫妻二人。

她虽然心里相信祝雨山不是那样的人,可人人都避着,她如果不避,恐怕会被孤立,所以思来想去还是决定随大流。

结果她今天还是迎面遇上了。

“那什么,我还有事,就先走了啊。”李婶心里有愧,脚步却快。

石喧还蹲在地上,默默目送她走远。

“娘子。”祝雨山唤她。

石喧仰头。

祝雨山朝她伸出手:“回家吧。”

石喧盯着他的手看了片刻,任由夫君将她拉起来。

好吧,夫君其实是拉不动她的,只是她在他用力的时候,配合地站了起来。

祝雨山将她拉起来后,两人并肩往家走。

“你前几日来的时候,他们也都不在?”祝雨山问。

石喧:“嗯,他们最近好忙。”

往年只有春耕秋收时才会这样,现在虽然也是春天了,但还没到耕种的时候。

祝雨山静了片刻,道:“也许不是在忙,而是换了一个地方聊天。”

石喧突然停下,若有所思地看向他。

祝雨山的喉结滚动一下,思索该怎么跟她解释。

没等他想好,石喧就开口了:“在哪?”

祝雨山:“……什么?”

石喧:“我也要去,只要我不说话,他们发现不了我的。”

原来她知道,那些人还在躲着她。

祝雨山想说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久,最多一年就会恢复以往的平静,又或者根本用不了一年。

但他沉默良久,却只是问一句:“想换个地方生活吗?”

石喧眼底闪过一丝困惑:“去哪?”

“去……”毕竟是突然生出的念头,祝雨山也没想好,但对上她的视线后,立刻有了答案,“去更热闹的地方。”

石喧眼睛微微睁得更大了一些。

祝雨山笑了:“走吧,我们现在就回去收拾东西。”

“好。”石喧立刻点头。

夕阳西下,将人影拉得很长很长。

快到家时,石喧才发现,夫君将她从地上拉起来后,再没有松开过手。

他们是一路牵着手回来的。

石喧搓了搓自己被握得发热的手,走进厨房里,把所有的米面都做成干粮,祝雨山则负责收拾家当。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桌椅板凳那些带不走,只有被褥衣裳可以带,他这阵子挣的那些钱,除去花掉的,也勉强只够租车的,离开之后只怕连个住处都找不到。

祝雨山站在屋里思忖许久,转头去了一趟村长家。

半个时辰后,他回来了,还带了四块银子。

“村长家两个儿子,都到了要娶亲的年纪,听说我要卖房子,当即便答应了,这些钱足够我们撑一段时间,我到时候再找一份工,日子不会难过的。”

祝雨山耐心解释,石喧满脑子却

只有自己正在烙的饼子。

祝雨山发现她心思不在自己这里,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翌日一早,两人轻装简行,各自收拾了重要的物件。

“我带了咱们的衣裳和文房四宝,还有一床被子,你带了什么?”祝雨山问。

石喧打开包袱,展示自己的拨浪鼓小石子,还有颜色各异的干粮。

“嗯,带得很齐全。”祝雨山说。

石喧对他的夸奖很满意,在他出门之后,还不忘偷偷给不在家的冬至留一个暗号。

枫林镇有租车的行当,祝雨山和石喧背着行李,在村民复杂的眼神里离开竹泉村,朝着更为热闹的镇子去了。

从竹泉村到枫林镇这条路,两人已经走过很多遍,石喧主动负责拿重的行李,轻的则交给夫君。

祝雨山知道自家娘子的力气,也没与她争,只是偶尔会问她需不需要休息。

其他的时候,两人都是不说话的。

早上出门,临近晌午的时候到了枫林镇。

两人又去了之前那个馄饨摊,解决了午饭就去租车了。

到了租车行门口,石喧被旁边几个闲聊的妇人吸引,祝雨山停步:“你在外面等我。”

石喧求之不得:“好。”

祝雨山独自进了租车行,石喧抱着行李,默默加入聊天的人群。

车行里,祝雨山找到老板。

“您是打算去哪?”老板问。

祝雨山唇角扬起:“余城。”

他昨晚想了一夜,觉得没有比余城更好的去处了。

四季分明,富饶安宁,最重要的是那边属于经商的枢纽之地,一年到头都热闹非常。

“余城啊,是个好地方,我们当地有分行,一进城往西走上百米就是,你还车也方便,”老板打了几下算盘,“从这儿到那边,马车需要走上二十日,差不多需要……二两银子,加上押金,一共是四两。”

祝雨山兜里的银子,付完这些几乎也不剩什么了。

“牛车和驴车要便宜一半,但路上的时间也要更久一些,大概四十日左右,客官要不要考虑一下?”老板似乎看出他为难,又提供一套方案,“或者直接走水路也行,时间上又短一些,三十日即可,就是水路摇晃,或许要受些罪。”

祝雨山回头看一眼,门铺外面阳光极好,石喧站在一群陌生人旁边,谁也没发现她。

他无声笑笑。

“客官……客官?”老板唤他。

祝雨山回神,温和道:“就租马车。”

老板:“得嘞!”

付完了马车钱,签了字据,夫妻俩便朝着南方出发了。

之前背了一路的被子,此刻铺在马车里,石喧躺在上面睡了一会儿,醒来时已经是夕阳西下。

祝雨山还在赶车,喂得饱饱的马儿在官道上飞奔,前方是远山和云层,身后是夕阳,两侧是刚长出几寸高的麦苗。

石喧眯了眯眼睛,来到祝雨山身旁。

去余城的路太长了,两人白天赶路,晚上就睡在马车里,偶尔也会在夜间疾驰。

日升日落,晴雨交替,包袱里的干粮越来越少,终于在抵达一间破庙时,只剩下两块了。

“还有三十个铜板,一个铜板可以买两个馒头,一共可以买六十个馒头,距离余城还有十天的路程,每天可以吃六个馒头,足够了。”石喧掰着手指算。

祝雨山:“也不能总吃馒头。”

石喧表示认同,但:“我们没钱了。”她也很想给夫君补身体,但他们太穷了。

祝雨山失笑:“明日去附近的镇上支个小摊吧,我帮人写写信,应该还能挣几个铜板,这几日先辛苦一下,待到了余城拿回押金,便好过了。”

石喧:“现在也好过。”

作为一颗总是一动不动的石头,这段时间她走了很多的路,往日只能远远看的风景,如今也亲身经历了。

她觉得很好玩。

破庙里的火堆发出哔哔剥剥的声响,温暖的光焰映亮她的脸,她低着头,认真地玩一根树枝。

祝雨山盯着她看了片刻,突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石喧被摸得一顿,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祝雨山又摸了她一下。

两人对上视线,祝雨山翘起唇角。

石喧沉默良久,往他旁边挪了挪,朝他歪了歪脑袋。

“干什么?”祝雨山明知故问。

石喧:“摸吧。”

夫君摸她脑袋的时候,看起来还挺高兴,身为一颗懂事的石头,当然要让夫君高兴。

祝雨山看着抵过来的圆脑袋,眼底刚泛起一丝笑意,余光就瞥见外面闪过一道黑影。

他立刻抬头,庙外却空无一人。

“怎么了?”石喧问。

祝雨山回神:“没事。”

空气突然安静许多。

祝雨山低着头,拿着一根棍拨了拨火堆,突然抬头看向石喧:“娘子。”

“嗯?”石喧回应。

祝雨山:“我们继续赶路吧。”

虽然留在这里休息一晚是他提出的,但石喧没有问他为什么临时反悔,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祝雨山立刻收拾东西起身,石喧也站了起来。

“嘘。”他压低声音。

石喧点点头,跟在他身后往外走。

夜深人静,外面黑咚咚的。

祝雨山快速将东西装上车,等她也坐进去后,将车帘拉得严严实实。

“我来赶车,你在车里睡一会儿。”他小声叮嘱。

石喧:“好。”

话音刚落,外面突然传来一声闷响,接着马车晃了晃。

石喧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下一瞬车帘被拉开。

夫君不见了,几个凶神恶煞的男子出现在她眼前。

带头的刀疤脸嘿嘿一笑,面露凶光:“小娘子生得还不错嘛,哥几个今日是有福了。”

石喧看向他手上的金戒指,觉得自己今天也有福了。

作者有话说:石头:那我可享福了